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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烟火夜·礼物


    王冽沉默了许久,才道:“好。”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寒毛几乎是一瞬间就立了起来,王冽一把拉住起身开门的姜芬芳,厉声道:“别去!”


    姜芬芳愣了一下:“啊?”


    门外的声音已经响起来:“小姜,你在家吗?”


    “我在!”


    姜芬芳一边应着,一边莫名其妙的看了王冽一眼,挣脱他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昨天那个徐阿姨,她笑着寒暄道:“吃饭呢?这家汤包老讲究了,我来啊,是想问你,昨日讲得那个事……”


    “记得呢,我呀,东西都买好了,待会弄完了,给您送上去!”


    “好的呀好的呀,你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这个毛病烦死人了呀!”


    姜芬芳站在门口跟徐阿姨寒暄。


    而王冽沉默地坐在桌前,洁白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他在害怕什么?


    老彭再神通广大,也绝对不可能知道这栋房子。


    而且老彭算什么神通广大,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老头,被仇恨驱使,一时间犯下大错。


    也许,他明天就会被警察抓到。


    姜芬芳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那……何必要告诉她呢?


    “徐阿姨的女儿,有掉头发的毛病,头顶都秃了。”姜芬芳合上门,无知无觉道:“我跟她讲,我家里有秘方,可以熬一些草药洗头看看。”


    王冽道:“好,待会我去交一下煤气水电费。”


    “你说,我们在家里开一个理发店怎么样?”姜芬芳道。


    “嗯?”


    王冽有些怔愣。


    “徐阿姨家的美容院我看过了,别看开在居民楼里,熟客带熟客,人不少的……如果我把她女儿的秃顶治好,那让她帮忙介绍一些客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纵使满腹心事,王冽还是笑了,道:“你们俩就聊了这么几句,你就想了这么多?”


    “我想了一个晚上呢!”姜芬芳兴奋地讲:“你看,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与其给人打工,还不如自己做生意,但是租房又是一大笔钱,没必要,先试试看能不能低成本开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虽然答应了王冽要考大学。


    但是王冽出门打工养她,她在家里学习,然后考上大学,再找工作,这条路太慢了。


    她必须迅速靠自己在这个城市立足,她往后的计划,才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王冽迟疑了一下,道:“但是客人可能不会多。”


    美容院能开在居民楼里,是因为外面的美容院收费昂贵,但是本身成本不高。开在居民楼里,能吸引那些爱美,又节省的主妇们。


    而理发店到处都是,除了本小区居民图个方便,外人何必要跑到居民楼里剪头发?


    姜芬芳道:“先开起来试试看,半年之后,我有个想法。”


    她眼睛亮亮的,有点得意的神情,就等着王冽来追问。


    可是王冽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带着欣赏、怜爱,还有悲伤……


    随即,在姜芬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他就垂下眼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道:“好。”


    姜芬芳兴奋地一把抱住他。


    女孩子温暖的体温,带着药草清苦的味道,整个的揉进他怀里。


    “王冽。”她的声音闷闷地,道:“是不是有一天我说,我要去摘月亮,你也会说,好,然后去找梯子。”


    王冽没有说话,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向了阳台。


    很多年前,他的母亲就是从哪来一跃而下,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却在脑海里重复了许多许多年。


    他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姜芬芳从他怀里抬起头,她并没有听懂,但还是露出一个笑容,有点得意,有点欢喜。


    “你果然是爱我的。”她想。


    玫瑰色的爱欲,让少女心中升起庞然的野心,她想要长大,变成比现在更强大更美丽的女人,赚许多钱,,然后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么你呢,她在心里问,你会爱我、臣服于我,为我付出一切吗?


    你愿意吗?


    王冽?


    王冽的理发店,头三个月都没有赚到钱。


    和他预想的一样,真的很少有人愿意在居民楼里剪头发,只有一些图便宜的大爷大妈,但给他们剪一次头,根本就是赚不到钱。


    但没关系,一来因为没有房租的花销,二来,姜芬芳还不顾他的反对,另外找了个工作。


    两人温饱是没有问题的。


    第三个月,事情发生了变化。


    徐阿姨的女儿,常年光秃的头顶,开始冒出青青的发茬,而且只要来过剪过头发的都知道,这家的洗发水,是草药煮的,对头发好。


    开始有熟客,一个接一个上门,其实草药熬的洗发水,也没那么神,只是去油,且不伤头皮。


    但是客人上门,只要一看见姜芬芳那一头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头发,就先在心里信了八分。


    养生养身,心理作用要占一半,即使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也觉得自己的头发乌黑油亮了。


    再加上王冽剪头发技术,确实不错,一时间,来剪头发的人,竟然排起了队。


    在回家之前,王冽以为,自己回到熟悉的那个房子里,会彻夜失眠。


    但是实际上,来往不绝的客人,彻底破坏了这个房子的冷清。


    ——还有每天笑声不断的姜芬芳。


    她天生适合做服务行业,因为有种讨人喜欢的魔力,无论什么样的客人,都被她哄得很高兴。


    王冽一向讨厌喧闹,可是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只觉得内心平静又欢喜,就像小时候的除夕夜,哪怕只是坐在屋里写作业,仰望着窗口的烟火,也觉得幸福。


    第六个月,又到了冬天了。


    正月里,生意少,姜芬芳专心做完一套卷子,难得得了及格分。


    她的基础真的很差。


    她的基础真的很差,第一次做数学卷,她只得了十四分,挠挠头,道:“我没有念过高中。”


    王冽叹息,道:“这是初一的卷子。”


    后来一路坐下来,才发现,她的数学水平,停留在小学三年级。


    还好,这些通通都在他预料之中,他买了教材,一点一点补回来。


    姜芬芳学习能力其实很强,但是没有耐心,一道题总也听不懂,就会生气:“你之前不说了要开根号吗!”


    “这里不开。”


    “我不做了!”


    王冽不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忙自己的事,隔了一会,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道:“那你说,为什么不开根号!”


    她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气急败坏,又是委屈巴巴,王冽忍住笑,继续回去讲。


    学习进度并不快,毕竟白天店里两个人都忙,只能在晚上学,实在晚了,王冽就会煮一碗面当夜宵。


    这是他妈妈的习惯,夜里学习,就是要吃点热热的东西暖胃。


    姜芬芳十分喜欢王冽做的面,但那天夜里,她搁下笔,道:“老板,我想吃火锅。”


    虽然生意好转,但之前添置镜子、椅子等等东西,花了不少的钱,姜芬芳一直要求两个人必须非常节省,就算除夕夜,也只吃了一包速冻水饺。


    王冽道:“好。”


    他们去了一家大学城附近的火锅店,因为学生放假,街面上难免冷清,只有火锅店闪着暖黄色的光,旁边的店面门都关着,圣诞的装饰还没有完全拆掉,红色、绿色的彩条在风中摇摇晃晃。


    火锅店倒是人声鼎沸,里面贴满了超级女声的海报,价格便宜,坐满了没回去过年的打工人,还有约会的小情侣。


    王冽一向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可是姜芬芳喜欢,自来熟的跟老板打招呼:“过年好啊老板!大过年的,生意还这么好啊!”


    “差远了。”老板倒像是同她相熟一样,道:“学生要是没放假,那人可多了。”


    一站地内,有四家大学,还有一个中学,学生们最喜欢这种便宜,口味又重的东西。


    碗碟脏兮兮的,王冽低头擦着筷子,而姜芬芳则趁着老板不注意,从兜里掏出一塑料袋肉卷,趁机下在锅里。


    这里肉卷很贵,又是合成肉,因而每次来,她都自带东西,王冽每次都很怕被发现,但她振振有词:“又不是没点东西!能省一点是一点!”


    王冽就不说什么了,他有点尴尬,但比起她的开心,那点尴尬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芬芳要了啤酒,她同他干杯,道:“我们庆祝一下吧,在这个城市,我们赚到钱啦!”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碎散的星光。


    王冽没有说话,只是一饮而尽。


    “还有,庆祝我已经很久没发过病了,跟正常人一样。”


    “庆祝你手艺精进,客人们都讲,比那些高级理发店剪得还要好!”


    不知道“庆祝”了多少杯,夜已经深了,姜芬芳看着指针指向十二点,下了一份面条,盛出来,推给王冽。


    “生日快乐,老板。”她道。


    王冽自己都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道:“你怎么会知道?”


    “偷看你小时候的日记本了。”


    她笑眯眯的,又道:“本来想买个蛋糕来着,但是又觉得不实用,我想要送就送那种,你特别需要的东西。”


    王冽笑了,他拿过面条,道:“已经很好了。”


    只是在火锅里煮过一遭的面条,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香软顺滑,鸡蛋也饱满鲜嫩,他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面。


    胃里心里,都是热的。


    吃过面,他们走出去,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


    王冽往前走,姜芬芳却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道:“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想送你一个礼物,足够有用、足够特别的礼物。”


    少女站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身后,是火锅店隐约的暖光,以及摇曳着的,圣诞节装饰。


    王冽看着她,他想说,已经足够了。


    遇到你,同你一起走一段路,已经足够了,足够好,足够幸运,足够让我觉得自惭形愧……


    下一秒,卷帘门的声音响起,火锅店旁边的那扇门,徐徐打开。


    而遥控钥匙,就在姜芬芳手里。


    “我租下了这个店面。”她道:“以后,这是我们新的维多利亚理发店。”


    寒风中,王冽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出窍,许久,才问道:“你……哪来的钱?”


    烟火夜·时代


    姜芬芳没有回答,她只是道:“我算过了,就算半个小时一个客人,按照我们的定价,一天排满八个小时,我们也是赚不到钱的。”


    她道:“想要涨价,想要赚钱,我们需要店面。”


    王冽道:“我知道,但我以为……这是明年,或者后年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干脆利落的说。


    朱砂还在那个姨婆婆家里,从泔水桶里捞东西吃。


    杠头和阿柚,还等着她一起赚钱。


    最重要的是。


    她有好多想做的事情,好多的野心和奢望。


    那一年是2007年,她满十八岁周岁,做了人生最大的一个决定。


    “我把姜家老宅卖掉了。”


    “什么?”


    王冽疑心自己听错了,他错愕的看着姜芬芳。


    可她用力微笑着,像礼仪培训里那种标准的微笑,就好像极力证明着“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姜芬芳到城里,确实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但是姜家其实并不缺钱。


    奉还山闭塞,百年来,姜家女人就相当于附近十几个村落的医官和殡仪馆,人生最大不过生死,比上周围的村民,已经算得上富裕。


    只是那次分家,姜家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分给了各家的当家女人,剩下的一点余钱,姜芬芳拿在手里,照顾留下来的老人们、吃穿用度、养老送终,最终已经没有剩多少了。


    但是田宅还在。


    姜家的所有房屋、田地……统统都留给姜芬芳,还包括镇上的店铺、房产……


    林林总总,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个阿姨搭的线,其实也不是卖,是租给他们二十年,说是要做什么仙山旅游。”


    后来,那些人打着“姜家后人”、“仙山神医”的旗号,在奉还山做起了旅游生意,但那是后话了。


    姜芬芳拿到了整整五十万。


    “可是那毕竟是你的家,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之前,因为高考学籍的事情,他跟着她回了一趟奉还山。


    那是个很好,也很安静的地方,山上草木繁盛,风景奇美,山下热火朝天的、忙着修公路。


    姜家老宅就在山巅,有祠堂、有牌楼、有院子……能看出来祖上是阔过的,房屋本身已经成了文物,只是年久失修,又无人居住,夜里风急,就像有无数个女鬼在凄惶的哭泣。


    其实王冽很喜欢这里,但是他也知道,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守着这座空山,太残忍了。


    姜芬芳道:“我的家在阿婆死那天,已经没啦,现在你、杠头、阿柚是我新的家。”


    她原本打算,报完仇之后,就回奉还山。


    那些房子、田地需要有人守着,否则早晚会坍塌,荒废……


    但后来,她不想回去了,她要留在闪闪发光的城市,不是身不由己,也并非为了朱砂,全因为她心里那些虚荣又美丽的欲望。


    那机会来临的时候,就干脆利落的下定决心。


    不要回头。


    王冽放弃般的叹了口气,他道:“其实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本来想把我们住的房子卖掉的。”


    他其实也认同,要有店面。


    他跟姜芬芳不一样,那个留给他的回忆,痛苦多于快乐,他完全可以卖掉——只是他觉得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


    他其实无法理解,她近乎莽撞的做法,但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姜芬芳看着他的表情,小小的松了口气。


    其实他同意与否,不会影响她的决定。


    但是……他的认可,对她也很重要。


    她希望他们永远是站在一边。


    “我想过,但那就不是惊喜了。”姜芬芳拉住他的手,晃了晃,道:“另外在姜家,我们女人是要养家的,我想证明给你看。”


    柔软的手指,青涩的碰触,女孩带着一点小心和试探的眼神。


    最终,王冽低头笑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


    他道:“好。”


    那一天,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往家里走去。


    风很冷。


    但月亮真明亮啊。


    新的维多利亚理发店,在那个春天开业了。


    阿柚和杠头,一同被她接过来了,还另外雇了两个理发师。


    分开之后,他们过得都不好,杠头始终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而阿柚克制不住自己的老毛病,又偷过几次东西。


    ——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而这些东西都跟她没关系,这对别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阿柚来说,很痛苦。


    “没什么大不了的。”姜芬芳道:“我们会赚钱,赚很多钱,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好了。”


    她真的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还有你!别自卑!先赚钱!”姜芬芳揽过杠头,道:“喜欢男的有什么可自卑的,等以后我们赚了钱,去美国,听说那里什么样男的都有!”


    “好!”杠头大声回答。


    他们笑成一团,王冽独自在一边干活,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无意中他和阿柚对视了一眼,随即匆匆别开目光。


    老彭并没有像王冽想的那样很快被抓到。


    那个夜晚之后,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人知道,这个一辈子在观水街,社会关系简单的退休老头,为什么能够逃脱警方通缉。


    但他就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奉还山的时候,王冽特地的打听过,老彭有没有来过。


    但是没人知道,奉还山上的村落,本就人烟稀少,山下还在修公路,外来的人太多,太杂,没人对老彭的照片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王冽特地把票买到了广州,中途下车,重新买票回上海。


    只要老彭没有被抓住,他就一定会来杀姜芬芳的,只是时间问题。


    王冽想过要告诉她。


    可是……


    此时,阳光下,她在跟装修工人,连比划带讲的说自己的想法——自从盘下这个铺面,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装修、洗头、算账、晚上回去还要做卷子……


    她的人生,刚刚忘掉那些阴霾,她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做。


    他和阿柚、杠头,都心照不宣的,不忍心破坏她的快乐。


    王冽在家和店里,都安装了监控。


    阿柚自从来了之后,跟她形影不离,哪怕是上厕所,也不肯让她落单。


    而杠头。


    后来攒了点钱,报了个武术班。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


    那一年,有一种时尚席卷了当时的学生。


    叫做非主流。


    源头是日本的视觉系时尚,它有个特点,就是喜欢折腾头发。


    把头发烫得蓬松爆炸,染成五颜六色,刘海长得遮住一只眼睛。


    新店本就开在大学城,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波浪潮。


    特别是,姜芬芳还在铺面的一角,跟阿柚两个人做美甲。


    她永远记得,来上海的第一个夜晚,看到的那张海报,大家都去看滨崎步那张美丽的脸,她看到的,却是她五颜六色的手指甲。


    于是,她去了学了美甲,后来又教了阿柚。


    那时候美甲还没有在中国广泛的流行起来,很多女大学生来理发,觉得新奇就顺便做个美甲,这给理发生意引流效果非常明显。


    而且,就两个人的小小美甲店,流水好得不可思议。


    在理发店开业第三个月,姜芬芳又盘下了一家铺面,专门做日系美甲,但是主营美甲教学收徒。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系统性的学过美甲,但这个职业太好上手了,很快美甲店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赚得就是第一波钱。


    这个是一个飞速旋转的时代,它拥抱的,恰恰是那些冲动的、大胆的、同样飞速旋转的人。


    姜芬芳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跟王冽一同去店里,开店、打扫卫生、算账,然后在吃早饭前,做一套卷子,做完第一波客人也就来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就戴着耳机听英语,背单词,忙到夜里十点,王冽把上午的卷子给她讲一遍,再睡觉,每天如此。


    那年七月,她参加了高考,但并没有考上。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可是听到电话里机械的女声,她还是很沮丧。


    王冽安慰她:“今年做了这么多事情,已经很厉害了。”


    他们当时在店里,吃着盒饭,一边望着门口淅淅沥沥的雨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你。”她把头放在膝盖上,道:“我知道,你很想考大学。”


    她一直都知道,王冽想要通过帮助她,来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


    王冽怔了一下,道:“你不必如此。”


    “但是,我想让你开心。”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雨幕:“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王冽看着她,心中涌上无限念头。


    他想,如果有一天,为她而死,他应该也是快乐的。


    于是,他没有把本来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原本想要阻止她接朱砂过来的。


    朱砂一直被传言,是姜美丽情夫的孩子,而姜美丽的情夫,就是老彭。


    在野猪死后,老彭经常去姨婆家探望朱砂,还恐吓过他们一家。


    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冥冥之中,王冽有某种预感,这个孩子,会给姜芬芳带来不可预测的厄运。


    所以,接朱砂来的日期,他一拖再拖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阻止姜芬芳,亲自到姑苏将朱砂接回身边。


    洛杉矶·忽梦


    姜芬芳经常会做梦,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


    那年,钱都投在店里,他们很穷,穷到连电费都要省,冬天的夜里,只能把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挤在小太阳前面取暖,像三只冬眠的熊。


    她写高考卷子,朱砂写汉语拼音,王冽则看他的司法考试真题。


    小太阳把脸烤的热烘烘的,脚却是冰凉的,写完,王冽给他们俩讲卷子。


    那时候刚被接过来,朱砂跟不上班里的进度,全班只有他没有小红花,王冽就在家里弄了一张小红花榜,上面是三个人的名字。


    “姜芬芳今天做完一张卷子,给一朵小红花。”夜里,他的声音格外低柔,道:“朱砂按时完成作业,拼音都对了,给两朵小红花。”


    朱砂抿嘴笑了,又怕得罪了姜芬芳,赶忙小声补充道:“我分给阿娘一朵。”


    姜芬芳不服气道:“用不着!我明天就赢你这个小东西!”


    攒十朵小红花,就能买一个东西。


    攒二十朵小红花,就能去火锅店吃一顿。


    朱砂买了盒牛奶,那时候他们轮流接他放学,先把他放到店里,然后再跟着姜芬芳和王冽回家。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跟一个顾客的孩子打了起来。


    那孩子才四五岁,伸手要抢那个牛奶,朱砂不给,结果两人打了起来,手里的牛奶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姜芬芳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满地都是牛奶,还有在一旁哇哇哭的两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姜芬芳一边跟顾客道歉,一边收拾。


    顾客道:“是你儿子么!下手也太狠了!”


    姜芬芳没有否认,只是道:“孩子没事吧,我看看——朱砂!给小妹妹道歉!”


    朱砂还在抽噎,说话也含糊:“呜呜呜,对……呜呜呜——”


    姜芬芳以为他是不想道歉,厉声道:“给我憋回去!三个数!道歉!”


    朱砂小脸涨得通红,拼命要说话,终于在姜芬芳巴掌落下来之前,说出来了“对不起”三个字。


    顾客终于走了,姜芬芳把他扯到角落里,道:“说了多少遍了,回来就写作业,不要跟顾客的小孩玩!玩出事来了吧!罚站!”


    这事发生在美甲店里,等王冽来了,看到其他人都在吃饭,只有朱砂蜷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眼睛里包着眼泪。


    那天,王冽难得对姜芬芳说了重话:“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人呢?你知道孩子为什么要买那包牛奶吗?”


    “不就是馋嘴么!”


    “他想给你喝。”


    朱砂一边抽噎,一边解释,他说得那么吃力,可是王冽还是听懂了。


    家里那时候没什么钱,但朱砂又明显营养不良,只定了一瓶牛奶给他一个人喝。


    朱砂想,用自己的小红花换一瓶牛奶,让阿娘也有牛奶喝。


    姜芬芳小声道:“那你,你也不能打人啊,他们都说了,是你先动手的……”


    “我,我不想把牛奶给那个小妹妹——”


    他又哭起来,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可真丑。


    最后王冽判定:“你们俩,都应该朝对方道歉,朱砂下午已经道过歉了,现在,姜芬芳,你道歉!”


    姜芬芳只好道:“对不起——”


    那天,王冽又买了一盒牛奶,煮热了,姜芬芳和朱砂拿着瓷碗干杯,嘴边都染了一圈白胡子,看着彼此笑出声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煮的牛奶总是特别的好喝。


    后来许多年,她再也没有喝过那么香浓、那么好喝的牛奶。


    那天,朱砂睡着之后,她问王冽:“小孩来的时候,你不是不愿意么?为什么最后你最上心啊?”


    王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那我能怎么办,你又不管他,养而不教,早晚成仇的。”


    “我不是忙么……”她从身后抱住他,得寸进尺道:“那,以后我们的小孩,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


    王冽没有说话,手里的碗筷叮当作响。


    别人眼里,他们已经亲密无间,住在一起,每天一同上下班,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个人好像雨雾缭绕中的一重身影,永远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


    比如,她每次跟他提到他们的关系的时候,他总是这样默不作声。


    甚至有顾客,问他:“你们是夫妻店么?”


    他也会客气的,礼貌的回答道:“您看发型还有哪里不满意?”


    ——是绝对不肯回答的。


    姜芬芳因此很惆怅,跟阿柚吐槽,阿柚瞪大了眼睛:“老板还不喜欢你?他都快把心掏给你吃了!”


    十八岁的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是希望,他像喜欢女人那样喜欢我。”


    用力的拥抱,浓烈的占有欲,焦灼地渴望,亲吻、肌肤相贴、更近,更近的距离——


    可是王冽只会轻轻推开她,道:“你阅读理解错了几个?”


    “一个都没错。”


    她说:“所以我今天也是十朵小红花,我要——”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嘴唇。


    牛奶味道的吻,仿佛小而热烈的火焰,钻入尘封的冰川,逼迫他一起燃烧,一切都在融化。


    他躲闪不及,重重的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朱砂似乎被吵醒,发出小小的梦呓声。


    两人就像偷情被抓,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还好,朱砂没有起来,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姜芬芳有些喘息着,仰头看着王冽,他嘴唇水润,脸色微红。


    “你明明喜欢我。”她道:“我们住在一起……你早晚也逃不掉的。”


    “我不想你后悔。”他摸摸她的头,轻声道。


    “我不后悔。”


    这不是她第一次偷袭了,军师阿柚提供的办法,言情小说里,爱情总是从强吻开始。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回答了,话题总是无果的,她经历了生死、复仇、开了两家店,照顾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不成熟的,喜欢他是因为依赖,亲吻是因为青春期身体的躁动,他安抚她,引导她,却从不肯把她想要的给她。


    她因此恼怒万分,她被他惯坏了,她暗下决心,她偏要弄碎那张清心寡欲的脸,她要看他为她意乱情迷,再也摆不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悲的是,他才是对的。


    姜芬芳从睡梦中醒来,恍惚中,他看见王冽站在窗口,日光透过的窗帘,让他的脸显得分外洁白柔和。


    他在对她笑。


    “你去哪了?”朦胧中,她梦呓道。


    “怎么?梦见旧情人了?”


    他皱起眉,冷哼道。


    视线渐渐聚焦,这里不是那个阴冷的南方房间,是洛杉矶阳光过分明媚的别墅。


    眼前的男人也并不是王冽,而是周佛亭,她的前夫。


    “你怎么在这里?”


    姜芬芳道,一边拿了杯冰水喝,冰凉的液体让整个人清醒了少许。


    她沙哑道:“如果我没记错,这间房子判给了我,你不经我允许进入,叫做私闯民宅。”


    “如果我不私闯民宅的话,有一天你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周佛亭刻薄地针锋相对。


    离婚后,两个人都撕下了最后的体面,好像要把婚姻阶段所受的所有委屈,以攻击的方式还给对方。


    姜芬芳下了床,自从上次发病后,她陷入了一种极度萎靡的状态,每天都要花超过十二个小时昏睡。


    这样反而让她的皮肤更好,即使刚睡醒,也洁白美丽,就像吸饱水的花朵。


    周佛亭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随意的坐在椅子上,道:“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毕竟我还有朱砂,而你,估计很难找到下一个像我这样有牺牲精神的女人。“


    周佛亭却突然沉默了,然后问道:“你见到乔琪了吗?”


    姜芬芳摇摇头。


    她有太多话想问乔琪,可是,申请会见了很多次,都被拒绝了。


    她到现在,仍然想不通,乔琪为什么恨她,恨到要让她死。


    最后一次,她站在门外,通过律师对他说:“乔琪,我要回国了。”


    他对中国很好奇,曾经很多次要求她回国的时候,带上他,那时候她想起那些笨拙老外的视频,哈哈大笑,觉得乔琪这样可爱,一定能拍出更多好玩的段子。


    现在,她终于要回去了,可他们已经不再是家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一旦回去,就没有人再管他了,甚至于,很可能他们此生再也不会见面。


    无论他想说“我恨你”


    还是“对不起”,她都不会再听到了。


    可纵然如此,乔琪还是不愿意见她。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希望我回国前,能见到吧。”


    “回中国?为什么要回去?”周佛亭道。


    姜芬芳道:“我挺看好国内市场的,我的团队也都在国内。我一直计划着回去。”


    “你是想回去找他吧?我劝你……”周佛亭冷笑道。


    在他所有的冷言冷语中,他最经常的提的,是王冽,好像在刺伤她,也好像说过一万次,他自己也会对这个人,这件事脱敏。


    姜芬芳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她道:“周佛亭,无论我去找旧情人也好,还是找小奶狗也罢,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今后,你和我,就是陌生人。”


    周佛亭一声不吭,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无话可说。


    终于找了个借口来找她,可是她从来不在意他,也从来不肯多看他一眼。


    她只会对他发脾气,质疑他的动机,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一分钟都没有。


    太生气了,以至于,他忘记了今天要跟他说的话:


    他发现,乔琪一直跟一个账号交流,用看不懂的密语。


    那个账号,来自中国。


    洛杉矶·达利安


    姜芬芳之所以跟周佛亭格外阴阳怪气,是因为之前周佛亭的母亲,找过她一次。


    说也奇怪,周佛亭这一代已经明显的ABC化了,即使不用开口,也知道他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美国人。


    而周母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仍然像个精明的中国女人。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拎着一盒用红丝带扎着燕窝礼盒,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芳芳,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没打扰到你吧?”


    那段日子,因为摄入太多的精神类药物,姜芬芳一直属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她努力抑制强行开机的烦躁,僵硬的笑着:“阿姨您好——快进来。”


    她就没叫过妈,美国人不兴这套,事实上她们根本就不熟,周家始终不太接纳她,而她也知情识趣的,不在任何的家族聚会上出现。


    所以,周母专程过来询问他们离婚的原因,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姜芬芳只能委婉的说:“这个由他告诉您比较合适。”


    姜芬芳将她领到庭院,午后的棕榈影筛下碎金,姜芬芳为两人亲手沏了一壶大红袍。


    周母长叹一声,道:“他要肯跟我说就好了,这几天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抛下了,一心一意去查乔琪的案子,昨天一夜没睡,今早刚飞去了纽约。”


    姜芬芳听出了她的意思,她烦躁的用力按了按眉心,道:“我真的没叫他去,我请了律师,已经叫他不要管了……”


    “他很爱你。”


    “……啊?”


    周母摩挲着茶杯,低声道:“他……自尊心很强,大概是以为,把这件事做好了,就能跟你复合了。”


    姜芬芳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怎么讲呢?不对事情,是从来不肯做的。”周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听不到:“可为了你,他什么都肯了。”


    气氛尴尬起来,姜芬芳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头更痛了。


    “我这趟来,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意思,若是以后还想在一起,这的确是他做丈夫的本分,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了,那还是干脆利落些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换言之,我儿子好不容易离开脱离苦海,就别让他再蹚你这趟浑水了。


    姜芬芳心里厌烦起来,她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表示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对不会再牵扯周公子。顺便感恩一下周佛亭忍了她这许多年……


    但她就是不想说。


    周母还在说:“请原谅,我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当妈的,都不想让儿子置身于危险之中,乔琪的案子,毕竟涉及买凶杀人……”


    “哦。”


    姜芬芳翘起二郎腿,打断她,道:“那如果我说,我们复婚呢?”


    这话在周母意料之外,她一时间愣住了。


    “吓到了吧?”姜芬芳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真的很害怕,我又重新缠上他,是吧?但真的是多虑了。”


    平时她情绪不会因为这么大点事失控,可是现在,她有点懒得忍了。


    “你们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娶我,我就应该一辈子感恩戴德,但是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他从来就没合格过……”


    周母有些愕然,她道:“我不知道,周佛亭有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做得不好,他只是跟你们一样,瞧不起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介绍过,我是他的老婆,当我的朋友来到家里,他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大概是穷人味,我也有。”


    “对了,还有我的工作,您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她学着周佛亭那一副睥睨众生的表情:“像弱智讨好弱智。”


    “这不是爱,人不可能一边瞧不起一个人,一边爱她。”姜芬芳冷笑道:“所以您放心吧,无论他为我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复合的!”


    故事的开始,是王子不顾父母的反对,终于跟灰姑娘走到一起。


    然后就开始了吵架,冷战,彼此算计。


    故事的结局,是王子怀疑公主转移财产,而公主则警惕着王子的谋杀。


    多荒谬啊。


    周母敏锐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呢?”


    姜芬芳没有回答,她仰头喝光了杯子的里的水。


    “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周母道:“只是觉得你们不合适,当初我问过他,可以谈恋爱,两个不合适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可是他说,他有一定要结婚的理由。”


    周母看着她,道:“看来,那个理由不是你们相爱,那是什么?”


    姜芬芳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顺带的问题,这才是周母最大的疑问,甚至今天她有可能就是冲着这个问题来的。


    戒毒所的铁栅栏把天光切成一排排细长的刀片,落在周佛亭的皮鞋上。


    他站在那里许久,才抬腿走进去。


    关于谋害姜芬芳的理由,乔琪始终一言不发。


    警方倾向于,他是向姜芬芳要钱遭到拒绝,怀恨在心,才会谋害她的。


    但周佛亭不信。


    原因很简单,姜芬芳是他的金主,她死了,对乔琪没有任何好处。


    而将她弄疯,然后掌控她,进而得到她的财产——这条路上障碍也太多了,当初他动手的时候,周佛亭还是姜芬芳的合法伴侣。还有朱砂、阿柚……排在他前面的人太多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害她?


    性格使然,周佛亭从小就无法忍受含糊不清的事情,要么是,要么不是。


    特别是,这件事跟姜芬芳性命攸关,他必须要查清楚。


    周佛亭用三天时间逐一排查了乔琪的所有社会关系,没有得到太多线索。


    虽然乔琪在社交平台上光鲜亮丽,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少朋友。


    这很正常,他所就读的学校,富二代扎堆,时尚圈更是势利眼云集。乔琪只是个被网红资助上学的跨性别者,他没有任何背景,值得别人去跟他交朋友。


    他的性格也跟姜芬芳不一样,很少去主动跟别人交朋友,甚至有几个同学都觉得他是怪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不知道什么事情就触到了他敏感的神经,突然间就暴怒起来。


    这跟周佛亭记忆里的乔琪不太一样,虽然乔琪的情绪管理一直一般,但是还不到这么神经质的地步。


    在纽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他去联系了那几个跟乔琪玩得好的人,或者社交媒体的互关,但都一无所获。


    只知道,乔琪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姜芬芳的坏话,甚至会主动炫耀,维多利亚姜是他的好姐妹。


    那他对姜芬芳恨意从何而来呢?没有任何线索。


    周佛亭排查了许久,在某一个凌晨三点的夜晚,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达利安。


    当初阿柚被抢救,在病房外,乔琪在被激怒时,吼出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因为那个叫达利安的导演对吧——”


    这个尘封已久的,让他一想到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利刃刺穿,达利安。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姜芬芳、达利安本人。


    姜芬芳是绝对不可能把秘密讲给乔琪的。


    那么,就只有达利安本人了。


    达利安是纪录片界宗师级的人物,早在九十年代,就已经家喻户晓,他的片子,以悲悯而客观的角度,拍摄了世界各处不被了解的的底层人民,缅甸矿区的童工、亚马逊雨林的割胶人、印度贫民窟里年幼的养家女孩……那些不被世界看见的疼痛、麻木、挣扎被他一一收进镜头里。


    当初,周佛亭就是在达利安团队实习,做导演助理时遇见姜芬芳的。


    达利安很有可能认识乔琪,因为当初的拍摄对象,就是乔琪跟姜芬芳两个人,只是乔琪不是由周佛亭负责,他的片子后来也废掉了。


    但是,达利安几乎不可能告诉乔琪这么私密的事情,除非,他们俩有他不知道的关系。


    去年,达利安已经死了。


    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他和乔琪究竟是什么关系,已经无从得知了,但隐隐的,周佛亭觉得那是一条线索。


    当初离开达利安团队的时候,他删除了相关人的联络方式,兜兜转转,也只是联系上了当初一名导演,唐尼。


    唐尼当年还是个快活幽默的青年,嚷嚷要拿奥斯卡奖,周佛亭离开吼,他一直待在达利安的团队里。


    现在,周佛亭几乎已经认不出他,形销骨立,眼球突出,畸形的大,待在戒毒所里,看见周佛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嗨,Vicent,好久不见。”


    周佛亭喉咙干哑,半晌才道:“您过得好么?”


    “还不错……我是说,达利安去世之后……”


    两人都不在做声,显然,这话题有太多禁忌的部分。


    周佛亭不再寒暄,他拿起一张乔琪的照片,问:“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唐尼看着照片,似乎在辨认。


    周佛亭道:“他来找过达利安吗?”


    唐尼终于抬起头,却语出惊人,问道:“他……杀人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达利安希望他杀人。”唐尼摩挲着照片,低声道:“就像希望你堕落一样……”


    明明是室内,周佛亭却觉得无数阴云裹挟着雷鸣,兜头砸下来。


    他几乎无法站稳。


    洛杉矶·仙鹤


    周佛亭认识达利安的时候,才十九岁。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又爱跑图书馆,又爱泡吧的大学生。假期跟同学去墨西哥度假,在一件当地特色的小酒吧,跟同学争论着城市升级问题。


    “视角!你们之所以觉得,精品咖啡厅、买手店、高级法餐的到来是件好事,完全是因为你们在俯视,事实上,当财富和白人涌入街区,物价疯涨,对原住民来说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朋友道:“但犯罪率下降了啊。”


    “是啊,但犯罪和贫穷消失了么?没有,只是被人驱逐到了各地。”


    他说完之后,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声。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大概有一米九几,眼角的皱纹能看出年纪不轻了,可是仍十分英俊,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眼睛,明亮有深邃。


    其他朋友不明所以,只有周佛亭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是达利安,他最喜欢的纪录片的导演。


    那一晚,周佛亭抛掉同学,跟达利安彻夜畅谈。


    达利安那一年大概已经有五十几岁了,和蔼、幽默、平易近人,他含笑听着这个有点激动的大学生,讲述对于贫富差距、缙绅化、法律和权力的关系。


    他们喝了许多酒,加了冰的威士忌、伏特加、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


    直到夜深了,周佛亭还意犹未尽,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不得不站起来,因为喝了太多酒,身体轻微摇晃。


    这时候达利安扶住他的手臂,道:“还好么?我的酒店就定在上面,需要去休息一下吗?”


    他看起来温柔又慈爱,就像一位性格很好的长辈,在酒精的泪水中,那张带着笑意、英俊的面庞分裂成无数份。


    周佛亭扶着他的手臂让自己稳住,然后道:“不了,我朋友还在等我。”


    达利安便笑了,道:“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聊过天了,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不是么?”


    随即,两人握手道别。


    朋友们早回去了,周佛亭一个人走回酒店,他记得那天,满天星星,大得夺目,一起在头上闪烁。


    太梦幻了,他想,他大概到了八十岁,还会记得这个如梦似幻的夜晚,他跟他偶像,在墨西哥酒馆里聊了整整一夜。


    可是幸运还没有结束。


    他走到半路,一辆车停下来,是达利安,他摇下车窗,道:“Vicent,我想了一下,还是想对你说,你真的非常聪明、敏锐、有天赋。”


    夜晚让他英俊得像舞台剧的男主角,道:“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工作的话,那应该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周佛亭必须用全身力气克制住身体,不让自己像个弱智一样傻笑起来。


    第二天宿醉醒来,他以为是在做梦。


    可是口袋里的名片,真切的存在着——后来几天的假期,他如同堕入一场醒不过来的美梦中,一切都是如此灿烂而甜美。


    那时候,他太过顺遂的人生,正隐隐的透露出富裕家庭的通病:空虚。


    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梦想中的学校和专业、周围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冰啤酒味的假期、还有已经规划好的完美的未来……


    想做的,能做的太多,他有时候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成为律师?


    而达利安,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作为一个纪录片的发烧友,能够亲手创造那些动人心魄的画面,还是跟世界级的团队,这实在太让人兴奋了。


    他按照达利安留下的邮箱发去了简历,但是久久没有音讯,直到三个月后,一个中年女人通知他去纽约。


    那时候他正在准备期末考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但他想,他答应过达利安了,至少应该去见一面。


    他没有见道达利安。


    他原以为那是一场单独为他准备的面试,可是面试现场人头攒动,无数专业人员和顶级影视院校的学生们,都想要加入这个团队。


    他一个法学生,在里面格格不入。


    面试时没有见到达利安,是一个中年女性,她看完他的简历之后很惊讶。


    “你是学法律的,怎么会想到来做纪录片导演?”


    其实他当时并没有打定主意去做纪录片导演,他只是想试试看。


    但对面试官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说了梦想一类的话。


    “梦想是要付出实际努力的……你刚才说你喜欢《深渊》是吧?他运用了多线交织的叙事模式,你觉得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结构?”


    “……”


    “纪录片常常面临素材过载的问题,如果你来剪辑,你会怎么取舍?”


    “我想……”


    周佛亭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完全回答不上来,不停冒虚汗的状态,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从面试间出来,他整个人都是木的,他感觉到自己被强烈的羞辱了……可这都是他自找的,既然来面试,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这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


    因为期末周……


    也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达利安会直接给他安排一份工作,或者说,比起工作,更多的是“体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同这么多人竞争。


    但其实想想也知道,那是达利安的团队,全球几万人竞争一个岗位……


    他因为自己的无知而面红耳赤,丝毫没有觉得,达利安有什么的问题。


    其实那时候面试通过,他未必会下定决心留下来工作。


    但是少年的争强好胜,以及那种巨大的羞耻感,让这件事成为了他的执念,即使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记得当时在那间面试间,冷汗滴落顺着脊背滴落的感觉。


    所以几年后,他又一次收到达利安邮件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燃烧了起来。


    这一次,是达利安本人的邮件。


    达利安说,他又一次来到了墨西哥,想到了那次酣畅淋漓的聊天,想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兴趣加入他的团队。


    ——他好像丝毫不记得之前有过面试。


    这一次,周佛亭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太充分了,他几夜都没合眼。


    可是并没有给他一雪前耻的机会。


    他去了达利安的办公室,几年不见,达利安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不爱说话,但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专注。


    他听完周佛亭这些年所学的内容,道:“vicent,你不会知道,你多么的有天赋。”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颗钻石,一块璞玉。


    周佛亭就这样成为了达利安团队一员。


    没人会对空降兵友善,但是也没有人专门表达不友善——达利安工作室是一个飞速运转的地方,每一个人都以一当十,以自己最高速度运转着。


    周佛亭很快加入了高速运转,他负责寻找选题,以及所有的杂事,跑腿、剪辑、成本核算……


    对那段时光,他最深的印象是巨大的压力,还有,孤独。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融入这个团队,他之前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时,大家都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思维方式、甚至语言习惯都是相通的。


    但在这里,同事们的出身、学历都跟他完全不同,他没有办法跟他们在会议室吞云吐雾,也没有办法秒懂他们的笑话,甚至有时候沟通起来,永远都是磕磕绊绊,经常会有人吼他听不懂人话。


    其实这时候事情就已经很不对了,只是他处于一种奇异的狂热状态,他想,他一定要做出点什么,让达利安看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姜芬芳。


    那是一个关于美国底层女性的企划,其实他们一开始找到的人,是乔琪。


    跨性别者,药物成瘾,却是美甲店的王牌店员。


    乔琪因为激动涨红了脸,颠三倒四的说着一些自己都不懂的东西,那是其他负责的,周佛亭觉得无聊,反正他也是打杂,就在中间休息的时候,出去抽了根烟——是的,工作不到一年,他已经染上了烟瘾。


    他就在这时候看到姜芬芳的。


    洛杉矶的秋日,将暗未暗的黄昏,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满是羽毛装饰的衣服,对着手机镜头夸张的扭动着身体。


    街上人来人往,许多人会神色怪异的看向她,而她熟视无睹,专心的跳完怪异的舞蹈,才心满意足的点击停止录制。


    就在这时候,她抬起头,正撞上周佛亭的眼睛。


    她脸上用白色的油彩画着纹路,朱红的嘴唇,看起来就像……一只仙鹤。


    纤细、优雅、带着一种微妙的非人感。


    对视的那一刻,周佛亭一阵眩晕,他想,这只仙鹤是从中国飞过来的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鹤。


    仙鹤女孩似乎愣了,她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叼着烟的周佛亭许久。直到周佛亭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朝他走过来。


    “你好?”她歪着头,带着点好奇问:“你在这里等人吗?请原谅,你长得有点像一个我朋友。”


    这显然是一个很老土的搭讪。


    周佛亭眩晕更甚了,他因为熬夜和连轴工作,面目憔悴,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落魄又过时。


    他不知道仙鹤为什么朝他飞过来。


    周佛亭结结巴巴的解释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是这么巧,“仙鹤”说她是美甲店的店员,和乔琪是朋友。


    她是中国人,有个好听的名字,芬芳。


    于是顺理成章的,两人一同去吃了晚饭。


    周佛亭已经许久没有约会过了,他关于约会的全部经验,还是去一家很贵且很有情调的法餐,跟女孩子谈论哲学和艺术……


    “我哪有脸回去啊,一来美国钱就全被骗光了。”姜芬芳托腮道:“就只能打工还债。”


    “……你没报警吗?”


    “没用啊,说是我自愿投资……这个肉你不吃啊?给我吧!”


    他们来的是一家韩餐馆,一人要了一份便宜大份的汤饭,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了解到姜芬芳是一个美妆博主兼公众号写手,兼美甲师,兼清洁工。


    她来美国,是因为她被一个男人骗了,他说要带她来美国一同开公司,她来了才发现,就是一个空壳公司,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卷钱跑路了。


    “那时候,我太着急赚钱了。”她叹了口气。


    很快又笑起来:“没事,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正好感觉美国的钱蛮好赚的,洗盘子、捡垃圾、护理失能老人……现在一边工作,一边赚互联网的钱,你看。”


    她给他看她的账号,已经三万粉丝了,她笑的非常得意。


    刚才她就在拍视频,他猜的没错,仙鹤妆。


    热气袅袅升起,她卸了妆的脸更加素净美丽,大口大口吃饭,样子很香,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身处困境的底层女性。


    那是一顿很美好的晚餐,仙鹤女孩和落拓的纪录片导演。


    周佛亭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姜芬芳很会说话,一边笑眯眯的开一些有点冒犯的玩笑,一边不动声色的捧着他。


    “你居然是导演?我还以为你还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小男孩。演员们听你的么?”


    “是纪录片导演……其实只能算是个助理。”他道:“我的选题一直被毙。”


    “很正常啊,肯定是因为,他们总觉得你一定能做出更好的东西。”她笑盈盈道:“毕竟你长这么帅!”


    周佛亭迅速红了脸。


    作为一个成年男性,他完全清楚此刻自己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荷尔蒙,多巴胺、内啡肽……又或是更简单一点,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但是一个念头压制住了一切。


    他在想,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选题。


    洛杉矶·白人梦想


    周佛亭的选题已经被毙掉十多次了。


    每次他提出的时候,会议室都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喧闹,大家都在喝咖啡、小声让同事递给自己一支笔、和旁边的人分享手机里的笑话。


    没人嘲笑他,责难他,只是……没人在意他。


    没人在意他说什么,反正他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种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将他的神经磨蚀殆尽。


    但那天达利安少有的,参加了选题会。


    当周佛亭拿出姜芬芳的资料时,仍然没有人听,他越说越绝望,但又不能停。


    他好像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强装镇定地在阐述选题。


    另一外一个人在心里咆哮,周佛亭你在干什么?你本应该在世界前十的法学院里进修,又或是在律师事务所里跟一群真正志同道合的伙伴,做有价值的事情。


    而不是像一个小丑一样,对着无人在意的舞台表演。


    “OK,不用再说下去了。”达利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年长的、英俊的老板环视了一周,道:“你们听不出来么?这是一个完美的选题,亚裔、网红、欠债……她身上有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仿佛有一束强光,冲破厚厚的茧照进来,让周佛亭头晕目眩。


    周围开始有三三两两的附和声,有人道:“是的,我原本就想说,她填补了我们没有的亚裔生存者空缺。”


    “而且年轻漂亮……”


    达利安看着周佛亭,眼神温和,如同微微融化的黄油。


    “Vicent,你来负责,拍一个样片给我。”


    那一瞬间的喜悦太过强烈了,那是满分的试卷、校园比赛、课外活动……完全不能比拟的快乐。


    达利安,就是这样拿捏他的。


    周佛亭带着雀跃去约姜芬芳吃晚餐,他们去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他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看他的时候,眼神一直是专注的、纯粹的,像是仰望着星辰。


    可是当他说完之后,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眼神变得玩味,嘴角带了一丝讥诮的笑容。


    沉浸在兴奋中的周佛亭,才突然间感觉到不对。


    他把一个有点浪漫的邂逅,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当作了拍摄工具……


    这是之前的周佛亭,绝对做不出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很无耻,越说声音越小:“……素材一经采用,我会付给您报酬……”


    姜芬芳没有说话,许久后,她笑了,往后一靠,道:“其实我很庆幸,我对您有用。”


    周佛亭没有听懂姜芬芳的意思,只是因为她的微笑,在心里快乐起来:她没有生我的气。


    拍摄姜芬芳的那段时间,是周佛亭做这个工作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他那时候,心理上处于一个很怪异的状态,前二十年所建立的自我认同,已经被磨得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恐慌和自恋。


    他经常因为一个点子,觉得自己就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又因为一点事情而觉得自己就是一滩狗屎,彻底崩溃。


    而姜芬芳恰好就是一个非常强大且坚定的人。


    她经济拮据,但为了拍一条视频,可以花费上百美元,她的朋友阿柚和乔琪都不赞同,美甲店的同事们,也嘲笑她异想天开。


    但是她觉得“对”的事情,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待在她身边,会被她身上那种强大的力量所感染,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也减淡了,就像突然从暴雪中,进入了一个温暖安全的巢穴。


    那个样片几乎耗尽了周佛亭的全部心血,他不想被人看轻,也不想让达利安失望,最后的几周,几乎不眠不休地剪辑。


    他想过这个片子大放异彩,一雪前耻,也想过它被贬低得一文不值,他因此辞职。


    但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个片子交上去后,一连几周,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人给他反馈。


    一般这种样片,会召开会议,团队一起讨论有没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怎样修改等等。


    但是什么都没有,没人说它不好,也没有人说好,好像他这一次的拍摄,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周佛亭本来准备,这一次试过还不行的话,就辞职的。


    他没忘记他就是来体验不同的生活的,虽然任何事他都不想认输,但理性告诉他,他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下去了。


    可是,没有反馈这件事,实在让他度日如年,他一会觉得,是不是他的作品不值得被讨论,一会又觉得,是不是要被当成重点项目,高层正在评估……


    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许久后,他终于忍不住给达利安发了邮件,达利安回复,他刚下飞机,晚上可以一起喝杯酒。


    周佛亭带着狂喜和恐惧赴约,仍然是一个墨西哥风格酒吧,达利安等在那里。


    几个月不见,他仍然平和英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周佛亭,带着笑意:“好久不见,Vicent,我很挂念你。”


    达利安讲述着这一趟他在泰国的见闻,又跟他讨论了电影、哲学,以及自己最近的感悟。


    就是丝毫没有提到过周佛亭的片子。


    直到夜深,周佛亭已经焦躁绝望到,控制不好表情的时候。


    达利安给他看了自己群组的聊天记录,那是公司内部人员对于周佛亭项目的讨论。


    因为是私下的讨论,他们放得很开:


    “选题很好,但是说实话,拍得还不如行车记录仪。”


    “没有人物,没有主题,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拍MV?”


    “我竟然有所期待,果然在蠢货身上浪费再多时间也没有任何用。”


    如果是,交上片子当天收到这种反馈,周佛亭大概会失望、难过,但也会很快地调整好然后辞职——毕竟这是他意料之中。


    但是现在,他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一个合格的职场人,是绝对不会落泪的,但是他的眼圈还是迅速红了,他必须努力地睁大眼睛,才不让自己因为巨大的羞耻感,哭出声音来。


    达利安全程没有评论任何事,他只是扶住周佛亭的肩膀,轻声道:“Vicent,你还好吗?”


    男人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周佛亭。


    周佛亭强笑道:“没事,我只是……我喝得太多了。”


    达利安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我始终是相信你的。”


    酒馆里灯光昏暗,周佛亭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达利安扶起他,道:“去我家修改一下吧。”


    这一次,周佛亭没有拒绝。


    霓虹缭乱,夜色沉沉。


    达利安的家里充满了怪诞又有趣的装饰,客厅里放着一张画,一个半裸的女人像,她上身圣洁、美丽。而一只蚂蚁正沿着肚脐,朝着她被裙子遮掩的下腹爬去。


    达利安给两人倒了两杯威士忌,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周佛亭的片子


    姜芬芳的脸出现在这个昏暗的房间,仿佛大雨滂沱的深夜,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一朵灿烂花朵。


    不知道为什么,周佛亭有些难以面对她,只能低下头,不停地用酒精麻痹自己。


    “你知道,这个维多利亚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达利安在旁边问,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周佛亭身后的沙发上。


    “她坚韧,她总是尽全力去生活……”


    “不。”达利安道:“她漂亮。”


    “一个漂亮女人在底层求生。”达利安的声音仍然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蛊惑:“观众想看到的,不是她如何努力,而是如何腐烂。”


    周佛亭怔在那里。


    “你喜欢我的《深渊》,是的,深渊,直接拍就是几个小孩子捡垃圾,这算什么深渊?”


    深渊,讲述的是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们,其中有一大家子人,父母都残疾,兄弟姐妹大多有智力障碍,只有年纪最小的妹妹聪明、漂亮、即使没上过学,对着镜头也能言之有物。


    这一大家子人,全靠那个妹妹卖身来养活。


    达利安讥讽地吐出一丝烟雾,道:“Vicent,你得知道怎么拍穷人的片子……重点不是他们的生活,是有钱人想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


    “他们绝对不想看到,一个底层女孩能够打破阶级壁垒,冲进他们的世界,他们只想看到她虚荣、短视、不知廉耻,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地位很稳固。”


    周佛亭被震慑住了,许久才道:“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达利安道:“Vicent,视角决定一切。”


    此刻,两人靠得极近,周佛亭突然觉得,达利安陌生得可怕,烟雾缭绕中,那双灰蓝色眼睛,带着某种妖异的色彩。


    “我该回去了。”周佛亭听见自己带着些微颤抖的声音。


    周佛亭辗转反侧。


    他似乎听人提及过,姜芬芳在国内是有男朋友的。


    她为了出国,将自己的男朋友甩了,跟那个骗她钱的男人走了。


    然后她遭到了报应。


    而现在,她在跟乔琪同居,乔琪是个跨性别者,但是……谁知道呢?她确实一直在男人身上讨生活,甚至企图勾引他——一个纪录片导演。


    这样一个故事,底层男性一定是很喜欢的。至少比拍一个独立向上的女性,更喜欢。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如果她是,她不会24小时连轴转工作,也不会身边没有任何的暧昧男性。


    把她全部的异性关系挑出来,然后营造出一个荡妇——这对她来说,太公平了。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难再有下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他如此不甘心。


    他从小做任何事情,都能很快完成,他不想带着满身失败离开这个行业。


    纠结和痛苦让他头痛欲裂,然而第二天,他被派去跟唐尼一组拍摄。


    正常来讲,周佛亭这样的新人,都会跟着有经验的导演先历练,但是因为达利安的看重,他一直独立工作。


    这一次,大概是达利安对他彻底失望的信号。


    唐尼是一个爽朗有趣的人,对周佛亭不怎么排斥,是个不错的老大。


    他们拍摄的是一个药物成瘾家庭。一家三口都是戒毒所的常客,不过最近决定痛改前非,父亲找了一份运输垃圾的工作,儿子也在到处打零工。


    周佛亭负责跟拍儿子杰克,杰克才十八岁,并不像一般青少年那样让人讨厌,反而轻声细语的,他羞涩地笑着说,他想赚钱买一条项链,给母亲当四十岁生日礼物。


    他妈妈因为长期滥用药物,已经无法下床,但是对儿子和丈夫的关心,却和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一个有病的家庭,却偏偏很相爱,周佛亭这样想。


    然而在杰克的母亲生日那天,她收到的礼物是,杰克把她床上拽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拳打脚踢。


    他复吸了,要去买药。


    周佛亭没有拍摄完,就因为太难受跑去呕吐,其他人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发出嗤笑的。


    只有唐尼递给他一支烟:“好一点了么,小伙子?拍摄对象是这样也没办法,习惯就好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周佛亭退后了一步,道:“唐尼,是不是你?”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跟拍接客,杰克近期没有接触过以前的同伴。他从哪来的药?只能是有同样爱好的唐尼。


    唐尼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没办法,我们拍摄时间不够了,反正他早晚也会撑不住,我只是摁了加速键。”


    “你疯了!”周佛亭怒吼,他道:“不干涉被拍摄者是纪录片的原则!” “哥们儿,冷静一点。”唐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仍然带着爽朗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毛骨悚然。


    “是的,不应该干涉,但是……”他只周佛亭的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以为《深渊》是怎么拍出来的?”


    周佛亭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洛杉矶·猫咪


    “对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女孩,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拍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是唐尼对他讲的,可是后来无数次在记忆里浮现时,说话的,都是达利安。


    那时候,姜芬芳的选题暂且搁置了,但她还在联系他。


    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因为她好像理智全无的,把她在国内的侄子接到了美国来,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


    她想向他讨要纪录片拍摄的费用。


    “她不是缺钱么,我会把她介绍给一个黄片导演。”唐尼止住欲言又止的周佛亭,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给她一个联系方式。”


    他吐着烟雾,笑道:“相信我,这种勤劳的姑娘……不出一个月,就会放荡得让你吃惊!”


    那是周佛亭第一次被同事们接纳,他被带到他们常一起消遣的会所里,唐尼懒洋洋地揽着他的肩膀,道:“人性只有在绝境的时候,最好看……可是哪来那么多绝境,故事得靠我们创造,不是么?”


    如同魔鬼的低语,这才是达利安世界,真正的入场券。


    周佛亭被灌了很多酒,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许久以来,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书籍和纪录片。他曾经真诚相信,达利安的纪录片里那些穷人,就是世界真实的另外一面,他以此来攻击他那些出身富裕、夸夸其谈的同学:你们懂什么,不是在墨西哥的度假酒店住上几晚,就懂这个国家了……


    真实的世界是……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呢?那些贫穷的、励志的、绝望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富人伪饰出的幻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深红色的天花板旋转着、地板也在旋转,唐尼他们笑脸扭曲着,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手机上,姜芬芳的名字一直在跳跃。


    她的选题没有通过,公司是不会付钱的,他本来想自己付一笔钱给她的。


    但是那天,他漠然地看向手机屏幕,最终摁灭了它。


    第二天,周佛亭从会所中醒来,带着浑身酒臭和大麻味,跌跌撞撞地来到达利安办公室,他要辞职,离开这个失控的、混乱的地方。


    可是就在那天,达利安宣布,唐尼被调到其他项目组,杰克一家的拍摄,由周佛亭负责。


    “不要让我失望,Vicent。”


    达利安的眼神仍然温和,充满了期待,周佛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成为一个逃兵。


    “放轻松点,都是自己人。”唐尼则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道:“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是被调到达利安身边,负责一个更大的项目,算是升职,当然红光满面。


    周佛亭只觉得那只放在肩膀的手,油腻、肥厚、如同一条舌,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留了下来。


    虽然他极力地照猫画虎,但拍摄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下来,除此之外,杰克一家的生活乏善可陈,已经完全挖掘不出任何的亮点。


    急躁、痛苦、自我怀疑,还有同事们若有若无的孤立……


    周佛亭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杰克很信任他。


    作为一个心智不太成熟、内向又暴躁的青少年,他很羡慕周佛亭的人生,自己又无力改变,经常围着周佛亭问这问那。


    对他灌输一点原生家庭有罪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周佛亭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恪守着纪录片从业者的原则,从不跟被拍摄的对象多说话。


    但是那天,杰克对他讲,自己从小喜欢画画。


    周佛亭告诉他,自己可以介绍他去一间出名美术学校学习,但是,需要一笔学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分明知道,杰克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也分明知道,他们家负责不了这么高昂的学费。


    但他还是说了。


    杰克欣喜若狂,他回家去要钱,但是他的父母当然没有钱给他,镜头里,杰克流着泪,一拳接着一拳地打在他父亲瘦得凹下去的脸上,他嘶吼着:“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过这种被诅咒的人生吗?”


    他的母亲拖着瘫痪的双腿,从床上爬下来想阻拦这一切。


    摄像机忠诚地记录着,女人蓬乱的头发,绝望的眼神。


    那天夜里,周佛亭跟同事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落了泪。


    深夜,他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杰克,蹲在门口,像一只大号的灰老鼠。


    “您真的会带我去美术学校吗?”那孩子嗑药,殴打父母,却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周佛亭喉头发紧,他道:“是啊。”


    于是杰克天真地笑了,他拿出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小猫,此刻正在张牙舞爪,不停撞击着笼子。


    “这是靴子先生。”他道:“我妈妈瘫痪之后,它是她唯一的朋友。”


    “然后呢?”


    “我告诉她,如果不肯把学费给我,我就杀掉靴子先生。”杰克紧张的笑了一下,他道:“放心,我只是吓吓她罢了。”


    “可是它不肯听话,无论把它扔到哪,它都要跑回去。”他道:“请您帮我照顾它一段时间,好吗?”


    “不行——”


    可周佛亭还没来得及说完,杰克就把笼子塞进他怀里,转身跑了。


    “喵呜——喵呜——”


    那猫发出愤怒的声音,重重地撞击着那廉价的笼子。


    周佛亭站在夜色里,只觉得茫然。


    他其实知道,杰克的母亲是能拿出来钱的,她之前就是一位脱衣舞娘,后来跳舞时摔伤了,才瘫痪在床上。


    她的面容仍是姣好的,甚至上半身称得上性感。


    唐尼此前已经为她介绍了几个爱好特殊的客人。


    何必呢……


    事情到这一步,周佛亭已经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想拍好纪录片,还是享受那种,如同上帝一般,可以随意干涉别人命运的快感。


    周佛亭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种腥臭的、恶心的味道,不停地翻上来,他扶着墙呕吐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周佛亭,把那只猫还回去。”


    如果对方说的不是中文,他几乎觉得,是上帝在对他说话。


    不过也差不多。


    公寓楼旁的路灯下,姜芬芳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大衣,带着卷的金色假发披在肩头,近乎梦幻的美丽,但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她大概是来借钱的,碰巧目睹了他们的所有对话。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她几乎是命令他:“周佛亭,还回去。”


    周佛亭怔怔的看着她,道:“什么?”


    “你知不知道,介入别人的因果,是要承担代价的。”


    她走过来,声音越来越严厉:“如果你没有介入他的生活,他再怎么自毁都跟你没关系。可你一旦干涉了他的命运,你就得替他背起整段人生——从此以后,他的堕落、他的痛苦,甚至他将来每一次后悔,都要记在你账上。你明白吗?”


    周佛亭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浑浑噩噩,他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的姜芬芳,让他想起了达利安。


    他们其实很相似,同样有一种能够主导他人的命运的力量,只不过达利安是柔和的、潜移默化的,而姜芬芳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


    姜芬芳见他沉默,声音更急道:“你不是说过吗?你来拍纪录片,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人生,周佛亭,你没必要……”


    “不用你管。”


    周佛亭冷淡地打断他:“你既然懂那么多道理,就不要来干涉我的人生。”


    那是那一夜,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上楼,把猫扔在角落里,吃了片安眠药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雨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阴云密布,大雨磅礴。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算了,去辞职吧。


    她说得没错,原本,他只是想要人生多一种体验,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


    可是他下床的时候,看见了一滩血迹。


    是那只猫,它太倔强,疯了一样的想从笼子里钻出来,可是铁丝卡住了它的喉咙。


    小小的舌头吐在外面,触目惊心的血顺着铁丝,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它就可以探出头去,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周佛亭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他从不喜欢猫,但是他也没办法接受,这样一只弱小的、倔强的、全然无罪的生灵,因他而死。


    去杰克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跟杰克解释,怎么跟他妈妈解释,再买一只猫?还是付一笔赔偿金,他甚至想,自己来付杰克去学美术的学费。


    可是,不需要解释了。


    就在昨天夜里,杰克的母亲相信她的“靴子先生”真的死在了儿子手里,于是这个瘫痪多年的女人在半夜起身,举枪打死了自己的熟睡中的儿子,还有丈夫,然后自杀了。


    大雨之中,警方在拉警戒线,运尸车已经赶到。那些拍摄纪录片的设备,都被封存,他的所有同事,都正站在雨里被盘问。


    周佛亭站在那里,浑身战栗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杰克一家的时候,他们一面互相骂着脏话,一面心甘情愿地为彼此奉献。他在心里小小地感慨,这样的泥淖里,竟然也有这样亲密幸福的家庭。


    也许毁灭是这个家庭的命运。


    但不应该是他造成的,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毁灭别人的人生,除了上帝。


    周佛亭浑浑噩噩地被带走,跟同事一起去警局接受审问,他本来就什么都没做,只除了不小心养死了一只猫。


    从警局出来时,暴雨如注,天色抹黑如夜晚,门口唯一的光源是那辆劳斯莱斯,车灯照亮了跳跃的雨线。


    达利安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他保释了摄制组的所有人,亲切地安慰着所有经过的同事,就像一个再慈祥不过的长辈一样。


    周佛亭走过去时,达利安将黑伞倾过去:“Vicent,吓坏了吧?”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低柔而亲昵:“可怜的孩子,不要怕,我在这里。”


    周佛亭抬眼,雨珠挂在睫毛上,晃得视线发虚,达利安的脸反而更清晰:锋利的眉骨,温和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再一次想起了姜芬芳。


    她也有同样强大的气场,让人觉得只要站到她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上车吧,我们谈谈。”达利安的手放在周佛亭的后背,温度透过湿衬衫烙进皮肤,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周佛亭被他轻柔地推进车里,好暗,一切都暗下来,高级的木檀香覆盖下来,在他每一寸的肌肤上。


    那是达利安身上的味道。


    在就在车即将启动的一刻,周佛亭突然如梦初醒,他打开车门跳下去,语无伦次地说:“我想去找个朋友,抱歉,我要——”


    他头也不回地向大雨之中逃去。


    雨下得太大,美甲店都没有什么生意。


    姜芬芳拍完最后一个视频,准备关锁下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水鬼?


    “水鬼”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雨水顺着额发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周佛亭?”


    姜芬芳打开门,寒风和暴雨同时涌进温暖的室内。


    “我杀人了。”他仿若梦呓。


    姜芬芳怔在那里,她的目光变了又变。


    眼前英俊的华裔青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姑苏夜雨里的理发店老板,他看着她,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回来了,他只有她了。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她将他抱进怀里,小声的、急切地说:“老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绝望当中的周佛亭,错过了那一声“老板”,他只是跪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背负着三条人命活下去。


    她比他更冷静。


    她让他去洗了个澡,换了干爽的衣服,在他尚在抽泣的时候,轻柔地替他吹好头发。


    她轻声告诉他:“没关系的,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带着自己的秘密,你有,我有,达利安也有。”


    “但我害死了他们全家——”


    姜芬芳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达利安手里有没有证据,证明你跟灭门案有关……”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内炸响,他几乎在跳起来,道:“不会!那只是我跟杰克单独的对话,没人知道……”


    但是他又停了,因为镜子里,姜芬芳略带怜悯地看着他。


    之前被忽略的东西,似乎一点一点地串起来,他突然被放到了陌生的环境、达利安的暗示、唐尼突然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周佛亭喃喃道:“为什么?”


    “大概是想当一回‘上帝’吧”


    姜芬芳的声音仍然很轻柔,带着些许嘲讽:“最初拍底层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穷人的命运天翻地覆。可是任何游戏玩久了,都需要升级,你大概是个好人选。”


    聪明、英俊,还锦上添花的出生在富裕又有爱的家庭里,前途亮得晃眼。


    还有什么比亲手摧毁这样一个男孩,更能让一个凡人尝到造物主的滋味?


    “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


    温热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她轻柔的抚弄他的头发,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下一步应该是让你觉得,你的人生已经毁了,除了依附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没关系,他手里或许有一些你跟杰克交流过的证据,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因为他只想操控你,并不想跟你鱼死网破。从现在开始,切断跟他所有的联系,不要给他给你看那些东西的机会,否则你一定会动摇。”


    “如果他联系上了你,不要慌张,不要回复,不要表现出你对这些东西有一点点的在意,他就完全拿你没办法。”


    周佛亭问:“如果他放在网上呢……”


    镜子里,姜芬芳笑了,道:“那不正好,我可是网红啊!”


    大雨之中的美甲店,就如同惊涛骇浪之中,一艘小小的船,命运的的分叉口上,他的神明对他说:


    “别怕,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达利安不会说,而我,会永远保护你。”


    洛杉矶·过家家


    从戒毒所出来之后,周佛亭去见了乔琪。


    这一次他见到了,因为他告诉乔琪,他想同他谈谈达利安。


    入狱后,没有那么多名牌和化妆品装饰,乔琪看起来倒是素净清秀了不少。只有指甲还没褪色,仍旧五色斑斓,在惨白的灯下闪着诡谲的光。


    周佛亭道:“达利安对你做过什么?”


    “姜芬芳那个贱人还活着吗?”


    他们同时开口,周佛亭皱起眉,道:“你当着她的面,也敢这么叫她么?”


    乔琪愣了一下,怪声怪调道:“不敢,惹恼了她,谁给我钱花。”


    他在姜芬芳面前像只驯服的猫,温柔、乖巧、会看眼色,但是在对旁人,他暴戾乖张,而且情绪极度不稳定,一句话不对就要发狂。


    这也是周佛亭讨厌他的原因之一,两面三刀的人最危险。


    他问:“你恨她抢走了拍记录片的机会?”


    当年在周佛亭离开达利的十五个月后。


    达利安团队推出的纪录片《美元女神》,如期上映了,里面竟然采用了周佛亭拍摄的片段,虽然被重新剪辑过了,但作为底层亚裔的代表,姜芬芳仍然励志又美艳。


    这直接促使了她的网红事业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没人记得,最初达利安团队所选择的拍摄对象是乔琪,他连一帧剪影都没有留下。


    乔琪冷笑了一下,道:“达利安跟你说的?一边干你一边说的吧?”


    周佛亭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是这种表情。”乔琪大笑起来:“你们这种人,说是怜悯底层人,结果每次看到我的时候,就好像我有传染病一样——”


    他笑狂笑着,好像下一秒要断气了。


    周佛亭猝不及防的发问:“所以,达利安性侵过你吗?”


    乔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歪头看着周佛亭,许久,笑道:“那算什么?”


    “什么?”


    “我说那算什么,也太微不足道了。”


    乔琪的脸神经质的抽搐着,好像回到了那段地狱般的日子。


    一开始,他说很喜欢我,带我去看上流社会。老天爷,那些地方真漂亮。我们在一个赌场玩了三天,我陪他赌,陪他睡,钱堆得比床还高,我还在笑呢……”


    “可是第三天一早,他突然就就消失了,赌场的人不让我走,我们俩个的赌账都算在了我头上。”


    “后来呢?”周佛亭问。


    “那些地方很会折磨人,我在被脱光了检查,他们逼我喝马桶里的水,骂我这种人,怎么敢来这里……三天后,达利安回来了,说一切都是误会。”


    周佛亭有些不可置信,他问:“这是达利安设计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有趣吧。”


    乔琪神色恍惚:“一个穷人,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得意忘形,对人家的服务生颐指气使,一会又像狗一样被摁在地上打……”


    周佛亭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知道达利安是个魔鬼,但没想到,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还仅仅是开始。”


    乔琪继续道:“后来我在他手里经历的事情更恐怖,他说想看我被践踏到什么地步,才会想杀人……"


    “杀人?”


    “对,他告诉我底层人反抗只有一条路,就是以命换命。他甚至把刀递到我手里过,可惜我被吓跑了……”


    “……你为什么要受他摆布?你可以走啊!”周佛亭道。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怕惹恼了他,他就不拍老大了。”


    周佛亭怔住了,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大是指姜芬芳。


    提到姜芬芳,乔琪的声音又变小了,仿佛梦呓:“她很想红,她需要机会……”


    周佛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疯子。


    乔琪的确像个疯子,双目赤红,眼神游离,痴痴地怪笑着,但他的表情不像作伪。


    许久后,周佛亭才问出来:“她知道吗?”


    乔琪摇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啊。”乔琪道:“她又要开店,又要当网红,又要照顾孩子……我一条烂命算什么啊,我不让她知道。”


    “你爱她?”


    周佛亭一直以来,就有这种隐约的感觉,虽然乔琪是跨性别者,严格来讲是个女孩,但他就是能感觉到,乔琪对姜芬芳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


    也真是荒唐,他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乔琪为什么恨姜芬芳。


    可是得出的结论却是,他爱她,爱到丢了灵魂。


    乔琪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道:“你知道我在纽约,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么?”


    “他们看不起我,那富二代往我的床上撒图钉,半夜三更的放醉汉进我的房间……她从来没有管过我,直到我被退学,她打电话把我骂的狗血喷头,然后断了我的生活费……”


    “没关系,我打工,最脏最累的工作我都去干,因为我想她,我要买机票回去看她——结果我发现,她跟你在我的公寓里亲嘴。”


    乔琪笑了,声音仿佛在撒娇:“你说她是不是个贱人?”


    他的生活原本在泥地里,但青蛙之于泥地,是很舒服的,每日嗑药、交狐朋狗友上来爽一下,清醒时就去美甲店打工,被开除了就领救济金过日子。


    她非要把他从泥地里拉出来,扔进大海里,她又不管他,他在大海里是会溺水的。


    周佛亭只觉得无力,他道:“她给了你很多钱,她希望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却骤然激怒了乔琪,他突然吼起来:


    “我不要钱!我要她!我要她!我要跟她永远在一起!”他涕泪交横,如同一个疯子:“我做美甲师,我去读书,混什么时尚圈,都是为了跟她在一起,可她不要我——”


    “Stop!”


    狱警厉声呵斥。


    周佛亭终于明白乔琪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要让姜芬芳变成疯子了。


    他跟不上她脚步,只有她坠落下来,他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每个人从底层往上攀爬的时候,都有一万只手拽着她,其中竟然包括深爱她的人。


    太荒唐了。


    周佛亭道:“你过得不好可以告诉她,而不是一边花她的钱一边恨她,这太病态了……”


    他已经想离开了,可就当他要起身的时候,乔琪再次开口了。


    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她,直到有人给我看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乔琪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痴痴地笑起来:“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对我好,只是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死人。”


    周佛亭脊背一僵,被钉死在原地。


    “当年,她亲手把自己的家毁掉了,她真正爱的人都死在了千禧年,她要用她的钱做一个美梦,假装她的家人还在她身边,你和我,都不过是替代品。”


    乔琪抬起那张白惨惨的脸,扯起嘴角,露出猩红的牙龈:“现在,你明白我什么恨她了吧?”


    烟火夜·开学


    “三——二——一——茄子!”


    一张照片被定格下来,九月,繁密的树荫下,姜芬芳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色的帽衫,长而柔顺的头发垂在腰间,仿若绸缎,杠头和阿柚一左一右地站在她两侧,做着鬼脸。


    最右边,是王冽,他抱着已经胖嘟嘟的朱砂,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露出一点牙齿。


    “谢谢你啊,同学!”


    姜芬芳跑过去,从路人手里接过卡片相机,阿柚凑在一旁看照片,立刻很快发出不满的叫声:“我闭眼睛了!”


    “差不多得了!”杠头哀号道:“我脸都笑僵了!”


    “差不多差不多!今天老大这么重要的日子!能差不多嘛!”


    王冽在一旁温声制止:“好了,先去宿舍吧。”


    姜芬芳复读的第二年,终于考上了大学。


    虽然是大专,但志愿报得很好,一分也没浪费,专业是她喜欢的商务英语,也是这所大学的王牌专业,听说有人分够了本科线,为了这个专业来这里上学。


    最好的是,这所学校就在理发店所在的大学城里,方便回来照管生意。


    其实王冽不是十分满意,他说再试一年,一定能考上本科。但姜芬芳实在是不喜欢学习,再说专科怎么了,专科挺好的。


    整个理发店,还没人读过专科呢!


    学校很大,跟本科生共用一个校园,草木繁盛,到处是或深或浅绿色,新修了塑胶跑道,和哈佛红的教学楼,远远看去,像个市井中小小的欧洲庭院。


    杠头跟阿柚,就像进了大观园一样,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而王冽一手牵着朱砂,一手拖着行李,温声嘱咐着姜芬芳:“饭卡里我充了一千块,用胶带写了你的名字和班级,不要弄丢。”


    “这里晾衣区很窄,你大件的东西,记得拿回家里来洗。”


    “图书馆很不错,可以办一张借书卡。”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应该是昨天熨好的,整个人妥帖又干净,站在学生中间根本不像一个外来者,倒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


    这时候,朱砂突然道:“哥哥,大学真好,我长大了也要念大学。”


    “什么啊!”王冽还没说什么,姜芬芳就道:“你哥哥就咱们两个学生,我基础太差,你喝那么多牛奶,最起码得考上复旦。”


    朱砂往王冽身后一缩,不再说话,他已经读了一年级,成绩坏得黏牙。


    王冽便笑了,道:“复旦很好,但是念这个学校也很好。”


    宿舍是六人的,其余五个姑娘已经占了床位,姜芬芳一一跟她们打过招呼,给她们发带来的水果。


    其中一个北方姑娘,叫小央,看着给她收拾行李的一大群人,道:“真羡慕你们本地人,我都是请师哥师姐帮忙抬的行李。”


    “不是呀!”姜芬芳连忙道:“我也是外地的,只是我家里来上海开理发店,就在学校附近,叫维多利亚,有时间来玩,给你们免费做头发!”


    姑娘们听着,眼睛都亮了,谁上了大学不想打扮一番,立刻围着姜芬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你看我弄个卷会好看吗?”


    “怪不得你头发这么好,是天天做护理吗?”


    “你们店开了多久了啊!”


    ……


    王冽在上铺,一层一层地给姜芬芳铺平床铺,蓝色碎花的被套,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格外的平整。


    小央戳戳姜芬芳,小声问:“那个帅哥是谁啊?”


    宿舍很小,就是再压低声音,所有人都能听清,包括学生家长,帮忙搬东西的师哥师姐。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窗外的声声蝉鸣,补上了这一刻的沉默。


    “我是她哥哥。”


    王冽自然地接上了话,他回头对女孩们温声道:“也是店里的理发师,你们想做头发的话,可以找我。”


    “好呀好呀!”


    女孩们纷纷应声,小央对姜芬芳笑道:“你哥好帅啊!我以为理发师都是那样的!”


    她比画了一下爆炸头,众人都哄笑起来。


    姜芬芳也笑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收回表情。


    收拾完东西,他们就要回去了,今天要军训,姜芬芳要一个人开始她的学生生涯。


    姜芬芳送他们到宿舍楼下,阿柚看了一眼姜芬芳,拉着杠头和朱砂道:“好热,咱们去超市买个冰棍吃。”


    他们走了,只剩下王冽和姜芬芳面对面地站在宿舍楼下。


    王冽看上去很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芬芳那一瞬间的沉默,只是轻声道:“记得吃药,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那我走了。”


    “嗯。”


    “好好玩吧,听说……大学是很好玩的。”


    姜芬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他转身离开了。


    黄昏的暖光中,他挺拔清隽的背影,穿过层层的垂柳。消失在了人海中。


    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走路不到十五分钟就回去了。


    可是这一切,像是一场离别,就好像从此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赶紧转过身,骂自己乌鸦嘴。


    还好学校里到处都是因为离开家人,而抹眼泪的孩子,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个女孩哭得很惨。


    王冽跟其他人回到了理发店。


    这段时间,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已经步入正轨,杠头主要负责理发店,阿柚则负责美甲店的经营,店里已经雇了不少员工,就算他们离开两天,仍然能够有条不紊的经营。


    但是他们一头扎进店里忙碌起来,大声说着话,为了一点小事满屋奔走,好像要借由忙碌,来填补姜芬芳离开的大段空白。


    王冽检查了一下实习理发师做的头发,略微修正了几个错误,然后给朱砂辅导功课,连同包好新学期的书皮。


    到了晚饭时间,他习惯性起身到隔壁美甲店问姜芬芳想吃什么,但是又停在那里。


    朱砂抬起小脸,道:“哥哥,你想我阿娘了?”


    王冽摸着他的头,笑道:“你想她了吗?”


    朱砂摇摇头,他是真的不想,把他接来上海后,姜芬芳忙着生意,忙着学习,根本没有时间管他,一看他不好好学习,就抓过来一顿打,他怕她就像怕鬼。


    王冽笑了笑,道:“好,我们都不想她。”


    晚间关店的时候,杠头买了几瓶冰啤酒过来,说要一起吃个夜宵。


    每天关店之后要盘账,他们经常如此,可这是第一次,姜芬芳不在场。


    秋日燥热,气氛有些沉闷,杠头眼圈突然红了,带着哭腔道:“不知道老大在干什么?”


    “又来了,你泪窝浅的毛病能不能改改。”阿柚道:“能干什么啊,这时候睡了,或者跟新室友聊天呢!”


    杠头吸吸鼻子,道:“不知道她跟室友,会不会拌嘴。”


    这话一出口,阿柚也有一丝微妙的难过,她的老大走出了理发店,拥有了新的朋友。


    可他们还留在这里。


    她还是道:“老大那个人,跟谁都能搞好关系!不要想七想八了。”


    “是啊,我觉得老大应该在那里蛮受欢迎的,对了,你说会不会有男生追她——啊!”


    阿柚一脚踩在杠头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他们都看向了一直沉默的王冽。


    王冽跟姜芬芳关系其实很奇怪。


    王冽对姜芬芳的托举,几乎倾尽所有,但是两个人似乎,又没有情侣之间那种亲密,每次问,两个人回答得模模糊糊。


    现在姜芬芳念了大学,事情就更复杂了。


    早年间,有许多人一考上大学,就立刻跟供自己读书的老婆离婚,那可是有结婚证的。


    而王冽什么都没有。


    “老大不是那样的人。”阿柚小心翼翼地开口:“她肯定不会辜负你的。”


    王冽仰头喝净了杯里的啤酒,轻声道:“那很好啊。”


    “啊?”


    “如果她在大学遇到了一个人,谈一场很好的恋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越走越远……这样很好。”


    他笑了笑,昏黄的光线下,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起身了。


    朱砂已经睡熟了,王冽温柔地将他背在背上,然后往家走。


    夜色沉沉,只有一抹弯月,照亮着归途。


    无数个夜晚,他和姜芬芳就这样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她一面背着英文单词,他听着,偶尔纠错几次。


    夜里偶有流浪狗穿过,她抓住他的胳膊,告诉他不要怕。


    明明是她自己害怕。


    他装作看不出来,任她抓着,自己走在前面,跺脚将狗赶走。


    王冽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可是随即,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他回到家里,将朱砂放在卧室的床上,为他脱去袜子,确认他睡熟之后,起身去了姜芬芳的房间。


    他想喝一点酒,怕打扰到朱砂睡觉。


    他这样的人,连放纵都是轻轻地。


    他喝了姜芬芳留下的葡萄酒,她精力太旺盛,有一段时间睡觉前必须喝一点酒,才能睡着。


    清甜微酸,可是很快就喝光了,便又去拿了在绍兴买的黄酒,滋味绵长如往事。


    屋里没有开灯,他不想弄脏她的床,就坐在地上。


    空气里都是她的气息,她低头做题,实在做不出来气得在屋里乱跳,她讲着自己的计划:三年内,我要把店开在市中心,十年内,我要开全国连锁,再开到没过去。


    像梦话一样,可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么明媚,那么好看。


    王冽又喝了一杯,他看到校园里,招新的帐篷,几位学长围绕着她,殷勤想要帮她提行李,阳光下,她有些吃惊,脸色微红——这是在店里从未有过的。


    那些男孩,应该有着纯净的过去,以及很美好的未来。


    ……


    就在这时候,灯光突然亮了,他看见姜芬芳出现在房间门口,穿着一件粉蓝格子的睡衣,头发蓬乱,气喘吁吁。


    太过刺目,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屋里又陷入了黑暗,只有一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她坐在了他身边,脚步很轻,就如同一只狸猫。


    “你怎么回来了?”王冽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还惦记她明天军训。


    “我睡不着。”她说:“我觉得你今天会难受,所以我想回来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今天不回答,不是因为觉得你拿不出去手,而是因为那种情况很容易误会,朱砂是我的小孩。”


    那年月的专科学校,有很多人都是工作了、结婚了,甚至有了小孩,才来上学。


    他们带着朱砂来报道,的确像是一家三口,特别是朱砂长得同她很像。


    “我晚间已经同她们说了,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我……爱人。”


    她低着头,最后两个字,轻到模糊。


    “我不想你误会,一分钟都不想,所以翻墙跑出来,告诉你。”


    她就是这样的人,想要做的事,就必须立刻就做。


    酒精在血液里鼓噪,无数情绪涌上心头,王冽突然摇头道:“不,不是。”


    “这几年,没有同你讲清楚,是我的错。”他道:“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姜芬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很像,看你有一段很好的人生,就好像我自己也弥补了当年的遗憾一样。”


    空落落的房间里,他的声音异常清晰:“我不爱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房间里陷入一阵死寂。


    “不是我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芬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他妈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她一把将王冽从地上拎起,推到墙上,眼睛如燃烧的火焰。


    王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猛地吻住他的嘴唇。


    热烈的,疯狂的、仿佛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吻。


    王冽只觉得一切都消失了,或者说,一切都是幻觉,只有唇上的吻是真实的,她紧紧地抵着他,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王冽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栗,他想要挣扎,可是每根神经都在奋力摆脱着主人薄薄的意志力,全身心地表达对她的臣服。


    想要放纵,想要沦陷,想要一辈子这样,被亲吻、被侵略……


    她的手轻而易举的解他的衣服,探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唇间传来血腥的味道。


    她离开他,轻声道:“不是不喜欢我吗?你在干什么?”


    王冽喘息着,怔怔地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还有我靠近你的时候,你的心跳声……”她低声的,温柔地蛊惑着:“为什么要挣扎呢?你早就是我的了。”


    王冽道:“你会后悔的……”


    “我跟别人上床就不后悔吗?”


    姜芬芳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她已经开始在想,怎么做才能压制住他,又不至于伤害他了。


    她从学校围墙翻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得到他,就今晚,就现在。


    他再不用口是心非,她也不用患得患失。


    他们就做一对最庸俗最普通的情侣,不用担心被问到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不知所措,也不用考虑“我怎么回报他?”“他有一天会不会离开我?”


    他们就是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王冽因为喝了太多酒,眼神是散的,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可置信她说什么,她再次靠近他:


    “至少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我们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相依为命了,不是吗?”


    要是还不肯,她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阿娘们的求爱,似乎没有这样复杂。


    大概只有她遇到了一个自卑又温柔的爱人。


    下一秒,她被猛地揉进一个怀抱里,随即,是几乎凶猛的吻。


    压抑太久,如同洪流一样,他如同沉沦妖邪的僧人,再也无法自控,只能任由她摆布。


    她的腿盘住他的腰,同他一起坠进甜美的黑暗之中。


    亲吻的间歇之中,传来女孩子轻笑的声音:“关门,别让朱砂看见呀!”


    “关上了。”


    一切归于黑暗。


    烟火夜·男朋友


    天刚破晓,姜芬芳就被王冽叫醒。


    “要去军训的。”他轻声说,帮着尚在迷茫中的她穿好衣服,洗漱,然后骑车带她赶去学校。


    姜芬芳还有一半意识在梦里,就已经坐在王冽的自行车后座上,穿过冰凉的晨雾,往学校赶去。


    他们的对话也像是在梦里。


    她道:“老板。”


    “嗯?”


    “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么?”


    她一向直接坦率,逼得他退无可退。


    一路沉默,只有自行车碾过石子的格楞楞的声音,她的瞌睡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王冽停下来,他道:“我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顿了顿,又道:“在我的期望里,你不应该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带着案底、只会剪头发、没有梦想,也没有明天的人。


    其实姜芬芳明白,王冽在对她负责。


    他比她年长,见识过更多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多舛,他预料到他们不会有好的结果,所以执意的不想开始。


    可她长大的地方,没有女人需要一个男人来为自己负责。她只知道她现在喜欢他,那么她就要得到他,过程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


    她仰头看着王冽,道:“不过没办法,你实在喜欢我,大过了你的原则,对不对?”


    王冽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回过头去用力蹬车,她捏他的腰,问:“对不对?对不对?”


    王冽把车停在校门口,把做好的三明治和水递给她,道:“军训结束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十五分钟的路程,有什么好接的?


    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寡言的、别扭的、温柔的王冽。


    “好!”


    空无一人的校门口,她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很轻的一个吻,就像蔷薇上的薄薄的晨露。


    “走了啊!”


    王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那个九月,是姜芬芳出生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走出奉还山以来,先是被复仇的执念牵着,满心都是黑暗,后来生病,被困在心魔里,好长时间见不到亮。


    终于走出来之后,一边要复习,一边要开店,每天睁开眼睛,就有无数琐事压着她。


    终于,她考上大学,店里的生意也步入正轨,以及这两年,最悬而未决、最让她抓心挠肝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


    不是兄妹、不是朋友,王冽,终于完完整整的属于她了。


    芳芳果然,无所不能。


    姜芬芳心里得意,站起军姿来,格外的挺拔。


    军训的两周时间,姜芬芳过得很充实,她交了许多朋友,同系的、不同系的、师哥师姐……这些都是维多利亚理发店的潜在客户。也加了不少社团,网球社、街舞社、舞蹈社……凡是看上去有趣的,她都想接触一下。


    好像一大团游云被风移走,生活终于对她展开了鲜艳明媚的一面。


    军训时原则上不许离校,姜芬芳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过王冽。


    周五那天晚上,姜芬芳咬着一颗梨,忙活着把脏衣服扔进行李箱,室友问她:“芳芳,学长晚上叫聚餐,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要回家。”


    “这么多东西?你自己能拿得动吗?”


    “嗯……”她合上箱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道:“我男朋友来接我。”


    火烧云染遍了天际,将暗未暗的天色下,姜芬芳看到王冽站在校门口。


    他仍然穿着那件半旧的衬衫,看上去干净妥帖,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的,男朋友。


    姜芬芳本想跑过去,可是却慢慢地站住了。


    这两周,她很想他。


    两年来,他们从未分开过,她已习惯了他的照顾、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息就如同一个无声的怀抱一样,一直包裹着她,骤然离开,她当然会不适应。


    除此之外还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欲。


    她到底年轻,那隐秘的放纵和激烈的纠缠,对她来说就像受过最高强度的刺激,然后骤然戒断。


    很难熬,很想他,她幻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却真见到了他,她却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这时候王冽看见了她,他只是笑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黑了!”她装作很凶的样子。


    他认真端详了她一下,道:“没有。”


    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中,手背偶尔摩擦到,只觉得浑身尴尬。


    平时姜芬芳话是很多的,可是她好像突然丢掉了舌头,什么都说不出口,王冽跟平时一样安静,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往理发店走去。


    就在这时候,几个师哥师姐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男生打招呼:“诶!姜芬芳——”


    大部分学生,都是一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姜芬芳身上有着他们没有的社会气,又漂亮会说话,在上一届中很有人气。


    姜芬芳挥手:“学长好,学姐好。”


    “晚上聚餐,你不去吗?”


    “不去了,我要回家。”她笑了一下,随后迎着对方探寻的目光,挽住王冽的胳膊,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介绍他,男朋友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灼烧般的感觉。


    “哦哦哦。过二人世界去!”


    嬉笑着跟学长擦肩而过,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她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泄气,她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俩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呢?


    其实并没有什么二人世界可过,理发店和美甲店,有一大堆活等着她。


    她先查了一遍账目,又分别开了个小会,听了开学季的办卡情况,包括新会员名单,又单独找杠头和阿柚,了解了一下新招的理发师和美甲师情况。


    理发师还好,美甲师良莠不齐,新来的姑娘手上活不错,但缺乏亲和力。


    “这倒也没有什么,我觉得有客人就喜欢不爱说话的,你让她做几个手绘款出来,跟客人说,她手艺最好,有人就吃这一套。”


    “行。”


    “人还得不停地招。”姜芬芳靠在椅背上,道:“光这个月,大学城就新开了三家美甲店,竞争压力太大了。”


    “是,这行上手太快了。”


    工作聊完了,阿柚压低了声音问她:“诶,你跟老板怎么样了?”


    姜芬芳在椅子上转来转去,问:“什么怎么样了?”


    “我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他戒烟了。”


    姜芬芳愣了一下,随即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戒的。”


    “不是有什么事情,谁会突然戒烟呢?”阿柚道:“而且我发现,他比平时更不爱说话,总是发呆,还开始做题了。”


    “什么题?”


    “法律题。”


    阿柚其实很聪明,远比常人敏感,她道:“当初他是为了给你辩护,学了点,现在又捡起来干什么?”


    姜芬芳道:“他原本就喜欢这些东西。”


    “我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迟早要跟你一拍两散,所以学点谋生技能。”


    姜芬芳想说什么,阿柚压低声音道:“你别犯傻,现在理发店全靠他盯着,你就算在大学要找男朋友,也得吊着他,慢慢来,晓得不?”


    姜芬芳哭笑不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掀开,朱砂奶声奶气的通知:“阿娘,哥哥叫你们吃饭了。”


    理发店按人头定了盒饭,但是偶尔,王冽会做点菜改善伙食。


    他手艺还可以,菜做的清淡滋补,比如此时炖了一锅鱼汤,正一碗一碗的盛给大家。


    秋意微凉,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鱼汤,让他脸色润泽,唇色微红。


    姜芬芳远远的看着他,心里只觉得有一只小爪子,在挠啊挠啊。


    好想用力的抱住他,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逼着他露出那一副意乱情迷,想挣扎又想堕落的表情。


    可是不行,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在这里喝汤。


    新来的美甲师小姑娘,正在抱着碗同王冽讲话:“王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剪头发手艺又好,又会做饭。”


    王冽只是道:“多吃一点。”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道:“王老师,当你老婆,可太有福气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界了,几个年轻的男孩此起彼伏起哄,王冽没有回应,只是盛下一碗汤递给姜芬芳。


    王冽其实一直很招女孩子喜欢,无论是客人,还是其他的女孩。


    早些年,姜芬芳不懂,为什么王冽几乎从不主动推销,还是有许多客人喜欢找他做头发,而且都特别喜欢逗他说话。


    后来她长大些了,明白那些话里暗藏的暧昧,会觉得气恼。


    比如现在,她一手接过那碗汤,一边一脚踩在王冽鞋子上。


    他低头看她,她很凶的瞪回去。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王冽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姜芬芳已经许久没有回来,吃饭之后,又是开会,直到夜里十点,才各自回家。


    夜路很黑,姜芬芳和王冽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朱砂。


    姜芬芳没事找事,道:“朱砂,你最近考试怎么样?”


    朱砂惊恐:“阿娘,刚开学不考试!”


    “哦——”姜芬芳道:“那上课好好听讲,要是胡思乱想,把你腿打折!”


    她希望朱砂回去之后,立刻睡觉,可是事与愿违,这孩子大概被他吓醒了,特别精神,王冽给他洗澡、读故事书,哄了好久,也不肯睡觉。


    姜芬芳军训了许久,本身就已经很疲倦了。不知不觉的看着电视,在沙发前睡着了。


    等她猛然惊醒,已经是半夜了,朱砂和王冽的房间安静了,小兔崽子终于睡了。


    姜芬芳一跃而起,她又生气,又委屈,她调试了半天的心态,想着怎么才能微妙的,让两个人从平时的相处关系,转换为男女朋友。


    但是今天他们俩竟然单独见面的机会都米有。


    仿佛一个盛装美女,打扮了一天,但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她气恼的往王冽和朱砂的房间走去,不行,她要把他拽起来。


    太生气了,她忽略了,卫生间里隐隐传来的洗澡声。


    就在她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一只手将她拽了回去。


    狭小的卫生间,灯光昏黄,湿热的水汽中,她整个人被压在门口,王冽的手温柔的护在她的脑后,随后是激烈的、侵略性的吻。


    “我好想你。”


    衣服被花洒湿透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耳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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