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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作者:读云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晚膳过后,屋中的鱼鲜味还久久不能散去。


    月澜一早被崔婉扬打发去歇息,屋中只剩主仆二人。


    崔婉扬小口啜饮蜜露茶,捻起兽首簪花香囊,小小的香囊来回晃荡。


    她的眼神渐渐渗出冷意,


    “她在说谎。”


    织儿掏香灰的手停住,环视一周,


    “小姐是在说…”


    “她的身份,是假的。”


    “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崔婉扬斜靠在座上,嫌恶地皱眉,


    “你闻闻,这样重的荤腥味。”


    织儿深吸一口气,


    “是有些重。”


    “若她当真是会稽人,且又是乐姬的贱籍出身,如何还吃得下这满桌的全鱼宴?我外祖上是南越人,与会稽比邻而居。阿娘总给我讲她幼时穷苦,吃不上粟米,只能顿顿去河海里抓鱼虾。日子一久,闻到便要作呕,是以绫罗院从不上鱼鲜。”


    她饮口茶,继续道:


    “而她呢,非但不厌恶,反还喜欢得紧。你瞧鹦哥儿,就连它,终日吃香瓜子也要闹。”


    回忆起月澜的种种举动,织儿喃喃:


    “小姐这么一说也是,弦奴她也从不提死去的一众姐妹,看她言谈举止也不像是乐姬出身,从不争不抢不贪。”


    平日相处从未有过留意,细细回想,才发现处处是端倪。


    崔婉扬将香囊丢给织儿,道:


    “光是佯装会稽人也就罢了,你再瞧瞧上面的花样子。”


    “兽首…花…”


    崔婉扬的眉毛能拧成绳,脑中浮出一张避之不及的脸。


    “婉儿,这是兄长带给你的织锦,可还喜欢?”


    “咦?怎的绣了一张兽脸?倒毁了这么精细的花样子,婉儿不喜欢。”


    年幼的崔婉扬将料子塞回崔煜承手中,不甚满意。


    崔煜承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欸,这便是婉儿见识得少了。兄长特地自朔阳挑了这匹织锦。霈国贵族之间最是盛行这般绣样,婉儿可不要浪费了兄长的心意。”


    “婉儿就是不喜欢,这兽首十分骇人。”


    “好好好,不喜欢,兄长再给你买其他的。”


    脑中的声音越来越淡。


    崔婉扬的眼神却越发清明,


    “朔阳,呵,霈国。兄长啊,又帮了婉儿一回呢。”


    织儿满脸疑惑,


    “小姐,什么…朔阳?”


    崔婉扬没有回答,只吩咐道:


    “织儿,去喊阿年来,悄悄地。”


    不出两刻,织儿便领了摸不着头脑的阿年进了珊瑚院。


    “夫人唤小的可是有何吩咐?”


    崔婉扬眉梢一挑,


    “我要将弦奴送去崔府,我父亲最是喜欢乐姬,瞧着弦奴乖巧懂事,正好当是给娘家的回礼。劳烦你安排下去吧。”


    说罢,幽幽看着面色青白的小仆。


    “夫人,怕是…不妥。”


    “哦?说来听听,有何不妥?可是要向管家禀报?”


    阿年被压得喘不过气,实在不敢得罪夫人。


    不过,更不敢得罪大王。


    他一脸难为情,


    “夫人——,并非小的不愿为夫人办事,实在是,实在是王伯他也管不了此事。”


    崔婉扬眸光犀利,


    “再跟我兜圈子!崔家也不是吃素的,你可是想要吃苦头?”


    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阿年只得声泪俱下,


    “求夫人饶了小的吧,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崔婉扬收了几分戾气,道:


    “好,我知你是碍于殿下的命令,不敢乱说。今日我不为难你,你只点头摇头便好,此事绝不会传出珊瑚院。”


    一个棒槌,一个甜枣,她深谙此道。


    阿年无法,只得应下。


    “我且问你,弦奴并非会稽来的乐姬,是也不是?”


    阿年轻轻点头。


    “弦奴从前,可是住在碧、溪、源?”


    阿年双目猛地大睁,迟迟不敢点头。


    “说!”


    阿年一个激灵。


    看他这般反应,崔婉扬心里已是有了数。


    “最后一个问题,我初来时的午宴,死掉的并非霈国公主?”


    阿年汗如雨下,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崔婉扬也不再等他的回应,答案已是摆在了明面上。


    “织儿,去给阿年拿吃酒钱。”


    她复又看向阿年,带了两分笑意,


    “阿年,此事到此为止。我平生最恨被人蒙在鼓里,只要弄清弦奴的身份,我以后用着也放心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年连忙跪下,


    “夫人,夫人,绝非小的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牵扯太多。小的不敢妄言,还望夫人原谅小人的不敬之处,小的断不敢收夫人的好处,若夫人再无吩咐,那小的就告退了。”


    崔婉扬懒得理他,揉揉太阳穴,


    “织儿,去送送。”


    阿年一走,屋子瞬间寂静了下来。


    崔婉扬冷笑,


    “霈、国、公、主,真不知你是演得好,还是故意有人藏着……”


    她记得清楚,当年,自己就离自由一步之遥,可就偏偏一道诏书,将所有的希冀砸得粉碎。


    若不是她,自己早就离开崔家那个腌臜地,那用等到老姑娘的年纪才被送来燕地。


    崔婉扬一把抓起氅衣,大步走向月澜的寝屋。


    戌时已至,寒月高挂。


    她坐至月澜榻前。


    榻上人睡得正酣,迎着月光也能看到她粉糯的双颊。


    崔婉扬叹口气,伸手将被子给她掖好。


    怔怔坐了半晌,她将袖中绣好的鹅黄色香囊轻轻塞到月澜枕头底下。


    轻轻抚上她的侧脸,触手温热。


    崔婉扬将双唇抿成一道线,转身出了门。


    月色清冷如冰。


    翌日。


    “小姐,伴手礼已经备好,梳妆完就可以出发了。”


    崔婉扬点点头,看向喂鹦哥的月澜,


    “弦奴,过来,你们一起帮我梳头。”


    “哦哦,来了,婉姐姐。”


    金梳刮擦过青丝,发出簌簌沙响。


    “婉姐姐,你的高髻真好看。”


    织儿打趣道:


    “弦奴妹妹,你也可以自己偷偷梳着玩儿,以后成婚了便可以日日梳高髻了呀。”


    “成…婚?”


    月澜断没想过此事。


    崔婉扬勾起嘴角,


    “妹妹这是什么表情,可是愁嫁了?”她语气极缓,“不急,很快…”


    太守府。


    林氏夫妇大老远就站在门口。


    看到崔婉扬的车驾停了下来,林氏身形一闪就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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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哎哟,夫人,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林慎搓手立在原地,面上带着讪笑。


    待看到后面跟下来的小身影,林慎脚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眼睛躲躲闪闪往月澜脸上扫。


    崔婉扬眼中冷笑,扶着林氏结实的臂膀进了大门。


    “夫人,妾身一早就备好了宴席,还请夫人一定赏脸多坐会,不知夫人酒量如何?”


    “尚可。”


    林氏眉开眼笑,


    “府中藏了好些佳酿,我见夫人投缘得紧,今日定要尽兴才是。是吧,夫君?”


    林氏见身后的林慎缄口不言,回瞪一眼。


    “是是,夫人往后多来府中做客…”


    林慎收了眼神,赶忙奉承。


    月澜低垂着头,远远跟在另一侧。


    热酒下肚,林慎的话密了起来。


    他起身给两人满上,道:


    “承蒙夫人气量,不计较之前的龃龉,还望夫人多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在下再敬夫人一杯,也敬阿姐一杯。”


    崔婉扬淡淡一笑,举杯小抿一口。


    倒是林氏,被林慎逗得咯咯大笑。


    纵然林慎风流韵事不断,但对林氏也是实打实地好。


    林氏消了气,对林慎的那些花儿草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指着林慎的鼻子,


    “就你会说话。”


    林慎看了眼月澜,复又举杯,


    “夫人,容在下向夫人的婢女道歉,当日太过莽撞,请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崔婉扬看向身后的月澜,道:


    “弦奴,林公子诚心道歉,弦奴的气,可有消解?”


    月澜不喜欢林慎身上的酒色气,眉头微蹙。


    但因着崔婉扬的面子,她也只好点点头。


    林氏笑道:


    “这位妹妹原谅你了,你快喝罢。”


    林慎的青黑眼袋都变得通红,自顾自一饮而尽。


    崔婉扬似与林氏极谈得来,林氏豪爽,一杯接一杯,整个花厅净是她的笑声。


    而林慎,除了一开始,后面却再没碰过酒杯。


    专心招呼两位女眷,趁机偷瞄静立不动的月澜。


    酒过三巡,林氏的笑声渐渐后劲不足。


    崔婉扬面不改色,看向林慎,


    “林公子,林夫人…似乎醉了呢。”


    “谁说妾身醉了,夫人,再喝一杯……”


    “织儿,弦奴,还不快扶住夫人。”


    林府的婢女还没来得及上手,就被织儿抢了活,


    “弦奴,站着干嘛,快来。”


    织儿险些被林氏撞倒,月澜急忙上前支援。


    而后,崔婉扬又道:


    “林公子,是否要将夫人送回寝居?烦请公子为我的两个婢女带路。”


    林慎连忙起身,


    “好,好,让夫人见笑了。”


    “两位姑娘随我来吧。”


    不一会儿,织儿脚步匆匆,独自赶了回来。


    崔婉扬夹起一块嫩豆腐,头也不回,


    “说清楚了?”


    “嗯…,小姐。”


    织儿面上不忍。


    方才,她二人一人一边扶着发酒劲的林氏。


    织儿眼神示意林慎,待人到身边,便耳语道:


    “公子,我家小姐将她送给你了,公子可千万要记着我家小姐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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