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俊感觉到她因抗拒而紧绷的手臂慢慢卸了力气,他心底也跟着松了几分。
灼热的注视让他再次低眸,触上那双不知是被雨水浸红,还是哭红的眼睛。
可下一瞬它变得温软充满柔情,像在看......爱人。
但在眼下,显得有些诡异。
池俊随即抬起视线,打算拉她离开。孟秦书却一下子扑进他怀里,落在他腰上的双臂紧紧箍住他。
这一抱,让男人整个身躯,紧绷的如同一尊僵硬的雕像。孟秦书抬抬头,再看他一眼,果然还是老样子。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雨里。
深黑的云层里形如游蛇的闪电穿过去,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震耳欲聋。
今夜这场雨,恐怕不会停了。
马路对面,靳子煜拄着手杖静静站着,目送男人将孟秦书扶进副驾驶座,细心关好车门,而后车子驶离。
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斜飞的雨丝细密而急促,将那道的车影洇染成一大片鲜艳的红。
——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回到酒店,在地下车库分开,一前一后回了各自的房间。
孟秦书进门,踢掉高跟鞋,赤着脚往里走。她先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常吃的药片,铝板上还剩三粒,正好是一次的量。
药片按进掌心,她握着它们走出房间,来到客厅东南角的保温箱前,然后从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就着水将药一口吞了下去。
吃药的流程日复一日,几乎成了肌肉记忆。平常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只有在这个时候。
她原地站了几秒,才想起还没洗澡。
整个屋子,每一扇窗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即便白天也透不进一丝光。
孟秦书从衣帽间出来,身上未着片缕,一手拎着湿淋淋的礼服裙,一手挂着睡衣,走进了卫生间。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雾弥漫开来。她望着飞溅的水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自己那仿佛“诈尸”般突然清醒的瞬间。池俊开着车,明明第一次见她发病,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和池俊其实没什么深交,但有过一段过往。最早可以回溯到福利院的时候。
那是六岁那年,她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正被院里的“恶霸”东东欺负。
东东仗着年纪大,个子高壮,常常拉帮结派地欺负新来的孩子。
她当时就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精准地砸中了东东的额头,他顿时头破血流。
这一下立刻转移了东东的火力,他转身就朝她冲过来。
她已经攥紧拳头准备迎上去,可在东东朝她挥起手臂的一刹那,那个男孩追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东东左侧。
东东左腿有残疾,经不住这样一撞,失去重心的他重重侧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男孩拉起她的手就跑,不停地跑,一直跑到一座假山后面,躲了进去。
等气喘匀了,她才问他:“你……怎么敢了?”
男孩勇敢道:“我不怕了。”
叮咚叮咚外面骤然响起门铃声,强行拽回了她发散的思绪。
——
门铃声统共响了二遍,便没了声音。
孟秦书也不着急,洗头膏擦了两遍、营养膏打了一遍,等换上真丝睡裙,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情。
她依然不慌不忙地走出去,虚贴着门板,透过猫眼,看到着深灰色休闲西装的池俊站在门口。
片刻后,她抬眼,视线扫到他脸上的深蓝色医用口罩,突出优越的鼻梁顶起口罩,再往上是他那双一旦笑起来有几分邪肆的丹凤眼。
孟秦书开门,将他放进来。
“不必换鞋。”
她说着反手关门,淡淡觑了眼池俊的后背——他熟门熟路地往沙发那儿走。
五星连锁酒店,户型格局大致相同,不同的只会是内部装潢和陈设风格,池俊和她一样把酒店当家,这便是他这“自来熟”的缘由。
池俊坐下后,将房间快速扫视一遍,才问站在保温箱前的孟秦书:“你还去找他做什么?”
孟秦书转身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语气不善。
她手握矿泉水,白皙纤细的手指如羊脂白玉,骨节微屈出柔美的弧线,赏心悦目。
但细看她长袖下,细长的腕子上绑有一根暗红色的红绳,正中间系着颗平平无奇的绿珠子,没什么光泽。
池俊不过走神一瞬,再抬眼时,孟秦书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那瓶水递过来轻轻地放置在他的手边。
他摘下口罩塞入口袋,捋平衣角之后拿起水瓶,不冷不烫的温度熨着掌心,刚好合适。
“……在片场,听见你和美术指导说话。”怕她误会,池俊又解释:“只是经过,那扇门开着……”
除了演戏时需要大开大合的情绪,孟秦书平日对谁都冷淡。若是陷入思索,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还会透出几分审视。
譬如现在。
可一想到孟秦书为那个靳子煜淋了一场雨,一股火气窜上来,揣在心里半天的话冲口而出:“但我没想到你真会去!阿漓,你脑子不清醒了吗?他靳子煜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样?!”
“池俊,”孟秦书瞬时冷下脸:“他算什么,轮不到你来评判。我的事,和你无关。”
池俊不是第一次骂靳子煜,只要提起这个名字都会激怒孟秦书,可他总是忍不住。事实上,在昨天之前,他连靳子煜本人都没见过。他只是见不得孟秦书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使劲折腾自己。
那是孟秦书第一次上春晚后的正月初一。池俊发给她的新年祝福迟迟没有回音。两人住同一酒店,门对门,池俊去敲门,无人应答,又打她电话,听见铃声从屋内传来,确定她在里面。
淡淡的酒气从门缝里飘出。
池俊怕她出事,叫来酒店的管理人员。因他们演员的身份,几人商量后,由经理打开了房门。
黑暗裹挟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的灯光,能看见孟秦书蜷在沙发里,白色针织长裙皱成一团。茶几边滚着几个空酒瓶,瓶身在昏暗中跳动冷光。
池俊打开灯,拦住要跟进来的其他人,自己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
沙发上的女人头发散乱,紧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连唤几声也不回应,池俊意识到不妙,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就在这时候,从她松开的手心里,滑出两张照片。
他的余光掠过照片——上面是个男人。
来不及多想,池俊抱紧怀里的人,大步了离开房间。
送到医院才知是急性酒精中毒。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肃:“再晚来五分钟,可能人就没了。”
后来,池俊又一次去医院探望时,问起了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或许是大难不死后心防松动,又或许只是需要一个人倾听,一向紧闭心扉的孟秦书,竟用短短几句话,不过百字,向他讲述了她和那个男人的故事。
“是我对不起靳子煜。”她很郑重地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
借别人之手送礼物。
池俊神色一凛,到底是什么样的好男人,会时隔多年仍忘不掉恨,从而算计一个女人,就为了看她戏耍后的蠢样。
可恶至极。
“是,我无关!那靳子煜就有关了?”他将矿泉水瓶重重拍在桌面上,“他配吗?你看看你现在,他一出现,你魂都没了!戏不拍了,雨里发疯,阿漓,你又病了,你知道吗?”
孟秦书倏地起身,“周小北——”她狠道,“你别以为救过我,就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他不配,难道你配吗?”
福利院收养的没有姓名的孩子都跟着院长姓,池俊只是周小北的艺名。孟秦书这时候提起这个名字,是在提醒他,靳子煜再不济,也有清白的家世,而他就是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弃儿。
池俊脸色霎时褪得惨白,又迅速涌上被羞辱的赤红,咬牙挤出每个字,“是,我不配,我一个连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种,属实配不上温小姐。”
恒温的屋里无端冒出冷意,孟秦书被池俊声色俱厉的样子吓得退后半步,脸上已浮现歉意。
在池俊心里,周小北是他的原形,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去,她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
孟秦书欲向池俊道歉,他却冷笑:“他要是心里有你,他会不来找你?你是大明星,想找到你不难吧?”
人在气头上便什么话扎心说什么,这些话大可不必当真。理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耳朵和心脏受不了。
孟秦书睁大的眼睛里因情绪激动蓄满了泪水,她想反驳,一时却忘记如何组织语言。
池俊仍在说:“你想想,他为什么突然给你送什么鬼东西?你倒是正中他的下怀,像个傻子一样到处乱走,你猜他是不是在不远处欣赏你的表演。”
孟秦书脸庞涨红发烫,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她刚启唇,被池俊哼出的一声笑打断:“你说你那一发病就随便往男人怀里扑的毛病,他知道吗?你觉得,靳子煜会喜欢一个……一旦神志不清就抱着别的男人不放的女人吗?!”
此话一出,被击中最痛处的孟秦书视线横扫过茶几,抓起上面的水晶烟灰缸,抡起手臂,狠狠砸向地面。
“砰——”
烟灰缸没有摔碎,在胡桃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指甲大小的坑,弹起来撞在置物边柜门上,又掉回地板,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
就此,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余窗外风雨拍打玻璃的微弱声响。
一分一秒消逝的时间里,池俊仿佛清醒过来,但看她微微搐着的唇肌,她的眼神更是冷得让他害怕。
两人认识这么久,她何曾发这么大的火?接着一股寒意自脊背处爬升——他刚才那副模样,那种恶毒的快意,伤害她,能让他证明什么?
“阿——阿漓。”池俊走过去,站孟秦书身侧,“对不起……”
他舔了舔嘴唇,语调放慢放轻,告知她一件事;“你昨天低血糖晕倒,他在。就在三楼的走廊,清清楚楚看着,但凡对你还有一点点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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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更不会火上浇油。”
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孟秦书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俄尔,她脸色又冷了三分:“出去。
——
室外艳阳高照。
剧组在海市大东校区的拍摄接近尾声。今日取景地在生命科学楼一楼大堂。
第一幕戏并不复杂:孟秦书饰演的女主角将与女二菲菲再在此发生争执;第二幕则是男二周弋赶来劝阻,反被气头上的菲菲扇了一记耳光。
所有工作人员已就位。坐在露营椅上的孟秦书放下剧本,起身走向拍摄区域——正门外。
化妆师快步上前,为她最后整理妆容。
阳光从她身后漫入室内,那张清丽娇嫩的脸与金色光晕交融。道具组递来一沓约十公分厚的资料,孟秦书接过。
场记打板声落,她自然地跨过门槛朝内走去。
“孙黎!”
一道尖锐含恨的女声自后方响起。孟秦书转身,只见浅蓝色身影在门口一晃,来人已冲至跟前,扬手打落她怀中的资料——
纸张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Cut!”导演从监视器后抬头,眉开眼笑:“这条很好!”
三台机位同时停止录制,演员们跳出角色。
菲菲第一次未NG直接通过,难掩兴奋,收了收心绪,走到孟秦书面前,微微一鞠躬道:“南寒姐,刚才没碰着您吧?”
孟秦书弯唇摇了摇头。
一旁的主干道上空寂无人,一辆保时捷缓缓停靠路边。
车门打开,靳子煜拄着手杖下车。杖尖轻触地面,头顶有几声鸟鸣。他仰起脸,叶隙间漏下的日光直刺他眼睛,不由微微眯眼。
风过时,光斑在他面容上摇曳,桐花香混着泥土气息漫入鼻腔,很是好闻。
他静立片刻,直到左前方隐约传来一声“Action”。靳子煜循声望去,目光穿过葱茏枝叶,落在门口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身上。
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那里一丝刺痛。
他捏紧拳心,里面那只星星钻石耳钉硌着他的皮肉,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靳子煜收回视线,迈步朝那处走去。
两个女人言辞交锋,女二因辩不过理科出身的女主,恼羞成怒地扬手欲掌掴。
电光石火间,男二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人拽开。
女二踉跄数步险些跌倒,抬眸时见周围路人指指点点,她羞愤交加,转而将怒火撒向男二,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声响清脆。
男二被打偏脸,镜头迅速推近,捕捉他眼中错愕的特写。
“Cut!”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三人霎时松弛下来,相视一笑。
这场戏拍了三遍,直到第四次才算圆满。所幸那一巴掌只是借位,清脆响声也出自旁边工作人员配音。
歇息十五分钟,再拍下一幕。
三人往回走时,孟秦书眼尾余光瞥见身侧的周弋身形一滞。她心头刚掠过一丝异样,男人高大的身躯已直直向前栽下去。
伴随着几声尖叫,砰男人脸朝下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暗红的血自周弋脸部下方缓缓洇开,两位导演冲上前,却被眼前这副骇人景象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反倒是孟秦书第一个上前,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周弋身侧。
“周弋……周弋。”她连唤两声,男人毫无反应。
孟秦书蓦地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扬手指向一人:“叫救护车!”
那人哆嗦着应了,慌忙去掏手机。
常人若是摔成这样,早就该痛得呻吟出声。可周弋却静得出奇,整具身体毫无起伏,仿佛已经——
她伸出食指,探向他的颈侧。那里有大动脉,比手腕脉搏更能清楚判断一个人的生死——是靳子煜曾经告诉她的。
王导终于从震骇中回过神,快步绕到周弋另一侧蹲下,仰头急声道:“快叫救护车!”
焦灼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堂,话音刚落,几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已经叫了!”
副导演也凑上前,与王导一同蹲在周弋身旁。男人依旧面朝下伏在地上,谁也不敢贸然挪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剧组人员慢慢围拢过来,个个面色惶然,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孟秦书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周弋颈侧足有半分钟。指下传来的脉搏跳动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那滩漫开的血迹仍在扩散,已经浸透了她淡黄色的裙摆。
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心头越来越慌,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突然间,一道冷冽而严肃的声音自上方落下:
“都让开。”
这声音太过熟悉,刹那间仿佛穿透数年光阴,重新撞进她的生命里。
靳子煜。
孟秦书蓦地抬头,与此同时,那道白色身影已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他完全不顾膝盖撞地的疼痛,就这么直直跪倒在她身侧。
黑色手杖“哐当”一声倒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