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支来一束光。
灰尘如散乱的金粉，绕圈上浮。
两人无言，本就荒凉的溪云殿更显得静谧。
潭棠凝视被打偏的手腕，怒气的脸上兀然显现一抹鲜活的骄傲：“我从弱水修炼百余年，参加弟子选拔的试炼少说有千场，剑修药修双全，乃是以第一名进的幽泠，此等隐秘之处的气息，我自然能识别。”
她想到什么，脸色沉下来：
“师祖修的无情道，你莫要窃取他的贴身之物，凭借他的气息四处招摇。”
“嗯，二师姐很厉害，”桑愉指尖划过银链耳饰，最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扎蜜饯，表扬式的递到她掌心“现在桑愉能走了吗？”
沈兰桉在幽泠自从摸清了她爱吃甜食后，但凡她顺他的心意，他便眉眼弯弯，拿出蜜饯嘉赏她。
她多次拿出‘丰功伟绩’，想来也是要夸赞。
潭棠被她无所谓的姿态所哽住。
“桑愉，来，到我这里来。”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沈兰桉跨入门槛，伴随簌簌的竹林声，黑影倾覆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潭棠需要修养，你既然探望过了，便可以离开了。”
桑愉小步跑过，拉住沈兰桉的袖口，黑眸一轮水光，须臾嘴角又垂下，似乎不满意他清冷淡漠的语气。
“我已向药谷掌门求了寒潭的令牌，”他嘴角勾勒一抹温笑，将令牌塞到她冰凉的掌心“到天暗时，你便去泡一个时辰。”
他眉头微皱，带来责怪，“怎么没披上大氅，寒气入体，到时候药苦得你咽不下。”
沈兰桉卸下月白色的大氅，抖落几下，带着暖意，笼罩住了桑愉。
他系紧带子，少女抬起的小脸有碎发缭绕在唇角，顺手将其挽着耳后。
她黑眸一颤，修长而浓的睫毛才掀开，颇为满意点头，“我明白了，桑愉不会让师尊担心的。”
桑愉心中牵挂着药修弟子言的雾灵花，身后两人的交锋自然没牵挂在心头，捞起花瓣样式的裙踞，轻巧下了台阶，踏着草坪，离开溪云殿的那道木质拱门。
沈兰桉目送，视线从青黄交杂的枯草中移开。
“师尊，小师妹气息不稳，方才我替她把脉了。”潭棠牵制桑愉手时，便迅速探查了她的资质，何止气息不稳，简直缭乱成一团扯不开的毛线，沈兰桉居然会心甘情愿收她为关门弟子。
“潭棠清都历练辛苦了，好生歇息吧。”他点头，“此次受伤的原因，我会排查，到时幽泠会给你一个交代。”
“三个月后有剑宗大比武。”潭棠说。
沈兰桉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潭棠想去？你身为小师叔，去了收获的经验并不大。”
她低头笑，打破疏离的面具，想触碰沈兰桉的宽袖，他却不着痕迹偏移一寸，闪避。
潭棠目光黏在指尖：“我要桑愉去，师尊把她交给我一个月。”
“不可以，她体弱，我会亲自照看。”沈兰桉否决。
潭棠：“师尊不需要给我解释吗。”
“我需要代表幽泠青云观，同你解释什么？”他冷道。
他一如既往拒人于千里之外，未成弟子之前，她的父亲也派人递了婚贴给沈兰桉，他连看都未曾看一眼，拂袖退回，并言她能寻到更好的良人。
潭棠脸一僵，气焰被水扑灭：“弟子逾越了。”
*
月挂上寒凉的穹苍，薄云遮挡，光朦胧不清。
波纹扫射面容，沈兰桉穿过阴暗的连廊，到了寒潭，丝丝白烟下，桑愉抱着膝盖蹲在角落，不知从哪里拾起木棍，撬动青砖缝隙的泥土。
【任务二：师尊剧情启动，限时4小时】
【请让师尊化被动为主动】
桑愉发白的耳廓微动，袖中凝练出的雾灵花汁液装在小瓷瓶内，贴着肌肤。
“怎么不下去？”他踱步而来，已经习惯捋顺衣袍蹲在她身旁“寒潭虽然有寒一字，但其实和凡间的温泉没有区别，只是会逼出你体内的浊气。”
桑愉像易碎的瓷娃娃，巴掌大小苍白的脸上，黑眸像清透的玻璃球，睫羽长而翘，带出漂亮的弧度，两丛阴影撒在她的眼睑。
“蹲久了，头很晕，站不起来怎么办。”她撇嘴对上他的视线，将木棍随意抛开，拍拍手，张开怀抱示意。
沈兰桉叹一口气，阔手一捞。
两人一同泡在寒潭之中，隔着一臂距离，蒸腾的热雾在深冬里酝酿，水汽濡湿了眼眶。
桑愉的襦裙被水洇湿，裙摆鼓鼓囔囔漂浮。
她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手。
沈兰桉衣袍吸满了水，如秤砣，压在他肩膀上。
原是打算将口诀交给她，便离开。
可她瞪着黑眸，一副他在哪里她便居在哪里的模样，没办法只能将就着几层衣下水，不然彼此相见，隔着师徒和男女之别的状况，他脑中就算是清明，可作为原始反应，实在抬不起眼。
沈兰桉打破沉默：“跟着我念口诀，一个时辰后便起身回房，浸泡三天后，就可以寻掌门把脉了。”
桑愉的眸光带着侵略的危险性，盯着不撒开。
他自然能感受到灼热的视线，抬头凝望远方的弦月，恍若不晓。
她收回目光，问系统是现在动手吗。
系统若化成实体，必然扶额，它只好私底下传讯：“宿主，你需要在巫山梦中进行啊，现实中侵占他的情况还没到，不可以擅自越过剧情的，到时候任务奖励会被取消的。”
【巫山梦加载中......】
【因此次关乎未来的剧情，将提前透露走向，请宿主挑起他的情绪，任何都行。】
桑愉将漂浮的布料压下，鹅黄色的襦裙透出深色：“师尊修的是无情道吗。”
“嗯，对的，剑修通常修的都是无情道。”
沈兰桉吊着的心落回胸膛内。
他点头解释惯例，又以为她有其他修炼的念头：“桑愉想修无情道吗，等明年合欢宗毕业后，可以重新选择。”
“不，我想问......”她拖住下巴，拉长了音调。
沈兰纳偏头而来，她沐浴在月光下，栗色发丝上如点了闪烁的星光，那些光迫不及待钻入他墨色的瞳孔内，四处冲撞。
桑愉笑了，潋滟的眼里渗透无邪：
“修无情道要切掉一些东西吗？”
沈兰桉眉一压，双臂扩开，搭在潭池边缘，半阖的眸中透出晦涩。
她明知，而且......触碰过。
【加载完毕】
他兀然背脊失力，脑中昏沉，困倦如潮水将他吞噬。
“师尊，我是说......譬如情丝之类的。”
恍惚中，她绕回话。
......
千山蒙雪，沈兰桉推门而出，发丝凝结的霜被地龙所暖化，顺着弧度滴水，绣着花鸟的双面屏风下人影幢幢，罩住琉璃的烛火摇晃。
他听见粘稠的语调，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离开，可脚步不停，越过噼里啪啦燃烧的炭火，猩红色的火星跳跃。
沈兰桉掀开帷幔，手已经极其自然搭在她的肩膀上，将滑落的水袖重新扶正。
“我不过是离开了几日，桑愉不能忍么。”他咀嚼几个词，“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么？”
他低低笑了，握住桑愉的手，掏出一罐清凉镇痛的药膏。
桑愉打偏他的手，半倚靠在雕花的床栏。
沈兰纳偏头凝视泛红手背，再看她时，眼底中的黑直射而来，让人心尖抖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腕，讨巧抿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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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抹药膏，你自己计数行不行，桑桑不是在学堂内博得头彩么，乖......”沈兰桉剥开瓷盖，指尖挑起白色药膏。
他先是抹在她的肩膀上：“恢复的极快，是我讨来的良方，所以会有些痛，你要忍住。”
“沈兰桉，你......”桑愉无害的神情切换，人退到床榻最内，黑眸挑衅“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愿意涂药膏，那又如何，你拿什么身份同我说这些？”
“你敢面对我们的身份，正大光明说一次吗。”她眯眼，心中卡他七寸。
“过来。”他掀起眼皮，冷道“听话。”
她脚踝中套了三圈金色的环，一动泠泠作响，像泉声。
沈兰桉掠过她的脚背，视线顺着裙踞往上一寸寸侵略。
桑愉见他手成拳抵在唇角，骤然笑弯了腰，正疑惑时，下一刻脚腕被虎口卡住，连带臀下碎花锦被扯出一圈圈褶皱。
他单膝跪在床沿，背脊弯下，衣袍随幅度落下，层层叠高。
沈兰桉带躁意的指尖，摩挲她的脚踝，摇头：“桑愉还是不喜欢温柔的，偏要强硬一些，喜欢吃一点教训。”
桑愉后槽牙咬紧，只好掀开伤口，“你涂。”
“现在开始，自己念数，错了一下，罚你双倍。”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其折叠出方便的弧度，压在她的小腹之上。
雪色的双层帷幔被放下，遮去最后一抹亮光，微热的气温被聚集，涌现一处，方扩开窗棂带走的温度回温。
桑愉头偏向一处，将脸埋入锦被，抿唇：“七十三。”
冰凉的药膏渗透破损之处，活血化瘀。
沈兰桉为她惋惜，冷笑：“乖孩子，又错了。”
“嗯......该罚。”
他笑得胸膛前的银铃晃荡。
“那要怎么罚你呢？”
“好桑桑，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
【巫山梦加载完毕】
沈兰桉修炼时限长，苏醒时间较快。
他掀开眼帘后，注视自己内侧不对的痕迹，视线又转圜，偏向一旁昏厥的桑愉，心中一股气闷在喉咙里。
他想唤醒她，摇晃她的肩膀叫她清醒清醒，别再如此戏弄，就算他不修无情道，抛开师徒身份，两人还差辈，等到他那一天身归天地时，她还年轻，还不懂事。
桑愉闷哼一声，揉眼眶，四处散架。
她本以为在梦中，一向是她为主动方，可这次似乎切换了两人的地位。沈兰桉像她曾吃过的汤圆，外表洁白无暇，咬开来淌了一嘴的黑芝麻。
沈兰桉收回视线，第一反应从施法将亵裤清理干净，又疯狂念诀将寒潭里的水液清理干净，避免过段时间药修察觉真相。
“沈兰桉，不要再动了，我错了，嗯……”她迷迷糊糊将头窝在他的脖颈之中，嘟嘟囔囔又睡着。
哐当一声，东西在水底跌落，若不是寒潭较为浅，水位高度只齐平膝盖，否则难以听见响动。
他拾起，放在鼻尖一闻。
......是合欢宗专用的雾灵花汁液。
沈兰桉唇下落，禁术、放大情绪的药全加之他身上，这种被支配的感受并不好过，以至于在梦中，他为上位时，桎梏限制她的所作所为，心中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窃喜。
仅此以后，或许会惧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的浊意呼出：
“桑愉，你想做什么。”
“喜欢你，好喜欢，沈兰桉不要离开。”桑愉的睫羽剐蹭他的脖颈，呢喃出的话又柔又轻“沈兰桉不是说要护住我一辈子吗，如果要框住我不走错路的话......”
她吻了他的下颌：“那就用你自己困住我吧。”
“我们永远在一起，就不会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