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桉偏头望了一眼昏睡在他肩头的少女。
寒潭的白烟模糊了视线，桑愉的话蕴含了些许的青涩的稚嫩。
他一时不能直视她，视线转圜于青砖上。
梦中的彼此，于昏暗处的痴缠。
耳际斗转上扬的的语调：“沈兰桉......沈、兰、桉。”
她心口涌出的栀子花香，像收拢的铁链，困囿住他。
她的手还在扒拉着他的衣襟。
“不离开？”他近乎重复了几下，嘴角不知何时勾勒出弧度，而后察觉，回神，“师徒关系也可以不离开，师尊说过的，你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开心喜乐便可。”
桑愉紧闭双眼，滑动的黑瞳在眼皮上滚出痕迹，抿紧的樱唇，饱含不安与焦灼，她没听见他的话，自然也回复不了。
沈兰桉阖目，掌心包拢她的柔夷，将其从衣襟处扯下，异变的心绪在和理智打架。
他在宴席上收她为徒，是睨见她眉宇间的愤懑，免得她坏了仙骨堕入魔族。可自从深入接触后，他便知晓她妖族的身份，仙魔对立，中间的妖族自然成为受气发泄之地，最被人践踏。
天下之大，除了他身边，哪里有桑愉的容身之处呢。
算了。
沈兰桉施法将两人衣裳烘干。
她安静时甚乖巧，终究没忍心唤醒她，大氅将她裹成蝉蛹，手臂托住她背脊，往寝殿方向回去。
夜色下沉，游廊一排绯红色的灯笼被吹得摇晃，红光斑斑驳驳打在两人脸上。
冬日水榭停摆，荒凉的假山处一阴影摆动。
“我在此处，沈师祖当真察觉不到？”
京秋缩成一团，漏出假山的脚尖挪了几寸。
【宿主安心，系统已经为你上了保护罩，没人能察觉的】
【你的任务可是拯救痴情男二】
【他现在被恶毒女配蒙蔽了视线，你只要这样......】
京秋摸索腰际的芥子袋，将咸阳峰影像器法器对准两人，按下定格键。
浅蓝色的幻影在储存器中。
她细细查看画面，确保卡住视角。
黑夜红光打在两人脸侧，沈兰桉虔诚轻吻怀中的少女，少女的手环绕住他的脖颈，妄图更进一步。
系统说，只要卡准时间将照片上传修仙界论坛，让两人的关系披露，师祖察觉她的真面目，便会将桑愉舍弃，保住他无情道师祖之位。
京秋不是第一次穿书做任务，沈兰桉的生平她已浏览，温柔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师祖，会如此光明正大偏袒一个人。
在他二人如此亲密的情况下，真和系统预测的一样吗。
四处伸手不见五指，京秋背靠假山，浅浅哈一口气，搓动凉透了的手心。
*
桑愉泡了三天寒潭，系统颁布的巫山梦任务仍旧进行。
沈兰桉被迫一同承受，只是每到关键之处，他便阖目不看她，口中的声音被他完全咽下，一副被欺凌的神情。
桑愉笑了：“沈兰桉的耳朵红了。”
他泄了一口气，睁开双眼，不同以往清明的温柔，眼底的晦涩将她吞噬。
她心尖一烫，一时忘了眨眼，直到眼眶的水汽蒸腾完，眼底干涩的疼，频繁眨动，偏离视线，两人长久的对视才被打破。
“看我啊，嗯，怎么桑愉不敢看了。”他嗤笑。
“所以，只能暂缓，不能根治？”沈兰桉垂眸。
两句熟悉的声线重合，桑愉从回忆里苏醒，今日沈兰桉清晨便将襦裙叠好，又替她捆了双髻，哄昏沉的她起床把脉。
三人在茶座前，褐色的楠木桌上叠满了药书。
药修掌门满了皱纹的指尖搭在桑愉的手腕内侧。
沈悯收回手，将捞起的袖放下：
“能遏制住，算是不错了。”
“我替桑愉开药，往后需要压制心脉的波动，不可以滋生其他的情绪。”
沈兰桉点头。
沈悯嘶一声，十分困惑问：“桑愉前十几年如何度过的？发起病来可是十分难熬。”
桑愉如实说：“当时合欢宗内有药修驻扎的，每月我都会去诊脉，一个月灵石就刚好拿药钱。”
“不可能，止住你心疾方式的药，百年难遇，凭你以前外门弟子一年的灵石也不够吃一回。”沈悯捋顺胡子，食指点点指着她，荒谬的笑出声。
沈兰桉与沈悯眼神交错。
沈兰桉握住桑愉的掌心，又喂了一颗蜜饯到她唇旁，轻声细语问：“谁引荐你去药修之处的？”
“合欢宗宗主，宋吟光。”
她含住蜜饯，顺带将他指尖残留的蜜糖掠尽，靠在他肩膀缓慢咀嚼。
两人的的眼色沉下来。
“沈掌门，您传我把脉的时间到了。”
门扉处一位穿白裙掐金边的少女，低声道。
京秋自从掉了一回冥河，便一直在弱水谷修养身体。
沈兰桉和桑榆告辞，三人在门槛擦肩而过时。
桑愉听见系统对话。
她眉眼未有明显反应，只是佯装被绊倒，扶住猩红色的门框。
拯救系统：“我的锦鲤女主小京秋，三月后便会通过宗门比武，成为沈兰桉的徒弟，而你的宿主手无缚鸡之力，终究越不过那道被一剑挑死的坎。”
“我的宿主修仙再如何缓慢，系统双任务皆完成到5%，黑化系数也在合理范围内。”
自家系统笑出声，机械音都带着鄙视，“你还是好好想想今晚，你的锦鲤能不能完成与沈兰桉夜谈的第一项任务吧。”
桑愉瞥一眼京秋，她满脸苍白，时不时用帕子捂住鼻尖咳嗽几声。
京秋......没听见？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合欢宗的弟子睥睨她，咸阳峰不在乎她，青云观蔑视她，如今连着外来的古怪物体也取笑她。
桑愉想深吸一口气，可心口疼得难受，疼到她望向室外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竟然也糊了一大片。
沈兰桉托住她的臂弯，晨曦的光柔和，冬风凉且萧瑟，她视线从他的胸襟锈的祥云花纹，往上一路攀岩到他漆黑的瞳仁里。
“走不动了。”她轻咳，发髻垂落一缕青丝，滑落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处，细小的紫色脉络扎根在肌肤内。
他侧目：“桑愉，不可以哦。”
沈兰桉知道她精力不足，不论是平时背符，还是吃饭时，她都耷拉一张小脸，蹭在他的臂弯处，嘟嘟囔囔说好累、没力气了、真的很困。
梦里的她也一样，前期占主导，到了最后发丝糊在脸颊处，她双眼迷离，柔和又易碎，望着帷幔一言不发。
“沈兰桉......一次，最后一次。”桑愉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撞入他的视线内。
她脸不红心不跳：
“你之前也是这么哄我的，师尊忘了吗。”
沈悯眯眼注视，只可惜年迈耳朵不清，只见沈兰桉单手阖上门扉。
光源被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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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一般，依稀模糊的纸框，灰色的轮廓摆动。
沈兰桉捞起她，大氅严实得裹住少女，她的发丝随风浮起。
沈悯收回视线，手胡乱搓了脸清醒几番，无奈摇头，敛眉阅读古籍。
*
穹苍如同倒了墨，雪被青砖旁的灯火照亮，像洒下的细盐。
桑愉四处喊疼，额头的汗珠冒出，将发丝黏得弯曲。
她颤抖喊一句：“沈兰桉。”
“我在。”他应一声。
弱水药谷治疗妖族心疾，他下的第一剂药，十分猛烈，能疼得人死去活来。
沈悯给出寒潭令牌时，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说只能神交才能缓和，反正桑愉也是合欢宗的，随便寻一位弟子前来帮忙便可。
沈兰桉摇头，须臾又点头。
“合欢宗的又如何，妖又如何，不应被区别对待，到时兰桉自有办法。”
沈悯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壶茶，什么都没说。
他有什么办法呢。
沈兰桉拖了椅子，双手扶额，隔着厚重的帷幔守她。直到月色寒凉，支开的窗棂旁，繁天星荷被风吹得摇曳。
“桑愉，过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厚重的帷幔，衣衫挤入昏暗的帐内。
桑愉缩成小虾米，苍白的小脸涨开，漆黑的瞳仁失神，盯着枕头发呆，像瓷娃娃涂抹上一层鲜红的血，迤逦又可怖。
“沈兰桉，你收我做徒弟，百害而无一利，”她顿了顿，手肘撑起不起身体的重量，又跌落回去，“为什么。”
意料之内的碰撞没发生，她的背脊被捞住。
冷墨的香气伴随甜腻的蜜饯味，他也会随身携带甜食。
“放轻松，阔开你的灵府，我会替你疗愈，”沈兰桉让她靠在胸膛，垂首将额头贴紧她，滑落的乌发跌在肩膀上“不要怕，师尊不会伤害你。”
桑愉眼溢满了水汽，借着模糊不清的红烛火，眼前圈圈五颜六色在空气中沉浮。
她躁如烈焰的灵府拥抱住了一温泉，滋滋冒出水汽。
她思维回笼，略疯的偏狂：
“沈兰桉不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好回答吗。”
他发笑，额头蹭蹭她的系发的条带：
“嗯……那你想我说什么呢。”
沈兰桉平常的掌心温热且干燥，如今浑身筋脉逆流，仙妖本就不相容，他遏制住哼声，可濡湿的手心出卖了他。
桑愉黑眸一划，黏在他的唇上：
“你收我的第一天，不是说不双修的吗，可你食言了。”
“不，桑愉，这不是，”他否决，眼底如一汪泉水，清晰见底“桑愉的心疾来源我的过错，为你疗愈，分担你的痛苦本就是我该赎的罪。”
“如果是别人，师尊也会如此做吗。”她声音低下来，身躯偏离，意图将自己从他怀中剥离。
沈兰桉嘴抿成一条直线，虎口卡住她的下颌，眼神黝黑：“别动，还没结束。”
他察觉口气重了，捏捏她的脸颊：
“桑愉，乖，听话。”
两人一瞬间眼神相对。
荒谬的巫山梦，两人也是如此对话。
桑愉有些偏执的执拗，她的指头按住他滑动的咽喉：“还是不愿意回答吗。”
“桑愉想让我说什么？”沈兰桉眼帘半阖，垂眸摄住她“说我一开始见你独身坐在宴席上，萌生怜爱，以至于头脑发昏，想和你双修吗。”
清冷温柔的人嘴里吐出最让人胆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