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在灵界的第一个年节，紫离就准备出发了。
正月初七，天胤东城外人迹寥寥，立于城门之外的路碑微微闪烁，其下出现两道身影。
出门在外，紫离颇为低调，护身的高阶法衣穿在里面，外边只一身素衣，再罩上一件灰色斗篷，整个人的气息和大半面容一同遮蔽在斗篷之下——她的修为在外太过扎眼，顾知遥为此专门托江成决炼制，应付一般修士绰绰有余。
她传送过来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过头，看着身后这块主界修士们屡见不鲜的路碑，久久未曾回神。
时至今日，传送阵可说是最基础的阵法之一，虽是涉及顶级空间法则的阵法，但经一代代宗师拆解简化，不需要精通空间法则，只要有核心阵图与相应材料，普通阵法师也能布置维护。
因此，主界绝大部分疆域都设有传送阵，对修士来说，亿万里路途亦不算遥远。
“那是‘定踪路碑’，我们在归垣城传送之时，确定的传送方位与距离只是大略范围，这类路碑会对传送此地附近的修士落点进行引导，让我们传送至路碑所在，以免去到不该去的地方。”明宸亦抬头去看，语气平淡地为紫离解释。
这并不难理解，归垣城便会对进出修士造籍入册，若是传送之后胡乱落地，此举恐怕便成了摆设。
不过，紫离想的并不是这个。
她声音略低，比平日更显清冷：“传送与飞升有何区别？”
她第一次使用传送阵，但那刹那置于空间夹缝之中的感觉，与飞升之时并无不同，那么……
明宸答得干脆：“不知。”
不知？紫离挑眉去看他，这说辞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确实不知，我生于灵界，并非从凡界飞升。”明宸略显无辜，笑着回她，“不过据说并无区别。”
“你可曾向旁人透露过，如何遇到我的？”紫离话语更冷了几分。
若是并无区别，而主界已有控制空间落点之法，那么——她飞升之时，为何会落在荒野之中，卷入那一场争斗？
怪不得明宸提醒她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妖瞳已经给她带来了魇煞这样举世无双的大敌，这等未知的隐秘，背后又有何种危险？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异类？！
“天胤宗直属辖境内便有一接引台，专为接引下界飞升修士。毕竟能在下界灵气贫瘠之地突破桎梏、踏入道境门槛，无一不是天纵之才，向来直入内门，由实力强大的长老收为弟子。假以时日，这些人便能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至不济，也是执事之流。”
“我虽非如此，但应霄，便是其中之一。”明宸却无她那份紧张，不急不缓地讲解其中内情。
他甚至还有心思谈及过往趣事：“应霄入门便已是第六境，对我这个年纪比他小的师兄还颇不服气，被师尊压着磨了好一阵子。”
眼见紫离脸色愈发冷厉，明宸停下话头，郑重回应：“我自然知晓其中轻重，苏延已死，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如何来到主界，你大可放心。”
明宸的保证尚可信任，但这也意味着，他又多了一份人情和筹码！紫离现在看他哪里都不顺眼，呛声道：“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若是初识之时便告诉你，你当真不会觉得，我是在威胁？”
紫离仔细回忆一番，哑口无言。
他们此行时间充裕，也不急于赶路，此时停在路碑不远处闲谈，长久的沉默之后，明宸略显无奈道：“紫离，你对我有偏见。”
既已点破，紫离也就承认了：“是。”
追问立刻随之而来：“为何？”
为什么呢？顾知遥曾有过相似疑问，那时她想，明宸此人太过危险，与曾经厌憎的仇敌有诸多相似之处，可其实在顾知遥身上，同样有那样的“危险”特质，紫离观察了许久，那或是做为上位之人的共通之处。
而如今……他给出诸多无法拒绝的诚意，也亮明了目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并无可指摘之处。
紫离并未回答，而是直接将问题抛回去。
“你知晓我这么多秘密，那你呢？”她凑到明宸耳边低声轻语，“何时将你的秘密告诉我？”
未知的秘密便是未知的危险，而他的身份，代表着这份危险会牵连到所有人，包括顾知遥和迟枫，还有她自己。
“时机未至，不可说。”明宸顿了片刻，说得故弄玄虚。
紫离冷眼去看他，那你还问为何？
明宸明白其中意味，又换了个问法：“不知我在紫离心中，可与何人比肩？”
“若是不论恩情，只论私交……”紫离拉远距离打量他，犹豫了好一阵——相熟的就直接略过，祁问越？裴应霄？百妖坊众妖？比宁羽似乎都还差了一线。
她也无意在明宸面前说假话，这人精得很，能看出来。
“江大师吧。”紫离终于挑出了人选，便如江成决那般有过些许摩擦，又多有合作，也算是恰如其分。
她与明宸甚少私下相处，见面都是谈正事，确实无甚私交。
“不过若论及公事与恩情，我可以为你出生入死。”宽大的斗篷遮住紫离大半面容，只能只到她红唇上下张合，“明大城主，可还满意？”
明宸脸上依旧是令紫离难受的泥塑木雕一般的温和笑意，他侧过身按住她双肩，直视那双已遮住异色的双瞳：“紫离，我从未故意窥探过你的秘密，亦从未欺骗过你，你我是同道之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实力。”
“所以，日后同行，你尽可以相信我。”
紫离眨眨眼，目光澄澈。
若只是碎星城一行，她可以相信他，但未来更遥远的道路……似乎也并无不可？虽然他有秘密，但只要不影响这一切，他们将会一路同行、共谋。
“我……”紫离正欲回答，明宸忽地将她往身后一带，片刻后，十来人出现在路碑之下。
是有人传送而来，紫离分出神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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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那些人不过都是四、五境修为，并无特别之处，只是衣着稍显奇异，浑身上下都只有黑白二色。
他们并未留意路碑旁的两人，沉默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远。
被人打断对话，紫离也无心再聊，她伸手拉低帽檐：“我们走吧。”
明宸掌心一枚小巧的飞梭迎风变大，直到足以容下两人大小：“北城稍有些距离，便以此代步。我们要从天胤北城的跨域传送阵到宣域灵枢城，再从灵枢城转道，才能抵达碎星城所在上临域。”
真是麻烦！大型传送阵瞬息千万里，可只是横跨一域便如此麻烦，紫离忽然对顾知遥所言的灵界广阔有了实感。
从飞梭向下望去，城池附近是大片田原沃野，零星有修士在忙碌，只是随着他们逐渐远离天胤东城，属于人的痕迹一点点消失，煞雾蒙在天地之间，而城池只是黑暗混沌之中的一点烛火。
那样稀薄的煞雾连普通修士都不会受其影响，但对紫离来说可谓煎熬，仿佛随时会冒出一只魇煞来追杀她。
不过她现在，藏得很好。
紫离勉强平复心头忐忑，观望之时，又看到密林中有黑白衣饰之人在其中穿梭。
还未等她出言询问，明宸已经开口：“那是‘敛尸人’。”
修士崇尚天葬，跨过第六境进入道境的修士大能陨落后，若不以特殊手段留存，便会自然而然地化道兵解，但凡境修士死后尚有遗骨留存，在荒野之中为野兽虫蚁所食，甚至会有一缕不愿散去的怨气成为魇煞的养料，由此便生出了敛尸的行当。
一些修为不高又无一技之长的普通修士，会去替荒野之中的无名尸骨收尸，而他们遗留的储物袋，便算是报酬。
这是修士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大多数时候敛尸人只能勉强拾得够自己修行之用的资源，偶尔或许能得到无名尸骨的遗泽。
在昭神祭坊市交易上，紫离买下灵植的那个摊位摊主，约莫就是一位敛尸人。
紫离目力极好，在飞梭上便看到了一具死后不久的尸骨，还未完全腐烂，但已露出些许白骨，那一队敛尸人也很快发现并围了上去。
在煞雾影响之下，她心中生出许多难言之感——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成为这混沌黑暗中的一具无名尸骨？
飞梭在明宸控制下几乎停滞在半空，紫离默默看着敛尸人们搜集尸骨遗留之物，再以火焚，最后将骨粉深埋于地下，再抬头时，正对上明宸探究的目光。
她几乎无法遏制那股无名怒火：“你就这么喜欢窥探旁人的心思？！”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真是被顾知遥骄纵坏了，居然会如此任性发脾气，甚至还是在如今这等处境之下。
明宸只是幽幽叹息一声：“紫离，若是师姐为你做这些，你会怎么想？”
那自然是知遥姐姐体贴入微，善解人意，最是懂她……
“抱歉。”紫离垂下眼眸。
看来，她确实要好好适应一下这位心思深沉的同道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