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野兽攀爬在铁锈的路杆上，张开了尖牙利齿，它们像没有尾巴的秃猴，脖子很长，充满杀意地望着温茉。
温茉站得很直，认真地剖析它们的外表，猴子们也许感到了冒犯，大叫着扑面而来。
小机器人牵着温茉的手，空闲的机械臂举了起来，发射出两束激光波直穿它们胸膛。
温茉很久没有闻到鲜血的味道，她呛了一下，机器人立刻抬头，用小女孩的童音关心道：“你的心率波动很大，需要镇静剂吗？”
温茉摇了摇头，目光敏锐地一凝，朝着垃圾堆处厉声呵斥：“谁！”
又是几只猴子跳了出来，它们畏惧地围着温茉打转，眼中充满兽性。
机器人很快解决了它们，它歪着显示屏问道：“你的心情好像更差了，需要启动关怀模式吗？”
温茉：“不用了。”
她搓了搓手指，犹豫着下达命令：“导航回我……家。”
“抱歉，您指的是海洋还是陆地呢？”
“陆地。”
生态圈遭到了重大毁灭，荒原里的风是腥臭的，吹啊吹，打着圈把铁门撞得扑扑响，但没有人出来查看，更别提驱赶外来者。
温茉站在A城高速收费站，瞭望着远处那巍峨高大的巨型圆筒建筑。
机器人歪着脑袋扫描，“建筑内有大量生物能量波动。”
温茉戴上帽子，潜入了“铁桶”，桶内植被很少，密密麻麻的高层建筑很有蒸汽赛博的风格，最高的一栋顶部飘着艳艳红旗。
温茉藏身于阴暗巷道观察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皆体格强壮，外表几乎都带着机械的痕迹，有的是机械手臂，有的是半边钢铁的脸蛋。
道路不太干净，凝固着机油等物质，路边挤着各种小摊，零食摊很少，烤土豆铁板豆腐和炒辣椒是主流，剩下的则是些修理铺，或者卖二手物品的。
叫卖吆喝声、打闹声、商家喇叭做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浓浓的烟火气。
温茉抬头观察，发现大楼几乎都是住宿区，二楼有家阳台挂着几件女式裙子，温茉换上，戴着帽子把脸蛋藏得严严实实，随后走出巷道。
书摊的主人是位光膀子小男孩，八九岁模样，两条腿是机械款式，但看起来明显老旧，看见身材挺拔纤细，露出的肌肤柔嫩的温茉，他立刻扬起一个笑。
“小姐，您看看，这些都是纯手工绘制的最新款幻想爱情漫画！”
他极力推荐，语气是熟稔的老成，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温茉盯着他汗津津的脸蛋和黑瘦的胸膛，轻轻开口：
“抱歉，我没有钱。”
小男孩愣了一下，虽然看不见温茉的脸，但她气质好，身上还散发着清香的味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他惹不起，于是憋红了脸道了句：“没关系！您喜欢什么直接拿走就好了！”
“不用，我就看看。有报纸吗？”
“没有，我哪有那个呀，这里都是我手绘的漫画。”
温茉随手捡起来翻看，夸张的线条和大胆的上色描述出男女主跳舞的美好，她夸赞：“很好看。”
她的眼神落到男孩脖子上戴着的一块牌子上。
【经营证，罗大米】
温茉愣了一下，“你姓罗？”
小男孩有问必答：“是的小姐。”
莫名其妙地，温茉问了一句，“你爸爸叫什么？”
“我没有爸爸。”
“抱歉。”温茉放下漫画，往前走了两步，本来这只是个插曲。
谁知那小男孩盯着她露出的黑发，呆呆地来了一句：“我爷爷姓罗，叫罗木。”
温茉倏然转身。
“爷爷——”
罗大米砰地打开门，喘着气喊道：“爷爷，爷爷！”
他放下装满漫画的书包，撩开客厅的塑料布去推搡侧躺在风扇前的老头，老猫慢悠悠地抬起头，喵叫一声来舔罗大米的胳膊。
“……卖完了？”
罗大米急红了脸，推着他起身，“爷爷，你快把衣服穿上，有人来看你了！”
罗木慢悠悠地起身，拿起地板上的老花镜戴上，他抬头，眼神聚焦的那一刻，震惊爬满了全脸。
温茉取下帽子露出容貌，她点了点头。
“罗木，好久不见。”
“你！你——”罗木几乎凝固，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捂着胸口抽气，罗大米赶紧去顺他的气。
突然，凭空响起一道甜甜的声音，“检测到该人类具有心脏病、风湿、老化高血糖等多种慢性病，该人类血压升高，有心梗的风险，是否进行救治？”
温茉可不想老熟人死在自己面前，毫不犹豫道：“救他。”
“你在跟谁说话？”罗大米紧张地看着她。
下一秒，半人高的洁白小机器人慢慢显露了身形，它手里捏着一管药剂，机器人来到平躺着喘粗气的罗木身边，缓缓在他脸前推出药剂。
罗大米震惊地看着。
从针头推出的不是药剂，是无数孢子般的粉红雾状粉末，这些粉末像长了腿一般，自动钻进了罗木的五官里。
仅仅是片刻，身体僵直的罗木缓了过来，不仅如此，他的骨骼吱吱作响，原本罗木弓腰驼背的体形瞬间恢复健康。
罗木坐起身，呸一声吐出假牙，他以老年人无法拥有的速度跑到水池前脏污的镜子前，扒拉着自己的牙齿。
“长牙了！我这把年纪居然长牙了！”
如果不看皱巴巴还长着老年斑的皮肤，罗木完全就是三十多岁年轻小伙的身体状态。
罗大米嘴巴张成O形，下巴都快要落地了。
桑蓝：“你服用的是一种活性纳米机器人药雾，这种机器人会先修复你沉积的内伤，然后重新激活你的大脑，达到最巅峰的状态。”
罗木不可置否地摸着自己的脸，因为激素回调的原因，他的下半张脸长满了硬茬茬的胡茬，他的眼睛也重新明亮起来，充满着朝气蓬勃的活力。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刺痛的感觉刺激着神经。
这不是梦！？
罗木扭头跟桑蓝对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线颤抖：“你还活着，而且跟当年一模一样。”
眼前的女孩穿着洁白长裙，年轻恬静，像朵迎风飘扬的百合，她留着齐刘海黑长发，罗木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四十多年前，世界混乱，女孩神色惶惶来请求他回家找爸爸的时候。
“还有这个机器人，太不可思议了……你都经历了什么！”
桑蓝动了动脚，机器人立刻会意，身体变为一张椅子，她坐下，微微蹙眉。
“先说说你吧，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了？彭周对你不好吗？”
不应该啊，彭周不像是发财不带兄弟的那种。
听到这个名字，罗木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偏头叮嘱：“小米，你下去吧，我跟这个姐姐说些私事。”
罗大米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闻言立马背起书包走出房门。
罗木把门锁好，他穿上背心坐在温茉对面，皱着眉组织措辞：“我有三十年没有跟他联系了。”
“你消失以后，发生了很多大事，不知道为什么，彭周他升了很大的官职，刚开始，他还很照顾弟兄们，但是……”
老猫跳上了他的膝盖打呼噜，罗木拉高电风扇对着猫吹，手梳着猫的毛发。
“我能感觉到，他跟弟兄们的感情越来越淡，后来气候变得很差，全世界的虫怪到处乱窜，已经不局限于地区了，而人类死亡惨重，就建立了堡垒。”
“堡垒的安防很好，那段时间研究院科技进步飞快，造出来许多新武器，我们这些伤残兵力自然而然就退役了。随着城区的划分，我就跟彭周断了联系。”
“平日里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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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消息，都是在报纸上。”
时间过去了实在太久，彭周的面容已经模糊，但温茉依稀记得，他是个很护犊子的人，权力对人的改变难道真就那么大？
温茉深呼吸，看着眼前神情落寞的男人和脏乱差的环境，罗木活得很久，早就不是年轻时动不动就薄脸皮的人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现在活着真的很难，我带着大米和猫，平日里就靠另一套房子的租金和摆摊活着。那套房子是战友的，他死前给了我。”
罗木情绪越说越低落，说到猫突然又打起精神，他抱起老猫展示：“还记得当年你给我的两只猫吗？大米和土豆，这是它们的孙子，叫多福！”
老猫被摆弄身体，也好脾气地没有挠人，只是低沉地喵叫着。
温茉想起来了，她当年确实救过两只猫，看来罗木真的做到了承诺，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我记得，它们当年特别小，还没手腕大，它们活了多久？”
罗木想起爱宠，眼睛亮亮的，“大米活了15年，土豆活了18年。它们跟着我搬了好多次家，从来没有乱跑过，特别听话！”
说着说着他眼底浮现泪光：“那时候没条件做绝育，它们两个发情，怀上了，生了三只猫崽，只活了一只。”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宠物医生，问他怎么办啊，它们两个可是一个妈生的，生出智障怎么办？医生说身体没有畸形就谢天谢地了，那只猫叫三分，很争气地活了六年心脏病走了。三分长得好看，被富家太太抢过去配种，就给了我多福，他们说多福天聋，还是个智障，但我看多福明明很争气，又活了这么久……”
罗木真的对几只猫有很深的感情，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说到多福受伤的时候泪掉了好几滴，谁能想到他是个六十多的老头。
温茉当了回倾听者，没有打断他，直到他从记忆中抽离，才不好意思道：“一不小心就惹人烦了。”
温茉感到自己的心都柔软了几分，她笑着道：“没有，我很喜欢这些故事，我当年没看错人，你的心肠是最软的。”
罗木满眼怀念：“大家都帮了我好多。那时候人活着都难，我护着大米和土豆，常常没饭吃，甚至经常被人说坏话，还造谣我是为了吃猫肉，年轻的时候被气哭好几次，现在回想，还是觉得那日子真的好难熬。”
温茉：“都过去了。你可能不敢想，我去了宇宙的另一边，这么多年也经历了好多事，回到地球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真的很高兴。”
“天哪。”罗木瞠目结舌：“我只知道你变异了，没想到你直接星际航行去了！”
他眼神扫了扫机器人：“那这个，还有那个药剂，也是你从宇宙带回来的？”
“对。我去了一个顶级高等文明的星球，这次回来带了许多高科技。但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拿出来。”
“这还用想吗！？”罗木神色激动，猛地握拳挥手：“有了这些好东西，我们人类就能迎接新生活了！”
“不……”温茉非常犹豫，“这颗星球在自我毁灭，这是命运，命运无法抵抗。”
“那颗高等星球曾经也经历了生死存亡，它们挺过来了，甚至获得了永生，成为神般的存在。但之后，他们后悔了，居然全世界都在追寻死亡。”
“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那颗星球灭亡。”
“地球在自我毁灭，如果借助外力挺了过来，最后，它还是会走入同一个命运。”
温茉始终忘不了，在那天，女王亲吻她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温茉，灭亡是所有命运的终点。”
罗木沉默了，通过寥寥几句描述，他足以窥见那个文明的强大，温茉说得认真又笃定，罗木不聪明，想不到什么来反驳，于是住了嘴。
话题突然有些沉重，温茉闭了闭眼，露出一个微笑，“说说我妈妈吧，她还活着吗？还有……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