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屋中的鱼鲜味还久久不能散去。
月澜一早被崔婉扬打发去歇息,屋中只剩主仆二人。
崔婉扬小口啜饮蜜露茶,捻起兽首簪花香囊,小小的香囊来回晃荡。
她的眼神渐渐渗出冷意,
“她在说谎。”
织儿掏香灰的手停住,环视一周,
“小姐是在说…”
“她的身份,是假的。”
“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崔婉扬斜靠在座上,嫌恶地皱眉,
“你闻闻,这样重的荤腥味。”
织儿深吸一口气,
“是有些重。”
“若她当真是会稽人,且又是乐姬的贱籍出身,如何还吃得下这满桌的全鱼宴?我外祖上是南越人,与会稽比邻而居。阿娘总给我讲她幼时穷苦,吃不上粟米,只能顿顿去河海里抓鱼虾。日子一久,闻到便要作呕,是以绫罗院从不上鱼鲜。”
她饮口茶,继续道:
“而她呢,非但不厌恶,反还喜欢得紧。你瞧鹦哥儿,就连它,终日吃香瓜子也要闹。”
回忆起月澜的种种举动,织儿喃喃:
“小姐这么一说也是,弦奴她也从不提死去的一众姐妹,看她言谈举止也不像是乐姬出身,从不争不抢不贪。”
平日相处从未有过留意,细细回想,才发现处处是端倪。
崔婉扬将香囊丢给织儿,道:
“光是佯装会稽人也就罢了,你再瞧瞧上面的花样子。”
“兽首…花…”
崔婉扬的眉毛能拧成绳,脑中浮出一张避之不及的脸。
“婉儿,这是兄长带给你的织锦,可还喜欢?”
“咦?怎的绣了一张兽脸?倒毁了这么精细的花样子,婉儿不喜欢。”
年幼的崔婉扬将料子塞回崔煜承手中,不甚满意。
崔煜承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欸,这便是婉儿见识得少了。兄长特地自朔阳挑了这匹织锦。霈国贵族之间最是盛行这般绣样,婉儿可不要浪费了兄长的心意。”
“婉儿就是不喜欢,这兽首十分骇人。”
“好好好,不喜欢,兄长再给你买其他的。”
脑中的声音越来越淡。
崔婉扬的眼神却越发清明,
“朔阳,呵,霈国。兄长啊,又帮了婉儿一回呢。”
织儿满脸疑惑,
“小姐,什么…朔阳?”
崔婉扬没有回答,只吩咐道:
“织儿,去喊阿年来,悄悄地。”
不出两刻,织儿便领了摸不着头脑的阿年进了珊瑚院。
“夫人唤小的可是有何吩咐?”
崔婉扬眉梢一挑,
“我要将弦奴送去崔府,我父亲最是喜欢乐姬,瞧着弦奴乖巧懂事,正好当是给娘家的回礼。劳烦你安排下去吧。”
说罢,幽幽看着面色青白的小仆。
“夫人,怕是…不妥。”
“哦?说来听听,有何不妥?可是要向管家禀报?”
阿年被压得喘不过气,实在不敢得罪夫人。
不过,更不敢得罪大王。
他一脸难为情,
“夫人——,并非小的不愿为夫人办事,实在是,实在是王伯他也管不了此事。”
崔婉扬眸光犀利,
“再跟我兜圈子!崔家也不是吃素的,你可是想要吃苦头?”
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阿年只得声泪俱下,
“求夫人饶了小的吧,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崔婉扬收了几分戾气,道:
“好,我知你是碍于殿下的命令,不敢乱说。今日我不为难你,你只点头摇头便好,此事绝不会传出珊瑚院。”
一个棒槌,一个甜枣,她深谙此道。
阿年无法,只得应下。
“我且问你,弦奴并非会稽来的乐姬,是也不是?”
阿年轻轻点头。
“弦奴从前,可是住在碧、溪、源?”
阿年双目猛地大睁,迟迟不敢点头。
“说!”
阿年一个激灵。
看他这般反应,崔婉扬心里已是有了数。
“最后一个问题,我初来时的午宴,死掉的并非霈国公主?”
阿年汗如雨下,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崔婉扬也不再等他的回应,答案已是摆在了明面上。
“织儿,去给阿年拿吃酒钱。”
她复又看向阿年,带了两分笑意,
“阿年,此事到此为止。我平生最恨被人蒙在鼓里,只要弄清弦奴的身份,我以后用着也放心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年连忙跪下,
“夫人,夫人,绝非小的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牵扯太多。小的不敢妄言,还望夫人原谅小人的不敬之处,小的断不敢收夫人的好处,若夫人再无吩咐,那小的就告退了。”
崔婉扬懒得理他,揉揉太阳穴,
“织儿,去送送。”
阿年一走,屋子瞬间寂静了下来。
崔婉扬冷笑,
“霈、国、公、主,真不知你是演得好,还是故意有人藏着……”
她记得清楚,当年,自己就离自由一步之遥,可就偏偏一道诏书,将所有的希冀砸得粉碎。
若不是她,自己早就离开崔家那个腌臜地,那用等到老姑娘的年纪才被送来燕地。
崔婉扬一把抓起氅衣,大步走向月澜的寝屋。
戌时已至,寒月高挂。
她坐至月澜榻前。
榻上人睡得正酣,迎着月光也能看到她粉糯的双颊。
崔婉扬叹口气,伸手将被子给她掖好。
怔怔坐了半晌,她将袖中绣好的鹅黄色香囊轻轻塞到月澜枕头底下。
轻轻抚上她的侧脸,触手温热。
崔婉扬将双唇抿成一道线,转身出了门。
月色清冷如冰。
翌日。
“小姐,伴手礼已经备好,梳妆完就可以出发了。”
崔婉扬点点头,看向喂鹦哥的月澜,
“弦奴,过来,你们一起帮我梳头。”
“哦哦,来了,婉姐姐。”
金梳刮擦过青丝,发出簌簌沙响。
“婉姐姐,你的高髻真好看。”
织儿打趣道:
“弦奴妹妹,你也可以自己偷偷梳着玩儿,以后成婚了便可以日日梳高髻了呀。”
“成…婚?”
月澜断没想过此事。
崔婉扬勾起嘴角,
“妹妹这是什么表情,可是愁嫁了?”她语气极缓,“不急,很快…”
太守府。
林氏夫妇大老远就站在门口。
看到崔婉扬的车驾停了下来,林氏身形一闪就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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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夫人,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林慎搓手立在原地,面上带着讪笑。
待看到后面跟下来的小身影,林慎脚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眼睛躲躲闪闪往月澜脸上扫。
崔婉扬眼中冷笑,扶着林氏结实的臂膀进了大门。
“夫人,妾身一早就备好了宴席,还请夫人一定赏脸多坐会,不知夫人酒量如何?”
“尚可。”
林氏眉开眼笑,
“府中藏了好些佳酿,我见夫人投缘得紧,今日定要尽兴才是。是吧,夫君?”
林氏见身后的林慎缄口不言,回瞪一眼。
“是是,夫人往后多来府中做客…”
林慎收了眼神,赶忙奉承。
月澜低垂着头,远远跟在另一侧。
热酒下肚,林慎的话密了起来。
他起身给两人满上,道:
“承蒙夫人气量,不计较之前的龃龉,还望夫人多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在下再敬夫人一杯,也敬阿姐一杯。”
崔婉扬淡淡一笑,举杯小抿一口。
倒是林氏,被林慎逗得咯咯大笑。
纵然林慎风流韵事不断,但对林氏也是实打实地好。
林氏消了气,对林慎的那些花儿草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指着林慎的鼻子,
“就你会说话。”
林慎看了眼月澜,复又举杯,
“夫人,容在下向夫人的婢女道歉,当日太过莽撞,请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崔婉扬看向身后的月澜,道:
“弦奴,林公子诚心道歉,弦奴的气,可有消解?”
月澜不喜欢林慎身上的酒色气,眉头微蹙。
但因着崔婉扬的面子,她也只好点点头。
林氏笑道:
“这位妹妹原谅你了,你快喝罢。”
林慎的青黑眼袋都变得通红,自顾自一饮而尽。
崔婉扬似与林氏极谈得来,林氏豪爽,一杯接一杯,整个花厅净是她的笑声。
而林慎,除了一开始,后面却再没碰过酒杯。
专心招呼两位女眷,趁机偷瞄静立不动的月澜。
酒过三巡,林氏的笑声渐渐后劲不足。
崔婉扬面不改色,看向林慎,
“林公子,林夫人…似乎醉了呢。”
“谁说妾身醉了,夫人,再喝一杯……”
“织儿,弦奴,还不快扶住夫人。”
林府的婢女还没来得及上手,就被织儿抢了活,
“弦奴,站着干嘛,快来。”
织儿险些被林氏撞倒,月澜急忙上前支援。
而后,崔婉扬又道:
“林公子,是否要将夫人送回寝居?烦请公子为我的两个婢女带路。”
林慎连忙起身,
“好,好,让夫人见笑了。”
“两位姑娘随我来吧。”
不一会儿,织儿脚步匆匆,独自赶了回来。
崔婉扬夹起一块嫩豆腐,头也不回,
“说清楚了?”
“嗯…,小姐。”
织儿面上不忍。
方才,她二人一人一边扶着发酒劲的林氏。
织儿眼神示意林慎,待人到身边,便耳语道:
“公子,我家小姐将她送给你了,公子可千万要记着我家小姐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