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珍珍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铁丝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楼里的军属又在聊闲天。
她正在抖一件衬衫呢，突然，她听到了一个大嫂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了没？小谭要去县里宣传科了，当干事。听说是岳部长亲自点的将。”
魏珍珍的手顿住了，她听着别人的惊呼和议论。
“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是小谭联谊会办得好，才被岳部长赏识。”是她那个蠢大嫂的声音。
“那倒是。谭妹子是有本事，人又稳当……”
一群蠢货！
魏珍珍把衬衫用力摔在铁丝上。
这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
是肖穆回来了。魏珍珍立刻就分辨了出来，她眼神一闪，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胡乱搭上，转身对她大嫂说，“嫂子，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哎，这么晚了，都快吃饭了，你……”
魏珍珍没理会身后的喊声快走几步，正好撞见肖穆上楼梯。
“肖团长。”她喊住他，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急切和神秘，“我……有件要紧事，想跟你谈谈。”
肖穆停下脚步，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事？”
“这儿不方便说。”魏珍珍压低声音，朝水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几句。”
肖穆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率先朝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魏珍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说辞。
水房里光线昏暗，带着股潮湿的肥皂味儿。肖穆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看着她，等她开口。
魏珍珍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放软了些，“肖团长，没别的事……就是，忽然想起刚来大院那会儿。第一次见你，你还记得吗。是你把我从门口带进来……我，我心里就挺佩服的。”
男人们都吃一套，上一世她还没明白吗。就算没那么喜欢，有年轻的女孩子示好，那心里，都别提多美了。只要肖穆松动一点，她就可以……
魏珍珍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怀念和仰慕，“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
“魏珍珍同志。”肖穆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如果你是说这些，没必要。我还有事。”
他站直身体，显然准备离开。
魏珍珍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瞬，脸上瞬间火辣辣的。难堪让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肖穆哥，我只是……我只是心里憋得慌，你何必……”
肖穆侧身避开了她试图靠近的动作，眼神锐利地看着她，语气更沉了几分，“请你自重。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甩得魏珍珍头晕目眩。那刻意挤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正的羞辱感却像冷水一样浇了她一身。她眼睁睁看着肖穆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水房的门“哐当”一声在她面前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的表演像个拙劣的笑话。魏珍珍死死咬着嘴唇，那股强烈的难堪像毒藤一样迅速缠绕心脏，然后拧成一股灼热的怨愤。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肖穆离开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声音，“好，你好……肖穆，你等着……你就等着死在那场火里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打了个寒颤，仿佛被自己出口的话吓到了。但随即，她心里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取代。
她重活这一世，难道是为了在这看人脸色，祈求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情？不。她要过人上人的日子。谭薇能有的，她要有。谭薇没有的，她更要有。
只要，只要……
对了，她所知的未来里，那个冯文武，是混的最好的。他将来是要当师长的。
既然肖穆不愿意接纳他。那她也没必要救他了。
魏珍珍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活，她要取代那个许小凤，她会成为那个人人羡慕的师长夫人。
肖穆推开门，家里的灯光和饭香一起涌过来。他愣了片刻，连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些。
“叔叔回来啦！”肖阳举着个衣架从里屋跑出来，衣架上挂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上衣。肖月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笑。
谭薇正站在屋子中间，比着一件藏蓝色的裙子，看到他，转过头，“回来了？正好，明天去宣传科报到，帮我看看穿哪身。”她指了指床上摊开的几件衣服，“小月说这身蓝裙子好看。”
肖月仰起头，“蓝色好看！婶婶穿这个，像岳部长那样！”
谭薇笑了，摸摸她的头，“我们小月现在真有主见。”
肖穆走过去，目光在蓝裙子上停了一下，“是是挺好看的。”
他想起水房门口魏珍珍含泪的眼，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就算看在魏方和魏大嫂的面子上吧，希望魏珍珍只是一时糊涂。
“明天去报道？”
“对！”肖月抢先回答。
谭薇理着裙腰，语气里带着轻快，“嗯。岳部长前几天跟我说的。不过……”她微微蹙眉，“张飞扬也在机关。听岳部长的意思是让我平时多照看她一点。”她摇摇头，“这帮着领导带孩子最麻烦了。”
肖穆伸手，把她裙子后领不太服帖的地方抚平，“张飞扬是有点脾气的。不过你做你的事就行，如果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他的语气平稳。谭薇听了，嘴角弯了弯，“那我可就指着咱们肖团长撑腰啦。”
肖月此时又把一件波点的衬衫举起来，“婶婶，这个也好看。”
“这个也好看吗？”
“嗯。”
“那试试？”
“试试。婶婶去试试嘛。上班第一天要穿得精神一点。”
“你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话”
“大家都这么说。说婶婶厉害……”
——————
谭薇推开县宣传科办公室的门时，里面正有些嘈杂。科长王大海端着搪瓷茶缸，站在屋子中间，对着一张空桌子皱眉头，“这小林，又跑哪儿去了？上班时间，人影都见不着！”
靠窗坐着的老李干事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接话，“科长，您又不是不知道，小林他姐刚来电话叫去了，说是家里有啥急事。”他说话拖长了调子，手里还拿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扇着风。
“急事？他哪天没急事！”王科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抬头看见门口的谭薇，脸上立刻挤出点笑，“哟，是谭薇同志们？”
“是的。我是谭薇。今天过来报道的。”
“你好，我是宣传科的科长王大海。这是老李。这是钱大姐。”
“科长您好。”
“李同志。”
“钱姐。”
谭薇跟科室里的人打过招呼，就在王大海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差点撞到门后的扫把。
他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带着汗，一屁股瘫在谭薇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刺啦”一声怪响。
“林远东！你又迟到！”王科长瞪着他。
林远东满不在乎地抹了把汗，跷起二郎腿，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哎呀科长，我姐单位有急事，非叫我过去一趟，没办法嘛！”他声音响亮，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劲儿，目光扫过谭薇，“哟，新人啊。”
谭薇只当没看见他这副做派，照常跟他打了招呼，“我是谭薇。”
林远东撇了撇嘴。
谭薇不去管他，放下自己的东西后，就去王大海的办公桌前，“科长，您看我先做点什么熟悉一下？”
王科长还没开口，林远东抢先插话，手指着谭薇桌上那沓旧简报，语气带着点戏谑，“喏，新来的，先看那个呗！保证你不闲着。”他说完自己先嗤嗤笑起来。
老李干事在一旁摇摇头，没吭声。对面桌的钱大姐看不过去，嗔怪道，“小林，怎么说话呢！谭同志，别理他。”
王大海则是压根不去管大家的对话，指着一沓旧材料对谭薇说，“小谭同志，你先熟悉熟悉材料吧。刚来，不急。”
“好的，科长。”
林远东自觉没趣，歪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个指甲钳，开始慢悠悠地修指甲，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谭薇虽然看似在专心地翻阅材料，还拿出笔记本做了笔记，但其实，她翻了几页就发现这些材料大多是些片汤话，大同小异。于是分出一半的心来观察科室里其他人。王科长不在，据说是去开会去了，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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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林远东还在修指甲，老李和钱大姐则看起来在认真伏案工作的模样。
不过，以谭薇多年的职场经验，一看就知道其实大家都是在摸鱼。这不，老李又端起他那大茶缸子去沏茶去了嘛。
不知道是办公室的阳光格外暖和还是怎么着，呆了一会，谭薇还真就生出一份悠闲的心境来。要是这样，其实也挺不错的。
就这么看看材料，喝喝茶，一上午就快过去了。
虽然慢悠悠地，谭薇也算是摸清了这份工作的主要内容。毕竟这个工作无论是工作量还是五花八门的各种要求，都和卷到飞起的后世比不了。
王科长拿着一份材料走过来，眉头皱着，“上面要的季度总结参考提纲，催得急。老李，你手头那份稿子先放放，这个抓紧弄一下。”
老李面露难色，推了推眼镜，“科长，我那个稿子也下午就要交啊，这……”
王科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林远东身上，“小林，那你来弄这个提纲！”
林远东立刻把指甲钳一扔，双手一摊，身子往后一仰，“别别别！科长，您饶了我吧！我最烦写这种官样文章，头大！再说，我姐刚还让我下午去帮她搬东西呢！”他找借口信手拈来。
王科长气得直瞪眼，最后目光落到谭薇身上，带着点试探，“谭薇同志，你看……你刚来，要不先试试这个？也算熟悉下工作。”
谭薇还没说话，林远东“嗤”一声轻笑，斜眼看着谭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新人就揽这活儿？别搞砸了连累咱们科挨批。”
谭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科长，“科长，材料给我看看吧。我尽力试试。”
王科长如释重负，赶紧把材料递过去。谭薇接过材料，厚厚一沓，内容杂乱。她没理会林远东挑衅的目光，铺开稿纸，拿起铅笔，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标注重点，梳理脉络。她的动作不快，但沉稳有序。
林远东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趣，又瘫回椅子，脚跷到桌下的横杠上，晃悠着开始看报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谭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老李干事喝茶的声音。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林远东嗖的一下子就溜了出去，钱大姐嘟囔着，“干啥不积极，吃饭第一名。”然后招呼着谭薇一起，“小谭，来，去吃饭呀。”
“来了。”
“小谭啊。科长交给你的活儿，做得好吗？”
谭薇笑笑，“我只能照着以前大家写的材料，照猫画虎。不知道科长会不会满意。”
钱大姐，“咱科长人还是很好的，以后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咱们科也就林远东不大着调，你啊，别见怪。”
“怎么会呢。”
短短几句话，谭薇已经找回了上一世和机关里的人打交道的感觉。
唉。
一下午过去，谭薇不仅理清了提纲框架，还写完了第一部分。当然，这不是她的素的，但是鉴于几位同事们的工作效率，她也不能表现得太突然不是。
快下班时，王科长过来看成果，拿起稿纸看了看，脸上露出惊讶，连连点头，“好，很好！条理清楚，抓点也准！谭薇同志，可以啊！”他满意地拍了拍稿纸。
林远东从报纸后抬起头，瞥了一眼，没说话，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等王科长走后，钱大姐笑着对谭薇说，“谭妹子，真不错，一来就能上手。”
谭薇谦虚地笑笑，“还要多学习。”
林远东忽然把报纸一放，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啊，我姐还等着呢！”抓起挎包他就往外走，经过谭薇桌边时，脚步停了停，哼了一声，“写得快有什么用，别出岔子就行。”
谭薇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桌面，淡淡回了句，“不劳费心。”
林远东噎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到点了，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谭薇自然也是，她拎起包，和钱大姐、老李打了声招呼，也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还能听到前面林远东正大声跟别的科室的人吹嘘，“……我们科新来个女同志……谁知道呢……不像个正经干活的样子。”
“小谭，别理会这种无聊人。”是在她身后的钱大姐。
谭薇笑笑，这样的人，她不知道遇上过多少个，心情还真没有什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