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冰壁内嵌着发光的符文，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晕，将她们行走的身影拉扯成扭曲怪诞的形状。
这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几位初来此地的一些同门也忍不住噤声打量。队伍中，除了寥寥几位曾因事务往来过的同门神色如常外，多数人对这座终年封冻的奇异城池同样知之甚少。
崔峨好奇那些符文，伸手戳了戳，没什么反应，便兴致缺缺地移开手。
走在前方的容剑锋适时放缓了脚步，稍显柔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廊中响起，打破了那份短暂静默：“封宁城地势特殊，地下深埋一道罕见的灵脉，故而终岁严寒，自成一方气象。”
她并未回头，声音如陈述一项门内课业，“此城现任城主有两位，乃是一对孪生兄妹，兄名商曜，妹名商晔。二人自接掌城主之位后，深居简出，极少离城。”
说到这儿，容剑锋略作停顿，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此番城中设宴，门内亦接到了请帖。按常理，这类往来本不必劳动众多同门。”
冰壁上流转的蓝光映着她无情的侧脸，“但今年不同。五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由我上善门主持，各方视线汇聚。封宁城虽处极北，其独有的数种寒属灵材却是炼制高阶法器、丹药的关键之物，更与仙盟多项要务牵扯颇深。商氏兄妹此时设宴，递出请帖……其意便不只在于寒暄。”
崔峨听罢，眨了眨眼。她一向喜欢游戏里的仙门大比的热闹与精彩。
然而，兴奋感才冒出来，便听到了一人的抱怨。
“又是仙盟，”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响起，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冰廊里足够清晰：“自家南边那个烂摊子还没理清，手倒是越伸越长了。”
这话一落，几道视线短暂交错，又迅速避开，四下复归于一片克制的安静。
说话那人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上嘴，也再无下文。
容剑锋瞥对方一眼，没有对那句议论做出任何回应，只继续引着众人，走向长廊尽头那片愈发明亮的光。
崔峨见此，目光掠过身旁几位同门的面容，她们脸上并未浮现出她对“大比”常有的那种雀跃，反而有些凝肃。
她敛起心神，跟在容剑锋身后，一步踏出了幽蓝静谧的冰晶长廊。
眼前豁然开朗，喧嚣扑面而来。
封宁城是依着天然地貌层叠建造的。
崔峨下意识踏出长廊出口，便发现脚下并非与出口齐平，而是陡然高了一阶。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一眼望去并不是纯白色，而是有许多亮眼的颜色。广场中的人不仅仅穿得厚实也衣着亮眼，那些赤红、明黄鲜活夺目。
容剑锋道：“封宁城民久居寒地，惯以鲜明色彩与丰厚衣食抵御漫长寒冬与孤寂，亦是对生命与外来客的礼敬。”
顿了顿，复又言：“直行穿过广场，便到了城主府。”
崔峨走在其中，左右看着那些色彩明丽的人潮。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旁伸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崔姐姐，”黎秋挨近她，声音带着点亲昵，“你手好冷呀。”
那触感很暖，甚至有些烫，她能感觉到黎秋手心有一层薄汗，湿湿热热的。
“这里地气寒，自然会冷些。”崔峨没有抽回手，“阿秋的手倒是暖和。”
黎秋像是想把自己的热度分过去，声音软软的：“我穿得厚嘛，而且刚才在长廊里，容师姐给了我一颗暖阳丹含着的。崔姐姐，你要不要去问容师姐要一颗的。”
暖阳丹？崔峨眼睫微动。容剑锋给的？
手被黎秋紧紧攥着，那暖意透过皮肤传来，却莫名让人有些不自在。崔峨任由她牵着，脚步未停，“这样啊。”
“暖阳丹你含着就好了，我倒是不冷。”崔峨早习惯了，况且有符篆护体其实真的不冷。
黎秋转开脸，看向广场另一侧，笑着：“崔姐姐，你说待会儿宴上，会有什么好吃的呀？”
她顺着目光望去，见到不少的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交易什么，便道：“既是城主设宴，应该是有些此地特有的珍馐吧。”
话虽如此说，等真正踏入城主府，在侍者引导下落座后，崔峨看着面前寒玉案几上摆放的东西，心里那点关于“珍馐”的模糊期待，瞬间就被冻得透心凉。
她当初就应该多看看关于这些地域食品的攻略才是。
那真真是……看着就不能吃啊。
正中央是一只半透明的浅钵，里面盛着的并非热汤或羹肴，而是一汪清可见底的幽紫色液体，表面还漂浮着几只如同黑蜘蛛一样的东西，仔细看还有几缕如同活物般缓慢游动的银色丝线。旁边几只碟子里，也放着几样形态各异的“果子”或“糕点”。
总之，不像人能吃的。
崔峨抬眼扫去，殿内已经落座的各路仙人与同门，大多数人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或与相邻之人进行着极低音的简短交谈，但她们面前的食物几乎很多人用过。
崔峨还是不敢吃，看了一眼，连忙推远。
新版的食物真是让她倒胃口。
那两位城主，此时尚未现身。应来雪也不见踪影，至于裴尹生……崔峨几乎没抱希望，他果然没来。
她左看右看，只在不远处另一席看到了单浣。单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微微颔首，随即便转回去，与身旁一位服饰华美的陌生仙人低声交谈起来。
还有一些相熟或眼生的同门，或许被安排在了别处席位，并未见到。
容剑锋独自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背影挺直，如同一尊冰雕。
“崔姐姐，我们去找她们聊，可以么？”黎秋低头用勺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糕点”，忽然开口。
崔峨看了看四周走动的人群，正想答应，却听到有一道不大的声音传来：
“让诸位久候。聊备薄酒，望诸位畅饮。”
话音方落，远处光影微漾，两道身影徐徐显现。
她们衣上覆着厚厚的洁白翎羽，肩垂璎珞，飘然若神人。商曜一身羽衣纯白无瑕，而商晔衣袂间却缀着些墨色羽纹，如夜雪点染，别有一番清寂风致。
——这般装束，正是封宁城城主一脉特有的气象。
崔峨目光从华羽璎珞间抬起，望向二人的面容。
商曜与商晔本是亲兄妹，相貌自有几分相似，可那眉目轮廓却似笼着一层薄雾，教人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商晔眸中流光溢彩，宛若映着星辉；而商曜的瞳仁，却是一片沉黯的死灰色。
商晔微微抬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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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请”的姿势：
“诸位不必拘礼，薄宴已备，请自便。”
不少宾客正依言“自便”，起身离席，向相熟或欲结交之人走去，低声寒暄，气氛看似活络。
崔峨转头看黎秋。
黎秋早已忘了刚才“去找人聊聊”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台上那对宛若神人的兄妹，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在了冰玉案几上。
崔峨见此，把勺子塞她手心里。
“吃点儿？”崔峨低声问，目光示意了一下她面前那块被戳了半天的还纹丝不动的糕点。
黎秋忽然讪讪道：“现在好像不太合适吃东西。”
“说得也是。”
崔峨正思忖着是继续枯坐，还是也随大流起身走动一二，至少显得不那么突兀，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两位小友可是上善门新入的高徒？”
崔峨抬眼，只见一位身着水蓝色锦袍的中年模样仙人不知何时已踱步至她们席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年纪稍轻的随从。
崔峨也起身，依着容剑锋路上简单提点的礼节，执手微躬：“见过前辈。不敢当‘高徒’之称，确是刚入上善门。”
黎秋立刻挺直起身板来，腼腆笑着。
“不必多礼。”蓝袍修士笑容可掬，似乎只是来打个招呼，寒暄两句“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话，便带着随从翩然转向别处，崔峨想了想，或许就是礼节性地与新面孔打个招呼。
崔峨悄然打量着，发现单浣还有容剑锋身边也围了不少的人。
崔峨见此，生怕自己被缠上，趁着又有人朝她们这角落投来目光之际，崔峨果断起身，假意要去长案边添些灵浆，实则趁机去了通往回廊的那条路。
廊内光线幽暗许多，崔峨将根本没喝的灵浆随手放在廊边一个冰台上。
至于黎秋没有被缠上吧，之前见她身影已经不见了，不过以黎秋的机灵应该不至于被人缠上才是。
正想着稍事休息便回去，免得离席太久引人注意，一阵极轻微的说话声从回廊深处隐约飘来。
那声音……有点耳熟？
崔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晔城主此番，过于急切了。”是应来雪的声音，依旧温润，话语中却是不赞同。
短暂的沉默后，崔峨听到了裴尹生的声音。
“嗯。”
应来雪似乎叹了口气：“借观设宴之名，行试探之实，尚在情理之中。但她方才私下向我透露，竟有意在宴会之后，随我等返回上善门，以‘交流访学’之名，暂且留下。”
“她言语谦和，只说久居边城，见闻有缺，欲入仙门大宗开拓眼界，精进修为，以期更好地护持封宁城与灵脉。”应来雪复述着，话虽动听，然其兄商曜未发一言，神色莫测。这绝非一时兴起。”
“商曜似乎自继位以来便很少开口说话。”裴尹生道。
崔峨听到这儿，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回廊深处那隐约的话语戛然而止。
崔峨背脊微僵，立刻转身，做出正要返回宴厅的模样。
“听够了？”
崔峨脚步顿住，回身。
裴尹生不知何时已从回廊深处走出，静立在几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