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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烟火夜·美国梦


    第二天,姜芬芳跑去跟阿柚咬耳朵。


    阿柚正在描甲片,闻言手一抖,小笑脸变成了血盆大口,她惊魂未定,小声尖叫:“姜芬芳你要死啊!”


    姜芬芳在一旁很得意的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可是没来由的,想要同全世界分享自己的欢喜,等了一会她又跟阿柚咬耳朵:“你知道嘛?我是他的第一个。”


    阿柚也跟着瞎兴奋,又道:“这有什么好高兴,听说男的没经验,很痛的。”


    “不痛呀,就……很高兴!”


    姜芬芳关于人生的许多体验,都是跟王冽一起的。


    第一次开店,第一次赚钱,第一次认真学习……但很多情绪,王冽都已经先她一步经历过了。


    他本来就比常人沉稳,在她忐忑紧张的时刻,他经常是淡然的、笃定的,这让她有时候觉得无趣。


    但是,爱情,是他们两个都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领域。


    小心翼翼的彼此碰触,心脏狂乱的律动,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控,他渴求她,几乎到了任她摆布的地步。


    在那个狭小的卫生间,他们不知疲倦的亲吻着,直到力竭,王冽才将她抱回房间。


    姜芬芳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深夜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王冽坐在桌前看书。


    他已经穿好了那件淡蓝色的睡衣,仍旧是平日里冷静理智的样子。


    “老板——”


    “醒了?”


    王冽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道:“好好睡吧,我回去了。”


    家里一共两个房间,一间姜芬芳住,一间王冽和朱砂住。


    “干嘛回去,就在这里睡。”姜芬芳哑着嗓子道。


    “小孩子夜里醒了,见不到人会怕的。”


    “我还会怕呢!”


    她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他皮肤微凉,肌肤之间,有种薄荷的凉气。


    王冽摸着她的头,笑了一下,房间里灯光昏黄,夜风微凉,有种带着倦怠的幸福。


    “你看什么书呢?”她问。


    他给她看了一下,是《律师职业考试真题集》。


    “是为了翻案么?”困倦上头,她迷迷糊糊的问道。


    这两年来,她一直生拉硬拽让王冽去法院申请再审当年的案子,王冽做了,但并不十分积极。


    他好像对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想法,变好,变坏,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所谓。


    可这次,王冽嗯了一声,然后道:“还有,想学一点东西。”


    姜芬芳闭上眼睛,仿若梦呓般的道:“转行做律师么……很好啊,你这么聪明,没必要做理发师。”


    虽然理发师也很好,但她总觉得王冽的人生不止于此。


    王冽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说:“其实啊,出狱那天,我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努力洗白,继续考学、求职,装成‘正常人’;要么干脆黑到底,去做所谓的混混……”


    姜芬芳嗯了一声,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两个我都不想选。”


    这样的夜晚,让他不怕泄露软弱,他道:“我从小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做题和考试,可是那之后,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人生唯一能够被掌握的,只有‘无常’。”


    所以他成了一名理发师,它让他远离了那两条路,仿若远离了红尘深处,让他能够平静的活下去,活到无常带走他。


    姜芬芳似乎已经睡着了,王冽看着她的睡颜,许久,为她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他不会告诉她,为了她,他又重新进入了世俗的体系之内,他不想将来,她因为自己男朋友是一个理发师,而感觉到丢脸。


    他要努力活得好一点,在别人眼里,体面一些。


    她不需要去背负这些,这是他自己的事。


    就在他开门离开的时候,姜芬芳仿若梦呓般的开口:“王冽。”


    “嗯?”


    “你为什么戒烟?”


    “我要活得久一点。”


    然后,陪你久一点。


    他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最接近的告白的话,是在凌晨时分,她半梦半醒之际,他对她说,我要活得久一点。


    “你就没想过,你们俩分了的话,会闹得很难看的。”阿柚道。


    “我俩不会分开啊。”姜芬芳道。


    阿柚继续分析:“他当初为了你把店都赔进去,卷铺盖陪你来上海,给你当保姆、当老师、当钱包,真散伙那天,他什么都没了,你拿什么赔?”


    “但他跟你们一样,年底有分红啊。”


    “欠了钱好说,感情说不清爽……”阿柚道:“你要是跟他分手,他接受不了怎么办?”


    姜芬芳有点茫然,只能重复着:“我不会跟他分手。”


    姜芬芳不觉得王冽应该对她负责,相应的,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对王冽负责。


    很久以来,他们就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一个人好,就是两个人好,谁付出更多,谁亏欠谁,她从来没有算计过。


    “你得留个心眼,老板那种人,翻脸的时候估计比谁都狠,”那天阿柚这么说。


    但是事情并没有阿柚想得那么悲观。


    又或者说,世事变化并没有那样快,是潜移默化,是无声无息。


    姜芬芳对大学生活的兴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


    他们的课并不多,开始的时候,她参加活动算得上积极,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


    大部分的校园活动,本质上都是在模仿着社会活动,而她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那些学生会里的勾心斗角,让她觉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每天选择性的上完课,就会回店里。


    店里需要操心的事情特别多,大学城的租金本来就非常昂贵,两家店必须保持最高客单量才不至于亏本,而附近的理发店和美甲店,更是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蹭蹭的长。


    而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独一无二”的营销方式。


    两三天就会被人家抄走。


    她压力很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学,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店里。


    但她跟王冽并没有很多时间相处。


    王冽又要剪头发,又要培训新人,还要带孩子。他们大部分时间,就像普通同事那样,开会、汇报、偶尔争执。


    王冽不太同意,她频繁的打折、做活动、招新人,来维持理发店的表面繁荣。


    但是她知道,大学生的从众心理是很强的,一家永远在排队的理发店,在他们心里就是附近最好的地方。


    他们一旦露出颓势,就会兵败如山倒。


    最后还是听她的——姜芬芳在店里,是绝对的一言堂。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处于高压状态,包括姜芬芳自己,能不上的课她都逃了,就坐镇在店里随时补缺。


    压力大到受不了的时候,她就跑到酒店开一个房间。


    那种很干净、很高级的酒店,可以泡澡和看风景,但她没有耐心,王冽一到,她就急不可待的扑到他身上,就像一只野蛮的小兽一样,撕扯着他的衣服。


    那时候年轻,她对这种事几乎上瘾,可是家里有朱砂在,她每一次都要拼了命的咬住王冽的手掌,才能不闹出很大的动静。


    所以她疯狂想做就只能出来开房间。


    王冽一贯纵容她,哪怕刚才吵得再凶,也只会耐心地安抚她,直到她发泄掉所有戾气,像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安静下来。


    这对他们而言,就是约会了。


    如果酒店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躺在沙发上,看一场电影。


    王冽很喜欢看一些英文老片,而她几乎是看到字幕,就已经昏昏欲睡,直到王冽将她叫醒,两个人回到店里,又是精力旺盛的老板,和沉默寡言的理发师。


    大二那年暑假结束时,很多理发店开了又倒,维多利亚理发店已经隐隐地、是附近学生心目中第一的理发店。


    姜芬芳得以喘息,回学校准备六级,正赶上室友小央发礼物,每人一个欧美品牌的粉底液。


    “正宗美国货。”她特地强调。


    “你去美国啦?去旅游么?”


    姜芬芳不常回宿舍,只觉得惊讶,小央家境并不是十分好。


    “我男朋友刚回来。”小央咬着苹果道:“对了,这个洗发水你试试,鼠尾草的,不掉头发。”


    就是她没去那一次新生见面会上,小央交了一个男朋友,叫沈琅,是上一届的学长,听说他们家在美国有生意,隔三差五的就要去一趟美国。


    姜芬芳立刻道:“怎么操作啊?我也想去。”


    那时候她看了太多毒鸡汤,美国对她来说跟圣域一样。


    但是很多信息并不是完全公开的,去美国应该如何操作,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你加他QQ问吧。”小央道。


    姜芬芳深知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她快速浏览了一下沈琅的空间,发现他会卖一些美国的小商品——当时还没有代购这个词。


    她向他买了十瓶鼠尾草味道的洗发水。


    沈琅很热情,道:“你是小央的室友吧,我给你送过去吧。”


    他刚打完篮球,头发汗津津的,拎着行李箱在女生楼下等,看见姜芬芳热情招手:“嘿美女,久仰大名,你们宿舍就你我没见过了!”


    “啊,我家里开店的,所以经常回去。”


    “明白!”他说话有一种北方人的干脆利落,道:“你要拿回店里吗?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他为数不多的,开车上下学的学生——虽然开的是一辆桑塔纳。


    姜芬芳一路上跟他聊了许多,拐弯抹角的打听如何出国,沈琅却很健谈,从办签证到买机票,说了个明明白白。


    到了理发店门口,沈琅还要帮着提进去。


    姜芬芳道:“没事,我叫我朋友出来,杠头——”


    杠头小跑着出来,接过东西。沈琅才爽朗的道别:“行,明天见啊,以后有需要跟我说!”


    杠头艰难的抱着那十瓶洗发水,问:“老大,谁啊?”


    “卖东西的。”


    姜芬芳道,顺便招呼一个新来的实习理发师:“你帮我用这个洗一下头发。”


    “长得还挺帅的,该不会是追你的吧?”杠头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八卦。


    王冽在那边给客人吹着头发,专心致志。


    姜芬芳微笑着道:“你要太闲得慌,还有一百多个会员资料还没入库。”


    这之后,姜芬芳跟沈琅越来越熟。


    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讨人喜欢,只是他们俩的境遇很像。


    两个人都在这个校园有点格格不入,也都对赚钱有着强烈的渴望。只不过沈琅赚钱是为了去旅游,他已经背包跑过十几个国家了。


    沈琅赚钱的方式是做类似中介的工作,给一些需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介绍各种各样的活动,他自己也去,手里有好几个巨型的QQ群。


    姜芬芳陪沈琅一起做过化妆品推销,做过电视台观众,甚至跟他一起去过秀场,看那些光鲜华丽的模特走秀。


    她盯着她们的发型,想着怎么做出来。


    因为沈琅,生活向她展开了另外一面。


    那个暑假,在沈琅的帮助下,她拿了旅游签,真的去了美国。


    沈琅自小父母离异,他的妈妈在加州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酒店,姜芬芳就住在那里,专门负责招待中国客人,抵了食宿。


    闲暇时,沈琅就开着车,带她在这个陌生的、阳光灿烂的国度疾驰,那些日子,就像是大片大片金色的梦。


    回来的时候,她给每个人带了礼物,化妆品、球鞋、吃穿用度都有……


    王冽的是一张英文的电影碟片,他很喜欢的电影,《剪刀手爱德华》。


    王冽接过去,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在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这趟旅行之外,他们仍然每天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姜芬芳刻意的让自己忽略了这种感觉,她坐在人群中心,讲着在美国的见闻:“他们房子修的,就像电影里一样,真的很漂亮。”


    “女孩子造型很多,有几个发型我拍下来了,给你们看看——”


    烟火夜·维多利亚港


    姜芬芳没有说,其实她在美国最大的见闻,是蓝领很赚钱。


    手工美甲时薪很高,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技巧的法式,都要几十美元,如果能在美国开美甲店,她们是会赚翻的。


    并且,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发现,那个年代,大批中国底层的人民取代高精尖知识分子,朝美国涌去。


    沈琅也道:“你可以先用旅游签去美国,然后申请一个社区大学,这样就能久留,你就找个地方打工——实在不行,也有的是人黑在美国打工。”


    姜芬芳很心动,但面前阻碍也很多,比如,去美国开美甲店,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这些年所有积蓄都投到店里了,她没有那么多钱。


    再比如,她走了,店谁盯着呢?


    其实阿柚跟杠头都不那么适合做店长,阿柚太敏感,员工一点不忿,就会发酵成天大的事情,杠头则有点笨,经常被手底下的理发师糊弄而不自知,更重要的是,手里的活不行,如果没有王冽,店里的审美是不过关的。


    而王冽,当然是要跟她一起走了。


    而两个人需要更多的钱,王冽有案底也是个问题,姜芬芳为此甚至买了一台电脑,闲暇时就孜孜不倦搜集信息,她想不通过中介,找一个最省钱,最方便的方式。


    到美国狠狠的赚一大笔美元,再回来,这是她的计划。


    她开始把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跟沈琅一起上,沈琅很会赚钱,他每次来回美国,都会带大批的奶粉、名牌包、手机……回国倒卖,包括这次姜芬芳回来,也在腰间缠了一大圈的iPod,倒卖赚了一万块。


    两人去了高空旋转餐厅吃了一顿西餐,好像整个世界的繁华光影,都在脚下。


    她喝了很多香槟,被沈琅半抱半背的送下楼,因为提前打了电话,王冽站在餐厅楼下等他。


    他仍然穿着那件旧衬衫,柔软洁白,霓虹的光影都不能侵染分毫,她扑向那个熟悉的、充满薄荷味道的胸膛,只觉得从虚空稳稳地落到了人间。


    “你知道么……不是在赚钱,简直像在捡钱……”她在他耳边傻笑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沈琅说:“她醉成这个样子,坐地铁不方便的,我打车送你们吧。”


    王冽很礼貌道谢:“这里不好打车,我开车过来了,先送你吧。”


    隔壁火锅店的老板,最近买了一辆本田,王冽向他借了车才过来,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她只知道,他永远那么妥帖。


    沈琅也喝醉了,跟她一起在后排大声唱歌,乱七八糟的吼:“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我左手诺基亚,右手摩托罗拉——”


    后来沈琅下了车,她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两人还在沈琅家楼下。


    王冽站在车外抽烟,她醉醺醺的、伸手去抢他的烟,道:“不是说戒了吗?”


    王冽猛地避开了,这动作太生硬,他们俩都是一愣。


    “你最近……有什么事情么?”姜芬芳问。


    她其实很难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


    或者说,刻意忽略,之前打折导致店里工作量急剧上升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充满怨气,她也不是完全感觉不到,但她不在乎。


    反正营业额达标之后,她可以给他们放假、发奖金。但失败,什么都没有。


    达成目的,比情绪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但是此刻,醉意朦胧间,她突然发现,好像有很长的时间,她不知道王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王冽把烟熄灭,看向她的眼神,仍然是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柔,他道:“没什么。”


    许久后,他又问:“你真的想去美国吗?”


    酒精在血液里翻涌,她点点头,在王冽面前,她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承认的。


    她道:“我想去美国、欧洲、迪拜……所有能赚钱的地方,我都想去。”


    她靠在王冽肩头,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醉眼朦胧间,它们旋转着、跳着舞。


    她道:“如果可以,宇宙我也想去呢……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好不好?”


    王冽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回车上,系好安全带,道:“我们回家了?”


    那之后,沈琅更加频繁的来理发店找她,见了王冽就心无城府的打招呼:“哥你好啊!”


    王冽也会朝他点头。


    但理发店气氛怪怪的,阿柚不停地跟她咬耳朵:“不是跟你讲过了么,你要同老板分手,那要动脑筋的,不能猛得一下!”


    阿柚压低了声音:“店里的生意,如今都靠他看顾,突然整你一下,你怎么办才好啊!”


    姜芬芳觉得王冽不会的。


    她现在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弯弯绕绕,她现在一门心思的跟沈琅做代购生意,沈琅本身是没有多少钱的,他的大部分货物,都是靠信用卡来回倒出来的。


    但她有钱。


    她来投资,他负责进货,而她还可以利用理发店和美甲店的会员来卖货。


    不光是美国,还有韩国、日本、香港……那年月,韩剧很火,接连带动了一批日韩化妆品,只要他带回来,就很快会被大学生们抢购一空,还有手机,港版美版的手机,转手一卖就是大笔的钱……


    王冽曾经很认真的同姜芬芳讲过,这是法律的灰色地带,稍不留意就会触碰到红线。


    但姜芬芳觉得, 越是这样,越是要大把的赚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机会就没掉了。


    那年,沈琅约她一同去香港过圣诞节。


    据说很漂亮,很热闹,最重要的是很多商场都会在那个时候有大折扣,他们可以一同去采购。


    姜芬芳请了假,回家里收拾东西。


    在宿舍里方便卖货,以及跟沈琅见面,她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了。


    家里还是原来的模样,除了记录朱砂身高的粉笔线多了一点,没有任何改变,就像王冽这个人。


    “诶?你没去店里吗?”


    姜芬芳打开门发现,王冽坐在沙发上,下午的日光打在他头上,仿佛白头一样,有种沧桑。


    “有点感冒。”


    “感冒吃药啊!喝点热水,别严重了。”


    “嗯。”


    她把行李箱拉出来,席地而坐,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镂空的白毛衣,牛仔裤,像是韩剧里那些生机勃勃的女主角。


    “我要去一趟香港,大概半个月就回来了……我上次给你带的手机你用了吗?”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道:“这次,我给你带一个电脑回来,喜欢什么牌子?”


    王冽道:“家里这个就很好。”


    便不再说话了。


    他们之前的相处话也不多,但就算是面对面闲坐,也是舒服的。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坐在一起,只觉得中间横亘着无法填补的沉默,连呼吸都困难。


    姜芬芳继续没话找话:“对了,今年可能赶不回来陪你过生日了,记得跟他们一起吃个火锅啊。”


    她以为王冽会安慰她,没关系,年年都过,今年不过也没关系。


    但是王冽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的打开电视,DVD里,是那部他很喜欢的片子《剪刀手爱德华》。


    台词的声音,填补了死寂的房间,姜芬芳迟疑的看了他一会,才继续收拾东西。


    天已经逐渐暗下来,窗外亮起一盏又一盏灯,可是屋里昏暗,只有电视一点亮。


    姜芬芳扶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道:“王冽,我走了。”


    王冽嗯了一声。


    他没有送她,也没有动,一直看着电视里那个以剪刀为手、满脸伤痕的怪人。


    姜芬芳打开门,慢慢走下楼。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地被打开,传来巨大的响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脚步踉跄,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悲伤和惶急。


    他扶住她的行李箱,对她说:“能不能不要走?”


    姜芬芳惊诧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执拗。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王冽?”


    王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楼下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是沈琅在催促她。


    王冽慢慢放开手,他道:“没什么,你去吧。”


    姜芬芳迟疑了,王冽几乎不会对她提什么要求,但是这一趟香港之行,她期待了许久。


    许久后,她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尽量陪你回来过生日,好不好?”


    王冽摇摇头,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温和、妥帖,道:“不用,你去吧,把事情办好再回来。”


    他替她拎起行李箱,放在了沈琅的后座上,然后温柔的、疲倦地朝她挥手。


    那个画面,她记了许多年。


    姜芬芳和沈琅,还是来到了香港。


    像沈琅说的那样,香港的圣诞很美,如同一场带着金箔的、浮华幻梦,闪耀地巨型圣诞树,一线品牌诚心诚意的折扣,泡沫般的霓虹一路流淌,到维多利亚港。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这里是真正的维多利亚。


    这一切都接近她的梦,明亮的、梦幻的,是那个在奉还山山采草药的小女孩,想都想不到的盛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期待了这么久,姜芬芳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们按照计划买了许多的东西,平安那天,沈琅找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窗外华灯璀璨,连风都带着碎金的色泽。


    她注意到,这么忙的情况下,沈琅居然做了发型,穿了一件休闲西装,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很明显的,为心里巨大的秘密而兴奋。


    姜芬芳咬着吸管,想着阿柚对她说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沈琅了?”


    “我们就是合作伙伴,纯友谊。”


    “男女之间哪来的纯友谊……”阿柚撇嘴,道:“讲道理,他长得不错,脑子又灵光,你们在一起,钞票不要太多——”


    是啊,她和沈琅,志同道合。


    她也知道,沈琅和小央在她第一次去美国之前,就已经分手了——那段时间,他们走得很近,很难讲,跟她有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跟沈琅划清距离,小央在宿舍孤立过她一阵,私下里,也有一些难听的传闻。


    但她不在乎,沈琅是不是喜欢她,他们是不是因为她而分手,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沈琅是对她有用的。


    那么现在……要不要选择他。


    选择另外一个伴侣,就是选择另外一种人生。


    冲天的烟火,在海面上绽放,漆黑的平安夜,被盛大的华光笼罩。


    连同眼前那张年轻好看的脸,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芳芳,我,我有话对你说,其实第一次见你——”


    “沈琅,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姜芬芳突然道,沈琅愣住了,他道:“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


    “我也是刚才决定的。”她轻声道:“我男朋友快过生日了,我想回去陪他。”


    沈琅不说话了,许久才强笑道:“我以为你们俩,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哈哈哈。”


    他隐约的知道,姜芬芳和王冽,是共患难的情谊。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姜芬芳一看就是那种充满野心,要往上冲,要在这浮华的年代,拥有一席之地的人。


    而王冽,他总让沈琅想起庙里的和尚,七情六欲都断了,淡漠得没有一点感情。


    他们俩那么的不相配,没分手,只是她在想怎么才能好好地处理干净。


    沈琅一直以为,这是他和姜芬芳的默契。


    “不是的。”姜芬芳说,流云一样的岁月,从脑中游过,她看到了姑苏的小巷,狭窄的出租屋、暴雨之中,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想,这一辈子,我应该会对很多人心动,但是他是我的……我的……”


    她想找一个形容词,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到,只能道:“家,他是我的家。”


    家这个词,温柔且包容,却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因为有她,她才能在这个高速旋转的时代拼杀,才能不畏死,也要冲进浮华的世界,咬下一块肉来,奔跑回家。


    她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


    沈琅笑了,笑容有点悲伤,他靠在椅背上,道:“我还是很喜欢跟你一起赚钱的。”


    “我也是。”姜芬芳举起香槟杯,道:“敬赚钱。”


    “敬赚钱。”


    来到香港第二天,姜芬芳就匆忙的回去了,少逛了许多景点,少买了许多东西,还因为临时机票,加了一大笔钱。


    她神色匆忙,在拥挤人流里逆行,一如军训那一晚,跳墙回家的少女。


    她想清楚了,她要回到她的爱人身边,不是很快、不是一会,是立刻、是马上,她要站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这世界那么大,可是只有你是将我拖出黑暗那只手,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你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从机场出来,她直接打了计程车回家,快步走过漆黑的楼道,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却发现似乎停电了。


    “王冽?”


    屋里没有人,虽然已经停药了,但是漆黑的屋子,还是会带给她恐惧和不安。


    她一路上给王冽打电话,他都没接,家里的电话也是。


    她再次拨号,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姜芬芳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却在看清后舒了口气。


    “你要死啊杠头!”她放下手机,正要问他到她家来干什么。


    窗外骤然乍起一朵烟花,她看清了他的脸,惊恐到扭曲的脸。


    “老大!快跑啊——快跑啊——”他小声叫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身后的那张脸, 露了出来。


    老彭。


    烟火夜·废屋老彭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姜芬芳转身就朝外面跑去。


    门本来就没有锁,她冲出去,一边急促的下楼,一边尽可能的拍打着邻居家的门:“救命——救命——”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第次点亮,出人意料的是,身后并没有传来追她的脚步声。


    老彭来这里干什么?


    杠头该怎么办?


    她没心思细想,只凭着生物本能拼命跑着,现在是夜里十点,小区有保安,也有夜归的人,只要跑出去,她就能报警。


    跑到一楼的拐角处,她已经看见了前面的亮光了,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巨大的力道捂住她的嘴,把死死地摁在墙上,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痛。


    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子,帽檐下一双阴森的眼睛,盯住了他。


    他是谁……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杠头慢慢走下楼,他身后是老彭,他拿了把刀抵在杠头腹部。


    声控灯一明一暗的,她看清杠头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是血……那把刀插入了他的腹部,黑红的血浆顺着他刀刃流下来。


    冷汗顺着脊背一滴一滴的冒出来。


    她当初杀死彭欢之后,就进了精神病院强制治疗,对老彭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王冽赔了钱,他并没有上诉。


    她清醒过来之后,觉得有些对不起老彭——但也只有一点点,她和彭欢是死仇,自己死和杀了他之间,她永远都会选择后者。


    后来,生活逐渐出现了太多东西,那一点抱歉,也忘在脑后了。


    刚才她看到老彭第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对,但是她不知道老彭想干什么,一个普通的中年老头,最多也就是打她一顿。


    但事情显然比她想得更严重。


    “情况有变,马上走。”老彭道。


    显然这句话是对鸭舌帽说的,鸭舌帽仍然扼住姜芬芳脖颈,道:“她呢?”


    “带上车。”


    姜芬芳死也不会跟他们走。


    她记得王冽的故事,他就是从这个家被带到外面的,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才晚上十点,小区里有监控、有路人,她刚才一路喊救命,虽然看起来没人开门,但未必没人报警。


    她只要撑住五六分钟,说不定就得救了。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有些话要同你讲,这里不方便。”老彭的声音竟然是平静的。


    姜芬芳用余光已经看到了一辆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口,她已经做好了殊死抵抗的准备。


    她道:“彭叔,您要对我说什么,在这里说也一样的,凡事好商量,我保证——”


    她的声音故意放的很大,让那些此刻躲在猫眼后面的邻居听清楚的。


    老彭猛地捂住杠头的嘴,一手握住杠头身上的那把刀,重重的一旋,杠头如同一只活鱼般猛然一跳,发出无声地哀嚎。


    “上车,否则他立刻就会死。”老彭仍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刻,姜芬芳才真正的意识到,老彭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精明市侩的老头,他是真的……敢杀人。


    姜芬芳颤抖地回头看向那辆面包车,能看见深夜遛狗的人悠闲的经过,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也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面包车。


    “我就数三个数,一——二——”


    杠头一直在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嗫嚅着叫着:“老大——老大——”


    他大概很想义薄云天的说,老大你快跑,不用管我……


    可是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芬芳深吸一口气,道:“你放了他。”


    老彭松开手,杠头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老彭看着姜芬芳。


    她没有反抗,被鸭舌帽连拖带拽的推上车。


    下一秒,一块黑色的布蒙住她的眼睛,勒得她眼球发痛。


    深深地绝望之中,她感受到老彭坐到她身边,轻快的说:“开车。”


    这一切恐怖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从香港回来的航班,是她临时定的,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老彭刚才也说“情况有变”,那他原本潜伏进她家里,是想干什么?


    王冽和朱砂如今安全吗?


    杠头又为什么会跑到她家?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脑海里,她只觉得一片混乱,没等她想明白,车就停下来了。


    姜芬芳被强行拽下来,又上了另外一辆车。


    这是警匪片里的反追踪方式,就算杠头报了警,也没有办法锁定这台新车。


    刚才心里那点希望熄灭了。


    他们不像是普通人,反而像是亡命徒……


    这些年老彭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样?


    姜芬芳努力让自己镇定,开口问道:“彭叔,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想回去看你,可是找不到人。”


    她以为老彭不会回答,没想到他道:“噢?原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低低的笑了一下:“这算什么事情,楼阁小区那件事之后,我只能东躲西藏……我过这么凄惶,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楼阁小区?”


    姜芬芳只记得这个小区是之前跟王冽一同租住过的地方,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彭轻描淡写的说:“当初想杀你,结果你跑了,我就杀了那对母子。”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她才听见自己问:“王冽……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大概都知道,不然杠头那小子也不会一看到我,就哭着喊救命。”他叹息道:“他们把你保护得挺好的,真不知道你们姜家女人,会什么妖法……”


    他说,姜家女人……


    千回百转个念头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当初彭欢身上重重的不合理之处,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道:“彭叔,难道你……你认识我阿姐——”


    “我不光认识你阿姐。”他笑了起来,道:“你当初的QQ名,叫天杀星,而我,我叫逍遥剑客。”


    那是她当初的“网恋对象”,他告诉她,他真名叫彭欢,让她来姑苏找他。


    时间太久,老彭已经记不清姜美丽的脸了。


    只记得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来到他家门口,敲门,第一句话就是:“给我钱,我跟你睡。”


    老彭第一反应是被她吓到了,连忙要关门,可是她用脚把门抵住了,她说:“野猪往死里那么欺负你,你就不恨她?”


    那个整日里欺负他,当着他儿子面踹他,叫他绿头王八的野猪。


    迟疑了一瞬,姜美丽已经推开他的手,进了屋子。


    她脱光了上衣,往他的床上一躺,像一具尸体,她道:“睡完我你就报仇了,快点,我儿子在医院等着救命。”


    老彭一向胆小懦弱,但他也知道,有些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回,眼前的女人憔悴、疯魔,但是她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类型,年轻、好看,听说还读过大学……


    老彭颤栗着,许久后,他摩挲着走向床铺,从枕头里拿出一卷钱来。


    “走吧,去给孩子看病……”


    姜美丽也没问为什么,她直挺挺地起身,穿好衣服,两人就这样去了医院。


    那孩子病得很重,花了大价钱,才缓和过来。


    姜美丽也没说谢谢,她的眼神死气沉沉的,一声不吭地抱着孩子就回了家。


    老彭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后知后觉的害怕,他不知道姜美丽来找他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他确确实实没睡她,可这事谁说得清?


    他花钱,救了野猪的孩子,不指望他报答,但总不会……出来找他麻烦吧。


    他一贯胆小,善也是胆小的善,恶也是胆小的恶。


    可就在他盘算的时候,姜美丽发病了。


    老彭只知道,她突然间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极瘆人,就开始撕扯起自己的衣服来:“来睡我呀!来呀!”


    她怀里的孩子,被她扔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她正撕扯着衣服,看见那哭嚎的孩子,眼神一滞。


    “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她随手就从地上捡了一块砖头,带着狂热的笑容,就往下砸去,第一下没砸到,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她高高举起,再次砸下去。


    “不行啊!阿丽!阿丽!”


    老彭被骇住了,他连忙上前抱住她,死死的拖着她往后走。


    她力气大得惊人,挥舞着手臂,拼命朝孩子袭去。


    老彭不知道她怎么了,只知道这时候不能不管她,他连拖带拽的将她拖到巷子里的废屋里。


    这间房是他多年前买下来的,没有过户,但房主人一早去世了,成了无主的废屋。


    之所以买,是因为他要用地下室——这一片的老房子,都有地下室。


    隔壁也是他的,他买下相邻的两间,打通了地下室,早年间,存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


    房子荒废依旧,早就破败不堪,地下室却是整齐干净的,而且隔绝了所有声响,他呆呆地看着姜美丽在那里发疯。


    她发疯的样子很吓人,黑眼仁少,白眼仁多,像在跳神舞,又像是鬼上身。


    一直折腾到深夜,姜美丽才有清醒的意思,一抬眼,就看到瑟缩在角落里的老彭。


    老彭见她清醒过来了,就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服扔过去,随即背过身去。


    姜美丽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问:“朱砂呢?”


    老彭指着一帘之隔的房间,道:“孩子病刚好,我怕他吓着。”


    掀开门帘,孩子在啃一个列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阿丽,你想吃什么吗?”老彭佝偻着腰,在一旁问。


    姜美丽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随即,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彭叔,我求求你,你借我一些钱,我想回家——”


    烟火夜·火车尖叫


    之所以求老彭,还有个理由,是她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就买不了车票,特别是还带着一个孩子,但是老彭之前在铁路上班,他总有一些老熟人可以帮帮忙……


    但是老彭是不敢的,原因很简单,野猪那小子浑横浑横的,他把他老婆送走了,那他下半辈子,就永无宁日了。


    出人意料的是,被拒绝之后,姜美丽也没有纠缠,她擦干了眼泪,对他笑了笑,道:“彭叔,您是个好人。”


    这之后,姜美丽经常到这个地下室来。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从网吧出来两三米,就可以进到这间废屋里,房子荒草丛生,久无人来,下到地下室里,地下室也是荒的。


    但是地下室有个暗门,直通隔壁房子的地下室,这里就干净多了,有床、有凉席、有桌子、甚至还有电视。


    姜美丽没有问老彭修这间地下室做什么,她只是每次发病的时候都会躲进去,她不想伤害到孩子,也不想让周围那些豺狼虎豹的男人们知道,她随时会失去理智。


    老彭其实也不想她来,这两间地下室,是他年轻时最大的秘密,他这么一个视财如命的人,就只能放着,连租都不敢往外租。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她都知道了,他只能没事就下去看看,他真的很怕她死在那里,那他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但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旁边守着,最多把收音机拿下来,放个音乐给她听。又或者买一包糖放在那里,他想着,人病了,吃点甜的,总会好点。


    昏暗地下室,常常有这样荒唐诡异的一幕,姜美丽嘴里含着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神色木然。


    老彭背对着她,坐在小马扎上,收音机里放着港台金曲: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


    有一次,姜美丽醒来之后,将一个包裹给了老彭。


    “彭叔,看你老有黑眼圈,肯定是睡不好,我做了个枕头给你,用的是合欢花、酸枣仁、决明子……对失眠有效果的。”


    “不用不用不用……”老彭连说了十几个不用,惶恐直作揖。


    “收下吧,彭叔。”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来到这,只有您对我好。”


    那枕头清香而舒适,枕在脖子下,多年僵直的脖子,都舒展了,快十年了,他从来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老彭是个倒插门,在老朱家,倒插门不算人,只配被人一个窝心脚踹到地上。


    这么多年,一直用尽一切办法赚钱,因为有钱才能有尊严,有钱他儿子才愿意叫他一声爸。


    姜美丽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


    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听他说话,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讲述无聊又卑怯的前半生。


    她不会嘲笑他,甚至偶尔会怔怔的落泪。


    有一次,他讲起他从来没有吃过一条完整的鱼,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在岳家,到他上桌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鱼骨头,现在跟儿子过日子,他把鱼肚子留给儿子吃,自己吃鱼头。


    “偶尔买一条自己吃吧,现在您也不缺钱。”她说。


    “那不行,那怎么能行——”他慌得直摆手。


    老彭这个人,对一切的“享受”都有极大地恐惧感,尤其是面对他儿子,只有自虐般的付出,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好爹。


    姜美丽笑了笑,没有再讲话。


    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一条热腾腾的红烧鱼。


    她日子过得拮据,不知要攒多久的钱,才能买上一条鱼,可她买来端在他面前,自己一口都没有吃。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她说,一束光映进地下室,她年轻的面庞,像一弯圣洁的月亮。


    这一次她没有叫彭叔。


    老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很想她赶紧提一个要求,但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温柔的、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胆小了一辈子的老彭,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要赚钱。


    他去跟一直对付姜美丽的游戏厅老板讲了一声,当然不是说为了姜美丽,他只提野猪,说野猪的老婆不容易,刚生下孩子,人都要被逼死了。


    老板倒没有多想,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们本地人内里的龃龉,为了降房租,也怕真闹出人命来,也就答应了。


    姜美丽得以重新把网吧开了起来,修电脑的费用也是老彭出的,那些人污言秽语的调戏她,他也没有办法,他保护她的方式,只能是给她一些钱。


    但是,老彭固执的觉得,他的积蓄、房租、一切房产……都是儿子的。他不能花儿子的钱,养活……他的女人。


    他原来是列车员,一早下岗,如今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好重操旧业,干一些偏门生意。


    好在原来的渠道还在,总算能赚一些。


    那时候,他对自己节约到苛刻,一碗米饭就着一点小咸菜,就能吃一天。


    攒下来的钱,他一分不差的给姜美丽。


    她收到钱,总会露出温柔的笑脸,有钱,她就可以去医院买药,按时吃药,失控的时候就越来越少,有钱,她就可以给朱砂买奶粉,小孩不再瘦骨嶙峋,粉嘟嘟的小脸看上去,也有几分可爱。


    偶尔老彭,也会大着胆子带她回家过夜,反正彭欢总是夜不归宿。


    昏黄的灯火下,她做了一桌子菜,两人面对面吃着,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他竟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有家,真好。


    那张孤单了二十年的木床,也终于迎来了女主人。


    黑暗中,她问:“你爱你老婆吗?”


    “什么爱不爱的……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如果不是她,我,我一辈子不会有儿子……”


    “那你爱我吗?”


    老彭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好像她爱他一样,可是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人爱他?连小姐都嫌他老。


    更何况是她,仙女一样,长发散在枕头上,散发着幽香。


    老彭心中膨胀起无限地柔情,他说:“我,我这辈子,唯一的爱的女人,就是你……”


    姜美丽在黑暗中笑了,她送他那些草药在阳台上摇曳,青青碧碧。


    就在这时候,野猪回来了。


    男人也有第六感的,他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姜美丽有其他男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美丽打得遍体鳞伤,又拿着刀,挨个上门审问。


    这是彭欢回来讲的:“杀千刀的,野猪的老婆也敢碰,那是真要死人的。”


    桌子下,老彭的腿都在打战,他强忍着,附和道:“是的呀。”


    野猪倒没有来彭家,彭欢虽然长得不错,但年龄太小,老彭?他压根就没想过。


    谁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鳏夫搞破鞋呢?还是一个谁都瞧不上的窝囊废。


    从那之后,老彭夜里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野猪拿着刀,双目赤红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死了倒还罢了,但是他儿子怎么办?他儿子知道了,会不会看不起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姜美丽被打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是没有将他供出来。


    她开始频繁地发病,野猪弄了个铁链子,把她像拴在狗一样拴在家里。一想起奸夫的事情,就冲过来暴揍她。


    她报过几次警,但听说她有精神疾病,又是夫妻吵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但就这样了,她还是不肯说。


    老彭远远地看着她,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的心骤然痛起来,可他能怎么办……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蠢货。


    他只能长久的呆在地下室里,发呆,想着姜美丽曾经坐在对面吃饭,想她伏在他膝上,轻声哼起一支歌,他没有说谎,他跟他老婆纯粹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姜美丽,的的确确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


    一个午夜,隔壁传来动静,三短一长的敲击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老彭打开暗门,就看见姜美丽站在那里,头发蓬乱,神色狂乱,道:“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受不了。”


    老彭大脑一片空白,他条件反射道:“我怎么带你走?不可能的,我,我有儿子……”


    “可我撑不住了……”她声音哀切:“你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吧?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说完,她扑在他肩头抽泣起来,那眼泪一点一滴的渗进老彭心里。


    一股豪情涌上来,老彭想,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还算什么男人——


    老彭到底给姜美丽买了一张火车票。


    姜美丽贴着胸口放着,可是临走那天夜里,还是被野猪发现了。


    野猪把姜美丽打得半死,逼她说究竟是谁给她买的火车票。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野猪把票撕了个粉碎,同时也放松了警惕,票都没了,她往哪里跑呢?


    可是没想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姜美丽不见了。


    网吧里常年混迹着一群小混混,野猪带着所有人,气势汹汹的去火车站堵人,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而这些都在老彭的计划之内。


    他是个老实人,很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要做到,他输不起。


    他对姜美丽说,如果你能顺利逃出来,顺利上火车,那皆大欢喜。


    但如果你没能上去车,或者火车票被发现了,你就去小河站,我在那里等你。


    小河站距离姑苏不远,是火车拐弯的地方,火车在这里速度最慢,当年,许多扒手偷了东西,都在这里跳车。


    按照老彭的指示,姜美丽趁着野猪睡觉的时候逃出来,但她并没有跑远,而是藏在了地下室里,那里有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和钱。


    野猪因为火车票的事情,先入为主的认为,她一定是坐火车跑了,因此去了火车站追。


    他们前脚走,后脚姜美丽就跑出了观水街,坐公交到城郊,然后徒步朝小河站跑去。


    而老彭三天前就以走亲戚为由离开家,在这里候着。


    他在铁轨边从凌晨等到黄昏,惶惶不可终日,既希望能看见她,又希望她别来。


    可是这时候,远远地,一个身影朝他跑过来。


    心中好像怒放出无数朵鲜花,老彭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这辈子从没有那么意得志满过,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今天半夜,有辆车就是往广州走的,你就这样往上跳……”


    是的,姜美丽并不想回奉还山,她是姜家的叛徒,更何况野猪知道姜家的地址,她不想把麻烦引回姜家。


    她早就已经无家可归。


    老彭絮絮叨叨的嘱咐,他道:“这些钱你拿着,机灵一点,野猪他们不太可能上这趟车来追人,但万一呢……”


    姜美丽却没有接过钱,她看着他,道:“彭叔,你能帮我把朱砂带过来吗?”


    老彭一怔,道:“这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不带孩子。”


    带了孩子,她就跑得慢,也太明显,容易被抓到。


    姜美丽道:“但是……野猪觉得朱砂不是亲生的,他会打他,往死里打……”


    “不会的!”老彭连忙道:“你想,孩子跟着野猪,至少有个家,你能养活得起他吗?你又有病,早晚会……”


    那一瞬间,姜美丽的脸色如同熄灭的烛火,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没注意,只把钱硬塞在她手里,道:“走!走吧!”


    “也好。”她道:“那你答应我另外一件事吧。”


    “什么?”


    “杀了野猪。”


    老彭目瞪口呆的看着姜美丽,将暗未暗的暮霭之中,她形销骨立,就如同一个恶鬼。


    他退后一步,道:“我要回去了,我送你到这里,仁至义尽了……”


    她幽幽地开口:“你的地下室,之前放着什么样的货?”


    一瞬间,仿佛风都静止了,老彭脸色惨白,道:“你在说什么?”


    “我之前就很奇怪,都是拆迁,为什么只有你,有那么多钱?买了房子不住,反而要修地下室……哦对了,还有糖,你怎么有那么多,有安定成分的糖?”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刚出生的,红彤彤的婴儿。


    “我一直跟着你,然后我发现……那个跟你儿子相亲的护士,她所在的医院,有个孩子刚出生就死了。”


    “要不要我们去问一下警察,那孩子是真的死了,还是被你卖去了三河沟,那对姓张的夫妻?”


    老彭的脸色从惊愕变得绝望,他说:“你一直在利用我,你从来没有……”


    他羞于提那个词,他这种人,想有女人真心爱他,简直可笑。


    “什么?爱么?”姜美丽幽幽地说:“当然没有了,我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人人都有秘密,而你的秘密,最见不得光。”


    不觉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彭跪了下来,像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一样,那么窝囊,那么可怜。


    “你放过我吧……我好多年不做了,我都是为了你啊——”


    姜美丽讥讽地一笑,道:“那个地下室,你买下快二十年了,为了我?”


    是为了谁呢?老彭茫然地想,对了,儿子,是为了儿子……


    二十年前,老婆死的那年,他想把儿子的姓改回来,他彭家的儿子,怎么能叫“朱欢”呢?


    可是儿子不肯。


    他得赚钱,有钱才有儿子……


    这时候有个老家的朋友找上他,说年近五十没有儿子,活着也没意思,要他帮忙看看,城里有没有不要的儿子……


    他老家是一个苏北山里的贫困村,一直到2000年后才通电,人越穷,越要孩子,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找了一个火车上认识的,有门路的人,买到了一个男孩,他收了几百块中间费,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他找到了赚钱的门路,那之后他跟那些游走在火车上的人贩子合作,那些大街上别人不要的、朋友捡的、医院里身体不好的小孩……通通放在地下室里养着。


    他可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他从未亲自拐卖过一个孩子,他只是给卖方和买方提供一个中转站……


    姜美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彭,举起那张照片,就像举着一把正义之剑:“要么,你替我杀了野猪,要么,我把证据交给警察。”


    不行!不能给警察!警察会没收他的房子,他的钱,那些是留给儿子的!


    姜美丽还在说:“其实很容易,我送你的那个红盆的药草,有致人身体麻痹的功效,无色无味,你让野猪喝下去,然后把他拖到地下室……杀了他。”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呼啸声。


    “其实如果我告诉野猪,跟我睡的人是你,他也会杀你的,不光杀你,还有你儿子……”她咯咯地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不行!彭欢不能出事!任何人也不能伤害彭欢!


    老彭被嘴唇哆嗦着,道:“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就在这时,剧烈的白光照耀着,有夜行的火车行朝这边行驶过来。


    一个又凶又狠的念头从心中升起,老彭猛然一推。


    姜美丽如同一片落叶,跌到了铁轨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挣扎,只是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


    下一刻,火车呼啸而过。


    烟火夜·河流


    “阿姐的骨灰是你送回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不是她的骨灰,是我在火葬场外面捡的,不知道谁扔的骨灰盒,哦,那封信倒是真的。”


    姜芬芳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彭的声音,倒仍然很温和:“她临死前讲得不错,野猪那畜生,早晚会知道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日可过?我就想,她嘴里那么厉害的姜家,要是能杀了野猪就好了。”


    可惜,到那里一看,就是一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小孩。


    但那个小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姜芬芳不知道的时候,老彭已经观察她许久了,她每日独自上山下山,山上的豺狼虎豹,人间的闲汉流氓,都不敢招惹她。


    有人说,这孩子是天杀星转世,一打起架来是下死手的。


    他有姜美丽的QQ号,姜美丽的QQ空间里,都是这孩子的留言,想她、骂她、哀求她回家看看,他点进去之后,发现她正在到处加姑苏的本地人。


    她想去给她姐姐报仇。


    老彭用儿子的QQ号,跟她聊天,一步一步的把她引到姑苏。


    十几岁的孩子,是最无视法纪,也最生猛冲动的年龄,如果她杀了野猪,那一切就都了结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把这天杀星引入姑苏,死的人,却是彭欢。


    彭欢的号上面撩的妹子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等姜芬芳人都来了姑苏,老彭才吞吞吐吐的告诉他,自己用他的号聊了一个小孩,现在小孩找上门来了。


    彭欢只笑他老不正经,没有想太多,就出面把这事圆上了。


    也像他想的那样,姜芬芳很快发现了野猪的网吧,也的确暗中接近野猪,图谋着杀了他。


    只出了一个意外。


    彭欢爱上了她。


    不知道是哪种爱,但彭欢的确嬉皮笑脸的,对他讲过:“老爹,理发店的芳芳给你当儿媳妇好不好啊?”


    他当时就三魂吓走了七魄:“臭小子,这玩笑可不好开的——”


    后来,姜芬芳来他家过夜,半夜就跑走了,彭欢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喝了一整夜的酒,问他:“老爹,你说我哪里比王冽差?”


    “王冽?”


    “她凭什么,凭什么不拿我当回事?”


    彭欢长得好看,兜里钱也不少,这是他头一回为一个女人,颓废到这个地步。


    老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想,都是报应——


    他不能再让姜芬芳再待下去了。


    他让彭欢约了野猪喝酒,酒里提前放了那种让人身体麻痹的药——那药他自己试过,没什么大事,只是短时间内会让人身体麻痹。


    他自己则假借走亲戚,下午就上了火车,在经过小河站的时候,他跳了下来,从那里跑回了观水街,躲在了那条暗巷里。


    他其实没有万全的把握,在忐忑煎熬中等了七八个小时。


    其实最后,他是放弃了的。


    阿丽那次,只是一时冲动。


    野猪,那么高高壮壮的人,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到天边去,他怎么敢杀他呢……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前面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他探头看去,先是看到了姜芬芳,她那么瘦,却跟野猪缠斗在一起。


    老彭,高兴到要死。


    这样就太好了,野猪死了,姜芬芳成了杀人犯!


    而他还有儿子,就能好好地过日子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刻,姜芬芳居然放弃了,她就像梦游一样,转身走了。


    老彭又看见了杠头,杠头如果动手,也不错,可是终究还是一样,胆小。


    最后一个人,是王冽。


    王冽扶起野猪,想要送他回家,不知道为什么,野猪拒绝了。


    王冽回去了。


    暴雨之中,只剩老彭,一双鬼祟的眼睛,躲在废屋里,注视着野猪。


    放弃,现在回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此时药效大概达到了巅峰,野猪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真如一头山猪一样,倒在了暴雨之中。


    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暴雨、拆迁、以及野猪身上一定有其他人的指纹……


    老彭拿住准备好的锤子,高高跃起,砸在了野猪头上。


    野猪连声都没吭,就倒在了积水之中。


    老彭如同某种啮齿动物,慢慢地,将他拖入了巢穴。


    人生最快慰的就是这个晚上,那是由人蜕变成魔的一夜,他按照《养猪指南》当中介绍的杀猪技巧,一次又一次举起刀,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往事一幕一幕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被岳父赶出门去,蹲在门口吃饭,一群小孩子围着他叫绿毛龟,为首的,就是缺了颗牙齿的野猪。


    夕阳残血,他走在路上,突然被一脚踹在屁股上,他倒在地上,听见四周传来少年的嬉笑声,野猪站在他面前,道:“没告诉你么?我看你一次,踹你一次!”


    他看见野猪背后,儿子惶惑的眼睛,随后,野猪他们跑走了,儿子看了他一眼,也跑走了……


    还有阿丽……


    阿丽被一双粗黑的手拽着头发,拖到地上,鲜血顺着口鼻涌出,野猪吼:“都来看贱货!我打死她!”


    激烈的殴打声中,阿丽无神的眼神,透过一双双脚踝,看向了老彭。


    老彭突然听见了笑声,他惊恐地朝四下看,却发现笑声出自他自己的胸膛,声音越来越大,他笑倒在地上,几乎直不起腰来。


    笑完之后,他起身收拾了血迹和残肢,趁天还没亮,将它们扔到了河水之中。


    而他自己,又来到了小河站,跳上了绿皮火车,真的回了老家。


    随便找了个亲戚作证——这很简单,他们家里还有他卖出去的孩子。


    头没有丢,保存在一个空房的冰柜里,他准备之后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它放在理发店里。


    姜芬芳和阿丽的关系,一查便知。


    而那时候,老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和工地,一切证据,早已化作尘烟。


    但他没想到的是,因为大雨涨水,一块没有处理好的残肢,就这样浮上水面。


    他也没想到的是,藏得那么隐秘的头颅,竟然会被他儿子发现。


    ——


    汽车缓缓驶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你这些年——”姜芬芳还在问。


    老彭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对旁边的人道:“把她嘴堵上。”


    此时车上一共有三个人。


    开车的鸭舌帽,老彭和后来上车的人,一左一右的将姜芬芳夹在中间,她有任何异动,都会被察觉。


    另外一个人粗暴地用了什么东西,塞进姜芬芳的嘴里,她的五感被堵上了两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冷静,她必须冷静。


    虽然老彭不再说话,但从只言片语之中,她也推断出了一条重要信息:老彭可能真的不会杀她,至少暂时不会。


    彭欢对老彭来说,几乎意味着一切,她是杀死彭欢的凶手,老彭对她的恨意,应该已经强烈到一定程度。


    他想对她做的事情,应该比死亡更恐怖。


    家里没有打斗痕迹,王冽和朱砂大概率不在家,他们原本应该不是来杀人的,而是趁家里没人,想来做什么,然后意外撞见了杠头和她。


    带她走的时候,也说了一声计划有变,而之后上车、换车没有任何商量。


    说明他们原本就有一个计划,一个针对她的计划。


    将她带到哪里去,怎么折磨,他们已经想好了,唯一不同的,是时间提前了。


    凌晨时,车开始颠簸,这说明它开始远离城市。


    泪水打湿了眼罩,姜芬芳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彭拿掉了她塞嘴的毛巾,很耐心地问:“你怎么了?”


    姜芬芳道:“彭叔,我错了……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刚念大学,交男朋友……我给你钱,很多钱!”


    老彭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是彭欢先要杀我的,我没有办法……”


    老彭平静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狠狠地撞在另一个人身上,头嗡嗡作响。


    “不许提他的名字。”老彭道:“他如果活着,已经娶老婆,生孩子,我们一家不知道多幸福……”


    最后一句,老彭的声音有几分颤抖,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平静:“是我的错,把你这个天杀星引到他身边,我们都要赎罪。”


    “我有罪!我有罪!我给他磕头行不行!”姜芬芳扭着身体跪下,她痛哭流涕:“彭叔,你就看在我姐姐的份上,你饶我一次……”


    “那么想活着吗?”


    “想!想!”


    老彭低低的笑了,姜芬芳这付样子,让他很愉悦。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人忍受不了他们的折腾,对鸭舌帽道:“哎,我们换一下,前面路不好开。”


    “你精神吗?”


    “我前面睡过了。”


    鸭舌帽停下来,他们下车、撒尿、喝水,停了好一会,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和鸟叫声。


    夜风打在姜芬芳脸上,也送来了一阵熟悉的气息,草木、泥土的腥味、野兽的味道……


    他们进山了,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再上车的时候,鸭舌帽坐到了姜芬芳旁边。他恶狠狠道:“别他妈废话,给我闭上嘴!”


    就在他要将姜芬芳的嘴堵上的时候,姜芬芳突然开口道:“彭叔,你知道彭欢为什么要杀了我吗?他说……”


    她停住了,很为难的样子。


    老彭道:“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姜芬芳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


    汽车拐了一个弯,三人都震动了一下。


    姜芬芳道:“彭叔,你能把眼罩给我摘一下吗,真的很疼。”


    这惹怒了鸭舌帽,他一把扼住姜芬芳的脖子:“你他妈再废话一个!”


    姜芬芳被掐的翻白眼,她无助的挣扎着,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轻一点。”


    老彭道,鸭舌帽依言松开手,骂骂咧咧道:“给脸不要脸。”


    姜芬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老彭让她说,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猛烈的咳嗽。


    鸭舌帽连扇了她几个耳光,可是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


    汽车又转了一个弯,怎么会这么多急弯?


    老彭最终将她的眼罩解开。


    其实解开也没有什么用,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行驶,只有前车灯亮着,她甚至看不清老彭和鸭舌帽的脸。


    可是她仍然瞪大了红肿的眼睛,泪水无止无休的流淌。


    “说。”老彭道。


    “彭欢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道:“知道是你杀了野猪,是你跟我阿姐有关系,他本可以事不关己,但是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从此没了爸爸。”


    老彭仍然保持着那付沉稳的样子,可是眼泪顺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流下来。


    车颠簸了一下,姜芬芳顺势倒在老彭身上,她继续道:“他要杀我,是因为他想要保护你……我死了,他就……”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慢慢叙事的时刻,姜芬芳突然暴起,她没有攻击老彭,也没有攻击旁边的鸭舌帽……


    她一口咬在了司机的脖子上!


    靠近喉结的位置,血流众多,司机吃痛,本就在急转的盘山道上,汽车骤然失控——


    鸭舌帽反应得最快,他扑过去想去控制方向盘,可是下一刻,姜芬芳的手已经从绳套中解开,她一把抓住鸭舌帽的手腕,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手腕竟然脱臼了!


    最后的时机稍纵即逝,0.01秒之后,巨大的失重感传来,一整个车从盘山道上腾空而起,随后疾速得坠向黑暗深处。


    她说谎了……


    “那么想活着吗?”


    其实不是的。


    姜芬芳的世界很简单,即使有些事很复杂,她也会让它变得简单。


    当她埋葬了所有的族人,从奉还山走出的一刻,她已经做了决定,报仇比生命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很美好的,但如果她早知道杀死阿姐的凶手还活着,那一切都跟她无关。


    最重要的是,那些欺负过阿姐,伤害过阿姐,让她有家不能回的恶魔们,全都要死!


    姜家女人,有仇必报。


    汽车翻滚着,带着巨大的眩晕和痛苦,跌入了山下的河水之中,发出仿若雷鸣的巨响。


    水面剧烈的震动,不知多久之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平静。


    黑暗中,甚至有秋虫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水面突然冒出几颗气泡,一个满头鲜血的人,从水面上浮出来。


    老彭。


    他是唯一一个系了安全带的人。


    他大口喘着气,向岸上游去,人在生死关头,大概会有许多奇异的行为,比如此刻,他哭了。


    一边哭,一边喊着:“儿子——彭欢——”


    他心里唯一的依托,他活了五十来年,最珍爱最宝贝的财富。


    “儿子——”


    他凄厉地呼喊着,就像是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


    就这时,他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休想……


    杀了阿姐的人,休想……


    如果有人在水下,大概能看见一个诡异至极的场景:男人在努力的往上蹬着,而他一只脚被拽住了。


    拽住他的人,有着长长的头发,散在黑暗的河水中,她浑身上下都流着血,仿佛一个阴森的女鬼,将他往地狱深处拖——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清晰地知道,她就要死了……


    她看见奉还山上摇曳的草丛,阿婆坐在摇椅上慈祥的笑脸,还有阿姐,她仍是温婉恬静的样子,轻轻地唱一支歌:“七叶一枝花——”


    老彭终于不再挣扎,他同她一起朝着无边无际的河底沉下去。


    姜芬芳睁大了眼睛,黑暗的水流中,她本应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了下午四点的阳光……


    维多利亚理发店,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清瘦俊逸的理发师站在那里,轻声道:“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


    他朝她一笑,伸出手,道:“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吹头发。”


    烟火夜·胆小的人


    “报告,发现受害人——”


    “受害人已无呼吸!”


    “进行抢救!”


    无数嘈杂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响起,耳朵里闷闷地,只有不断涌进来的水声。


    “一——二——”


    “老大!老大!”


    “姜芬芳,你能听到吗?”


    她突然被从水中拽上来,大口呼进一口新鲜的氧气,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大片金灿灿的日光。


    “患者苏醒了。”


    护士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群白大褂进来检查,再之后,一个女孩扑在她床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老大——老大——”


    她是谁呢?姜芬芳眨眨眼睛,困惑地想。


    哦对了……是阿柚,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她突然重重地抬起头,挣扎着想问什么,却被医生摁住了。


    “老大——”


    她看向阿柚,张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变得重若千斤,只能拼命翕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彭……死了吗?”


    “死了!”阿柚连忙道:“他淹死了,你趴在岸边,被找到了……”


    那一口恶气,终于顺着胸腔顺下去。


    她情况稳定之后,来了几个警察问话,其中竟然有位故人,是姑苏的刘警官,他老了许多,严肃到有几分苦相。


    一个年轻的警察问:“你从机场走出来是几点?”


    “九点左右。”


    “中间通知过别人,你要回去吗?”


    “没有。完全没有。”


    “是打车吗?出租车的车牌号你还记得吗?”


    “嗯……不记得了。”


    她还很虚弱,靠在枕头上,每一个问题都要想许久。


    “描述一下你进门到被绑架的过程,尽量把时间点说清爽。”


    “十点左右吧……我到家,发现停电了,我感觉卧室有人,就看见……”


    姜芬芳突然抬起头,问道:“杠头怎么样了?”


    警察一怔,随后道:“你说彭木生?”


    “对。”她又看向阿柚,阿柚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急了,追问:“还在医院吗?很严重吗?”


    警察道:“请先回答完问题。”


    “不,给杠头打个电话?”她挥舞着那只打点滴的手,努力想把阿柚拉过来,道:“我问你话呢!”


    阿柚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姜芬芳的心重重地沉下来。


    就听见阿柚泣不成声,道:“老大——杠头死了——”


    杠头是个胆小、爱吹牛、笨手笨脚的人。


    他学了跆拳道,想着遇到坏人,一脚把他踹趴下。


    可是真的遇到坏人,他还是被一刀捅进了肚子里。


    但是,姜芬芳被挟持着离开之后,杠头用爬的,上了车。


    车是火锅店老板的,被王冽借了几天,他本来是开车回来,替王冽取东西的。


    可是……


    血从伤口涌出来,他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加足马力跟着那辆车。


    很快,车被换掉了,他继续跟,可是怎么跟都跟不上。


    血已经把方向盘染红了,前面的车越来越远,他熄火停在路边,他想,他休息一会,就一会。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打电话告诉警察,那辆车的车牌号,特征、消失前的方位。


    随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问话被迫中断,姜芬芳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老大,你别吓我,求求你了——”


    阿柚没说完,自己先哭起来,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认知之外的事情,她早就崩溃了。


    终于,姜芬芳费力地转头看向她,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姜芬芳的手很冰,却仍然柔软。如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


    “好了,别哭了,伤眼睛。”姜芬芳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我呢,对不对?”


    她起身道:“杠头……领回来了吗?通知他家里人了吗?”


    阿柚摇摇头。


    “我来吧,我来。”她说,声音像是叹息,又道:“王冽呢?”


    阿柚小声道:“我不知道,你走的那天,他把朱砂送到我家之后,人就一直联系不上。”


    姜芬芳沉默了一会,又问:“阿柚,我问你句话,你老实跟我讲。”


    “嗯。”


    “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彭才是凶手。”


    阿柚的抽泣声停了一瞬,她点点头。


    “从姑苏搬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是。”


    姜芬芳闭了闭眼睛,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当初明明怀疑过。


    如果她知道,老彭才是凶手,他还害了那对无辜的母子。


    她不会念他妈的什么大学,去赚什么钱!她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会杀了老彭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放松、最愉快、最意得志满的时候……当头一棒。


    “老板跟我说,你正处于很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还有你的病不能受刺激……”阿柚抽噎道:“我们都以为,他很快就会被抓到……”


    姜芬芳道:“所以就看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空洞地一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警察过来做了笔录,这一次姜芬芳配合得非常好,她也因此得知,老彭一直在被通缉,也一直在找她。


    跟他在一起那两个人,身上都有命案,三天前,跟他一同来到上海。


    他们去她家的目的未知,碰上杠头纯属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下了死手。


    那两个人在翻下悬崖的时候,当场死亡,而老彭是溺水而死。


    她的求生欲望很强,加之幸运地被河流推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那天,王冽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直在给他电话,他一直不接,店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有时候,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会出现在脑海里。


    她想,他会不会也被老彭杀了?


    不会的!老彭的动线很清晰,他来上海并没有杀过人!


    那么……那么……


    他会不会跟老彭有关系……


    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老彭死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她可以怀疑一切,但是王冽对她来说,几乎是光明本身。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王冽就是不出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芬芳只能自己处理杠头的丧事,跟警察打交道……王冽不在,阿柚六神无主之下,将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关了。


    但不能关啊!大学城里的租金昂贵,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姜芬芳雇了个护工,逼着阿柚回去把美甲店先开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受伤很严重,全身骨折,脑部受伤。连说话都很吃力,更别提动脑子,但她不敢休息,她怕闭上眼睛,就想起杠头。


    一天夜里,她正在咬牙核对账簿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终于来了。


    委屈和愤怒从心中升腾而起,姜芬芳张口就要骂,结果等他走进才看清,竟然是沈琅。


    “我听说你出事了,立刻从香港飞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姜芬芳强撑着开玩笑,道:“能不疼么?你都快成木乃伊了,你坐。”


    “我也不懂,给你带了水果和牛奶,你缺什么跟我讲,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是啊,家里人呢?


    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沈琅慌了,替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吓坏了吧,乖,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琅将她拥进怀里,就在这时,她越过沈琅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人。


    王冽。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苍白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张纸,一个梦。


    “你去哪了?”


    沈琅走后,姜芬芳问。


    王冽没有吭声,只是检查了一下点滴,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护工不是很负责任,她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破皮,但当王冽将那杯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手一扬,水杯就这样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问你去哪了!”


    她吼:“你明明全都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些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耍我很好玩吗!”


    王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越发激怒了她,姜芬芳又把碗砸过去,身边能砸的东西统统都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知不知道杠头死了!被我害死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说话啊!”


    “我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抢救的时候你在哪!”


    王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任凭她发泄。


    直到她手上的针头要充血的时候,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开口了:“我去做手术了。”


    姜芬芳怔住了。


    “我查出一个肿瘤,必须切除。”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道:“术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才发现,他大衣里穿的是病号服。


    她才想起,那段时间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有她走的时候,他近乎哀求的拉着她,说:“你能不能不走。”


    “你……一个人做的手术?”


    “雇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


    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不想。”


    他笑了一下,眼神里说不出的疏离,道:“我受够了。”


    洛杉矶:终章奏鸣曲


    回程的飞机上,周佛亭是带着满腹愤怒的,他有许多问题想质问姜芬芳。


    关于乔琪,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可是刚下飞机,姜芬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晚上有事么?回家一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佛亭怔了一下。


    他知道大概率是乔琪的事情,尽管乔琪挥霍了她那么多钱,还处心积虑的要害死她,但是她还是希望乔琪的处罚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对她的“家人”一直这么包容,就像她对他一直那么冷酷一样。


    但他还是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家”这个词,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中一暖。


    整个别墅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种深蓝色的黑暗之中,他穿过繁密的草木、花朵,来到厨房,她只在岛台上点了一盏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灯,昏黄的光映亮一隅,如同大海中的灯塔。


    她准备了一桌西班牙菜,每道菜都是他喜欢的,包括搭配的红酒。


    周佛亭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把她带来这座别墅,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到处转着:“天啊!壁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在这里安一个烛台吗?”


    “哇,这里太适合做中药房了。”


    那时候他其实就清楚,她同意他的求婚,跟他的钱、美国身份脱不开干系,但他从心往外的,因为自己有能力满足她而快乐。


    可是后来,就变了。


    “你又想干什么?”周佛亭冷淡道,一边扯松领带,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是要回国吗?正式跟你道个别……”姜芬芳道:“还有,帮我看看这个。”


    “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佛亭一边嘟囔,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刚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就抬起头,厉声道:“姜芬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份美甲店的转让合同。


    姜芬芳以为他没看明白,就拿着合同比划道:“其他都是常规模板,就是这两条,合同期间五年内,我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公布美甲店转让事宜——他们还想借助我的流量做生意,这我倒没有问题……”


    她翻了一页:“重点是这条,对方五年内不得开除美甲店现有的员工,并薪金待遇待遇不变,否则将支付赔偿金五十万美元……你说这个能做到吗?”


    周佛亭道:“你为什么要卖掉美甲店?”


    姜芬芳成名之后,重心逐渐转移到网红事业,但是美甲店始终是她的根基,也是她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她没有任何理由把它卖掉,除非,她不想回来了。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会把美国的产业,全部处理掉,包括这栋房子。”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告诉他晚饭不吃了一样。


    可是这对于周佛亭来说,几乎是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响。


    许久,他才道:“说明白,为什么?”


    她道:“就是钱赚够了,我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姜芬芳岔开话题,她道:“这个房子还有贷款,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想法……”


    周佛亭气极反笑,道:“既然要回中国,离婚的时候你要房子干什么?”


    “那时候还没决定。”


    “现在为什么决定了?”他反问道:“因为你的过家家,终于玩不下去了,对吗?”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问:“乔琪跟你说了什么?”


    “乔琪,对我们来谈谈乔琪,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无限的纵容他,给他钱、资源,哪怕他要害死你,你还在帮他脱罪,他以为你很爱他,他拼了命也不想让你失望……”


    周佛亭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过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他在纽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你毫不关心,因为他只要扮演好那个你需要的角色就可以了……”


    周佛亭冷笑:“他是谁的替代品呢?王冽?”


    他看着姜芬芳的脸色,冷笑道:“不,我才是王冽,对吧?”


    姜芬芳大部分时候,面对他是有游刃有余的,轻松自在,甚至带有怜悯的看着他发疯。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了她的假面有了裂缝。


    他终于获得了伤害她的权柄。


    “你在过家家,让我们扮演你的家人……你以为花钱就可以维持那个假象。可是我们都恨你,所有人都恨你!你这个可怜虫,你千禧年那个家,再也回不来了!”


    姜芬芳怔怔地看着周佛亭,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是的,过家家。


    她曾经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杠头、阿柚、王冽,还有朱砂,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无条件的支持她,就像一个温暖的、无穷无尽的动力源。


    所以她勇敢的闯荡世界,她什么都不怕。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无数次她睁开眼睛,面对的是陌生的、残酷的世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执意的,要把阿柚接到美国来。


    当乔琪第一次笨嘴拙舌的喊她“老大”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杠头回来了。


    她要好好地保护好杠头,让他吃饱穿暖,拥有最好最好的人生。


    还缺什么呢……


    王冽……


    她第一次看到周佛亭的时候,就晃了神,他多么像王冽啊,没有经历过任何命运折磨、阳光挺拔的王冽。


    她非常想拥有他,就像拥有一个绝版手办一样。


    可是……


    “难道我就不恨你吗?”


    结婚多年,她终于说出口:“我恨你嫌弃我,恨你提防我,我最恨你……根本就不像他。”


    中产家庭养出的周佛亭,对财务是很敏感的。


    夫妻二人的财政,分得清清楚楚,他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帮助她拍摄的每一条视频,都是投资,他要股份,要报酬。


    这些没关系,她愿意付出很多很多钱,只要能活在那个甜美的假象里。


    她跟王冽结了婚,有了大的房子,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温柔的对她微笑。他们会在一起很久,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还牵着彼此的手……


    可是他不是,他偏偏不是。


    周佛亭非常自我,他个性鲜明,每一分付出他都要看到回报,他根本就不是王冽,跟他生活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顶着她爱人的脸,对她冷漠、咆哮、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


    周佛亭几乎被气笑了,他道:“所以你要去找他,是吗?过家家过不下去了,你终于要去找原版了?”


    姜芬芳笑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狗:“如果我能找得到他,我可能会跟你结婚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周佛亭再也克制不住,他想逼近姜芬芳,又因为自身的教养克制住了,只能一把摔碎了眼前的餐具。


    那些西班牙的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碎瓷片反射着光晕,像是一点残泪。


    姜芬芳冷眼看着他。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因为不被爱,而感觉到巨大的委屈、痛苦、和愤怒,想要质问,想要毁灭,却毫无办法,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本来也准备在今天讲给你听的。”红酒没碎,姜芬芳倒了一杯,靠在岛台上,道:“是你破坏了气氛。”


    “乔琪好奇的那个人,叫杠头,他是我的家人,我说过带他发财,赚好多好多钱,可是我没做到,他是为我而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25岁。”


    “他死了之后没多久,我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周佛亭想离开,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只能问:“王冽?”


    “是。”


    “分手时,他朝我要了50万。”


    她大概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她刚刚出院,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对她讲:“我同你讲一件事,我们分开吧。”


    她先是无法置信,在她意识里,王冽就像她的一部分,人会跟自己的手足血肉分开吗?


    “为什么?”


    她喃喃道:“就因为我去香港,我没有陪你动手术吗?我可以解释的……”


    “不是的。”王冽否定了她,他仍然是像往常一样温和,轻声道:“只是……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她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凝滞而沉重。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通过了司法考试。”他继续说,保持着客气和疏离:“我准备做一些相关工作,理发店……我不会再去了,但属于我的股份,可以折现吗?”


    她看着他,他早就算好了,当初他为她付的赔偿金,律师费,他们一同开店,他只拿基本工资,但有四分之一的股份。


    一共五十万。


    他爱她的时候,毫无保留,他不爱她的时候,锱铢必较。


    那时候,她也如同周佛亭一般疯狂,砸东西,大喊大叫,她甚至站在阳台上要跟他一起死。


    但任性是被爱者的特权,当爱不再的时候,他们骄傲尽失,形容丑陋。


    可是要她怎么相信呢?


    他的面容、声音、体温,都还是那个人,那个她以为无论她飞得多高,都会永远站在原地守着她的人。


    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周佛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时候大学城竞争太激烈了,因为我出事,店一直在亏损,后来我一赌气,就卖掉了店面,把钱给了他,跟着沈琅来美国创业。”


    周佛亭知道,沈琅,是她那个把钱都卷走的合伙人。


    “哦对了,我当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以为是他觉得我跟沈琅在一起了,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我堵气,心想,好,那我就跟沈琅走。”


    她眼神空洞的一笑。


    “出国我就后悔啦,我特别想他,可是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想没关系,等我在美国赚了钱,我就带着钱回去找他,他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可是大概是好时候过去了,又或者,我其实并没有天赋,之前只是因为我比常人敢想敢做,又赶上了好时代,来美国后几次投资都打了水漂,后来公司要破产的时候,沈琅把钱都卷走了,我不怪他,他不是我的家人,没义务为我兜底。”


    她笑了笑,道:“那时候我要被债务逼疯了,也没有钱吃药,最绝望的时候,我给阿柚打电话,说我想死,阿柚说王冽留下一封信,让她提醒我看。”


    “我的邮箱许久不用了,堆满了广告,我找到很久才找到他的信,是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就发给我的。”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周佛亭忍不住催促,仍是他一贯的,嘲讽的口吻:“写了什么?告诉你,他离开你是情非得已?”


    “不,是钱。”


    那是学校给的 .edu 邮箱,多年没登陆,Gmail 提示“账号已冻结”。她回答了许久密保问题,才登录上去。


    在浩如烟海的广告之中,有一条来自王冽的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


    股票账户:登录名 xxxxx,密码你的生日倒着写+#。附件里是股票卖出去的时机。


    保险单号:PA2009-43xxxxx,受益人是你,这是类似储蓄的产品,价值25万,五年后赎回。


    还有一句话:


    世道变坏时,从不给人留余地,我做不了什么,只能把为你后路铺厚一点。


    他知道她鲁莽冒进,但他并不提,只是轻轻一句“世道变坏。”


    她没有犯错。


    “那天我算了许久,账户里一共129万,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次托举。”


    周佛亭问:“那他人呢?”


    “失踪啦。”


    洛杉矶·他的剧终


    正午的阳光,将世界分为截然不同的两面,一面是连灰尘都纤毫毕现的亮,一面是墨色一样的阴影。


    王冽靠在车边抽烟,今天是这座边陲小镇的“赶集日”,四面八方的村民都拿着山货、牛羊、化肥……来到这里买卖交换。


    王冽在其中有些显眼,他皮肤太白,跟身边皮肤黝黑的村民格格不入,但他也无意隐藏这种不同,只是安静地呆在车边,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时间指向正午,紫外线越发毒辣,集市慢慢散去,只有零星几个摊位还在讨价还价,王冽眯起眼睛,看向其中一个男孩。


    他不过十六七岁,精瘦得像一只猴子,蹲在阴影里,卖的东西是淫秽光碟,又或者是神神秘秘写着“真实杀人记录”,没有封面的碟片。


    他似乎感冒了,一直在吸鼻涕,翘首以盼的等着,有人问价就殷勤的追上三里地去,等到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才慢吞吞的收拾好东西,骑着车离开了。


    王冽也跟着他离开了。


    拐弯,再拐,男孩走到一个阳光照不进来的角落。


    满地垃圾、可乐瓶、塑料袋、废纸……还有针管。


    那个男孩手忙脚乱的拿出锡纸、打火机、还有一撮白色的粉末。随后,传来了吃泔水一样的声音。


    王冽走了过去。


    “你叫十八?”


    男孩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手里的东西,面露凶光,道:“你他妈找死?”


    王冽拿出一张照片,问:“你认识他吗?”


    那是老彭的照片。


    男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跳起来,怒骂道:“你他妈谁啊!管你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王冽一拳打翻在地上,沙土瞬间蹭掉了一层皮肤,温热的血液流出来。


    王冽没有停,直到男孩开始哭着求饶,王冽才蹲下身,耐心地问:“他是谁?”


    “干……干爹……”


    “去年12月25日,你在哪里?”


    男孩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道:“我知道了,你是警察!我真的没去,不不不,我不知道,我压根就不知道——”


    “我不是警察,警察不会杀人……但是我会。”


    王冽用了一把力气摁在他头上,轻声道:“别让我再问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


    男孩抖如筛糠,他道:“干爹说,他的仇人找到了,他……他要把那个女人身边的人,全都杀了,让她生不如死,他给了我钱,但我不敢去——”


    “那么谁去了?一共几个人?”


    男孩哭出了鼻涕眼泪:“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你饶了我吧——”


    绑架案涉及重大,警方对相关的案情进行保密处理,但王冽出院后,第一时间,就去了那座老彭殒命的山。


    那座山并不十分荒凉,山下有人包鱼塘,山上也有零星的几户人家,更多的,是坟茔。


    王冽问过风水先生,说这山上风水是十分的好。


    他在荒草杂木之中穿梭,最终,他看到了一座墓,准确来说,是个两个相连的坟包。


    没有墓碑,大一点的,插着一根木头,木头上系着红绳,小一点的则什么都没有。


    系着红绳的,意味着人还在世。


    王冽低头在荒草中检查了一些,发现这座土堆的荒坟边上,有一些大理石碎块,还有松针——这附近分明没有种松柏。


    他开始向下挖去。


    很快,从小一点的坟头里,他挖出了一个骨灰盒,那上面,有彭欢的照片。


    山风吹过,阴冷得仿佛是从阴曹地府里吹过来,汗水毕消,皮肤上一粒一粒的粟起


    王冽猜对了,老彭之所以要大费周章的带姜芬芳上山,是因为,彭欢的墓在这里。


    他要在儿子墓前报仇。


    而重点在于,老彭一行人死后,还有人来处理了这座坟墓,砸掉了本来有的墓碑,又把坟前种的松柏连根拔起。这样就没人能发现,这是彭欢的墓。


    也就是说,老彭还有活着的同伙,并且这个人对老彭感情很深。


    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竟然还去处理了墓穴——老彭很明显,是把这里当“祖坟”用的,自己死后就葬在儿子身边,这人是不想让“仇人”找到彭欢的墓,挫骨扬灰泄愤。


    王冽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小看了老彭。


    犯罪也需要技巧和胆量,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老彭智商不高,性格懦弱,大多数普通人的复仇都是如此,一时激愤,再而衰、三而竭。


    老彭应该很快就会被抓住,就算没有,也只是一生东躲西藏,不会有胆量再次作案。


    但他猜错了。


    老彭的胆子小,但是跟他同行的那两个人,都是背着命案的亡命徒,其中有一个,跟警方斗智斗勇多年,反侦察能力极强。


    老彭复仇的办法,是如同寄生虫一样,笼络他们,依附他们,利用他们的力量来报仇。


    所以,那个逃走的人呢?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他会不会在暗处筹谋着,杀死姜芬芳,为老彭父子报仇?


    王冽只觉得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坐在坟前,咳了很久,他想,他绝对不能让姜芬芳再经历一次这种事,他必须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是谈何容易……


    他研究了许久老彭逃亡时的动线,发现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呆一个月以上,脚步几乎跑满了大半个中国。


    而且很多地方,都是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村落,他在什么地方,认识了什么样的人,是怎么认识的,全无半点线索。


    那个人,是茫茫人海中的,13亿分之一。


    这就结束了吗?


    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是,这个人,是“一个人”吗?


    谁也不知道。


    老彭当初逃亡的时候,把他的所有房产都卖了,手里有一大笔现金,如果他怀揣着“我要找到尽可能多的恶人,为我儿子报仇”的念头。


    那想要姜芬芳命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王冽站在山巅,天色渐暗,庞大的火烧云仿佛就在头顶,如同端坐在云端的天道,无限的逼近他,仿佛要将他吞噬。


    十六岁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如此清晰的恐惧和悲伤。


    怎么办?


    我该怎么保护你?


    “他一趟一趟的出门,他告诉阿柚,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来,就让她转告我,永远不要回国。”


    姜芬芳道:“有一天,他就真的没有回来。那天我跟沈琅一起去海边自驾,吃了烧烤,天气真好啊——”


    周佛亭终于不再说话。


    姜芬芳笑着,眼睛里泪光点点,继续道:“这就是我的过去,一个自私虚荣、薄情寡义的女人,也有人这样爱过我,没想到吧?”


    周佛亭沉默了一会,才道:“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她的过去,她的爱情,甚至于她真实的性情。


    姜芬芳叹了口气,她将话题转回正轨:


    “你一直觉得,我是为了绿卡还有钱才跟你结婚,等到捞够了,就想办法跟你分开。”


    “难道不是吗?”


    “不是。”


    周佛亭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姜芬芳,烛火中,她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们交往多年,他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擅长甜言蜜语的骗子,再热烈的情话也说过。


    可从未有现在这样滚烫真诚。


    “王冽想让我好好生活下去,那我一定要好好生活去,找一个喜欢的人过日子,所以结婚时,我是想跟你一生一世的。”


    周佛亭只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话,可是说不出口。


    “但是我没有谈过其他恋爱,我只会一种模式,就是我和王冽的,倾尽所有付出,毫无保留的接纳……但我们,显然不合适。”


    周佛亭的爱情,是某种精密的计算,他爱了多少,就要收回多少,否则就会恼怒,故意冷漠。


    她一次一次的失望后,明白人世间的爱就是这样,他不是王冽,没人是王冽。


    “周佛亭,你没有被愚弄、被算计,你也没做错任何事,只是我被惯坏了,我只会那一种爱。”


    心里那根刺,终于被拔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先流了出来。


    周佛亭想,这个该死的女人,明明被隐瞒、被欺骗的人是他,可是为什么此刻他觉得愧疚和心痛,压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姜芬芳抽了一张纸巾,为他擦泪水,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美甲店的大姐姐,和失魂落魄的小男孩一样。


    “谢谢你。”周佛亭低声道:“那个时候保护了我……”


    “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她轻声道:“达利安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她还在提防他,他知道,她到现在还怕他会为了保护秘密,而伤害她。


    她曾经试着接纳过他,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是我没能保护你,信任你……对不起……”


    周佛亭已经泣不成声,滚烫地眼泪从指缝中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的河流。


    “跟你认识,同你结婚,是我一生……”


    他终究羞于启齿。


    热烈的、仿佛将人焚烧殆尽、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原本就是不属于他这种人的。


    现在,终于结束了。


    洛杉矶·不归夜


    周佛亭还是帮忙修改了姜芬芳的合同。


    还有一系列的,因为处理财产而产生的法律问题。


    她在美国多年,有太多的琐碎需要处理,大到不动产投资,小到一把古董椅子,是卖给跳蚤市场,还是寻找合适的收藏家,都需要她大动脑筋。


    不过,她把这些都拍成了视频,又赚了一波流量。


    周佛亭问:“你在国内还继续做网红吗?”


    她的主营阵地在YouTube上,回了国,有诸多的不方便。


    “不做了。”


    她干脆利落的回答,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永远高强度工作。”


    这倒是真的,她有遗传性精神病,工作压力和情绪波动,都是大忌。


    所以这些年她拼命的工作,也过得很节省,衣服包包能租就租,当初在晓洁工作室,尽管有做戏的成分,但也真的受了伤,为了节省医药费,愣是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为的就是靠近那个可以退休的数目。


    最后一笔,是化妆包,她把它连品牌带生产线,打包卖给了一家公司,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我以为……你会为了他们而工作。“


    “谁?”


    周佛亭道:“你们奉还山那些姐妹,还有朱砂。”


    姜芬芳脸上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是说我之前在玩过家家吗?没错,现在不想玩了。”


    这些年,她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一直企图重现过去的时光,奉还山的,姑苏夜里的。


    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无论她如何撒泼打滚,咬碎牙关,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留下的也只是一些扭曲荒诞的残影。


    就像千禧年,永不复归。


    姜芬芳不想继续想下去了,伸了个懒腰,道:“你还有事吗?没事我上去睡一会,明天还要赶飞机。”


    乔琪的事情之后,她经常一付睡不够的样子,此时裹着毛毯,歪在墙壁上,睡眼惺忪。


    周佛亭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今天要睡在这里?”


    这间房子最终还是没有被处理掉,周佛亭折给她一些钱,再次变成了它的所有人。也许过不久,他下一任妻子就会住进来。


    “是啊,怎么了?”


    周佛亭环视了一下房子,她最后一批物品,在今天早晨被运走了,如今它空空荡荡,说话都有轻微的回音。


    姜芬芳顺着他的目光,跟他一起看着房子,突然笑了起来。


    “哎,你还记不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我们总吵架。”


    周佛亭想了想,也笑了。


    那时候她对装修一个家,有着格外丰沛的热情,她想要在天花板上画航海图,在地下室里,弄地狱三头犬的装饰,卫生间的门锁,要做一个自动倒计时的沙漏……


    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只除了那间小小的中药房。


    因为周佛亭拒绝所有的奇思妙想,他坚持要保留这个房子原本的格调,哪怕只是想改造一个小小的吊灯,她也要各种举事实摆道理,像在举办一场博士答辩。


    后来她就累了。


    “现在真是难以想象,我那时候怎么那么多精神,吵架、辩论……”她喝了一口热牛奶,困意越发上头,道:“你走后记得锁门。”


    就径直往楼上的卧室走去。


    周佛亭仍旧站在那,他看到几年前那个女孩子,穿着宽大的帽衫和牛仔裤,精力旺盛的指挥着工人,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容。


    那时候他竟不觉得珍贵,总觉得,他们还有许多许多一起的光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


    周佛亭对着楼梯上的她喊:“明天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她有气无力的从楼梯上探出头:“你不是要开庭么?我已经叫了司机。”


    她又道:“拜托,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咱们俩不是演偶像剧的关系。”


    随即,她扑向那张柔软的床,下一秒,已经失去了意识。


    周佛亭倒不是出于情感——至少不完全是。


    他总觉得不安全。


    虽然理论上来讲,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伙同她有仇的人,应该早已放弃了才对。但是乔琪曾与国内的账号联络过,还打过一大笔钱。


    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觉得很有可能,也许仍然有那么一个人,在暗处注视着她。


    他曾经警告过她,这时候回国是不安全的,甚至搬出王冽来:“他不是说不让你回国吗?”


    但她说:“难道美国就很安全吗?上半年还不是差点被人害死。”


    还是自己人。


    “我算看明白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懒洋洋道:“正好回国,来一个杀一个,来俩我还赚一个。”


    周佛亭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最好,还是朱砂陪她一同回去,周围有个男人更让放心。


    但是朱砂要上学,已经半年多没有回来了,而且……


    周佛亭总觉得,她处理财产,其实应该提前跟朱砂讲一声。


    她早决定了不生孩子,他们一直为此吵架,她说朱砂就是她的孩子,他会继承她的一切。


    但现在,她把她的“一切”都给卖掉了,拿着钱回国,朱砂会怎么想?


    不过这一切,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第二天周佛亭照常去开庭,他想如果结束得早,就去送她,但并没有,包括后续的工作多而繁杂——毕竟他之前,颓废了太长时间。


    等到真的从工作上缓一口气,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


    他想着,姜芬芳怎么也安顿好了,于是打开了她的账号——自她回国之后,就没有更新。


    一个不安的念头攥住了他。


    他打电话给她,没人接听。


    不是被挂断,是长而久的响着,但是没人接,任何联系方式都是如此。


    周佛亭只觉得心重重地坠下去,坠下去……他又给阿柚打了电话。


    他跟阿柚本身不太熟,甚至有点互相看不上眼,找了许久才找到阿柚的电话。


    “请问,姜芬芳回国安顿下来了吗?”


    “回国?”


    阿柚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要度一个月假吗?告诉我们谁都别来找她。”


    仿佛有钟鸣在耳边敲响,周佛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那不可能,因为他眼睁睁看她买了机票。


    他道:“……她是怎么说的?”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在她本应该在飞机上的时刻,她打字,告诉阿柚:“我来美国后,还没有好好逛过,我要给自己放个假,这段时间,谁都不要打扰我。”


    前面的聊天记录,都是中文。


    只有这一段,她用了英文。


    周佛亭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开车赶往了他们曾经的家,那座处于郊区的别墅。


    车开得飞快,却不如他的心跳。


    如果她在那里遭遇了什么……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会的,她已经自己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呢?她跟他说好了,等她走后过来检查卫生的,可是因为工作忙,因为某种矫情的情绪,他没有去。


    该死!该死!


    红绿灯的间隙,他狠狠捶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发出尖锐的爆鸣。


    终于到了。


    打开房门,阳光和灰尘一同涌进来,眼前是一片晦暗的、幽灵般的白色。


    沙发、桌板、电视机……一切都罩在雪白的布单下,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一切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从顺着脊背攀上来。


    “姜芬芳?你还在吗?”


    周佛亭走进去,客厅,什么都没有,卧室,什么都没有,次卧……


    他一边走,一边神经质的打着电话,姜芬芳的电话仍是无人接听,阿柚的电话,也在占线,然后,他拨打了朱砂的电话……


    这一次,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传来了微弱的声响。


    “In the land of Gods and Monsters I was an angel


    Living in the garden of evil


    Screwed up scared doing anything that I needed”


    声音从一楼传来,如同有一个人在那里轻轻地唱着歌。


    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立起来。


    周佛亭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姜芬芳病发,就那样站在急速行驶的车流之中歇斯底里的发疯。而朱砂就站在安全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那时候他觉得不适,但只当那孩子是吓坏了,毕竟,朱砂是姜芬芳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血缘至亲。


    血缘至亲……也意味着,现在他们离婚了,朱砂是姜芬芳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周佛亭步履沉重的走下楼,走到了姜芬芳那个小小的中药房门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他一直觉得那里阴暗、鬼魅、带着让人不适气息,因此很少去。


    此时,他的手搭在门把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巨大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心魂,他甚至想,他要不要先报警……


    “In the land of Gods and Monsters I was an angel


    ……”


    手机铃声还在响着,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门被打开,尽管之前有了心理准备,尽管这些年从事法律工作,也见识到了不少血腥的场景。


    周佛亭还是倒退一步,坐在了地上。


    一个恐怖的、荒诞的、如同畸形秀般的画面,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眼前。


    洛杉矶·夜雾(上)


    雾气如同幽灵,在黑夜悄然降临。


    长而久的睡眠,并没有换来舒适和清醒,姜芬芳在昏昏沉沉之中,还是能感觉到恶心和头痛,一个翻身之后,她突然睁开眼睛。


    有人说,如果你在夜里突然清醒,有百分之九十可能,是危险靠近,你的本能比你的意识先醒过来。


    姜芬芳保持着那个睡觉的姿势,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凌晨时分,万籁俱静,只有一些细微的、仿若幻觉般的声响,水管的流动,远处车驶过水洼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


    就是那种,电视被打开了,即使静音了,你还是听见一点微弱的、信号传播的声音。


    姜芬芳条件反射地看向床头柜的药,黑暗中,铝纸反射着冷光,她已经吃掉了足够的精神类药物。


    下一秒,一种恐惧摄住心魂,她习惯了睡觉时点着灯,可现在,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不是幻觉。


    姜芬芳伸手摸索到了平板,打开了别墅监控画面,显示设备已经断线,电力系统被切断了。


    平板的冷光映亮了她惨白的脸,她慢慢坐起身,把乱发捋在后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赤着脚,走下楼梯。


    一楼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却有微弱的光源,是电视,那个她淘来的复古电视,正在无声无息地播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剪刀手爱德华》。


    那是王冽最喜欢的电影,在出租屋里,她经常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看到他在开着静音在看这部片子。


    这个场景,让一切似真似幻起来,她有些恍惚,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她再一次陷入了幻觉之中。


    如果是幻觉,那她现在在哪里?如果不是……为什么电源被切断了之后,电视还在放着……


    就在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轻,如同猫爪垫踩在落叶之上。


    她迅速回过头,走廊里空无一人。


    “老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姜芬芳猛然回过头,看向电视屏幕。


    幽暗的客厅,杠头的脸出现在那个老式的电视机里,像一个噩梦。


    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小眼睛,嘴角向下耷拉,好像随时随地都在不高兴,一笑起来却总带着几分夸张的讨好:“我想死你了老大!”


    姜芬芳看着屏幕,那张脸逐渐逼近镜头,一切恐怖而怪诞:“老大,你睡得怎么样?这些年,你能睡得着吗?”


    姜芬芳沉默了一会,朝向厨房额方向,道:“出来。”


    一片死寂。


    “我数到三。”她闭了闭眼睛,道:“朱砂。”


    黑暗中,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朱砂已经不复她记忆里,那个青春阳光大男孩的样子,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满脸胡茬,竟然跟野猪有几分相似。


    两人对视的一个瞬间,朱砂还是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了一下头,他一直怕她。


    “你跑这里干什么?”她问,语气平常,甚至有几分不耐烦。


    朱砂本来心中充满了膨胀的恶意和仇恨,但是那一刻,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被她庇护,被她管教的孩子。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没钱吃饭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去赚啊。”她道:“大学生不都是勤工俭学吗?”


    她冷笑了一下,道:“哦我忘了,你被学校开除了。”


    朱砂脸色一变,他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赌博,欠了很多钱,是乔琪一直在给你填窟窿。


    知道你因为旷课,去年就已经被大学开除了。


    还是知道,这一年来,想要把我置于死地的人,是你。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注视着朱砂。


    这孩子从那么一点大,被她养成了一个眼前高大强壮的青年,她是他的母亲、父亲、族长……而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人。


    而他想她死。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会帮你还钱。但这是最后一次,滚吧。”


    说罢,她转身向要上楼。


    就在那一瞬间,朱砂突然朝她扑去。


    就像一个无声的黑白电影,他朝她挥拳,她反击,两人扭打在一起,而电视里怪诞的杠头,还在重复着他诡异的行为。


    终于,朱砂将她压在身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双目赤红地嘶吼:“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


    姜芬芳拼了命地挣扎,可是她用牛奶和金钱养大的孩子,如此健壮,她根本就挣脱不开。


    就在她要窒息的时刻,朱砂猛地松开手,他不知道从扯来一根绳子的,把她的手饭绑起来。


    他一边喃喃自语:“不行,你为什么不发疯,你给我发疯。”


    一边粗鲁捆住她的手脚,将她扯到电视前。


    电视里,是ai生成的杠头,带着一种非人感,一遍一遍地对着镜头重复着:“我想死你了老大,


    我想死你了老大,


    我想死你了老大……”


    他企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逼疯她。


    姜芬芳眼睛被刺痛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问:“为什么?”


    朱砂坐在一边,平息了呼吸,沉默不语。


    “因为你爸爸?你一直恨我?”


    许久后,她听见朱砂道:“没错。”


    姜芬芳笑了,她是真的笑出声来:“他把你当狗一样对待——”


    甚至还不如狗,阿姐活着的时候,野猪打的是她,阿姐死了之后,被当作仇人一样,虐待、殴打的人,是幼小的他。


    被这样打了六年,也会产生感情?


    那的确是她的错了,她怎么想到会养一个弱智养这么多年……


    “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朱砂冷笑了一下,道:“野猪那个人,就是一条蛆,我巴不得他早死。”


    姜芬芳怔住了。


    无数画面从脑海中纷至沓来,她突然想起来,当初,其实已经怀疑,真凶并不是彭欢。


    最后的放弃,不仅仅是因为王冽的隐瞒,还有,朱砂的口供。


    年幼的他告诉她,他说彭欢的确总是来看妈妈——


    那是谁教他说的,他又是在为人隐藏?


    “你是说……老彭?你是为了他在报仇?”


    她竟然完完全全忽略了这样一段隐秘的情感。


    其实完全可以想象,在朱砂小时候,和妈妈一起被虐待的日子,老彭应该给了他一些温暖,包括他被姨婆收留之后,老彭一定也去看过他。


    难道……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姜芬芳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砂。


    他的脸被电视屏幕照亮,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她恭敬又单纯的孩子了,他的眼神里,全是恶意和疯狂。


    当初,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而那个时候,朱砂已经会在店里的电脑上网了……


    朱砂读懂了她的意思,这让他嘴角扬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没错是我,他告诉我,如果姨婆欺负我,就让我去贴吧,发一个带符号的帖子,就能联系上他,我记住了。”


    那时候他还那样小,连百以内乘除法都要挠着头算好久。


    可是他已经学会了,把一个杀人犯引到家里来。


    “我就想,他那么恨你,如果他找到你,一定会打死你吧,就像野猪打我妈妈那样……”


    姜芬芳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颤抖地开口:“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她们刚开店的时候,炒一道青菜四个人吃,可是也要给朱砂定牛奶。


    因为上海阿婆讲,小囡喝牛奶,长得高……


    “你不守妇道。”他道,语气轻松。


    “什么?”这个词太过古老,她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起身,骤然高大起来,像他的亲生父亲野猪,也像无数个“父”的身影。


    “我爸爸他……教你读书,做饭做家务,还要为你赚钱,熬到凌晨才睡觉,结果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他冷笑,咬牙切齿道:“你在跟别的男人鬼混!”


    姜芬芳意识到,他说的不是老彭。


    “第一次有人给我热牛奶,第一次有人给我读故事书,我做噩梦了他会安慰我不要怕!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吗?我每天夜里都要偷偷去听他的心跳,害怕他不见了。”


    虽然一直叫的是“哥哥”。


    但他心中,珍贵的、唯一的、绝无仅有的父亲。


    是王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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