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飞升:我在运朝当道尊》
1. 杀机
上界,究竟是何种光景?
据传飞升时会有上界接引使者盛情相迎,修士会在道韵充盈、琼宇遍布的仙台之上接受同道庆贺,拜会上界大能,得到种种机缘。
紫离合上手中古籍,漠然放回原处。
现实往往与书中故事不同,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飞升者是人,上界大能也是人。
这些,看看也就罢了。
将一众防身之物收拾妥帖,紫离回到她择定的飞升之地。从山峰向下俯瞰,苍翠林海中不时有鸟兽啼叫,也不知它们是否能得到她飞升遗留的机缘,开智化妖。
无人送别,也无须告别。
她用数十年时间,达到无数修士千百年未曾达到的境界,欣喜吗?好像没有。
她只想安安静静找个地方修炼,直到……
天地间再无力量能够束缚她!
空间通道内光影斑驳,唯有前方出口稳定而清晰,这一步踏出,她会在陌生的、与任何人都没有纠葛的地方拥有新的开始。
紫离忽觉一阵晕眩,出口处光点骤然放大,整个人暴露在陌生空间的重压和充沛灵力之下。
冰刃裂空而来直接击碎她方才生出的微弱希冀。
紫离瞳孔骤缩,足下步法急转,身形化作模糊残影险之又险避过那道攻击,顺势躲进一旁的树丛阴影中。
未曾适应的重压让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出现一丝迟滞,冰刃带起的锐利罡风还是划破了法衣,在下界中可称顶级的法衣灵光破碎,未能承受一击。
而这,只是两个修士激斗的余波。
紫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透过枝叶缝隙,紧盯远处战局。
那两人境界她无法完全看透,白衣修士与她应当是同境,比之她刚刚突破此境要强上不少,若是对上或许可以周旋脱身,蓝衣修士则更强,仿佛突破了某种壁障,举手投足自成一方领域,被他盯上绝无机会逃跑。
她不敢妄动引起两人注意,只用手握紧刀柄,其上凤羽纹路深深嵌入掌心。
灵力灌注刀身,每一寸肌肉每一缕灵力都处于爆发的临界点,整个人如同弓弦拉满绷到极致。
“哦?”蓝衣修士声音嘲弄,“空间波动?你还有帮手。”
话音未落,他空闲的左手随意一弹,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冰刃直射紫离藏身之处。
气机锁定!
对方境界压制如同牢笼,紫离几乎无处可躲。
全力蓄积的刀芒斩出,修长刀身带起炽热火光与冰刃相撞,冰屑与火星四散,摧毁了遮蔽身形的庞大树冠。
刀光堪堪化解这道攻击,冰刃破碎弥散的寒意透过刀身传递到掌间,顺着手部经脉侵蚀而上,紫离全力运转功法调动全身灵力才勉强化解,抬眸时隐隐有一抹紫意从眼底划过。
对方随手一弹指竟有如此威能!
更令她心头沉重的是,那话她只听懂五六分,是将她当成了白衣修士的同伴?
打,无异于以卵击石,跑,在蓝衣修士领域内绝无可能逃脱……或许可以与那白衣修士合作?
该如何与之沟通?
她早年机缘巧合学得一些上界语言,却没想到上界地域之间语言也各有不同,只能凭其中相似处与二人行动勉强猜测。
此时,白衣修士也停手与蓝衣修士远远拉开距离,皱眉道:“她并非我帮手,只是误入之人。”
这次语意清晰许多,应当是否认与她认识,紫离心下稍定,看来这人无意拉她下水。
“多谢。”紫离朝白衣修士拱拱手,与他眼神交错而过,一触即分,转向蓝衣修士斟酌着朝他开口,咬字缓慢清晰,带着与之颇有不同的独特韵律:“无意打扰,可否放我离开?”
蓝衣修士闻言面色微变,隐隐有忌惮之色,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态也收敛许多:“这声音……你是‘玄界’之人?”
紫离下意识露出一丝茫然,“玄界”是什么?
这茫然清晰映照出她对这个称呼的陌生,紫离很快明白过来,顿生懊恼——他将她当成了名为玄界的大势力属下,本可以借势离开,却因方才的茫然彻底露馅。
紫离心头一阵寒意涌现,向来高阶修士视低阶如蝼蚁,她不敢赌这蓝衣修士是会觉得她无足轻重而放行,还是随手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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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不是啊……”
果然,蓝衣修士眼中那丝忌惮褪去,被杀机所取代:“那就去死吧!”
他周身凭空凝结出朵朵霜花,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冰蓝色霜花小巧精致,却暗藏致命杀机。漫天霜花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化作大小两道寒流,冲着紫离和白衣修士爆射而去。
不同于之前随手为之的冰刃,那霜花中蕴藏着恐怖的寒意,看上一眼仿佛灵魂都会冻结,是真正蕴含“道”的杀招。
哪怕只是小股寒流也绝非她所能抵挡。
紫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动,没有试图躲避那些无法躲避的攻击,抬手放出数件下界极品防御法器,化为光幕护在身前,继而双手掐诀凝聚出数层防御。
仿佛已无计可施,只能进行最后挣扎。
霜花洪流层层洞穿光幕和防御护盾,第一朵霜花精准落于紫离眉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脸上浮现出不甘和绝望,尽数冻结在姣好面容之上,紧接着更多霜花落下,将她全身尽数冰封。
“看来果真不是。”蓝衣修士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并不把这随手抹杀的女子放在心上,不过初入道境,毫无背景,算是比蝼蚁强上些许的蚂蚱……嗯?
他五指握合,那尊精美的冰雕轰然炸裂。
冰晶在暮色中闪烁微光,却未见半点血肉,那冰封中的女子身影缓缓消散不见。
是分身!
被蚂蚱愚弄的愤怒袭上心头。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身形僵硬,猛地抬头看向白衣修士。
那人不知何时已化解攻向他的霜花洪流,同样看了过来,目光落在破碎冰晶之上,罕见地露出讶异和若有所思,又抬起头。
两相对望——
他只觉对面宿敌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都写满了嘲弄。
比任何言语更刺人心魄。
蓝衣修士长发无风自动,冰冷杀意毫不掩饰倾泻而出,双手结印,无尽寒流汇聚而来:“今日你二人,都得死!”
2. 破局
方才在那生死一瞬,紫离自知无法躲过,只得在防御之时放出分身,同时将气息隐匿到极致,刹那间完成分身与本体对换,隐身遁走。
那是上界之人所赠分身秘法,她到现在还未完全参透,果然能瞒过那蓝衣修士,可惜短时间内恐怕再难凝聚。
当务之急还需尽快离开,寻个人群聚集之处打探此界情形。
至于那蓝衣修士……紫离暗暗咬牙,依仗修为高深无故对她痛下杀手,待她修为足够,自会尽数奉还!
四周都是不高的山丘,起伏的丘壑之间蒙着些许灰色薄雾,隐约躁动和混乱的气息蛰伏在山石下,不安之感沉沉压在紫离心头。她神识探出,疾行间小心翼翼避过那些气息。
上界凶险,稍有不慎便易招来杀身之祸,不可不谨慎。
未走出多远,紫离身后陡然爆发出一阵强烈气势,无数冰箭如雨落下,冰寒灵力四散,将她也笼罩在内。
失算了!
竟还没出那人的攻击范围?
上界天地法则压制太过厉害,几乎所有术法威力都大幅衰减,只剩下不到一成,她无法控制分身离开太远,没想到那蓝衣修士发现得这么快?
紫离灵力运转骤然变得无比艰难,她本就偏火属性,与冰系正好相互克制,偏偏对方比她强上太多,她在蓝衣修士封锁之内完全无法离开。
欺人太甚!
她已一退再退,怎得如此不依不饶,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她运转灵力汇聚于双目之中,原本清透的黑眸现出盈盈紫意,妖异非常,天地间灵气流动霎时呈现在紫离眼中。
上界灵气浓郁,无主灵气看起来透明微白,其中夹杂丝丝缕缕冰蓝色灵力。一旦她现在吸收空中的无主灵气,游弋的冰系灵力就会瞬间感知到,边缘更是密不透风凝聚成壁垒,将整片区域彻底封锁。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发现。
不过他如此大范围分散力量,又要与白衣修士斗法……或有机可乘。
紫离潜回一段距离,隐身藏在术法碰撞的死角,运转目力紧盯蓝衣修士。
此人灵力浑厚,运转圆融,但周天循环之间有一处微不可察的小小罅隙,若非这双紫眸,她绝无可能看破。
白衣修士明显落入下风,但仍旧从容应对,只有些微轻伤,紫离趁两道术法交织碰撞之际传音给他:“合作?”
而后迅速转换位置,未带起一丝灵力流动。
下一刻,暴风骤雨般的碎冰就已袭向原先立足之处。
白衣修士似乎对蓝衣修士极为了解,虚空中泛起道道涟漪,飞射的碎冰在涟漪间消失不见,随即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好。”
紫离自然明白这声好是回应她的,她不断变换位置,来到白衣修士侧后方。
而这几乎是当面挑衅的结盟彻底点燃蓝衣修士怒火,他神识铺开欲要搜寻她的位置。
另一股神识也毫不示弱,与他狠狠对撞,白衣修士笑道:“苏延,你境界未稳,与我交手也敢分心?”
蓝衣修士苏延双目泛红,盯着白衣修士的眼神恨不得活剥了他:“那又如何,明宸,你不过是个七百年都未曾突破第六境的废物而已。”
紫离盯着苏延那处罅隙,他说完那句话,灵力波动更加剧烈,破绽骤然放大。
看来他们仇怨颇深啊……
临时盟友很可靠,苏延暂时再无心理会她,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紫离开始思考如何破局。
她传音之后苏延攻击就随之而来——境界压制下他能发现传音很正常,但不确定他是否能解读其中内容——只能自己动手。
机会只有一次!
维持紫眸运转极其消耗灵力,好在方才短暂脱困时恢复些许,紫离将绝大部分灵力汇聚掌心,压缩到极致,凝成一根赤红色细针。
两人争斗间不停变换身形位置,紫离目光追逐着他们斗法的轨迹,白衣修士明宸用的大多是空间术法,每每在苏延将要击中时就以术法化解或躲避,甚至略有反击——他在以术法之便创造时机!
能与高上一个境界的苏延相持良久,比之她预料的还要强悍。
一片霜花穿透明宸护体灵光,苏延露出喜意,漫天灵力倒卷回收,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就在苏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赤红长针悄无声息从他身后袭来,击中肋下三寸灵力凝滞之处,火属性暴烈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游窜,刚刚凝聚的杀招无以为继,悄然散去。
与此同时,苏延身前空间裂开,一柄样式古朴,剑身上刻绘星芒的长剑从虚空中刺出,直逼苏延面门。
“铛!”
刺耳的金铁相交之声伴随着狂暴能量冲击席卷四方,将紫离掀飞出去。
苏延眉心处,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钟浮现,所化巨钟虚影牢牢护住苏延,青铜钟在长剑攻势下剧烈颤抖,甚至出现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但终究是挡住了。
“噗!”苏延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踉跄数步,气息萎靡,眼中尽是阴沉狠厉之色。
紫离心底一沉,顾不得暴露,立刻运转功法疯狂吸纳灵气,转身逃遁。
就在此刻,紫离听到明宸向她传音,用的竟也是那“玄界”之语:“跟我走,苏延只是暂时力竭,恢复速度远非你我可比。”
同时还有一丝细微的神识牵引为她指明方向。
是否要听他的,紫离有片刻犹豫,而后几乎化为一道火线,顺从神识指引遁去。
可惜,精心布局的一击虽成却未能建功,上界大能底蕴和背景果然雄厚。
与之有宿仇的明宸亦是深不可测,他刻意引导如此精准的方位,要么是那边有地利之便或是令苏延忌惮的势力,明宸确实是出于好心为她引路,要么就是……
他当真有同伴!
因此初遇之时他选择与她撇清关系,防止她这个变数影响他的布局。
刚刚这一记偷袭她可是狠狠得罪了苏延,此人傲慢记仇,或许明宸也不确定苏延恢复过来会将目标对准谁,需要她这个“诱饵”将苏延引过去。
可若是有同伴为何不直接与明宸联手对付苏延?是他的同伴实力也未必比得上苏延,才会用如此迂回的方式?
若真是如此,再加上她,或许有反杀的机会。
明宸从始至终都未曾展现出对她的恶意,与之合作尚且还算安全。
紫离心念电转,脚下也未停,转眼间便已到了百里之外。
“你我传音他是否能听见?”既然没有言语障碍,紫离立刻向明宸打探情况。
“放心,他听不到我的话。”
言下之意,她的传音可能会被听见……紫离按下心思,专注于逃跑和感知。没过多久,明宸传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你速度太快,慢些,吊住他。”
基于他之前展现出的可靠,紫离放慢速度,遁光骤然黯淡,伪装成突然爆发后继乏力的模样。
她的隐身和遁术浸透生死搏杀的经验,苏延实力强横,在此道上却未必比得过她。
遥遥感知到苏延气息逐渐稳定,向这边追来。
距离越来越近,又是熟悉的寒意迫近。
紫离催动灵力,速度陡增,身形在空中划出如蛇一般曲折绕行的线迹,而后再度放缓,气息刻意紊乱到旁人可以轻易感知。
无需她躲,明宸剑光横扫截断冰刃:“你只管往前,还有五百里。”
苏延饱含恨意的声音炸响:“明宸,你这个伪君子……你以为你能护得了谁,我会当着你的面杀了她,再将你挫骨扬灰!”
中间夹杂一串含混刺耳的咒骂,听不甚明白,但也能感觉到骂得很脏。紫离并不在乎,闷不做声向前遁去,又是一阵你追我赶。
五百里,哪怕有空间法则压制,对于她来说也不算远。
紫离牢牢锁定明宸指引的终点——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她神识反复扫过,并未捕捉到异常气息。
前方山丘很是高大,投下阴影将谷底吞没,也将她视野都遮盖大半。
她掐出防御印诀,再一闪身,带着身后紧随而来的气息一头扎进山谷。
天地骤变!
无数目光聚集在紫离身上,惊得她头皮发麻。
好在并无杀意,紫离默默收起险些脱手而出的术法,她自问也是经历过诸多风雨,但被如此密集的视线包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谷中密密麻麻布满身着甲胄的士兵,甲胄制式统一,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每一件都媲美下界顶尖法器。
他们成队林立在谷底、山腰、山巅之上,男女皆有,境界参差,还有极少数生有利爪或尾巴,仔细一看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绒毛,这是清晰的妖族特征。
上千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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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互相勾连,浑然一体,形成奇特的阵势。
军队?
以军队抗衡高阶修士?
上界战法竟如此……独特吗?
可是除了为首那名黑衣束发少女与她和明宸同属“第六境”,其他人都要低上一个境界,应当是第五境,甚至还有少数第四境巅峰,虽然在下界都是一方霸主,但对付高上两三个境界的苏延……
不对,这么多人如何瞒过她的感知?
其中定有她不知的奥妙。
见紫离愣在原地,黑衣少女主动向她喊道:“师兄已传信给我,辛苦道友,可先在这边调息。”
随着黑衣少女声音落下,右侧队列动作整齐地侧身让出路来,紫离只好顶着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飞掠过去,队列中一个淡黄瞳色的壮汉,紧盯着她的紫眸,冲她友善地露出獠牙。
紫离:“……”
她垂眸,施法掩盖住眸中异色。
苏延自紫离气息突然消失后便觉有异,身形猛地停滞在半空。
明宸却未给他太多时间思考,闪身出现在他身后,抬手星光涌现,与长剑交相辉映——是苏延最为熟悉的杀招。
剑芒与过往阴影一同杀来,苏延不得不退避,这一退,便踏进山谷当中。
一声女子清叱乍现:“阵起!”
千名甲士如同一人,在苏延入阵的刹那,齐齐向前踏出,手中长戟破空划出相似的弧度,精准指向阵中那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
众人声音低沉如闷雷,从喉咙深处滚出:“杀!”
紫离坐定调息,眼看军阵合围将苏延困在中央,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强烈震撼与荒谬感。
初临上界便卷入两人争斗,紫离不算意外,她见过太多人或因利益,或因仇恨而厮杀不休。
受苏延迁怒,也在情理之中,下界也有诸多因实力地位而自视甚高之人。
但明宸此人布局,实在是令她大开眼界。
从始至终他都在引导苏延,刻意挑起他的怒火使其毫无防备地步入此阵,面对她这误入之人能顺势转化为盟友,其间苏延种种嘲讽也未令他有丝毫差错。
这样的人,不可能带着这支明显耗费心血训练的军队送死。
蝼蚁,当真能撼动山岳?
紫离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就让我看看,这‘战阵’之法,究竟有多大威能。”
士兵们身上甲胄亮起,周身散发的灵力在阵中迅速同化、融合,形成笼盖整片战场的强大能量光晕。数名第五境巅峰修士身负令旗散于四方——作为阵眼,各自稳固一片区域的能量运转,再由黑衣少女统一调度。
苏延也非无知之人,面对气势如虹的战阵,之前的狂傲姿态收敛几分,嘴上仍不肯示弱:“明宸,你以为凭这群土鸡瓦狗就能阻我?笑话!”
话音未落,身影已扑向气息相对最弱的那名五境巅峰修士,霜花寒流先他一步冲击向那处战阵节点。
紫离心弦骤然绷紧,这带有“道”意的杀招她可是早有领教。
霜花寒流还未接触到士兵,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劈开分散,完整的六棱霜花闪烁寒光,散落后如同水入沸油,近三成能量光晕剧烈抖动。
光晕后的士兵肌肉贲张,汗水浸透战甲,领头的五境修士更是口鼻都溢出鲜血来。
无人后退,他们牙关紧咬,灵力疯狂输出与光晕共鸣。
霜花如同落入泥沼,光晕每一次剧烈震颤都会化解部分力量,余下则被玄妙阵势均匀分散至整个战阵——包括未受攻击的区域,继而传递到阵中每个人身上,士兵身上甲胄符文爆发出更强的光芒,再次化解冲击。
如此数度分散消解,几乎未对军阵造成伤亡。
还不够……
霜花依旧完整,其中的“道”不可能单凭人数磨灭。
苏延一击未成给了士兵们莫大鼓舞,他们神色专注,眼中俱是狂热的战意。
众人脚下巨大阵图虚影浮现,整片地势结合众人战意与灵力光晕,由阵图串连,形成了极具压迫的“势”。
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与此同时,黑衣少女执枪横挑,截断苏延去路。
随着众人山呼海啸的呼号,那足以压制道意的“势”几近沸腾,紫离感知到,横亘在她与苏延之间那层无形的境界壁障,消失了……
3. 围杀
紫离突破第六境时便明悟,此境与之前最大的不同,在于对天地间无形之“道”的感知和领悟。
她自忖,至少要达到第六境后期,才能与自己灵根和体质最相合的火属性道则有一丝共鸣,初步领悟其中道意。
反观苏延这个七境大能,则在此之上更进一步,能够以道意加持自身术法,赋予其超越凡俗的威能。
这一步之隔,如同天堑。
而战阵之法,居然能汇聚众人意志与力量,其“势”不弱于“道”。
苏延此刻,除了体魄更强、灵力浑厚数倍,其余与六境巅峰修士没有区别。
并非不可战胜!
黑衣少女阻挡住苏延去路后,便与之拉开距离守住山谷出口,入口处明宸执剑而来,气息迅速与战阵融合,两人呈夹击之势将苏延困在中央。
“昔日宗门天骄,冠绝同辈,今日也干起以多欺少之事了?”苏延不无嘲讽地看向明宸。
“不及你以境界压人,追杀初入道境的无辜之人来得‘光彩’。”明宸神色平静,“放心,我不跟你打。”
他收起长剑,掌心玄奥阵图与虚影交相呼应,目光向黑衣少女示意。
黑衣少女甩动长发,神色飞扬,抱枪作揖道:“青玄尊者门下四弟子,迟枫,领教阁下高招。”
战阵积蓄的磅礴能量与迟枫手中长枪共鸣,枪尖爆发赤红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携势刺向苏延。
苏延冷哼,右手寒冰化剑,寒气外放护体,剑光轻松格挡枪芒,数道冰刃如同灵蛇般从迟枫视线死角钻出。
近战远攻,几乎毫无短板。
迟枫长枪舞地密不透风,然攻击之时还要兼顾冰刃偷袭,姿态还是稍显狼狈。
有零星冰刃眼看将要伤到迟枫,战阵灵力光晕适时亮起,冰刃在其间化作水雾蒸发。
底下维持战阵的士兵们握戟的双手虎口崩裂,汗出如浆,甚至隐隐有血色从皮肤沁出,气息几近衰竭。
阵势忽地又变,力竭者有序退至后方服药调息,空缺之处左右士兵如潮水填补上来,阵型杂而不乱——是明宸在调度。
紫离颇为困惑,明宸实力极强,若他与迟枫二人同时借战阵之力合击,胜算定然大增,为何要让迟枫独战强敌?
迟枫约莫六境后期修为,在阵势加持下也只是堪堪与苏延战成平局。
战阵之力虽强,到底不是出自一人,僵持越久,配合越容易出现纰漏……苏延正刻意向某个方向靠近!
紫离顾不得隐藏,再度运转紫眸。
那个方向并非战阵最薄弱之处,但士兵因为转换阵型而产生些微间隙,新填补上的士兵周身灵力波动多为水相——正是冰系修士最熟悉的水系。
紫离神识微动悄然与明宸接触,他回过头来,顺着她目光所示看去,露出少许意外之色。
“嘘。”明宸食指抵在唇边,又很快收起动作,朝紫离传音,“你很厉害。”
这是……陷阱!
太可怕了!
紫离一阵毛骨悚然,他几乎将苏延玩弄于股掌之中。
明宸此人,绝不可为敌。
阵中苏延硬生生以肩胛承受迟枫一枪突刺,身形爆退,以伤换得出手破阵的时机。
“今日之耻,来日必要你们百倍偿还。”苏延右手掷出冰剑击在那薄弱节点之上,左手双指夹住一张灵光充盈的符箓,空间能量隐约跳动。
他脸上带着残忍笑意,目光横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是明宸与紫离。
对视瞬间,紫离心头无波无澜。
——你走不掉!
冰剑冲击的战阵节点光晕突兀扭曲,冰剑凭空消失,片刻后,阵外相邻山丘传来山石崩裂的闷响。
同时苏延手中高阶传送符蓦地炸开,将他左手炸得血肉模糊。
他脸上残存的狞笑还未散去,经此变故,表情扭曲极为可怖:“你,找,死!”
明宸呼吸紊乱,方才强行扭曲空间转移冰剑并引爆传送符,显然消耗巨大,他略微平复呼吸,转身向紫离邀请:“道友,可愿入阵一战?”
“自然。”紫离感受着体内恢复的力量,缓缓抽刀。
苏延连番受挫,又被战阵所压制,如此良机,何乐而不为。
既然已结下死仇,我会用尽全力……斩杀你!
离位,紫离闪身来到明宸刻意给她留出来的阵眼位置,磅礴能量包裹全身,她的气势节节攀升,几乎不弱于迟枫。
这一刻,她清晰感知到属于火的道意。
虽然未能真正使出蕴含道意的攻击,但此时赤色刀芒,凝练如实质,不弱于苏延最初的冰刃,以一往无前之势向苏延斩去。
苏延再次化出冰剑,震退迟枫的长枪攻势,旋身斩出一道剑光,与刀芒对撞。
气劲爆裂,冰火交织,震得两人各自退后一步。
“火之灵体……”苏延微微喘息,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散修,紫离。”紫离一边回复他的问题,一边暗中掐诀。
未等他动作,两只火凤从他脚下突兀袭来,迟枫则趁此机会直刺苏延后心。
苏延护体寒气暴涨,凝聚冰盾挡住火凤冲击与枪尖厉芒,他正欲出手反击,身形却猛然滞住,一阵空间波动将他定在原地——是明宸在暗中控制。
紫离绝不会错失这等机会,灵力尽数倾泻而出,看似不起眼的刀芒中潜藏无尽炽热,精准击中苏延肋下弱点所在。
一击重创!
苏延前番受创还未恢复,此时更是伤上加伤,他踉跄几步,大口鲜血喷出,眼底尽是不甘与愤怒:“明宸,滚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紫离再度携势杀至,她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恩怨,一心斩杀这个欲取她性命之人。
“滚!”苏延放出铜钟,将紫离与迟枫逼退,战局一时僵持。
他满身狼狈,蓝衣上尽是血渍,死死盯着控阵的明宸:“你这个只敢躲在蝼蚁身后的废物……”
约莫是见不得他如此羞辱明宸,迟枫开口呛声。
“据说某些人五百年来每次大比都是师兄的手下败将。”她眉头微挑,露齿轻笑,“诨名叫苏三儿,因为他呀,在自家宗门同代中也只能排第三。”
苏延周身冰刃离体欲要攻击迟枫,却被周围游弋的两只火凤撞碎。
见此情形,苏延也不再纠缠:“你迟迟不肯应战,不就是为了保这些蝼蚁性命,放我离开,我立誓以后不对你们出手,如何?”
紫离目光扫过战场,战阵持续运转到现在,许多士兵或受伤或力竭,但竟无一人重伤殒命。
也是,如此精锐定然耗费不少心血与资源。
明宸会如何决断?
还未等他给出答案,便听少女声音张扬道:“苏三儿,你若跪下向我师兄求饶,倒也可以考虑考虑。”
此言一出,明宸颇不赞同地看向迟枫,紫离也微皱眉头,虽不能精准了解其意,但这话中羞辱意味太浓,对苏延这等心高气傲之人来说怕是比死还难受。
苏延眼神阴毒瞥她一眼,却没有再动手,沉声道:“尔等当真要与我斗个鱼死网破不成?”
“抱歉了,今日,你必须死。”明宸话音决然,未留半分余地。
眼见胜利在望,维持战阵许久稍露疲态的士兵们精神一振,阵势如洪流压向苏延。
铜钟金光大放与那如山岳般的阵势对抗,钟身上裂纹愈发明显,苏延再度踉跄,单膝半跪在地上。
“是因为我撞破了你私藏灵矿?”他捂住肋下灼伤到焦黑的伤口,呼吸间口中赫赫作响,他目光环视,最后停留在紫离身上,“还是你训练私兵?哈哈哈哈哈……这支军队,天胤宗根本不知道吧!”
紫离冷眼旁观他们对峙,无视苏延把她拉下水的想法。
这战阵专为克制苏延而设,得益于火之灵体,阵势加持比想象中更惊人,几乎达到第六境巅峰……
她操纵火凤不断袭扰苏延,对火之道意的感悟不断加深,身体中血液炽热地好像要沸腾起来,灵体借势试图与道意共鸣。
还可以,她还可以更强——强到真正斩灭这个劲敌。
“你们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谁都没有动,只远远以阵势和术法不断磨压,无人敢小觑七境大能的临死反扑,哪怕他只是初入此境。
苏延气息愈发萎靡,声音虚弱如风中之烛:“咳咳……可笑,我怎么可能被一群蝼蚁击败……”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功成时,他猛地甩出数道符箓撞向攻击他的术法,青铜钟金光暴涨,短暂抗衡住阵势。
来了!
冰蓝色剑光暴起,威能比之第六境巅峰全力一击还要强,除却没有道意,已无限接近第七境。
苏延放弃防御,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凝聚于剑光,持剑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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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不是重创他的紫离,不是阻挡他逃遁的战阵士兵,也不是与他仇怨最深的明宸,而是……方才出言羞辱他的迟枫!
迟枫神色略显慌乱,身形猛地倒退,护身玄甲乌光迸现,化为巨盾挡在身前。
巨盾只抵挡片刻,随即层层叠叠的护体灵光、保命符箓,一一在剑光下崩碎燃尽,剑光裹挟着苏延最后的疯狂与恨意,直扑迟枫。
片刻功夫也给了明宸出手的机会,一道道防御在迟枫面前凭空涌现,但仍未能完全抵挡。
在苏延防御尽散那刻,紫离便知时机已至,她体内沸腾的血液仿佛找到出口,奔涌的灵力倾注于掌中长刀,其上赤金色凤羽纹路闪烁,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光焰,承载着焚灭万物的“道”之意志,悍然斩出。
雏凤清鸣之音响彻山谷。
赤金光焰斩碎大半剑光,其势不减,冲向再无防备的苏延——在战阵兵士仰望中,在迟枫震撼注视下,成为映在苏延瞳孔深处最后的景象,彻底贯穿他的胸膛。
紫离只觉剧烈的灼痛感沿经脉炸开,全身血液如同被抽干,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牙齿刺破舌尖带来一丝清明,她迅速服下丹药恢复灵力,目光望向苏延坠落的残躯。
残躯在空中兵解化作散乱无序的灵气,隐入沉沉暮色中,整个山谷的灵气都浓郁许多,成为众人疗伤最好的来源。
这也是诸多修行之人的结局,一生所修还于天地,谓之天葬。
只是,望着苏延死去的虚空,紫离莫名感到一阵压抑,可定晴去看,却毫无发现。
不论如何,今日将其斩杀于此,再无后患。
致命大敌终于陨落,明宸从阵中踱步而出,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是神识耗损过重的表现。
他将阵图收起,招手摄来苏延残留的法器和储物袋,从中拣选几样便将储物袋递给迟枫,朝她道:“剩下的交给你了。”
迟枫也是心头骤松,恍然点头,方才的袭杀猝不及防,她受了极重的内伤。擦去嘴角鲜血,她声音嘶哑下令:“原地休整。”
战阵随之分散,士兵们三五成群互相帮扶疗伤,有的受创颇重,咳出的鲜血都带着内脏碎片,有的直接昏厥过去,众人虽然疲惫不堪,但眼底仍旧亢奋不已——以凡境蝼蚁之身跨境围杀高阶修士,足以让他们自傲。
另一边,紫离看着明宸走过来,有片刻紧绷,此地唯有她一个外来者……
察觉自己处境微妙,她主动对明宸道:“道友放心,我以道心立誓,绝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明宸轻咳两声,温声说道:“紫离道友不必如此紧张,若不是有你,今日我等恐怕要付出极大代价,何况你还救了师妹。”
若没有她……
明宸实力虽稍逊于苏延,但想要脱身轻而易举,如此大费周章为苏延准备战阵杀局,定然是要取他性命。
以他的能力加上战阵之威可以轻易击败初入第七境的苏延,但击败和斩杀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
或许,他还有底牌未出。
难怪苏延未曾逃跑反而选择拼死一搏。
紫离强做镇定,对敌人便该斩尽杀绝,勿要多想。
明宸默默观察紫离神色变化,缓声说道:“我亦可以道心立誓,只要你不与我为敌,便绝不会对你动手,如此,可安心?”
紫离心下微松,不管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至少他需要在众人面前维持“君子”形象,就不会对她不利。
不过,他竟会给出这样的诚意——定然另有所图。
只要不图她性命……
轻舒了一口气,紫离颔首回应。
明宸简单解释了下与苏延的恩怨,对紫离歉然道:“此事本是我不慎将道友牵连,这是斩杀苏延的部分所得,还有些许疗伤恢复的灵药,聊以赔礼。”
辅助修炼的阵盘,还有一件正适合她的法器,紫离坦然收下:“多谢道友,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何须道歉。”
还愿意与她分赃,给出的正契合她所需,算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紫离也不在乎明宸是否会藏什么好东西,势不如人,何必深究。
“送道友一句忠告,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从何而来,不要说得太明白。”他没有过多解释,说完这句话便悄然离去。
“嗯?”看着他的背影,紫离略显疑惑,上界难道对下界修士有什么偏见不成?
不必他提醒,她自会谨慎行事。
4. 半妖
迟枫略微恢复伤势,将战利品交给手下分配,有条不紊抽调未受伤的士兵组成巡逻岗哨后,便低头走到明宸跟前:“师兄,我……”
明宸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天资不凡,素来性情张扬,师尊教训过你多少次都不肯听,今日可知错?”
迟枫把头埋得更深:“知道了,师兄,我保证绝不再犯。”
“须知士可杀不可辱,这一次我都险些来不及救你。”明宸眼眸微眯,“之后去与那位紫离道友好生道谢。”
“是……”
“罢了,你先疗伤,回去写一份思过书。”
迟枫苦着脸应下。
沉默一会儿,她按捺不住开始询问,声音隐隐兴奋:“师兄,你从哪儿寻来如此妖孽人物?第六境竟能施展出道意攻击?”
明宸思索良久,斟酌道:“按理来说,就算是体质特殊也不可能做到,她身上……应当有一件蕴含道则碎片的至宝。”
迟枫低声惊呼:“这样的宝贝师尊都没有几件吧……”
“莫要多做打探。”明宸打断她的话,“她或许有不少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回答便可。”
“师兄放心,我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夜色四合,山谷中升起十数道灵符,符光映照下恍如白昼。
盘坐调息半夜,紫离内视丹田,体内灵力终于重新盈满,比之战前更精纯凝练几分。
与高境界修士生死相搏虽凶险,却也是最好的磨练,她已彻底适应此界天地法则。
尤其是那一瞬间与道意共鸣,可以说为未来修炼铺平了道路,只要境界足够,感悟道意便如水到渠成。
只是……血脉深处的空虚感仍然挥之不去。
扶额遮住眸底阴翳,紫离眉头深深皱起。
她的血脉特殊,一旦损耗便难以弥补,最初选择用分身秘术就是为了避免受伤,没想到越阶使用道意攻击也会有此患。
那到底是她领悟的道意,还是……
四周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紫离抬头一瞧,十数名半妖士兵远远围拢过来,包括之前见过的那名黄瞳壮汉。
妖族体魄强健,这些半妖身上都无太重伤势,开始活跃起来。
她看过去时便立刻停下不动,目光兴奋又局促地望着她。
明宸和迟枫都不在这边,见他们无甚恶意,紫离外放威压控制在周身丈余范围内,便不再理会。
半妖们反而眼睛更亮,目光炽热。
怎么还不走?紫离脸色一沉,轻斥道:“莫要再靠近!”
那群半妖闻声止步,却也不曾退去。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紫离强忍那些令她不适的目光,决定静观其变。
幼时也常有兽类亲近她,与他们,有些像……
老实没多久的半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几个胆大的试探着向她这边挪动,见她没反应,行事更加大胆。
“是妖族的气息没错!”拖着灰白狼尾的女子鼻尖耸动,又困惑地甩动尾巴,“至于是哪族我嗅不出来。”
发间别着蓝绿色翎羽的清秀男子骄傲出声:“自然是我有翼一族,那火凤之威,诸位有目共睹。”
众人怒目向这孔雀半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火凤跟你这开屏鸟有什么关系!”
紫离:“……”
这群半妖说话还夹杂浓重妖族口音,她听得半懂,妖族……火凤……
被认出来了啊。
将长刀置于膝上,紫离伸手抚过刀身上蜿蜒的凤纹,蓦地攥紧。
没错,她的确是半妖。
天生异瞳、火之灵体、半妖血脉,是她短短时日便修行到如今境界的基石,也是缠绕在她身上无法摆脱的诅咒。
能平和看待这双异瞳的人,已经许久没遇到过了。
或许这里确实是新的开始——
当所有人都是异类,那她就不再是异类。
紫离的沉默显然助涨了他们的气焰,众人私语声愈发嘈杂。
“她身上气息真好闻,名字也好听……”
黄瞳壮汉咬着舌头艰难吐出玄界语的“紫离”二字,十分认同:“大人名字确实好听。”
好听吗?紫取妖瞳之紫,离取火属之离,并无多余含义。
忍耐许久,紫离本以为他们看够了便会自行离去,没想到一个个越发大胆,顶着威压也要往她身边蹭。
这边动静自然引起旁人注意,离得稍远的人族士兵声音跟随猎猎风声也传入紫离耳中,或惊奇或赞叹。
“咦,这位大人也是妖族混血?”
“看不出来啊,除却瞳色没有一点妖族特征。”
“废话,人家都第六境了,你当然看不出来。”
越来越多视线投注过来,紫离浑身难受,她现在甚至有隐身逃遁的冲动。
众人低语被一声刻意拔高的清咳打断:“咳咳!”
孔雀半妖满意看着众人视线转向他,手中捧着一支精致的孔雀尾羽,昂首走到紫离面前:“紫离大人,我愿以这支本命翎羽为信物,从此侍奉您左右,还请您收下。”说着双手向前将翎羽奉上。
他神情仰慕,目光还带着奇异的热切。
紫离手足无措。
这是……要做什么?想追随她吗?那翎羽明显珍贵异常,怎可轻易予人?
紫离正想拒绝,她不需要旁人追随。
远处偷偷探出头观望的迟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走过来没好气地开始撵人:“行了行了,都散了,就你们这样的还敢肖想紫离道友,等什么时候突破再说。”
半妖们不情不愿散去,孔雀半妖还一直回头眼巴巴地看她。
等他们都离开,紫离脸上几乎肉眼可见的紧张才消退,如释重负。
迟枫忍俊不禁,特意用了一种跟玄界类似的语言与她交流:“他们只是个性直率,并无冒犯之意,还望道友莫要见怪。”
紫离轻轻摇头:“无妨。”
迟枫突然正色向她行礼道:“之前多谢道友援手,若没有你,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要杀我,我自然要杀他。”紫离语气平淡,她目光望向正休整调息的士兵,“也有他们的功劳。”
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无法逾越的天堑,终究在他们的合力之下崩塌。
这奇特的战阵之法,还有玄界、青玄尊者、天胤宗……上界的势力和战斗体系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我迟枫记下了。”她爽朗一笑,“对了,师兄说你可能有些问题想问我?只要不涉及机密,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
紫离垂眸,明宸早就猜出她来历,也没什么好隐瞒:“我初到此界,还不知这是何地?”
“咦?道友竟是来自凡界?”迟枫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便开始为紫离介绍上界格局。
上界主要由五大主界构成,分别是灵界、玄界、神界、妖界,还有活人不可至的冥界。
除冥界外,每一主界之下都依附有许多小世界,称为凡界。
她们所处的灵界宗门林立,各族混居,明宸与迟枫便是出身天胤宗两位八境尊者之一的青玄尊者门下。
“灵界混血半妖数量不少,只不过他们天性散漫,不喜束缚,那孔雀就是个刺儿头。”忽然,迟枫压低声音,“你若看他顺眼,不妨考虑收下。”
紫离没听懂:“啊?”
“以你我修为,再进一步便很难有子嗣,不如现在……”
献羽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你们灵界的风气……真是开放啊。
“主界之中强者为尊,高境界修士有女妃男侍追随的不在少数,我灵界曾经有位极负盛名的帝尊就是……”
这位迟枫道友确实是知无不言,但话题也太过跳脱。
紫离微微有些尴尬,她从未与人谈论过这样轻松又带点隐秘的话题,只得硬着头皮出言打断:“方才你说帝尊,不知这境界是如何划分?”
迟枫眨眨眼,遗憾收起那欲要分享秘闻的兴奋表情,她清了清嗓子,摆出讲道姿态。
“修行之道,需先锤炼自身,后感悟天地,最终触及大道规则本源。由内而外,由己及天,故此分为凡境和道境,第一至五境为凡境,六境之上为道境……”
严肃没多久,迟枫便撇嘴与紫离抱怨:“第六境为问道,取‘明道意、问道心’之意。”
“但是灵界各族混居,也常有它界来客和凡界之人,每个地方的境界名称都不一样,妖族称之为蜕骨,凡界又称化神、大乘、飞升……因此便干脆通用数字称呼,真是一点威势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紫离失笑:“却也简洁明了。”
见紫离没有附和自己,迟枫颇感无趣,很快又打起精神继续说道:“唯有帝境不入此列,帝境便是第十境,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
“紫离你天资悟性如此惊人,他日未必不能踏足此境。”她眼神明亮,带着向往之色,“嘿嘿,到时我有一位帝尊朋友做靠山,何处去不得。”
“多谢道友夸赞,专注于脚下之路才是正理。”紫离摇摇头,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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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过遥远,“不知这‘问道’境可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
“问道问道,在于叩问己身为何而求道,明悟‘道心’,初步感知天地间流转的‘道意’,之后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创造独属于自身的‘域’之雏形。”
后两者紫离颇有自信,只是这道心……她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五指纤长有力,曾持刀斩尽仇敌。
她的道心,只是变强求存吗?
迟枫见她愣神,赶忙提醒:“此境可称大道之基,无须求快,务必要将道心打磨得圆融通透才好。”
“也正是从此境开始,天生的灵根资质便不再是限制,有资质平平的修士苦熬到第六境后一飞冲天,也有……”迟枫声音忽然低落下来,“天资卓绝之人困于此境不得寸进。”
这话分明是在说明宸,紫离回忆起苏延那句“七百年未曾突破”,但明宸,会是不明白自己所求之人?
“第六境晋阶便有天劫考验,哼,也不知苏延那性子,如何能过问道心劫!”
“此事确实令人费解,”明宸缓步走过来,勉强给迟枫的问题找出解释,“明悟道心未必是道心完美无缺,而是找到自己的路,苏延的道心,或许是‘求胜’吧。”
紫离背脊挺直,收敛起有些散漫的神情冲他招呼,迟枫则起身欢快道:“师兄!”
明宸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上许多,他笑问:“紫离道友还有何不解?”
倒还真有,紫离微微挑眉:“那玄界……”为何令苏延如此忌惮?
迟枫托腮叹气:“玄界在主界之中实力最强,横压诸界两千万年!哪怕如今陷入战乱,对灵界宗门来说也是不可招惹的存在。”
“对了,紫离你与玄界有何渊源?若是有相识之人可算得上是极好的人脉。”
只要抛出个引子,迟枫便能将相关之事都倒出来,紫离对她颇有好感,也耐心回应:“只是幼时遇到过,不清楚他是何身份。”
“唉。”迟枫又叹了口气,开始发散,“自从数十年前天地大劫之后,不只是玄界,各界都愈发乱了,你在外行走之时定要当心,不只要防范修士,还有‘魇煞’。”
紫离沉思半晌,这段话信息极多,她有太多想深究之处,最终还是只问出两个字:
“魇煞?”
迟枫接道:“是地脉污秽形成的魔物,从前还未成祸患,数百年间偶然出现一个强大魇煞,也有各大宗门围剿交由冥界使者净化。”
“可自从天地大劫后魇煞便到处肆虐,各方都自顾不暇,我们……”明宸此时眼神扫过迟枫,她顺势话音一转,“我们这么多人倒是不怕,若是一个人在外,最易招惹魇煞。”
紫离将这动作收入眼底,微笑道谢:“多谢提醒。”
“紫离可有想好接下来的去处,若是没有,可以随我去归垣城暂歇。”
“好。”紫离欣然接受迟枫邀请。
灵界局势复杂难辨,她不认为迟枫所言有假,明宸虽然目的不明,对她至少没有恶意,若去其他地方难保不会有更大的风险,跟他们一起去这归垣城熟悉情况再做决断也不迟。
迟枫脸上绽开笑容:“待天明之后我们就出发,我去看看他们伤势恢复得如何。”
夜色已深,离天光大亮不剩多少时间。
紫离目光望向山谷外的黑暗,只觉那黑暗中潜藏着噬人的巨兽。
忽而又转向方才苏延陨落之地,之前逃亡时感觉到的躁动混乱气息,苏延死亡时的压抑之感,与魇煞有关?
凝视良久,心头不安却迟迟未曾散去。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明宸,她向来相信自己直觉:“明宸道友,不知此时可否启程?”
约莫是她眉宇间忧虑太过明显,明宸问道:“紫离道友可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只是听闻魇煞二字后,便深有不安之感。”紫离不知该如何描述,也不知他是否会同意让这么多人因她一句话更改行程。
明宸的回应很快打消了紫离顾虑:“紫离道友感知敏锐,若你觉察有异,自然是该快些离开,我这就传信师妹。”
谷中士兵们很快行动起来,一夜休整过后,外伤基本都已痊愈,他们整装列队持戟……
突然间,紫离眼前血色弥漫,她看到狼女绿眸森森看向同伴,尖锐的指甲撕裂他的铠甲,黄瞳壮汉低吼向身侧同伴撕咬而去,孔雀半妖的翎羽染血飘落在地……目之所及,皆是互相残杀的惨烈情景。
如此荒诞的一幕几乎让她错觉飞升以来所遇皆是假象!
5. 诱敌
不对!眼前才是假象!
紫离将灵力汇聚于双眸,撕开眼前幻象。
黑雾自脚下大地源源不断涌现,尤其是苏延死亡处涌出的更是浓稠如墨,与山谷之外无边黑暗连成一片。
士兵们神色痛苦,虽还立在原地,躁动与杀意却已控制不住透体而出,几名修为稍弱的甚至直接失控,被领队的五境巅峰修士强行镇压。
“敌袭——”迟枫喊声几乎破音。
咚!咚!咚!
数声战鼓敲击之声响起,每一下都仿佛砸在众人心头,音波带来的冲击强行冲散部分黑雾的影响。
“快,所有人守住心神,结阵!”明宸声音穿透鼓点,手中阵图光华流转,与几名擂鼓修士气机相连,神识通过鼓声传递迅速扩散,试图强行结阵。
紫离反应极快,精准落于阵眼节点,她没打算单独逃离,若此时离开相当于放弃这些助力,更有可能将暗处敌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阵图牵引之力通过节点放大,紫离摒弃杂念,学着迟枫将这股牵引之力与士兵们气息勾连。
然而,就如同之前在阵中能清晰感知到他们的战意,现在她也能感知到身后众人隐藏的、本能的恐惧。
缺乏与高阶强者拼死一战的勇气,战阵还能成势吗?
“我们设伏之时已特意避开地脉节点,怎么会有魇煞?”迟枫一边咬牙努力引导阵势,一边失声惊呼。
没有人能回答她。
沉闷巨响从地底传来,一阵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冲天而起,自山谷中央将勉强维持的阵形分割为两半。
黑色煞雾眨眼间化出三丈高的人形轮廓,有躯干四肢却无面孔,头颅处只有大片翻涌的煞雾漩涡,周身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双臂延伸出的利爪直接撕开来不及退避的士兵身躯,骨裂声清晰可闻,血雾与破碎肢体飞溅。
无尽的怨念、绝望与煞气汹涌而至。
这就是魇煞!
堪比第七境大能的恐怖存在,没有神智,只有纯粹的破坏和杀戮本能。
阵势彻底溃散,众人腾空而起,纷纷远离魇煞成型的死亡地带,五境巅峰修士激活符箓,清气隔绝煞雾护住周围同伴。
“紫离,接着。”迟枫将两张六阶符箓甩了过来,紫离伸手接过直接激发,符箓散发的清气抵御煞雾确有奇效——应当是主界专门为对抗魇煞所制,她控制清气笼罩更多士兵,带着他们迅速远离。
魇煞却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脱身,它没有面目的“头颅”微微转动,煞雾如触手伸向所有试图逃离的身影。
刀光与黑色触手相撞,发出如同腐蚀般的呲呲声响。
紫离心下一沉,那触手并未真正消失,打散后立刻重新融入周围煞雾,成为魇煞躯体的一部分。
这魇煞破绽在哪里?
紫离双目胀痛,眸中紫意更加幽深,视线扫过魇煞全身,飞舞的煞雾触手,连通大地的双足,泛着冷锐寒光的利爪,还有那没有五官的“脸”。
她仿佛看到其中无尽血肉残躯堆成尸山,又似有无数狰狞面孔在嘶吼。
就在她目光试图穿透头颅那片黑暗时——
一阵尖锐刺痛从双目传递到识海深处,几乎将她定在原地,明明看不到魇煞表情,紫离却可以肯定,它“盯”上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对魇煞有种特殊感应,为什么魇煞独独盯上她?
它是因苏延而来,还是……因她而来?
事已至此,无论魇煞因何而来,她都已经无路可退。
魇煞发出一声尖啸,无形音波震得所有人神魂不稳,漫天触手调转方向全都直扑紫离。
“定!”千钧一发之际,明宸双手托起一枚拳头大小的宝珠,青光大放交织成巨网,强大的禁锢之力将魇煞强行束缚在原地。
他额角青筋隐现,话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定风珠困不了它多久,我需要时间重组战阵!”
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最初混乱后,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尽管有数十人在这场惊变中死去,远离魇煞后依然能迅速列队保持阵型,并无溃败逃窜之态。
迟枫看着谷中被撕裂的残破尸体,双目泛红,她猛地抬头:“我去引开它!”
明宸阻止道:“不行,你内伤未愈,更何况……你未必能引开。”
他方才用的是玄界之语,这话是说给她听的!紫离眉头紧锁,右手用力握紧刀柄。
他发现了——发现魇煞的目标是自己。
会不会只是想让她出去吸引魇煞,而后趁机带人脱身?
“你需要多久?战阵当真能对付它?”紫离声音异常冷静,目光灼灼盯着他发问。
“魇煞并无神智,感知到足以威胁自身的强大气息不会硬碰,只要……自会退却。”中间那句话明宸单独传音给紫离:“只要吸引它的东西消失。”
对上他的目光,紫离一怔,吸引它的是……
紫离脑中天人交战,此情此景之下如何才能求一条生路?
她咬牙下定决心。
“我能引开它,但我需要你在此之后护我周全。”
这场交易,她给出了筹码和条件。
“应有之义。”明宸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一股无形的天道约束之力悄然降临在两人之间。
定风珠光芒黯淡,青色光网布满裂痕,眼看就要破碎,而战阵还未成型,尚在聚势。
紫离从阵中飞身而出,直劈魇煞头颅处涌动的漩涡,刀光狠狠斩入其中,能量碰撞爆开大片涟漪,却未对其造成实质损伤。
与苏延不同,魇煞攻击单一,只有利爪撕扯和煞雾触手缠绕。
但煞雾本身无处不在,悄无声息侵扰神识、影响灵力吸收,加之境界差距……紫离一击过后只能依靠遁术艰难躲避。
她这诱饵,可拖不了太长时间。
魇煞几乎完全被她所吸引,无视逐渐成型的战阵存在,一心只对她出手,浓稠煞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编织成囚牢不断收缩,欲将她困死在其中。
囚牢闭合刹那,她听到迟枫的喊声:“诸位,紫离道友以身犯险为我等争取时间,今日已无退路,当拼死一战!”
置之死地而后生!
紫离一边闪躲一边警惕四周,触手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前方一道人形黑影截住她去路,手中长兵袭向她面门,她下意识一刀挥出,劈作两半。
那是……半妖中黄瞳壮汉的尸骨,死后竟为魇煞所控!
无名怒火席卷,紫离眸中紫意愈盛,魇煞黑雾扭曲幅度也越发明显,对神识影响更大。
黄瞳壮汉露出獠牙的笑容与眼前煞雾缭绕的尸骨画面交错,紫离险险避过另一具尸骨偷袭。
不可受其影响!
她操纵火凤游走于煞雾囚牢中,将十余具尸骨焚烧殆尽。
也算是尘归尘,土归土。
煞雾自尸骨眼耳口鼻处涌出,汇聚成追击她的触手,牢壁逐渐收拢。
紫眸穿透煞雾尚能模糊看到外面景象,她需要找到能够破出囚牢的薄弱之处,出去后还要便于逃遁……
这已是她能争取的极限,不可再拖!
紫离压制妖瞳运转的能量,竭力收敛自身气息,追击她的触手在空中一顿,散开大半,剩下几条虽还追在身后,却没了那急切之感。
果然是因为这双妖瞳啊……
如此逆天的能力从前却未见后患,原来不是没有,而是尚未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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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现,便几乎将她逼入死局!
留给她腾挪闪避的空间越来越小,紫离一口精血喷洒在凤纹长刀之上,长刀红光闪烁,蓄力斩向方才她发现的薄弱点。
煞雾蒸腾化作浅薄的灰色,牢壁薄弱许多,却还没有完全破开,还不够!
血色刀芒接连斩击在同一位置,终于撕开一道裂缝,她激发迟枫给的符箓让清气包裹周身,猛然撞向牢壁缺口。
黑灰交杂的雾气靠近她周身清气时被死死阻挡在外,紫离已经看到了一丝光亮……
“噗嗤。”侧方利爪突袭毫无征兆,无尽煞雾刺激着紫离的感官,直到利爪突破清气保护她才发现。
魇煞本体攻击与操纵尸骨不可同日而语,她尽力扭身避免伤害,防御法器和护体灵光齐现,却还是挡不住魇煞这记重击。
尖锐刺痛从后背肩膀处到腰侧蔓延,阴冷气息侵入心脉,激得紫离身体本能与之对抗,浑身犹如灼烧般发烫。
伤口处洒落的鲜血灵光闪烁,带着丝丝缕缕火之道意。
必须要逃出去才有获救的机会!
既然受伤,那这血便不能白流,紫离忍着剧痛控制鲜血化成火鸟冲向再度袭来的利爪,以攻为守将之击退。
她的鲜血比之灵力攻击更具效果,硬生生在魇煞围困之下杀出一条路来。
脱离煞雾囚牢的刹那,一道剑光落在紫离身后,斩断追击而来的触手,直逼第七境的威压自战阵而起,与魇煞针锋相对。
紫离也未再逃,用最后一点灵力压制紫眸运转,不泄露分毫气息。
魇煞动作僵住,头颅煞雾涌动都放缓了一些,触手犹豫着探向紫离,又被战阵威压逼退。
静默良久,两方都没有动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对峙在无声中持续,紫离脑中一阵阵晕眩,血液中灼痛之感愈发强烈。
她努力维持神智清明盯住这个可怖的敌人,直到煞雾逐渐平静,魇煞的身影如同泥人化入水中,一点点沉入地下。
终于……紫离呛咳出一口鲜血,手中凤纹刀落地发出脆响,整个人再无力支撑,倒在地上。
比之寻常人更显靡丽的绯红血色混合尘土沾染在她脸上,眉间还有一道血痕,却无损那精致容颜,更添几分破碎之感。
她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神智模糊间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困惑。
飞升以来她自问所行并未踏错分毫,为何还是落到如此境地?
只是想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紫离!”魇煞一退,迟枫就在众人担忧关切的目光中直扑向紫离,她单膝跪地,取出身上常备的疗伤和清煞丹药,药力化作氤氲雾气洒在紫离伤处。
鲜血依旧混合着煞气渗出,滴落在地上化为精纯灵气,与煞气一同消散,原地只剩些许道意残留。
谁能料到紫离身上那所谓“蕴含道则碎片的至宝”,竟然就是她体内流淌的鲜血。
“怎会没用?这血……”迟枫手中动作顿住,声音焦急带着哭腔,抬头望向明宸,“师兄,你快救救她!”
明宸神色肃然,也未曾料到紫离的伤势如此棘手,他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封。”
一连数道印诀落下,紫离伤口总算是止住流血。
“煞毒入体,只能暂时封住心脉,寻常办法未必能治,立刻回城,我带她去找祁问越。”
迟枫心头稍定,祁问越是极富盛名的炼丹师,与师兄明宸颇有私交,暂时停留在归垣城,她军中许多丹药都是出自此人之手,效果比之普通丹药好上数倍。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收拾残局。
回城之后迟枫勉强压下心头担忧,带士兵回营休整善后,明宸则带紫离去寻医。
6. 废功
归垣城药庐之内,祁问越满脸不悦开口:“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任谁在沉下心神修炼之时被打扰都会不满,他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拽过来救人。这倒只是其次,更麻烦的是这次明宸给他找的病患实属罕见,治不好岂不是砸了他招牌?
明宸也知他性情:“整个云梦州若论医术谁能及你,找其他人我可不放心。”
祁问越随手施法整理衣冠,颇为受用地点头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煞毒入体,你不是能解?”
“我当然知道。”祁问越白眼一翻,语气不善,“若是寻常煞毒不难解,但她这毒性直入心脉,血液与灵力一同被腐蚀……”
一般沾染煞毒除了实力不足当场暴毙的,都会用灵力护住心脉,最快的方法就是施法将被污染的血液逼出,之后慢慢修养即可。
明宸迟疑道:“她是火之灵体。”
“也不对,就算是灵体,血脉中也不会蕴含道意甚至是道则碎片,而且这血无法再生——这才是最麻烦的。”祁问越扶额,颇感头痛,“寻常人失血并不会伤及本源,气血自可再生,可她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不可逆的损耗。”
明宸难得沉默,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你直接问她。”
紫离其实没有完全昏迷过去,模糊感知到他们带自己离开山谷,空气中躁动之感离城池越近便越微弱,入城之后那如芒在背的感应终于消失。
没多久便听到明宸和一个陌生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吵得她头痛欲裂。
有人扶起她盘膝而坐,一阵清凉压下她体内灼热痛意,隐约听到明宸在叫她名字。紫离艰难睁开眼,那双妖瞳中无力压制的紫意流泻而出,越过面前的明宸落在那个她未曾见过的年轻男子眼中。
“祸世妖瞳!”祁问越脸色骤变,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带了这么个煞星回来?!”
明宸难掩诧异之色,看向祁问越:“你认识?”
祁问越衣袖一甩,抬脚就往外走,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居所,他暴躁地原地转了个圈,又走回来:“治不了,赶紧滚!奉劝你离她越远越好,丢出城让她自生自灭,反正她们命硬的很。”
她们?这已经不止是知道那么简单。
明宸也无意追问,话锋一转:“这‘祸世’之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天地大劫和魇煞之祸早有定论,如何能算到她一个凡界之人身上。”
在他身后,紫离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生忍着疼痛努力分辨他们对话的内容,即便听到煞星二字也只是沉默。
这话她听得太多,心绪已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刀不在身边,她此时毫无力量,只能无声攥紧手中衣料。
“不是这个……”祁问越烦躁道,“祸害的又不是你灵界,你不知道有什么奇怪。”
这“祸”竟能殃及一大主界?
“如此说来紫离道友岂会轻易陨落。”明宸语气平淡,“我去请宗门中宗师出手亦可,到时传扬出去,就是你祁问越技不如人。”
“你……”
“我是不知祸世妖瞳,也未曾听闻哪界有妖瞳所生祸事,没想到你连这样虚无缥缈的谶言也信。”
“……”祁问越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即便真有祸事,于如今之乱局,多一个‘变数’也未必不是好事。”明宸话音一扬,“只有弱者才会畏首畏尾。”
“够了!”祁问越听得青筋直跳,一声声技不如人、畏首畏尾几乎快把他心都扎穿。
他与明宸对视,静默间两人完成一场无声交流。
祁问越勉强维持平静:“那些陈年旧事确实与她无关,我也不是会迁怒无辜之人。”
“我治!”
明宸转头对紫离温和道:“所谓祸世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主界之中特殊天赋和体质多不胜数,没几个人会如此大惊小怪。”
祁问越重重哼了一声,明宸没理他,继续问:“可否说说你的血是怎么回事,知晓根源,方能对症下药。”
紫离神色幽幽,目光片刻不离明宸。
“曾有人给我种下血契,”她停顿一会儿,见明宸没什么异色,继续道,“我为了摆脱血契,抽干全身血脉,以火系至宝代之。”
你也想让我成为你的刀吗?
明宸并没有刻意遮掩,一个上位之人频频对她示好,为了什么她自然能猜到。
算起来明宸确实有恩于她,若有所求日后她定会竭尽全力相帮,只是……想要掌控她的意志,甚至左右她的生死,那就看他能否承受得起利刃反噬了!
她并不想走到那一步,不如让他早早看清。
此话一出,明宸还没太大反应,只是敛眉沉思,不曾多言。
祁问越眉头狠狠一跳,阴阳怪气道:“如此作为放在其他人身上必死无疑,得亏是火之灵体才捡回一条小命。区区血契,我能找出不下五种解法,每一种都比你这自毁根基的蠢办法强一万倍,那宝贝到你手上,真真是暴殄天物!”
紫离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明嘲暗讽,反而问了一个不甚相关的问题:“很珍贵?”
“第八境以上悟道所用灵源源髓。”祁问越指向明宸,“他这一整座城都换不来一块。”
“哦。”紫离神色稍显低落,已成定局之事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打起精神,“敢问大宗师,这伤该如何治?”
顶着“大宗师”名头的祁问越语气也未见缓和:“你本源根基受损,哪怕以源髓暂代也只是一时强盛,道则碎片还会压制你的本源无法弥补,继续修炼下去,突破第八境时或有身陨道崩之险。”
他踱步至桌边坐下,拎起茶壶轻晃,又拨弄几下茶杯:“如今这源髓所化血脉被煞毒所污,却也是契机。”
嗒的一声轻响,一个空茶杯置于桌上。
“治标之法,三日之内再找一块火系源髓替换你体内血脉。”
又一个茶杯放在旁边,两杯并立。
“治本之法,将血脉连同修为一并舍去,以灵药补全根基后从头来过,重修大道。”
祁问越不怀好意的视线扫过明宸,落在紫离脸上,不急不缓拎起茶壶将茶水倒入第二个杯中,满意地看到对面两人脸色齐齐阴沉下来。
废功重修!
明宸顾不得思虑,不客气地嘲讽:“这就是你祁大宗师的实力?”
“你以为她这情况很常见?修补根基的灵药很好配?我能保她重塑根基再无后顾之忧,绝不影响日后修行之路。”祁问越反唇相讥,竖起三根手指,“煞毒可不好压制,你们只有三日时间考虑。”
紫离脸色苍白,脑海中刺痛不断干扰思绪,目光落在那注满水的茶杯上。
他说的是真是假?
自己的身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有情状与祁问越所说一一对应,无分毫差错。
紫离想起以源髓替换血脉之时,她是如何做下决断?
因为不斩断血契,就会死!
她寻遍下界也未曾找到解契之法,只能凭借对自己身体与灵力运行的理解强行使用源髓替换。
这并不是个好办法,却是能让她活命的唯一选择。
如今已经没有第二块源髓来保命了,无论是哪种方法,都需要求助于明宸。
若选第一种,且不说一城都换不到的源髓有多珍贵难寻,哪怕成功,根基损伤仍在。
不论身陨道崩之险有几分,她绝不能留下如此隐患!
其实早已别无选择。
从此她会失去实力,失去在这危机重重的灵界行走的倚仗,任人宰割。
紫离闭上眼,无论如何,活下去最重要。
如果我的价值足够让你心动……我需要你的庇护,也接受你未来可能的条件——以明宸心智足以明白她的底线,在此之上,任凭差遣。
她睁开眼,语气决绝:“不必考虑,我选择废功重修。”
明宸按住她肩膀,沉声问:“你当真想好了?”
“嗯,不过是多花几十年时间。”紫离看向他,几十年时间,对下界修士来说都不算漫长。
明宸并未劝慰,郑重承诺道:“若有所需,我会尽快为你寻来。”
祁问越定睛去看她骨龄,不到百岁,难怪明宸如此看重。
“你等一下,我稍作准备。”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又布置出一个小型阵法,带着诡异笑容满意点头,“开始吧。”
紫离盘膝坐定,力量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身体中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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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逐渐被逼出,无尽的疲乏和虚弱之感紧紧捆缚住她。
好疼啊……
她面部因痛苦而扭曲,嘴唇也咬得发白,背后伤口处疼痛不及血脉剥离的十之一二。
如此抽血换髓之痛,她已是第二次经历。
“张嘴。”大把丹药塞入口中,紫离艰难吞咽,眼前已经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有人在她对面控制她体内剩余的污血剥离。
丹药作用下新生血液开始流动,身体深处的虚弱却越发明显。
至此,她已是孑然一身……
明宸将彻底昏迷的紫离平放在榻上,手指抚过衣袖上沾染的鲜血,化作灵光飞散。
动作温柔,目光却平静无波。
祁问越手上拿着装有紫离鲜血的玉瓶,揶揄道:“你还怕我对她对什么手脚不成?”
明宸看向他手中玉瓶,意思不言自明。
“这可是源髓所化,好不容易才抢下一点。”祁问越反手收起,转移话题,“这满屋煞气你赶紧处理,还等着我动手?”
明宸不接这茬:“祸世妖瞳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问越脸上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目光似乎穿过药庐墙壁,投向某个遥远的时空:“都是古之旧事……确实,与她无关。”
“祁问越,”明宸声音陡然凌厉,空气中灵气流动都凝滞几分,“我答应过不问你来历,你也别把那些旧事牵扯到我这来。”
“是我失态了。”祁问越沉默片刻,掏出玉简写入药方,“重塑根基所需药材都在这里,主药极其难寻,我列出数种方案,看你能找到哪样?”
明宸接过玉简:“她现在重伤在身,只能暂时留在你这药庐……”
祁问越不等他说完,便挥手打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好好,只要你这归垣城尚在,我就保她安全。”
明宸不再多言,他接连数场恶战也伤得不轻,自去寻了间静室调息疗伤,平复伤势后又静坐许久,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法衣,身形一动,踏空而去。
城北,一处稍显偏僻的院落。
院落不大,内里设有小型防护阵法,灵气也比城中其它地方充盈。
两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守在门口,见明宸到来,向两旁让开道路,抱拳施礼:“明城主。”
明宸径直走到院落静室。
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陈设,一名素衣白发的女子,背脊挺直跪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是一块新制的乌木牌位。
“师姐。”明宸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朝她深深一揖。
女子缓缓起身转头,她面容虽只能称得上是清丽,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眉宇温婉柔和,笼罩着浅淡哀伤。
她抬手虚扶:“你的境界早已超过我,何必多礼。”
“师姐于我有授业之恩。”明宸顿了顿,看向那尚未刻下名字的牌位,“何况,此事是我连累师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岂能事事如愿。”轻柔女声仿佛带着漫长叹息,“此行可是遇到了麻烦?”
“苏延已死。”明宸先告知她最想知道的内容。
白发女子眼睫眨动,泪珠滚落,无声静默比之嚎啕大哭更显悲恸。
“只是回程确实出了意外。”待她平复过来,明宸便简述一遍遭遇魇煞之事,末了道:
“我亦不知七境修士死后为何会成为魇煞之源,或许是苏延本身有特殊之处?他道心有瑕却能突破第七境,或许与此有关。”
此事从未有过先例,若早知有这种情况他绝不会选择就地扎营。
白发女子蹙眉:“魇煞之祸竟蔓延至此?损伤如何?”
“损了四十余人,我已让迟枫去安排抚恤。”
“灵界之中七境修士斗法不算少见,但死后化煞,闻所未闻,若成常态……”白发女子话音顿住,未曾再多言,“想来你自有计较。”
“嗯。”明宸颔首,“此事动静闹得颇大,宗门很快就会召我回去问责,我此来还想请师姐帮忙照顾一个人。”
白发女子转身背对明宸,话语中有一丝疲惫与抗拒:“我无意再参与……”
“是她杀了苏延。”
风吹过院中树木的沙沙声传入室内,白发女子轻声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7. 知遥
紫离听到有人对她说:“活下去……”
她睁开眼,却只捕捉到一抹模糊的温柔,那温柔随即被黑暗淹没。
“母亲?”
孩童小小的身躯僵立在原地,徒劳伸出手。
她太过年幼,还不懂这几个字有多沉重,不懂眼前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又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山林之中?”
她亲昵抚摸身旁黄白相间的大虎,用刚学会的生涩语言回答:“人……会杀同类,它们……不会!”
“我不会伤害你。”许久之后才听那人出声,伸手想要靠近她。
她睁大眼睛,妖紫色双瞳映照着即将落于她发顶的手,没有躲开。
突兀出现的黑雾吞噬了那人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掌变成夺命利爪……凛冽杀机扑面而来,紫离瞬间清醒过来,以火焰凝刀劈碎魇煞。
眼前黑雾消散,山林之中已尽是血色。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大虎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眼眸湿润,望着她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杀戮者们围了上来,领头人发话:“这个小畜生,带回去。”
紫离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噩梦,却无法不愤怒。
火焰长刀含怒横斩而出,眼前画面再变。
“这妖瞳……原来是当年那个孽种。”
“此刀尚算好用,只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控制。”
“他再如何对不起你,也是你的血亲啊……”
“竟觉醒了凤凰血脉,哈哈哈,你的血脉当归我所有!”
可笑,这些就是她所谓的亲人!
更多身影自黑雾中涌现,她见过的、不管是亲仇还是陌路,都扭曲着面孔想要取她性命。
她已不再那个是任人宰割的幼兽,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生长出足以保护自己的鳞甲与獠牙。
正如此想着,紫离右手骤然一空,长刀消失,体内灵力也流逝无踪。
粘腻黑雾捆缚住她双手,那扭曲地已看不出是谁的面孔靠近,利爪死死卡住她脖颈,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逃离。
恐惧和死亡的阴影随之降临。
不,都是假的!他们早已死去,只是魇煞生出的幻象而已。
紫离闭上眼,忽略那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聚拢神识紧守灵台清明。
“滚——”
尔等不过是虚妄。
我要活下去,谁也不能阻我!
破碎的回忆画面和魇煞幻象尽数消失,梦境只剩一片空茫虚无。
紫离抱膝蜷缩成一团,下巴枕在膝上。
好安静啊……如果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不用去理会那些复杂的人事纷争。
她目光涣散,呆呆的不曾动弹,思维也仿佛被锈蚀般迟钝。
不知过了多久,紫离起身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她辨不清方向,无论朝哪里走仿佛都没有尽头。
永恒的寂静何异于死亡,她不能停留在这里!
脚步越来越沉重,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停下来歇一会儿,你已经很累了,停在这里,没有人会怪你。”
不行,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失去修为和血脉,她还有什么?
紫离抬手按住眼睛,又突然放下,不能用妖瞳……对,这里只是她识海深处受魇煞影响而成的梦境,她还有神识!
第六境神识铺开,在虚无的梦境空间中一寸寸寻找出路,反复搜寻,终于捕捉到一道陌生笛声。
稳定而平和,每一段音律都恰到好处让她知道下一步走向何方。
她赶忙追上去,笛声却消失无踪,正疑惑时,笛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似乎不只一人在吹奏。
靠着笛声引路,紫离走过漫长的虚无,终于摆脱梦境桎梏。
意识清醒时,她并没有马上睁开眼,身体疲乏虚弱依旧,伤口隐隐泛疼,她连动动手指都极其费力。
“你们都吹一晚上了还不累吗,别吹了!”这是祁问越的声音。
笛声戛然而止,陌生的轻柔女音回道:“祁先生,隔音术法不难。”
伴随迟枫低声窃笑,祁问越不自在地清咳两下:“咳,我的意思是,她已经醒了。”
紫离只得顺势睁开眼。
“你醒啦!”迟枫欢快的呼声伴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来到眼前。
属于第六境的气息给紫离带来极大压迫感,她未曾表现出来,勉力牵动嘴角回应迟枫,身体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迟枫身旁的白发女子放下玉笛,把她拉回去按坐在椅子上:“你师兄让你写的思过书还没写完呢。”
迟枫巴巴望了一眼紫离,撒娇道:“师姐……”见没有回应,只能老老实实抓起笔。
白发女子转过身,冲紫离温和一笑:“我叫顾知遥,明城主托我这段时间照顾你。”
紫离偏头去看她,不知她方才的举动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想到那笛声,紫离并未有抗拒之感。
她挣扎想要起身,顾知遥连忙阻止:“你先别动,祁先生说你新生血脉太过脆弱……”
紫离听劝地不再动作,好在神识还能用,她能感知到四周设有隔绝灵气的阵法,所处之地一丝灵气也无。
竟脆弱到灵气都碰不得?!
她嘴唇轻抿,视线从眼前的顾知遥转移到旁边看戏的祁问越身上:“我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嘛……”祁问越很是欣赏紫离的狼狈之态,他故意拉长声音,“看明大城主什么时候能寻到药啰!可能十年八年,也可能几十上百年。放心,你六境体魄尚在,等得起。”
紫离神色绷得更紧,她当时重伤一直在昏厥边缘,竟忘了考虑此事!
祁问越正欲再说些什么,顾知遥的声音插了进来:“祁先生,之前你急需的药材就要到了,现在归垣城暂由迟枫打理,她处理这些政事不甚熟练,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她目光望向迟枫,迟枫连忙点头以示听她安排。
在“挟药材以令丹师”威胁之下,祁问越臭着脸也将药方交给顾知遥:“这几样只需寻到一样即可,其它药材不确定,星髓玉露在碎星城便有产出,距离成熟约莫还有一年时间,能不能抢到就看你们本事了。”
接着又抛出一瓶丹药:“每日一服。”
他吃了这一记闷亏,说罢便甩袖走人。
顾知遥握着玉简和药瓶,温声安抚紫离:“别担心,会找到的。”
迟枫也附和道:“对,紫离你相信师兄,他答应的事情绝对会办到。”
消息既已落定,其余也非她所能掌控,紫离暂且按下心头思虑。
明宸似乎离开了归垣城,接下来,她或许要和这几人相处一段时日。
迟枫心思直白,祁问越虽对她有偏见,但他从不掩饰,于医道之上自有其骄傲,不至于在疗伤之事上做手脚。
而顾知遥……
三次,她接连三次帮她,为此甚至与高她一个境界的祁问越争执,这早已超出一个被托付者该做的范畴。
恰到好处又从不居功。
紫离无法拒绝这样的善意,又本能地害怕——仿佛那是尝过便无法摆脱的剧毒。
这世上真有毫无缘由的善意?
脑中警兆突生,那是比之生死搏杀更强烈的危机感。
不能相信,每一次他人看似的好意,必然潜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连本带利讨回!
顾知遥小心翼翼取出一枚丹药递向紫离,并没有靠太近,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
紫离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第五境的顾知遥,带来的威胁感远不如迟枫和祁问越,哪怕此刻重伤虚弱,她聚拢神识也足以影响第五境。
或许是身体疼痛所致,紫离手指带着细微颤抖,她缓缓伸向那枚丹药。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顾知遥掌心,那抹温热灼得她心头一跳,她握住丹药唰地一下收回手,剧烈动作带起身体更剧烈的疼痛,她都无暇去顾及。
顾知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贴心退后两步。
紫离尚未松懈,顾知遥又自然地朝她递过来一杯水,剔透的琉璃杯中水波泛着微光,还是在刚刚那触手可及之处。
这一次紫离没有接。
丹药是维系生机所需,其余没有必要。
顾知遥静候片刻,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冲紫离微笑以示安抚:“你好好休息。”说完坐回迟枫对面。
此时迟枫显然意识到气氛异样,在顾知遥回来之前,脑袋就已埋在眼前桌案上,只差在脸上写“我什么都没看见”。
紫离将丹药往嘴里一塞,囫囵吞下去。
她身上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脸上脏污也已擦拭干净——是顾知遥做的吧,她似乎在极力展现自己的体贴和无害。
丹药残留的苦意在舌根蔓延,紫离视线未曾离开过顾知遥,似乎想从中找到破绽。
第五境中期修为,衣衫素简没有任何配饰,最醒目的,是那一头白发。
那是纯粹由岁月侵蚀,因苍老而生的白发。
以顾知遥境界至少也有一千五百年寿元,而这苍老已经显化到外表,或许……已不足百年。
她们的关系也颇为微妙,迟枫唤她师姐,而她称呼明宸却是城主,加上她熟知归垣城事务……她也出身天胤宗,与明宸之间是从属还是合作?
“师姐,”迟枫捂着脑袋沮丧道:“你别看我,你看着我写不出来……”
顾知遥闻言也不拒绝,手执书册背过身。
日光映照得她满头白发几乎透明,刺得人眼睛生疼。
紫离闭上眼,不再去看。
磨蹭半日,迟枫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思过书交给顾知遥,整个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萎靡之色一扫而空,瞬间精神起来。
顾知遥再次按住她肩膀,传音道:“紫离身体虚弱暂时碰不得灵气,你别靠她太近。”
室内就三个人,她不知道第六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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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足以听见她传音?紫离睁开眼去看她们。
迟枫枕着双手趴在桌上,脸颊压得微微凹陷,见紫离看向她,将脑袋换个方向与侧躺的紫离正对上。
她极力想说些趣事逗她开心,诸如军中谁和谁比斗不成双双被罚,人族和半妖习性差异又闹出笑话……最后低声说:“大家都很记挂你。”
紫离沉默以对。
会有人喜欢带来灾祸之人吗?他们原本都可以活下去,不会遭遇魇煞。
祁问越的话,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
“你的刀我给你带回来了。”见紫离不语,迟枫将凤纹刀置于桌上,“你快些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去清剿魇煞报仇。”
迟枫也知失去修为对修士是何等打击,并不强求紫离有什么回应。她在这里陪了半日时间,便不得不离去:“你好生休养,我有空就来看你!”
“嗯。”紫离心不在焉应了一声,目光有些空茫落在凤纹刀之上。
刀身灵光闪烁,材质不算上佳,数度祭炼又融入一根极其珍惜的凤羽,才堪堪够她使用。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可现在她甚至无法触碰那把刀。
顾知遥觑着紫离神色:“这刀放在这儿不利于你恢复,我先替你收起如何?”
“不必。”紫离声音冷硬。
顾知遥并不气馁:“那我放到阵法之外,你抬眼便可看到的地方,可好?”
见紫离没有反对,她缓缓拿起凤纹刀,挂在屋外窗檐下。
紫离盯着窗外轻晃的刀身出神,顾知遥安静坐在不远处翻阅书册,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同处一室。
奇怪的僵持一直到第二天,紫离在祁问越复诊之前成功将自己饿晕过去。
第三境之上便可辟谷,灵力滋养肉身,因此谁都没有考虑过饮食问题,紫离也只以为那饥饿感是废功后遗症,她惯会忍痛,一声都没吭。
此事又招来祁问越好一通嘲笑,之后顾知遥追着祁问越将所有病中禁忌问了个遍,不放过一丝细节。
“来……”盛粥的汤匙递到紫离唇边,顾知遥细心抽去了米粥中的灵气,动作时很小心没有靠她太近,即便靠近也会尽力收敛气息。
紫离抱膝坐在榻上,牙关紧咬。
尚且羸弱的身体需要进食,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接受的代价是什么……
米粥温度适中,从她喉间滑入身体,带来熨帖的暖意。
紫离抱膝的手更紧,隔着衣料在身上掐出印痕。
此刻她无比清楚——
与明宸、迟枫、半妖们不一样,与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知遥,是她此生都无法避过的人。
既如此,紫离也不再费心试探猜忌,索性直接发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紫离紧盯顾知遥每一个细微反应,她放下碗匙,端坐到她对面。
那平静温柔的眼眸里,此时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顾知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是我的恩人。”
紫离瞳孔微缩,她自入上界以来,接触过的人寥寥无几,恩情从何而来?
“我的……道侣,”提起这个称呼,顾知遥浑身都笼上一层哀伤,“死于苏延之手。”
顾知遥自嘲一笑:“以我的实力,怕是此生都无力亲手向他讨还这笔血债。”
她坦然望向紫离,清晰展露她的伤怀与感激。
“你杀了他,就是我的恩人。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也有,我们都不问彼此的过去。”
顾知遥向前倾身,语气近乎恳求:“不知……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话落入紫离耳中,刺得她心头发紧。
有一个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对她好,哪怕自揭伤疤也要靠近她。
这诱惑太大——长久以来,她只身如飘蓬在天地间飘荡,无人记挂,无家可归。
现在她只要点头,就可以拥有这份温柔。
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哪怕以后失去,至少……至少……
“这段时日,就麻烦你了。”紫离终是妥协,她迟疑唤道,“知遥……姐姐。”
顾知遥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如同暖阳驱散哀伤。
她将今日服用的丹药递给紫离,又递上一杯水。
紫离接过那琉璃杯,抿了一小口,淡淡甜味压过丹药的苦涩。
顾知遥唇角弯起,带着闲聊意味试图拉近关系:“你叫紫离吗,这姓氏当真少见。”
紫离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姓沐。”
她脑海划过一个个身影,傲慢的、愤怒的、扭曲的……她的亲缘实在浅薄,最后只剩下那早早离去的女子——
她的母亲,姓沐。
“沐,紫,离。”这个名字从顾知遥口中念出,如清泉般叮咚作响。
那一字字砸在紫离心头,贫乏无味的名字也有了温度,生出别样意味。
8. 见闻
紫离躺了整整三日才恢复行动能力。
看着送到眼前的饭食,她无奈道:“知遥姐姐,我自己可以。”
自从上次饿晕过去,顾知遥就开始了每日数餐投喂,开始是各色便于消化的粥品,特地照顾她的口味,问明是否与药性冲突,烦得祁问越直呼培育珍稀灵草也没有这么精细。
喂粥也就罢了,喂饭紫离实在是不好意思。
顾知遥笑着应了声好,将数碟精致菜肴和一碗米饭摆在紫离面前新添的小几上。
奈何紫离从小就没怎么用过碗筷,又早早辟谷,她笨拙地拿起筷子去夹,夹一次,掉一次。
她抬眼偷瞄顾知遥,迅速用神识控制送进嘴里。
一顿饭吃完,紫离也算勉强学会用筷。
顾知遥含笑看她吃完,俯身收起碗筷:“嗯,紫离真厉害。”
紫离脸都羞地微微涨红,拿起枕边书册将自己遮住。
这是灵界幼童启蒙所用蒙书,还是最新一版。
诸如各界划分、修炼体系都有提及,却讲得不深,更多是风俗习惯礼仪之类,毕竟是给小孩儿看的。
再往下,修炼灵气运行基本原理、低阶丹器符阵运用、各界语言和沟通要领……都是下界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好东西,在主界竟直接写进蒙书中!
也难怪她遇到的人包括祁问越顾知遥都与她交流无碍。
那么她最想知道的……紫离继续往后翻。
【生灵恶念与煞气聚集于地脉,在人气稀薄处凝聚成魔物,称为魇煞。】
【灵气碰撞后极少部分躁动能量沉入虚空,逐渐累积、碰撞,形成虚空乱流冲击主界,谓之天地大劫。】
二者似乎并无关联。
翻遍整本书,只有寥寥数语介绍,再没有更多内容。
所谓“祸世妖瞳”,与魇煞到底有何关联,若不解决此事,她恐怕永无宁日。
还有一点,令她不得不在意——
天地大劫之期,正好在她出生前一年。
紫离手肘搁在小几上,托腮不停翻动书册,余光见顾知遥经过,开口叫住她:“知遥姐姐。”
那妖紫双瞳与沉静黑眸对视:“你可知道‘祸世妖瞳’?”
顾知遥微怔,认真思索后摇头:“不曾,或许是些市井虚妄之说,你不必在意。”
“可它的确会吸引魇煞。”紫离闷声说道。
你会害怕我吗?
会如祁问越一样,视我为祸源、煞星吗?
紫离目光牢牢锁定顾知遥,她从未对她的紫眸露出丝毫异样情绪,是因不了解而无畏,还是……
顾知遥一声叹息,似无奈似心疼。
她缓缓走近,已经越过了这三日间默契保持的距离,手落在紫离发顶,轻柔抚过她披散的长发。
“别怕。”
紫离脸上浮现茫然之色,为什么要说别怕,她没有害怕啊?
可莫名有一股酸涩之感哽在喉间,也是因此,紫离未曾抗拒她的亲近。
顾知遥轻而易举接下这一次试探,也深刻意识到这位小恩人有多少心伤和不安。
她顺势坐到紫离身侧询问:“这祸世妖瞳,你从哪儿听来?”
祁问越例行来检查紫离恢复状况时,正看到顾知遥坐在紫离身边教她灵界文字。他毫不犹豫开腔:“哟,这是谁呀,还在抱着蒙书牙牙学语。”
紫离习惯性无视他的话,半点反应都没有,顾知遥则默默让开位置,方便他诊治。
祁问越略感无趣,按部就班切脉问诊,待他准备离开错身经过顾知遥时,她冷不丁开口:“祁先生,我遍阅古史,从未听过祸世妖瞳,不知你从何处得知?”
祁问越突然被问住,立时反应过来是谁在“告状”,狠狠瞪向紫离,那紫眸睁大,妖异中反而带点澄澈,无辜回望过来。
他跟顾知遥不算熟悉,也无心与她掰扯此事,毕竟有一个妖瞳本尊在这已经够烦了,于是含糊道:“虽未有记载,但确有其事。”
“若真是累及主界之祸事,绝不可能因个人而生,向来是时势累积之下,爆发于一点。”
顾知遥难得显露锋芒,她上前半步站在在祁问越面前,声音坚定:“岂可归罪于一人?”
白发侧颜映入紫离眼中,仿佛萦绕着微光。
祁问越一时语塞:“……”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明宸对他这个师姐的敬重之处。
顾知遥没等到回应,继续道:“若有人惹下如此倾世之祸,却不见记载,到底是为何而掩藏?”
她语气温和却潜藏锋芒:“我是否可以认为,是受祸之人理亏在先?”
祁问越脸色极其难看,险些没控制住气息。
这反应……竟说中了!
紫离目光垂落,如此又怎能算是祸世妖瞳?
若有人欺她在先,她必千百倍奉还。
顾知遥见好就收:“毕竟是未有定论之事,还望祁先生慎言,莫要扰了紫离道心。”
又把人气跑了,祁问越背影消失在紫离眼前,她眉眼弯起,张口想道谢。
不同于跟他人流于表面的客套,这一声谢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转而扯扯顾知遥衣袖:“知遥姐姐,你下次莫要这样与人争执,他毕竟修为更高。”万一不讲理怎么办。
“没关系,祁先生是明理之人。”
只可惜之后任两人旁敲侧击还是激将质问,祁问再也不肯透露分毫。
不久,迟枫便送来关于星髓玉露的消息。
星髓玉露产自碎星城外虚空,每三年才有一段稳定期可以进行采集,数量稀少且保存时间极短,采下后数日不用便药性尽失。
真正棘手之处在于,此物几乎全部被大宗门垄断,近几十年来只有两次流入碎星城黑市之中。
迟枫虽然不想承认,但天胤宗在灵界,只能算三流宗门而已。
顾知遥神色踌躇:“还有一年时间,此事先别告诉紫离,再去查查其它药材的消息。”
见迟枫迟迟不走,疑惑看向她。
“师姐,这是近日城主府积压的政务文书……”迟枫语气期期艾艾,却动作利落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大摞文书,“师兄说我拿不定主意可以来问你。”
顾知遥皱眉叹息:“你啊……”
祁问越的药庐后院已被她们三人彻底霸占。
院中两张桌案堆满纸质文书和少量玉简,迟枫操着和写思过书时一样的沮丧神情提笔批阅,她如今每天上午要抽出两个时辰来这边处理。
顾知遥接过她刚处理完的文书翻看:“不行。”又重新归入迟枫左手待批阅的那摞里。
更多时间,她都在关注紫离。
紫离站在门口,手指轻戳阵法所生结界,与外界灵气甫一接触便有如针扎般的痛感从指尖传来。
她此时伤口渐好,身体却还是无法接触灵气,祁问越说至少要半年才能适应。
而在寻到灵药根基修补好之前,她不能修炼。
紫离用神识包裹手指,不让灵气进入体内,一点点向外探去。
整个过程颇耗心神,探出手掌后,紫离便暂时停下,慢慢减少神识消耗,以最少的神识覆盖最大的范围,就像在手掌外覆上一层薄膜。
如此既能锤炼神识,又能在外面停留更久。
手掌一点点向外,她想尝试完全走出阵法——先用神识覆盖全身阻断灵力,行动间控制神识片刻不离身体,最后调整神识消耗与恢复速度持平。
真正走出去才知晓有多难,外面广阔天地仿佛巨大的泥沼,四面八方涌动的灵气混合空间压力逼得她动弹不得。
紫离额间背脊都沁出汗珠,在门外坚持了一刻钟就缓缓退回去。
她浑身发软,以手扶住门框支撑身体,一抬头,对上顾知遥鼓励的眼神。
第一日,她只能勉强走出阵法;第三日,能进行简单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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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识消耗甚大;第七日,她已经能如常行动,长久在外停留。
她走到顾知遥面前,唇角扬起真切笑意:“知遥姐姐。”
这七日迟枫面前唯一变化就只是少了一摞文书,对她来说无异于漫长的处刑,此时转机来临,她高声道:“紫离,要不要出门走走?”
“不了。”紫离摇头谢绝。
她尚无自保之力,纵然城中禁武,对她来说也还是太过危险。
妖瞳之事暂时问不出来,恢复修为也尚需药材,但自保之力却可以练出来。
她开始与空气中的无主灵气较劲,试图直接用神识操纵不属于自己的灵气施展术法。
寻常修士都是先将灵气炼化为自身灵力,少了这一环,哪怕是最简单的术法都会变得极其艰难,这差距,几乎等同于修士与凡人。
消耗大量神识,眼前也开始发晕,才憋出一簇小火苗。
旁观的顾知遥极力忍笑,端起稳重长者风范:“紫离,你先用这个试试。”
她手中是数枚外圆内方、形似钱币的法器。
“这是?”紫离接过,这法器中灵气浓郁,不知是何材质,但似乎只是用来储藏灵气,没有其它功效。
迟枫探头解释:“灵铢,就是修士交易所用钱币。”
“嗯?”紫离下意识疑惑,拨动手中灵铢。
她从灵铢中引出一缕灵气,确实比空中的更加精纯凝练,若是以此修炼,速度定然会快上许多。
可惜这也不是属于她自身的力量,刚想捏个术法便不慎消散。
那枚白光盈盈的灵铢抽出灵气后变得灰暗,紫离两指捻起细看:“它还能充入灵气?”
“对啊。”迟枫再次探头,“需要纯度达到九成的无主灵气。”
当真是巧思。
若是有足够多灵铢,紫离神色雀跃……直到将手中所有灵铢耗尽也没施出一个术法。
她也没好意思再要,开始凝练灵气注入空灵铢中。
从白日到夜晚,那枚灵铢终于有了些微光泽,才不到一成。
这点小事不至于让紫离挫败,但也生出疑惑:“修士为何不直接吸收灵气,何苦要费心凝练入灵铢,主界没有灵石吗?”
明宸不是有灵矿?
此时迟枫早已离开,只有顾知遥为她解惑:“不够用,你可知灵界有多少人?”
蒙书没写,紫离确实不知,她等着顾知遥解答。
“灵界共十九域,每域有十几州,每州十数城至数十城不等,如归垣城这样尚不算繁盛,就有五万人。”顾知遥语气平淡,“全是修士。”
紫离双眼圆睁,这么多?全是修士?
顾知遥看她震惊的模样,有些好笑地继续道:“许多灵矿外围产出杂质颇多,纯度还不如灵铢。因此低阶修士多用灵铢,七境以上才会用灵矿所产纯度极高的源玉。”
“源玉?”紫离敏锐捕捉到这两个字,“和源髓有什么关系?”
“只有大型矿脉核心,才能够产出蕴含道则碎片的源髓。”
“这样啊……”紫离攥紧手心灵铢。
第八境悟道所用,大型矿脉核心所出,这份恩情实在欠得太大。
紫离忽然抬头:“知遥姐姐,玄界有没有……名叫‘夜’的八境以上尊者?”
“嗯?”顾知遥下意识疑问。
紫离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适,相隔一个主界,她应该不会知道吧。
未曾想顾知遥回道:“有,‘夜’是玄界大姓,别说尊者,天尊也有,帝尊曾经也出过。”
紫离直接愣住,那人告诉她这个名字,是故意不想让她找到吗?
顾知遥没有追问,她确实如先前所言,不问过去。见紫离不再发问,她倾身替紫离整理落至额前的发丝,关切道:“早些休息。”
“嗯。”紫离应下,没有灵气滋养,她的身体确实要休息。
识海深处,却开始异常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