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里到孩子们的子弟小学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这在后世简直很难想象。
但此刻，走在两侧的树荫下，对着还正好的阳光。谭薇觉得既有几分恍惚又幸福。
这时候的天还是湛蓝的呢。
“我婶婶今天去上班啦！所以晚一个小时来接我们！”
还没走到学校门口，谭薇就听到了肖阳响亮的声音。
谭薇弯起嘴角，加快几步，就看到了肖阳举着一根手指，正跟旁边的同学炫耀呢，“一个小时，我婶婶才下班。”
旁边的小朋友也很是捧场的样子，都跟着说，“下班。”
“下班。”
好像上下班是什么新鲜词似的。
“婶婶。”在一旁安静站着的肖月第一个发现谭薇，小姑娘立刻开心地朝她跑了过来。
“婶婶！”
“姐姐你不等我。”
肖阳也立刻急了，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
“婶婶！”
“婶婶你来啦！”
谭薇先迎上在一旁的老师，歉然道，“王老师，不好意思，今天第一天报到，耽误您下班了。”
王老师笑着摆手，“没事没事，肖阳、肖月不知道多乖呢。恭喜你啊谭同志，听说你去县里宣传科了，真好。”
谭薇笑笑，这里就这么大，一点点新消息几乎是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军属区。
谭薇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家走。肖阳迫不及待地仰头问，“婶婶婶婶，县里大不大？你的，办，办公室漂亮吗？”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哪学来的词。
不过谭薇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办公室啊，就是普通的屋子，有桌子有椅子。同事嘛……有好几位叔叔阿姨。”她脑海里闪过林远东那副样子，又想起王科长老李钱大姐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也不能跟孩子说，于是只能简略为，“大家都挺好的，各忙各的工作。”
“那你们的班长是谁啊？”肖阳继续发挥想象力。
“我们没有班长，但是我们有科长，对，也是管我们的。”谭薇摸摸他的头，“就像你和月月班上的班长一样。”
说说笑笑间就到了家。谭薇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炒菜的香气，意外地看到肖穆系着那条有点旧的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炒鸡蛋。
“今天怎么这么早？”谭薇有些惊讶，平时这个点，肖穆多半还在工作。
肖穆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今天事少，回来早点。”他目光在谭薇脸上转了一圈，“第一天上班，怎么样？还顺心吗？”
谭薇一边帮孩子们放书包，一边回答，“没什么难度。就是看看材料，熟悉环境。”她顿了顿，想起林远东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但也觉得不值一提，只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同事嘛……各有各的性子，不过都不难应付。”
肖穆听了，上前来轻轻环抱住她，看向她的脸，“顺利就好。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谭薇心里一暖，笑了笑，“知道啦，有你呢。”
晚饭桌上气氛很好。肖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肖月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肖穆话不多，但一直认真听着他们聊天。
谭薇接手了一些写材料的工作，以一个比大家稍好一些但又不太突出的工作能力，慢慢融入了宣传科。
“谭同志，帮帮忙啊谭同志。”林远东声音洪亮，引得钱大姐和老李都抬起了头。
林远东手里捏着几页纸，眉头拧成个疙瘩，径直冲到谭薇桌前，把纸往她桌上一放。
谭薇笔下错了一个字，但是林远东确实是很讨厌。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抬起眼，“林同志，怎么了？”
“还能怎么！”林远东抓起那几页纸，哗啦啦地抖着，“就这篇简报！王科长打回来了，说逻辑不通，数据不清，要大改！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晚上有十万火急的事！我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第一次见面，约好了六点，我这现在改，肯定迟到！第一印象就完蛋了！”
他苦着脸，身子往前凑，几乎要趴到谭薇桌上，语气带着夸张的央求，“谭姐，你笔头快，思路又清晰，帮帮忙呗？就帮我动几个小地方，顺一顺就行！你可是我亲姐了！”
钱大姐在一旁撇撇嘴，没吭声，低头继续织她的毛线，但耳朵明显竖着。老李端起茶缸，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
谭薇没接他那摞纸，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那稿纸。红笔批注确实不少，“逻辑混乱”、“重点不明”、“数据需核实”，字迹凌厉。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动几个小地方”，简直是重写。
她微微一笑，没接林远东的话茬，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远东同志，这稿子的思路是你的，我贸然动笔，就怕理解偏差，改坏了你的本意，反而更耽误事。”
林远东立马摆手，“不会不会！谭同志你的水平我还不知道？随便动动就成！肯定比我强！”
“这样吧，”谭薇不接他的高帽，伸手拿过稿子，快速翻到批注最多的第二部分，“我看王科长重点指出逻辑和数据的問題。数据核实需要找原始报表，比较费时。我手头正好有相关的一部分基础数据，可以整理一份附录给你参考，省得你再去查了。”
她顿了顿，指着结构批注，“至于整体架构，我觉得还是你自己梳理最把握。毕竟前期调研和初步构思都是你做的，脉络你最清楚。你看行不行？”
林远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谭薇这么滑不溜手。他眼珠一转，还想纠缠，“谭同志，你就帮我全弄了呗？我帮你打水怎么样。打饭？”
这时，钱大姐忍不住插话了，“小林啊，人小谭自己的活儿也不少。你这对象见面是大事，可工作也不能全推给别人呀。”
林远东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谭薇见办公室有人撑自己，咧开拿起铅笔，边说边写，“数据附录我马上给你。见面是大事，别迟到了，快去做事吧。”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不到十分钟，谭薇一沓厚厚的材料递给林远东。这样一个没事就想占便宜的好同事，她当然没想着真帮他。
林远东看着她，没接。
“怎么，不需要吗，林同志？”
林远东不理会。
谭薇自然不会惯着他，于是提高了声音道，“不需要的话，那我就拿回去了。”
见办公室众人都看过来，林远东脸色更不好看了，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嚷嚷，“我不管了！”
然后直接拎上包就走了，门又被带得“哐当”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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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钱大姐这才抬起头，冲谭薇一笑，“不用管他，谁还没有几门子亲戚呢。就他姐姐厉害不成。让他蹦跶吧。”
钱大姐这话的信息量挺大的。不过谭薇也没接茬，这里都是人精，谁家有谁，谁家怎么样，都搞得明明白白的。
只有像林远东这样的蠢人，才会蹦跶出来，跳得这么欢。
新一天的宣传科办公室，气氛有些沉闷。王科长捧着搪瓷茶缸，环视了一圈手下几位干事，清了清嗓子开口，“上面下了任务，要报道军属大队组织开垦南坡那片荒地的事儿，搞‘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次是师里宣传部和咱科联合牵头，军属办积极配合，动静不小。需要人去现场跟一跟，写篇扎实的报道。你们看，谁去合适？”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钱大姐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毛线，老李推了推眼镜，盯着面前的报纸仿佛要看出花来。谁都明白，这活儿辛苦，得顶着日头跑野外，跟泥土打交道，远不如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轻松。
林远东眼珠子一转，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抢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油滑，“科长，这跑外勤的活儿，风吹日晒的，钱大姐和老李年纪大了，得多照顾。看来，也就我和新来的谭同志年轻力壮，义不容辞了呗？”他说完，还故意朝谭薇这边瞥了一眼，语气里的不情愿和甩锅的意味明显。
老李闻言，从报纸后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小林这话说的，我们虽然年纪大些，为革命工作奋斗的精神还是有的。科长安排谁去，我们都服从。”钱大姐也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不大好看。
谭薇心下一动，她想起前两天在院里碰到魏大嫂，对方确实提过一嘴开荒的事，说是这事是军队政委牵头，宣传部主办，最近她们军属们正在全力忙活这事呢。于是谭薇斟酌了一下，第一次主动争取任务，“科长，我去吧。”
王科长正为难呢，闻声立刻看向她。
谭薇笑着解释道，“我和军属办的魏大嫂比较熟，沟通起来方便些。去现场也多了解实际情况，报道能写得更实在。”
林远东惊讶地“咦”了一声，老李和钱大姐则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对谭薇有军队背景的事情显然是早有了解。
谭薇对科室里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小小的科室，都是能人啊。
不过。
她扫过林远东，这个平时爱蹦跶的家伙此时更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谭薇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半瓶子水晃荡，倒是真的。
王科长则是大喜过望，终于有人接过这个累活了，他连忙拍板，“好！好啊！谭薇同志主动请缨，态度积极！那就这么定了，这个任务交给你，一定要写出水平，写出咱们军属同志们的风采！这样，你明天就去现场，不用来咱们科室报道了。时间你自由安排。”
林远东刚探了探身子，似乎想要发表什么意见，王科长就扫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什么福利，最终是要出稿子的。是谭同志愿意主动地接过这个工作。”
钱大姐，“那是当然，小谭一向是愿意迁就我们老同志的。再说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
林远东只得讪讪的坐回去，又“哼”了一声，只不过这一次哼的声音比平时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