张浪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大概十分钟。
不是他不想快，是快不了。
全身裹着凝固的可乐和芝士，像穿了一层黏糊糊的、甜腻腻的盔甲。
每爬一步，六只脚都会在铁皮上留下黏糊的印子，发出“啪嗒、啪嗒”的恶心声响。
【体表污染物检测：高浓度糖分、油脂、蛋白质降解物、霉菌孢子。】系统实时汇报。
【建议尽快清理，否则可能引发以下问题：一、吸引其他腐食性昆虫（如蚂蚁、蝇类）；二、滋生致病菌；三、影响关节活动效率，当前移动速度已下降至0.3米/秒。】
“我知道……”张浪喘着气，“但我上哪儿洗？跳进下水道冲个澡？”
【不建议。下水道水体含多种化学污染物及微生物，可能加重感染风险。】
【建议寻找相对洁净的静水区域，如冷凝水洼、渗漏水坑等。】
“这鬼地方哪来的静水……”张浪抱怨着，复眼却突然捕捉到一丝微光。
不是从下方下水道传来的、那种幽绿的、阴森的光。
而是从侧面，一道墙壁裂缝里透出来的、偏白偏冷的光。
像……日光灯？
他停下脚步，触须探向裂缝。
空气流动带来新的气味。
不是下水道的腐臭。
也不是厨房的油烟。
而是一种……混合的气味。
有点刺鼻，像医院消毒水。
又有点发酸，像烂水果。
还有点……纸墨和灰尘的味道。
【检测到异常环境信号。】系统提示。
【温度：22.3℃（较下水道高4.5℃）。湿度：65%（较下水道低30%）。空气成分：含微量甲醛、乙醇及有机酸挥发物。推测：人类活动空间，可能为储藏室或工作室。】
人类空间？
张浪的复眼亮了一下。
但又立刻暗下去。
人类空间，意味着危险。
拖鞋。杀虫剂。尖叫的女人。追打的扫帚。
他刚从一个厨房逃出来，差点变成猫的玩具。
现在又要进另一个？
【风险评估：中等。】系统分析。
【优势：环境干燥，便于清理体表污染物；可能存在可利用资源（如洁净水源）。劣势：人类直接活动概率未知；可能存在化学毒物或物理陷阱。】
张浪犹豫了。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
又看了看裂缝里透出的、那点诱人的光。
干燥。
温暖。
还有……系统说的“洁净水源”。
“进去看看。”他最终决定，“就看一眼。不行马上撤。”
【执行隐蔽行动协议。】系统调出辅助界面。
【建议：沿阴影移动，避开光源直射区域；优先探查角落及缝隙；随时准备撤退。】
张浪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是没肺），六只脚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挤——
身体挤了过去。
落点是一面墙的踢脚线边缘。
他立刻缩进阴影里，复眼快速扫视。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储藏室。
也不是普通的房间。
而是一个……实验室。
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但堆满了东西。
靠墙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显微镜，镜筒锈迹斑斑。
旁边散落着几个玻璃培养皿，有的空着，有的装着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不明絮状物。
显微镜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落满灰尘。
再旁边，是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收纳箱，箱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潦草的字迹：“样本A-7”、“对照组3”、“废弃”。
桌子另一头，堆着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张浪的复眼勉强能辨认出书名：《昆虫分类学》《变异生物学导论》《环境毒素与基因突变》。书页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还夹着便签纸。
墙角，立着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
瓶子里泡着各种东西：昆虫标本（蝴蝶、甲虫、还有一只张浪不想细看的蜈蚣）、植物切片、甚至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动物内脏的东西，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混合烂水果的味道更浓了。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味”。
不是体味。
是那种，有人长期在这里工作、生活、呼吸留下的痕迹。
灰尘在光线下漂浮的轨迹，桌角咖啡杯留下的褐色渍痕，椅子扶手上磨损的漆皮。
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女性的、类似洗发水的清香。
很淡，但存在。
【环境扫描完成。】系统汇报。
【未检测到活跃人类生命体征。最近人类活动痕迹：约3-5小时前。安全等级：暂时安全。】
张浪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沿着踢脚线，慢慢爬向房间中央。
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冰凉，但干净。没有食物残渣，没有水渍，甚至没有多少灰尘。
显然，有人经常打扫。
但打扫得……很有选择性。桌子上一尘不染，但墙角堆着的纸箱上却积了厚厚一层灰。
张浪的复眼，最终锁定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箱。
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
箱盖是网格状的，透气，但网眼很小，大概只有几毫米。
箱底铺着一层浅褐色的木屑，看起来很干燥。
木屑上，放着几块……水果。
苹果。梨。还有一小串葡萄。
但都已经不新鲜了。
苹果表皮皱缩，出现褐斑。梨的果肉有些地方已经变黑。葡萄则干瘪发软，表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霉菌。
腐败的水果。
正在发霉的水果。
系统之前提示的“高能量腐败源”。
就在那里。
离他不到两米。
张浪的触须，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不是兴奋。
是……警惕。
太巧了。
他刚需要清理一身黏腻，就发现一个干燥、相对干净的房间。
他刚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发现一箱腐败水果。
而且，这房间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迹。
这箱子，明显是人为放置的。
木屑铺得整整齐齐。
水果摆放的位置，也很有规律，像在……做实验？
【检测到微弱生物电信号。】系统突然说。
【来源：塑料箱内。信号类型：低频、稳定，非生命体特征。推测：可能为监控设备或传感器。】
监控？
张浪的复眼立刻聚焦到塑料箱上。
他仔细看。
在箱盖内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圆点。
直径大概一毫米。
像一颗微缩的摄像头镜头。
【分析中……】系统停顿两秒。
【确认为微型摄像装置。分辨率：低。视角：固定。供电方式：疑似电池。数据传输：未检测到无线信号，可能为本地存储。】
有人在观察这个箱子。
或者说，在观察箱子里的……东西。
张浪的六只脚，缓缓收紧。
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打杂时，那些关着小鼠、果蝇、线虫的培养箱。
也是这样。
干净。
整齐。
有食物。
有水。
还有摄像头。
记录着“实验对象”的一举一动。
“所以……”他在意识里低声说，“这是一个……陷阱？”
【可能性存在。】系统回答。
【但陷阱通常设置诱饵（如高能量食物）及捕捉机制（如粘板、毒药、封闭装置）。当前场景：诱饵存在（腐败水果），但未检测到明显捕捉机制。箱盖未密封，宿主可自由进出。风险：低至中。】
自由进出？
张浪看向箱盖。
确实，箱盖只是轻轻扣在箱体上，没有锁，没有胶带，甚至没有压重物。
他只要轻轻一顶，就能推开缝隙，钻进去。
里面的水果，触手可及。
干燥的木屑，可以帮他蹭掉身上的污垢。
甚至，箱角还有一个小水碟，里面装着清水。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小白。”张浪说，“你觉得，这是谁弄的？”
【根据房间内物品推断：】系统列出可能性。
【一，生物学爱好者或学生，进行家庭式观察实验。二，科研人员（可能为在读研究生），因条件有限，在住所搭建简易实验室。三，某种特殊癖好者，观察昆虫行为。概率排序：一 > 二 > 三。】
“观察昆虫……”张浪重复，“所以，这箱子可能是……昆虫饲养箱？”
【正确。】
【木屑为常见垫材，提供保湿及隐蔽环境。腐败水果为常见昆虫食物源（尤其吸引果蝇、蚂蚁及部分甲虫）。水碟提供饮水。整体配置符合基础昆虫饲养条件。】
“那摄像头呢？”张浪问，“养虫子还需要录像？”
【可能用于记录昆虫行为、生命周期或特定实验反应。】系统解释，【在缺乏专业设备的条件下，家用摄像头是低成本替代方案。】
张浪沉默了。
他的复眼，再次扫过整个房间。
显微镜。
培养皿。
专业书籍。
标本瓶。
还有这个……饲养箱。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里住着一个……搞生物研究的人。
可能是学生。
可能是研究员。
但无论如何，是一个对“虫子”感兴趣的人。
而不是普通家庭主妇，看到蟑螂就尖叫着拿拖鞋拍。
“风险呢？”他问，“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
【无法精确预测。】系统说，【但基于人类对昆虫的常见处理方式，可能性包括：一，直接杀死（概率约40%）。二，捕捉后用于实验（概率约35%）。三，观察后放生（概率约15%）。四，其他未知处理方式（概率约10%）。】
直接杀死，概率最高。
但……
张浪看着自己一身狼狈。
黏糊糊的可乐和芝士，正在慢慢变硬，把他的关节都粘住了。移动起来越来越吃力。
能量储备虽然回升到了65%，但刚才的逃亡消耗巨大，现在又掉到了58%。
而且，他需要水。
需要干净的环境，清理身体。
需要食物，补充能量。
这个箱子，看起来能提供一切。
除了……自由。
和安全感。
“如果……”张浪缓缓说，“我进去。吃了东西。清理干净。然后马上出来。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计算中……】系统调出数据。
【根据摄像头视角分析，其覆盖范围主要为箱体内部及上方约5厘米区域。宿主若从箱体侧面底部进入，进入瞬间可能被拍摄到，但若速度足够快，画面可能模糊。离开时同理。】
【综合评估：若宿主在箱内停留时间不超过3分钟，行动轨迹避开摄像头正下方，且不进行明显异常行为（如长时间静止凝视镜头），被察觉概率低于30%。】
30%。
三分之一的可能，会被发现。
然后，可能死。
可能被捉。
也可能……被放生。
张浪的六只脚，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
留在这里，躲在阴影里，等身上的污垢自然风干？那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期间可能吸引来蚂蚁或其他虫子。而且，他饿。
回下水道？那里有水源，但脏。有食物，但更脏。而且有老鼠，有蜘蛛，有各种天敌。
进箱子？
有食物。有水。相对干净。
但……有摄像头。
有被观察的风险。
有被一个“对虫子感兴趣的人类”发现的风险。
那个“人类”，可能就在隔壁房间。
可能随时会进来。
“小白。”张浪最后问，“你觉得，我该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