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茉从来不知道，温布惊可以这么心硬。
它就站在那张黑白画前，只有一双眼亮着荧荧的绿，苍白的身影模糊地融入画里。
冷眼看着门被打开，看着温茉流着泪被邝文龙拖走，温茉的哭声萦绕了很久，它没有动，时间一分一秒划过，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印下最后一块光斑，它才流下一滴血泪。
彭周推门而入，轻轻在它肩膀上拍了拍，“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温布惊眼里流露自弃，低头看了看冰冷苍白的手掌。
它没有，它很想，但没有资格挽留。
妹妹一直在成长，它很高兴。
它很高兴。
这样就足够了。
……
温茉小时候做过宇航员梦，画纸上的美梦色彩斑斓，幼稚童真，有四个宇航员，穿着面包一样的宇航服。
而现在，她脸上挂着泪痕，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趴在通透的玻璃上，看浩瀚的星星点点在眼前掠过。
一只巨大的手伸到她面前，摊开，露出一颗青色的椭圆形果子，温茉没有拒绝，咬了一口，说：“酸。”
“对不起。”三米的巨人在旁边坐下，轻轻道歉。
“我是谁的孩子？”
“……基因库盲选的。如果你想知道，等落地后我给你找。”
温茉面无表情地嚼着果子，“算了。反正我去了也只会坐牢。”
拥有温玉成五官的巨人慌乱道：“不会的！”
温茉一寸寸看过偌大的飞船内部，所有的人很高，物品很大，乍一看，她犹如闯入了巨人国的小矮人。
这支巨人实验小组只有6人，精简而强大，温茉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几乎都见过，要么是商业大佬，要么是研究院的人。
温茉心里浮现后知后觉的恐慌，她抱紧了温玉成的手指，紧张道：“你们会解剖我吗？像对待桑蓝一样对待我吗？”
“……我不能保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他回道：“但我会给你用最有效的止痛药剂。”
温茉狠狠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茉被从休眠舱中叫醒，她被迫穿上一身纯白的长裙，戴上银白的翻译耳麦。身体还很僵硬，一名穿着威严，长相严肃的陌生女性巨人把她轻轻拢在手心抱起。
温茉：“你是谁？”
巨人：“我是这个星球的女王。”
“哦。”温茉后知后觉道：“我睡了多久了？”
巨人声音轻柔：“按照地球的时间来算，12年。”
这个数字让温茉愣住了，但她很快把心底的异样收回，女巨人捧着她移动，两侧跟着守卫，一名巨人拉开飞船最后的一道舱门。
一瞬间，光芒大盛，欢呼如潮，温茉觉得自己像掉入了明星盛典现场，放眼望去，无数穿着华丽精致的巨人微笑着鼓掌，有彩带从天而降，落在了温茉的头顶。
女王微笑着揉了揉温茉的脑袋，宣布道：“我们找到了破解基因密码的生命。”
欢呼声响彻如雷。
女王接着说道：“这是我们巨人族的孩子，在低等星长大，却阴差阳错获得了虫族的基因。感恩这群勇敢的探索者，让我们的世纪困题有了破解的希望曙光！”
温茉像个呆呆的玩偶，任那些巨人打量，她放眼望去，越过那些高大的身影，巍峨的城市悬浮在空中，有银河一样漂亮的流光划过城市上空，无数星舰穿梭其中。
这是一座高科技满满，简直像游戏世界一样的城市，梦幻、整洁，但不漂亮，这里没有绿色，没有树，没有花，甚至没有石头。
巨人们样貌跟地球人很像，但他们太漂亮了，没有丑人，没有残疾人，没有老人，风格各异，每一个都像造物主精雕细琢的。
但眼神都是疲惫的。
女王带着温茉简单的亮相，在万众瞩目下坐上悬浮舱，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温茉任何不舒服的异样都没有，窗外的景色瞬间就换了个场景，又是一栋巨大的冰冷建筑，女王走进去，一个悬浮机器人接过温茉放在托盘里。
实验室很大，洁白，没有异味，温茉被送到一张合适大小的病床上，她盘腿坐下，看着一群巨人搬来各种各样的仪器，跃跃欲试地看着自己。
接下来，温茉接受了十几场实验，巨人们分别在她的人形和虫态身体上抽取了脊髓和各种组织，她还接受了几次开颅手术，不过巨人族的技术很高明，即使是大手术后，她睡一觉就又会完好。
后来，巨人族好像发现了什么，开始了更深的研究，温茉有了空闲时间，被允许出门。
在机器人的陪同下，她逛遍了整个巨人星。
这颗星球上，没有除了巨人族之外的任何生命。
是任何。
没有虫子，没有植物，甚至没有高山流水。
她没有看到一个老人和小孩，城市里的巨人们也只是在麻木地运行着，他们没有钱币，所有的东西都是光脑统一发放。
他们在扮演角色。
摄影师、画师、清洁工、女王，这只是他们扮演的一种身份。
这是一群高等文明得到永生的人类，他们在等死。
温茉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原来，虫族和巨人族曾经拥有一个祖先，但随着分支的变化，两个种族越发天差地别，在某个时期，巨人族得到了永生，狂欢和荣誉过后只余空虚，他们不再繁衍，带着满身的腐朽气，只等着死亡的到来。
但巨人族的基因彻底进化，想要死亡只能通过祖先基因密码摧毁现有基因，于是，他们开始大肆捕杀研究虫族。
这也就是为什么温茉必须来到这里。
听过那些辉煌历史，温茉常常会怀疑这个世界是假的，但她确实真真切切地度过了八年。
直到第九年的某一天，温茉从她的小房间走出去，迎面被温玉成抱住，他笑着哭。
“终于，我可以去死了。”
温茉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直到温玉成问她，“茉茉，你想要回地球吗？”
温茉点点头。
“二十多年过去了，也许那颗星球已经毁灭了，即使这样，你也要回去吗？”
“……”
“我知道了。”
巨人族选择在同一时间服下药水，他们聚集在一起，欢天笑地，眼里涌动着无尽的喜悦，谁也想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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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聚众寻死。
女王最后吻了下温茉的手臂，“女孩，谢谢你带来了死亡。”
温茉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光脑发出刺耳的警报，城市开启自毁系统，她踏上飞船，在遥远光年外，远远地望去最后一眼。
砰——
巨大梦幻玻璃球一美丽的星球炸裂开，宇宙在颤抖，巨大的冲击波把温茉送出去很远，直到数万光年之外，飞船才停止颤抖。
深深地望了眼窗外破碎的星球碎片，温茉再次躺入了休眠舱内。
……
2142年，地球。
一道火球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砸入地面，留下百米深的坑洞。
休眠舱自动弹开，补给液褪去，温茉浑身赤裸湿润，她咳嗽着前往清洁室，飞船光脑声音温和：
“亲爱的温茉小姐，恭喜平安返回地球。已接入地球智网，现在是地球年2141年10月8日晚上11点32分，目前地标地表温度36，刮南风……”
温茉站在冷水下，闭眼平复呼吸，她的黑发长至脚踝，一个小机器人推门而入，打开浴缸按钮。
“温茉小姐，请躺好，我来为您整理。”
机器人灵活的双手按摩着温茉的身体，帮助她激活肌肉，为她剪去长发。镜子里的女孩苍白羸弱，面容稚嫩，跟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因为长时间沉睡，眉眼中还带着惺忪，显得有些稚气。
机器人露出一个笑脸，语调欢快：“温茉小姐，我搜索了数据库，给您剪了跟地球时期一样的发型，您喜欢吗？”
温茉：“谢谢。”
“不客气哦。”
“帮我播报地球的人类情况。”
“好的，在三十年内，地球的生态环境经历了极温和极寒两个极端，所有生命死亡惨重，目前全球纪录在册的人类数量为四百六十五万八千七百三十五人，未成年和老人占比共为百分之三十七九。”
越听，温茉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她来到驾驶舱，手动控制着飞船飞出深坑，全息微缩景观投射在沙盘上——这座高山不见一丝绿色，像光秃秃的荒山。
但这里是南方大陆，整个地球最枝繁叶茂的板块。
温茉换上高分子材质的轻便行动衣，梳着头发问道：“人类政治情况”？
光脑：“根据最后2131年的情报来看，只有东方大陆板块仍有政治力量，其余各大陆文明消散，幸存者艰难求生。”
“如果您想回到故乡，我们将在十三分钟后到达目标点。”
温茉：“不用了，暂时不用移动，开启节能模式吧，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收到。您的一个心脏内有定位器，如果有需要，可以捏爆它，飞船会立刻赶来。”
温茉：“嗯。”
她穿戴利索，把一些医疗用品放进背包。她走出舱门，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肺部涌进燥热的氧气。
飞船开启隐身系统，直接消失在眼前。
在巨人族的时候，温茉的眼睛被改造过，拥有了夜视功能，她扶了扶帽子，披着浓浓夜色，往见到的山下小镇赶。
刚到山脚，几道影子般的残影飘过，刮起了一阵掺杂腥臊兽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