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天使怪物
In the land of Gods and Monsters I was an angel
Living in the garden of evil
Screwed up scared doing anything that I needed
……
夜风从打开的窗口中吹过来,姜芬芳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式西装。
“阿娘你醒了?”
前排传来愉悦的声音,虽然用隔板隔开,但是姜芬芳还是听出来,开车的正是朱砂。
“怎么是你,周佛亭呢?”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
“我担心你出事,就回来接你,正好遇到他带你出来,他也喝了不少,就把你交给我了。”朱砂甚至开了个玩笑:“你这位前夫,挺讲义气的。”
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着,而诡异的、让人不舒服的歌声还在响着:
Its innocence lost Innocence lost
In the land of gods and monsters I was an angel
……
“换一个,听着难受。”姜芬芳直起身,疲倦道。
朱砂立刻切换了一首欢快的音乐,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阿娘,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是看到了么?”姜芬芳道:“乔琪送了份惊喜给我。”
“所以,你在他家被袭击,阿柚……都是他做的吗?”
“不然呢?”姜芬芳不耐烦的说:“你好好开车,不行的话就叫司机来!”
朱砂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他道:“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乔琪是这种人。”
谁能想到呢?
姜芬芳冷笑着想,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高烧晕倒在美甲店,是乔琪收留了她。
他们住在他那间破旧狭小的公寓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一块面包,有流浪汉尾随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是乔琪冲上去……然后被揍了一顿,他们叫他变态。
而乔琪一边挨揍,一边让她快跑。
就是这样的乔琪,一次没有害死她,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朱砂沉默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了,道:“阿娘,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其实可大可小,毕竟除了对阿柚的袭击之外,他并没有做出法律上非常严重的事情,只是在诱导她发疯、自杀。
而阿柚如今人在国内,案子也早结了,警方当初就很难找到证据,如果不能定杀人未遂,乔琪被关几天就会出来了。
除非,她死咬住乔琪,不死不休的将她送进监狱。
但是……那是乔琪,是她认定的家人。
姜芬芳叹了口气,让夜风吹拂她发热的大脑。
就在这时,朱砂突然开口了。
他道:“阿娘,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有话就说,跟谁学得臭毛病!”姜芬芳一边翻着手机,一边不耐烦的说。
朱砂道:“乔琪……他性侵过我。”
一瞬间,风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乔琪的心理性别是个女孩。
他举止投足,也的确像个小女孩,可爱、傲娇、偶尔毒舌。
但是再可爱,他也有一个男人的身体。
这一点,姜芬芳一直都知道。
“那年你把我接来美国,美甲店的生意很忙,你总是不回家……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会对我做出一些……非常下流的举动。”
“比如?”
姜芬芳冷静的问出声。
“除了进入,什么都做了。”
那一瞬间,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姜芬芳只觉得自己的酒彻底醒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那时候觉得很羞耻。”朱砂强颜欢笑,道:“我知道你赚钱不容易,我们住着乔琪的房子,我不敢……”
空旷的车厢,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停车。”姜芬芳道。
朱砂没有停,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故作开朗的道:“其实都已经过去了,只是这一次……”
姜芬芳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玻璃拍碎,然后又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朱砂终于将车停在了路边。
“你是说,我他妈无条件养了一个畜生十多年?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姜芬芳目眦欲裂,怒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
朱砂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她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滴出血泪来:“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赚钱?”
朱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的哀求她:“阿娘,我们上车说好不好?”
“为了把你带在身边。”
她明明愤怒至极,可声音却很轻:“让你受最好的教育,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东西……为了这个,我连……”
她惨笑一声,一字一顿的说:“为了这个,我连王冽都能害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乔琪……”
血液在血管里鼓噪,指尖在颤抖,似有似无的幻听响起,是王冽的声音,他在叫她:“姜芬芳,我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怎么就成了她的报应,她的噩梦了呢?
她知道她应该立刻回车里找药,她要发病了,可是巨大的冲击让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嘻嘻的笑起来:“你说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朱砂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已经被她吓坏了,颤抖道:“阿娘,阿娘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姜芬芳越笑越癫狂,她直接走向了公路,一边走一边道:“王冽,是我的报应,你还在姑苏等我么?你看见了么……”
午夜的公路,几乎没有多少来往的车辆,偶尔来一辆,车速极快,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疾驰过去。
“阿娘!”
朱砂不敢过去,只能跟在她身后不断哀求着:“阿娘,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就在这时候,一辆法拉利,以拉满油的高速,朝姜芬芳飞驰而来!
雪白的车灯映亮了姜芬芳脸,一切变得很慢、很慢,她看见了王冽。
那是上海的冬夜,他在黑暗的房间里注视着她,几乎是哀求道,能不能不要走?
她要去陪另外一个男人过圣诞节。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温柔的说:“路上慢一点。”
她下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安静的站在门口,眼睛里的绝望,像漫天破碎的星光。
但是他很快垂下眼睫,再抬起眼睛,已经是充满了笑意,他朝她挥手,道:“姜芬芳,向前走,不要回头。”
朱砂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姜芬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落了下来。
姜芬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冷漠、充满讥讽的脸。
周佛亭。
“我还以为离婚后,你要奔赴新世界呢?结果就是在公路骑着扫帚飞么?”
姜芬芳只觉得头痛欲裂,她道:“药呢。”
周佛亭把药递给她,顺便倒了一杯水,像婚后的每个早晨一样。
这是属于他们的卧室,藏蓝色的被子,洁白的床单,一切都是简约的,也是柔软的。
“我当时有点不放心,就追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在公路上撒酒疯,差点被撞死。”
姜芬芳道:“朱砂呢?”
“吓坏了,守了你一天一夜,刚回去补觉。”
周佛亭问:“要叫他起来吗?”
“让他睡吧。”
事实上姜芬芳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她也是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发病。
她一边慢慢喝着热水,一边回复了几个工作信息,让自己清醒过来,才道:“我能去见一下乔琪么?”
“不能,现在这个阶段,不允许会见。”
“乔琪会怎么样?”
周佛亭沉默了一下,才道:“他涉嫌买凶杀人。”
姜芬芳抬头看向他,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吃惊了:“杀我?”
“阿柚。”
周佛亭道:“阿柚遇袭前不久,他的账户将一笔巨款,辗转打给了海外账户,职业杀手常用的手段。”
很长一段时间,姜芬芳、阿柚、连带朱砂,都是挤在乔琪的公寓里,甚至后来,她忙于工作,阿柚和乔琪的关系更亲密。
但他要杀了阿柚。
“所以监控查不到他们,他们是专业的,提前几天就会部署一条避开监控的路线,那天夜里,他们接到的任务应该是先问阿柚一些问题……问出来之后,才会下死手,只是你的到来打乱了计划。”
姜芬芳喃喃道:“为什么?”
她想不通,乔琪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致阿柚于死地。
“他欠了一笔高利贷。”周佛亭面无表情的说:“数额不小。”
“不可能!”
姜芬芳脱口而出。
乔琪其实一直是个很自卑、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遇到所谓的富人,就很容易情绪激动。
所以,她一直致力于用丰厚的物质,治愈他的不安。
给他的钱,一向是最多的,哪怕他已经被被她扶持成了一名小网红,她每个月还是会打给他一笔巨不菲的零花钱,甚至她的信用卡副卡也在他手里,周佛亭就吐槽过,他连买一颗口香糖都是她来买单。
他怎么可能会去碰高利贷?
“赌博,或者嗑药升级了。”周佛亭耸耸肩,眼神冷漠,道:“总之,你的小宠物大概是希望你疯掉,然后操控你,拿到你所有的钱。”
他本来就厌恶乔琪,此时眼底的恶意已经藏不住了。
乔琪的确姜芬芳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在他之前还有阿柚,在阿柚之前,还有他这个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周佛亭很清楚,如果乔琪真的打这个主意的话。
杀死阿柚之后,下一个就是他。
姑苏夜·守墓人
当年,王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道:“你准备怎么赚钱呢?”
姜芬芳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仍磕磕绊绊:“可以卖东西,把城里不要的东西,卖到村里,把村里不要的东西,卖去城里……”
姜芬芳现在所接触的世界,分明是两个极端:奉还山漫山遍野的草药、山货、木雕……是城市没有的。而城市所有的东西——比如橱窗店里卖的蛋糕、炸鸡……他们山里人见都没有见过。
王冽耐心地听她讲完,道:“可以。”
他又道:“可是你想过,怎么样把村里的东西运来城市吗?你会开车吗?你比别人又有什么优势呢?”
姜芬芳道:“我还没有想好。”
她一向想到事情,就要立刻去做,哪怕只是讲出来,也是“做”的一种。
现在热血一过,才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垂下头道:“我好像太想当然了。我就是一个山里人,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王冽轻声打断她,玻璃窗上,雨水昏黄。
2005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GDP飞速增长,每天有新的工厂和大楼拔地而起,全国都在以一种崭新的、欣欣向荣的状态,迎接2008年的背景奥运会。
“经济正在飞速增长,机会在变多,只要你能抓住,没有人能阻止你成功。”
姜芬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王冽,他的眼神明亮到不可思议。
“但首先,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我们店里,曾有一个理发师,什么都做不好,还差点削掉客人的耳朵,一月只能赚五百块,后来他去做了导游,一个月赚上千块……一个人,只有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赚到钱。”
他耐心地道:“你呢,你要做什么?”
姜芬芳有些混乱,她回答不上来。
她只有初中学历……其实说白了,以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听课水平,文化水准,相当于只认识几个字。
她会拆骨,也认识中草药,但很明显,在这里她没有行医的资格。
至于理发,她还没有学完,就发生了很多事。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杠头和阿柚找工作,总是干不长吗?”王冽继续解释道。
“因为他们都不适合打工,阿柚敏感多疑,自尊心太强,很容易崩溃,而杠头脑子不灵光,不会看脸色,他们都属于被放在了不该在的位置。”
姜芬芳感觉有些怪异,她第一次听到王冽在人后评价别人——就好像,阿柚和杠头,不是他们的伙伴,而是两个类似烫发棒的工具,好不好用,趁不趁手。
她又问:“那我呢?”
“你很强大。”王冽笑了一下,道:“所以,你是我们当中,最可能跃升阶级的人。”
他语气笃定,像是描绘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的公理,还为姜芬芳解释了一句:“就是赚到很多很多钱,过现在想象不到的生活。”
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王冽第一次说了。
姜芬芳从小就被叫作天杀星,其实她同真正的天杀星李逵,有一个共同特点:
李逵的脑袋,好像是寄存在他头上的东西,随时可以扔了不要。
姜芬芳也可以。
她随时可以为了姜家、为了姐姐、哪怕为了一口气……把自己命豁出去。
他们同样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贵重。
但是王冽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很珍贵,她的未来也很珍贵。
心里那个灰色的罩子,再一次发出碎裂的脆响。
王冽道:“当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事情,你就能赚到钱。所以做两件事。”
他耐心为她规划,道:“第一,去上海之后,要时刻寻找赚钱的契机,第二,你应该上学,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本身会让你的视野更大一点。”
姜芬芳道:“可是我想把朱砂接过来……”
“现在接他过来,只会跟着我们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会恨你的。”
“恨我?”
王冽道:“你把他接过来,是为了让他过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他换一个地方受苦,对吗?”
姜芬芳点头。
“所以,不要着急,先把自己变得很强,才能去保护别人。”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将她庞大的妄念,拆解成现实中无数琐碎的步骤。
姜芬芳一直记得那个夜晚。
面馆打烊了,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走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姜芬芳紧紧挽着王冽的胳膊,道:“老板,你说我真的能考大学吗?”
王冽道:“当然。”
姜芬芳觉得,王冽一个能够许愿的神祇,无论告诉他荒唐的念头,都能实现。
另外一种生活,就从那个雨夜徐徐拉开序幕。
王冽走得很急。
第二天就向理发店辞职,房子没有退租,留给杠头和阿柚住。
白得了便宜,两人却并不开心,阿柚失望道:“为什么突然要走啊?我不想同你分开!”
姜芬芳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脑子大半还是浑噩的,只是她前半生,都是为了别人活着,为了阿婆,为了姜家,为了报仇……
可是仇算是报完了,她有疯病,人生茫茫,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
想赚钱,只是一个念头,她想抓住它。
她完全没想到,王冽立刻就要走,去上海住哪、该干什么谋生,他们完全不知道。
她只好故作轻松道:“树挪死,人挪活,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发财么!我去找找发财的路子!”
杠头都有些惊讶,那个在理发店口齿伶俐,神气活现的姜芬芳,好像又回来了。
“放心!”她拍了拍阿柚,又粗鲁的替杠头抹掉满脸的泪:“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变!”
还珠格格正在放映,她学着小燕子说:“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阿柚破涕为笑,杠头也在一边,苦着一张脸笑了。
大多数行李都留了下来,王冽拿走了电视和DVD,而姜芬芳抱着她的瓮,把瓮里塞满了,就再也拿不下别的了。
车票是凌晨的,夜雾茫茫,王冽打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放好后,让姜芬芳先上车。
他转身对阿柚和杠头说:“两件事要嘱咐你们一下。”
他把一个信封交到他们手里,里面是一沓钞票:“要经常买点东西,去朱家看看朱砂,知道有人惦记,他们对孩子也能好一点,这是钱。”
阿柚道:“不用,那孩子可怜……”
王冽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一定会有你们认识的人,也去看那个孩子,如果撞见了,立刻告诉我。”
杠头有些害怕,问:“怎么了?又,又出什么事了!”
王冽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毛骨悚然的话:“还有就是,这两天,家里可能会进贼。你们小心一点。”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阿柚急切的问:“为什么?”
王冽道:“我只是说有可能,夜里记得开着灯睡,但如果实在害怕,就搬走。”
阿柚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只觉得黑暗中潜伏着无数鬼影。
她都不敢回去了。
可是再回头,王冽已经上车走了,黑茫茫的夜雾,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2005年的绿皮火车,即使在半夜,也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打工的农民工,座椅底下,还躺着鼾声四起的壮汉。
上车之后,王冽整个人好像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姜芬芳问:“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王冽道:“没有。”
姜芬芳又道:“你为什么要告诉阿柚他们,我们去的是广州啊?”
王冽道:“我说过么?那可能是说错了……我去打点热水,你先把药吃掉。“
说罢,他起身就走了。
鼾声、聊天声、打牌声汇聚在一起,闹哄哄的,应该很刺激神经。
但不知道为什么,久违的呆在人群里,让姜芬芳感觉有种奇怪的心安。
她想起了去年,从奉还山一路来姑苏的时候,也是这样喧闹的火车,那时候她前途未卜,满心凄惶。
一年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进。
姜芬芳抬起头,看见对面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两人对视的时候,老婆婆搭话道:“那是你男人?”
姜芬芳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王冽。
她轻轻点点头。
老婆婆道:“小伙子蛮好,自己扛那么老多东西,都没有让你沾过手。”
这时候王冽打水回来,让姜芬芳吃药。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是呀,我有福气的。”
王冽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了起来。
老婆婆是来上海当保姆的,竟然跟姜芬芳是一个县的。
“你是哪个村子的?”
“我是奉还山的,您可能不知道……”
一年多以来,姜芬芳已经习惯了奉还山是个小地方事实,她之前是真的会很惊讶,她不理解,她的一整个世界,为什么在外人眼里那么渺小呢?
没想到老婆婆一拍大腿,道:“奉还山,我知道的呀,说那里住着仙女呀!有人得了治不好的病,就去奉还山上瞧,还有那年瘟疫,仙女们就下来给大家看病了!”
姜芬芳愣了。
老婆婆继续问:“听说,那边要修路了,仙女们还在吗?”
阿姐走得那一年,姜家正式分家,年轻的阿娘们都外出打工,有些男人强势的,一早把孩子的姓氏都改了。
但是姜家老宅,那时候还剩一些年老的姜家女人,兰婆婆,秀婆婆,芳婆婆……
她们半生治病救人,但那时候,已经没人找她们看病了,村子里的人都说,那都是些女骗子,是迷信,是什么“心理作用”,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就是这些老婆婆,在山下瘟疫遍地的时候,背着自己的瓮,下山救人。
姜芬芳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走:“你们为什么要去,都说了,治不好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她们笑着道:“这就是姜家女人,你长大就懂了。”
她只能眼看着她们,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去,连绵的土路,慢慢湮灭了苍老的身影。
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诺大的姜家宅院,就只剩下姜芬芳,和下不了床的阿婆。
一年后,阿婆也死了。
姜芬芳一个一个的为她们立起坟,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守墓人。
“不在了。”姜芬芳笑了笑,道:“她们啊,都回天上去了。”
烟火夜·往事
晨曦初露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上海。
老太太姓周,把主家电话给姜芬芳留了下来,说过年过节的,可以约着一同买火车票回去。
上海距离姑苏并不远,气候也是一样闷热潮湿,人却多上十倍。
姜芬芳抱着她的瓮,被人群推搡着,茫然的仰头看着初升的红日,并不热烈,像水煮蛋的鸡蛋黄。
她问:“我们去哪啊?”
王冽没有回答,只是细致的收拾好了所有行李,领着她坐了地铁,又转公交,最终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跟他们在姑苏住的小区很像,已经很旧了,但是门口有个门卫,几乎家家户户外墙,都挂着空调外机。
小区绿化很好,还有许多健身器材,有几个老人在运动。夹竹桃花下,竟然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聊天。
王冽带着姜芬芳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银灰色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房间并不大,地板是红木的,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盖着,阴森森的,仿佛误入了某些宗教场所。
“这里是……”
“我家。”
王冽言简意赅的回答,他艰难的把东西放好,开窗通风。
姜芬芳有些震惊,之前在维多利亚理发店时候,附近的人话里话外的,都嘲笑他们是乡下人,她以为王冽同他们一样,也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可他居然是上海人么?
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尘土,姜芬芳干咳了几声。
王冽拿了一个口罩给她,道:“你先去楼下转一下,我打扫一下。”
她摇摇头,道:“我帮你。”
这个家并不大,只是一个小两居,墙面已经泛黄了,沙发也露出弹簧,但还是能看出来,应该是当年很时髦的装修,有一个顶天立地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外文书,偶尔会有一些儿童读物和课本。
姜芬芳一层一层的擦着那个书架,灰积了几尺,最上面摆放着一个被装潢好的奖状,上面写着“王冽 同学获得荷花杯数学竞赛一等奖。”
又看见一个奖杯写着“青少年英语演讲大赛二等奖”。
即使是山里人,姜芬芳也知道,学习好的人是很了不起的,可以念大学,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她认识的王冽,在一个城郊的小理发店里,终日不出门,夜里读一读佛经,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为什么?
她看着王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口,在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淡而薄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淡淡的工笔画。
她还是问了出来,道:“老板,你家在这里,为什么会去姑苏?”
王冽随意的回答:“去姑苏学理发。后来就留下来了。“
“那房子也可以租出去啊?”
“租不出去的,附近都知道,里面死过人。”
那一瞬间,室内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得见。
姜芬芳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回忆,杠头似乎同她说过,王冽杀过人。
但是杀过人,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放出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就是以讹传讹,毕竟,他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
王冽背对着她,用力擦着玻璃,臂膀清瘦有力,仿佛这个话题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绷紧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芬芳站到了他身后,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
她很少追问别人,可这一次,她逼得他退无可退。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十五岁时,杀了人。“
他背对着她,一边擦玻璃,一边轻声道:“判刑那天,我妈妈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阳台已经被封住了,层层铁栏,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工厂,烟囱正在冒着白气。
整个屋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冽垂眸,越来越用力的擦着玻璃,他发现自己很难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他很想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是他不想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接近他,然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吸,轻轻扑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她的味道悄无声息的将他包围。
“所以,你跟我是一样的。”她轻声道:“这很好。”
王冽侧过头,看着女孩的眼睛,清亮、倔强,就像泉水里倒映的月亮。
一种奇异的情绪从心中翻涌上来,心突然跳的很快,他咳了一声,想要将她推开:“好了,脏——”
抹布从手里滑落。
他没能成功推开她,反而,被她抵在了玻璃上。
狭小的空间,呼吸交缠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在她的目光中,他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道:“在姜家,女孩子从十六岁,就可以选自己的男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很多野兽在进攻之前,都会像这样打量一下猎物
“我选了你。”
两人从未距离的这样近过,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鲜润如桃,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嘴唇是嫣红的,富有生命力。
她是美丽的,他一直都知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她身上糅合,少女的青涩甜美,与一种侵略性的、让人臣服的力量感。
那张美丽的面孔靠近他的时候,他仿佛被摄住心魂,一动不能动,只能痴痴地望着她。
她说,我选了你。
选了你。
她的嘴唇距离他只有一毫米时,他突然别过脸,将她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
而他因为用力太过,顺着玻璃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些微汗水,有些狼狈的喘息着。
姜芬芳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会拒绝,她不懂。
“你跟我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我是被定罪的,故意杀人罪。”
十五岁那年,王冽拉开抽屉,看到了一只被剪断四肢的猫。
还没有死,尚在抽搐挣扎着,仰着婴儿一样的头,朝他发出凄惨的叫声。
那是他很熟悉的猫,每天趴在杂货店门口睡懒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它便高高翘着尾巴走过来,轻轻蹭他一圈。
他很喜欢它,很久以来,它是唯一给他温暖的生物。
那时候,王冽是一个失败的“神童”。
当神童,并不是因为他智商超群,或者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仅仅因为,母亲需要一个“神童”。
王冽的父亲是一名军人,退伍后被分配到上海,而母亲则是来上海读大学的小城姑娘,他们拼了命的留在这个城市,本来想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但是刚结婚,王冽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
她不可能不生下他,但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了去苏联留学的机会,一生从事了一个普通的行政工作。
她不可能不恨他,也不可能不爱他。
恰好那时候神童热。
如果他是神童,那么一切的牺牲,便都理所应当了,因此母亲迫切的希望他是神童。
不幸的是,王冽对于学习和考试,真的有几分天赋,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跳级。
母亲的计划是考上少年班。
可是他并没有考上少年班——那一点天赋,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母亲咬碎银牙,说,没关系,明年再来!
可是第二年,少年班停止招生。
他一直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清晨,母亲长久的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眼睛没有任何生气,一点日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和嘴角保存着她这些怒吼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王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跪在地上陪着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十五岁,读了高三,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十五岁考上大学,也勉强能让母亲开一心一点。
但,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每次分组的时候,他永远孤零零的,是体育课时,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往他身上扣的篮球,是每次回来,被划烂了的作业本。
王冽很擅长忍耐。更何况,他除了忍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而且,大概是大脑启动了自动保护的机制,霸凌者的脸,他竟然一个都不记得了。
他们对他来说,是不停嬉笑着的,一群黑色的人影,牢牢的遮蔽着太阳。
但他记得青禾的脸。
矮胖的,皮肤敏感总是发红,因为总是擤鼻涕,鼻子又圆又大。但人很善良,总是笑眯眯的。
某一次午休,他没有吃饭,回教室做题,正好看到青禾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满脸通红。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霸凌现场,他想要走,已经晚了。
那些看不清面孔的,黑色的人头,回过头对他发出桀桀怪笑。
而青禾转过头,满脸绝望的看着他。
他的裤子堆在脚下,十五岁的王冽,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
他们在逼他在自-慰。
几个男生看见王冽,一边笑一边道:“这小子谁啊!看着眼生。”
“你不知道吗?我们班神童!”有人拉长了声音回答。
有个人招呼他:“你过来一下,听见没,叫你呢!”
王冽一动不动。
青禾满脸鼻涕泪水,也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绝望。
“你特么聋了!”那人不耐烦的拍案而起,就要朝王冽走过来。
而王冽,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们……再这样,我告诉老师了!”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教室都静了片刻。
烟火夜·坦白
巨大的哄笑声响起来,就像是围绕着他的交响乐。
那个为首的男孩,家里大概有一些背景,他从未被反抗过,因此他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王冽,道:“这么牛啊,神童?”
王冽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
他被拉到厕所,他们强迫他跪在地上,厕所的消毒水味,被太阳晒过的胶皮鞋味、以及,鲜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组成了那个恐怖片一样的,九十年代夏日。
王冽很少求饶,即使被打得受不了,眼泪也一直含在眼睛里。
其实除了学习之外,他还是个孩子,有点幼稚,喜欢英雄。
英雄不应该哭的,不是么?
可是,那一年,他对未来所有美丽的幻想,全部结束,生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不断的问自己,可是课本没有给他答案,师长们所教的那些道理,也没有给他答案,那些英国的、美国的、俄罗斯的名家巨匠们,写了那么男男女女的的遭遇,也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反而是很多年后,他偶然翻到一本《佛经》,那行字如同檐角漏下的日光: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世间许多事,都是无常。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期中考试,老师委婉的告诉王冽的妈妈,这样下去,今年考大学意义不大。
王冽的妈妈隐约直到自己儿子遇到了别人欺负,但她并没有十分重视,这一次,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她在高校多年,当然有自己的人脉,她直接去找了校长,客客气气讲了自己顾虑:如果学校对校园霸凌不作为,她将向上级领导反应情况。
校长并不敢怠慢,当天就令那几个人的家长,来校长室报道,开了一场小型家长会。
但是所谓权贵子弟的家长,并没有时间参与,只有几个家境平平的学生,在父母声泪俱下的道歉中,一脸麻木。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他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同王冽道了歉。
但是放学后,王冽又被带到了一个监控的死角。
为首的男生一边抽烟,一边评价他妈妈的裙子:“看不出来啊,你妈那么大年纪,还穿得挺骚啊!”
“我都看见一团黑了,是不是没穿内裤啊!”
王冽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让大脑麻木到忘记在经历什么。
他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地上的影子,幻化成怪兽的雏形。
几个人觉得无趣,又商量了一下什么,走了。
于是第二天,王冽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只猫。
当时正在上课,他直接冲到厕所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甚至要把自己的肝胆都吐出来。
回来的时候,第一个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老师站在讲台上,莫名其妙的拍着桌子:“安静——安静——”
王冽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然后操起椅子,没命朝为首的那个男生砸过去!
一下,两下,鲜血飞溅,染红了少年如玉面孔。
——纵然是打架惯了的混混,也没人见过有谁下过这样狠的手。
全班静了片刻,其他跟班立刻冲上去,王冽被几个人按住了,可是他死死咬住那个男生的一块肉,有人踹在他的头上,他不松口。
最后,老师叫保安来的时候,王冽才张开嘴,鲜血从他牙缝里流下来,触目惊心。
那个脸上生生被撕掉一块肉的男生,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
这样很好,他再也不会发出那种恶心的笑声了。
双方家长都选择了私了,学校把这件事定性为打架斗殴,各打五十大板。
王冽和那个男生,都背了处分,且停课了。
王冽家负责赔偿那个男生的医药费,是一笔天价,但所幸,还付得起。
那个午后,他妈妈来学校接他回家,他们一同走那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响着。
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不小心差点崴脚,他扶了她一下,道:“妈”。
她挣开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记住,在你考上大学之前,不要叫我妈。”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满身污渍的儿子一眼。
后来,他决定在家自学。
这样其实很好,他一直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也不用担心随时会来的霸凌。
他已经决定,一定要参加那年的高考,他要报北京的大学,然后按照妈妈的计划出国留学。
这样,那个人,那些事,就可以永远的甩在身后。
可是没有如果。
那天夕阳残血,青禾过来给他送卷子,说楼下黑,能不能送他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平静的辰光,正常的出门,买东西、去书店、甚至去学校考试,没有人再找他麻烦,在所有人心里,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于是他下楼,送青禾走到小区外,就在路边,一只手猛然拽住了他,天旋地转之间,他被拽到了一辆面包车上。
一个成年男人开着车,然后,就是他们班上那些男生,其中一个,腮边有黑漆漆的缝线,诡异而扭曲。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冷笑。
以至于多年之后,王冽回想,只记得那些如铁钩锋利般的嘴角。
他们带他到一个荒废的仓库门口,推他下来,王冽倒在齐腰高的野草里,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不算青禾,一共五个人。
其实那些少年们,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庞然的、纯粹的“恶”借由这些年轻的躯体,在夕阳残血中,幻化成魔。
“你不是很厉害吗?再厉害一个我看看啊神童!”
“我他妈今天就废了你!”
他们怪笑着,跳着,王冽如同死狗一样,一次一次被人打倒在地上,直到那个为首的男生,拿出了刀。
那是一把瑞士军刀,银光雪亮,威风凛凛,属于管制刀具的范畴。
“你们说,留他左手还是右手?”
那个男生怪笑着,让其他人将王冽摁住,然后高高举起了那把刀。
有人不安道:“哥——要不别玩了——”
那毕竟条人命啊——
可是男生已经完全上头,他肆无忌惮的怪笑着道:“还是跟那个死猫一样,都别留吧!”
刀锋朝王冽那双清瘦白皙的手指,笔直的砍下去——
它再也不能写出漂亮的字迹,高分到让他们嫉妒的试卷,他甚至连高考都得用嘴叼着笔去答卷——
大概是因为王冽一直没有反抗,又或者,按着他的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清醒,手上松了力道。
在最后一个瞬间,王冽挣开了摁着他的人,夺过那把刀,干脆利落的插进了为首男生的胸膛。
他到死,都还带着残忍而懵懂的笑容。
他刚打完篮球,一时头脑发热攒了人,教训王冽,还想着结束后,就回家吃饭。
可是无数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野草。
他再也没有办法回家了。
“杀人了!杀人了!”
其他人到底是少年,尖叫着四散而逃,只有那个成年人叫了一声:“我操!”随即疯了一样冲过来。
他是那个男孩的舅舅,也是附近有名的“青皮瘪三”。
听说外甥受了欺负,说什么也要讨回来,车是他的,那把刀也是他的。
“把他摁住了!别让他跑了!”他吼,眼睛血红,冲上去要为外甥报仇。
他不知道,王冽根本就没有想跑。
平日如同书呆子一样少年,残酷而决绝,两人交手不过须臾,刺目的鲜血就从他的脖颈中喷出。
想要上前帮忙的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王冽抬起头,他的眼神毫无温度,佝偻着背,就像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那天,青禾没有进仓库,为了不让他告老师,他们不许他走。
他只能坐在路口一边哭一边等。
直到夕阳最后一点幻光,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走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王冽,满脸是血的王冽,只剩一口气的王冽。
青禾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惊了,他条件反射的拼命摆手:“不,不是我,他们逼我……”
王冽看着他,那张总是憨厚微笑着的脸,扭曲而怪诞,似乎在说什么,很烦。
他一脚踹在那张脸上,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的打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打完,王冽脱力的坐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人生第一根烟,辛辣而绵长。
这是从那个男人兜里拿的。
同时,他还拿了一支手机。
他把手机扔给了半死不活的青禾,轻声道:“报警。”
震惊全国的高中生杀人案——二死四伤。
王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姜芬芳,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眉眼清隽,眼神纯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很难把他和那段触目惊心的往事联系在一起。
姜芬芳问:“后来呢?”
“定了故意杀人罪,因为未成年,判了八年,定罪那天,我妈妈自杀了。”
“为什么?也不是死刑,她可以等你出来……”
王冽笑了一下,重复那句话:“为什么?”
“大概因为,像她那样人,必须要有一点念想,才能活的下去。而我,让她所有希望都破灭了。”
姜芬芳无法理解,她知道这又是他们文化人的想法。
在她看来,没死的儿子,总比死了的强。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做理发师?”
“在里面学了理发,实际上五年我就出来了,不知道能去哪,就当了理发师,后来,开了维多利亚。”
但因为她,维多利亚理发店也没了,姜芬芳在心里补充。
“我是说,你为什么再继续考大学,你不是说,大学很好么?”
“是很好。”王冽道:“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事实上,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对任何一种未来,都不再有期待。
生活对他来说,不过是行将腐烂的过程。
“我是个废人,也是个罪人……但是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王冽道。
“你很强大,你能战胜那些我战胜不了的东西,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所以……”
姜芬芳打断他,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想让我替你实现你的梦想?”
她一向擅长把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王冽怔了一下。
暮色中,她俯视着他,眼神明亮如此刻天际的星辰,在这样的眼神面前,没人能说谎。
王冽说:“是。”
烟火夜·冬河
姜芬芳看着王冽。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王冽本质上,是个冷漠的人。
他对所有人都谦和礼貌,但对所有人的死活都漠不关心,她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其实不是的,她只是比其他人的利用价值更大。
她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只能定定的看着他,好像在找他胡说八道的证据。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哎,你们这是,搬家吗?”
因为打扫卫生,门一直被虚掩着通风,此刻门口站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上海阿姨,拎着一兜菜。好奇的探头探脑。
姜芬芳有些听不懂她说话,只是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而王冽走过去,轻声道:“是的,今天刚搬过来的。”
“哦呦,真好,这么好的房子空了嘎久了,总算有邻居了……你们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
这个房子是他妈妈学校分的房,他小时候,住的还都是老师。
现在,算上入狱的时间,他已经离开将近九年,又正逢剧烈变动的千禧年,邻居早换了几茬,早就没几个人认得他了。
这个阿姨应该是他走之后搬进来的。
“哦呦,小夫妻是吧!真是好,小姑娘嘎水灵的。”她突然大惊小怪道:“你这头发哪家做的,漂亮呀!”
姜芬芳在医院剪成了板寸,后来留长了,被王冽剪成了时下流行的“沙宣头”,发尾内扣,显得整个人时髦又乖顺。
姜芬芳笑了笑,道:“是他剪的。”
“哦呦,灵光呀,手艺好,这头发也好!乌油油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头发,你用什么洗头啊?”
阿姨很会说话,说了许久闲话,才道:“我姓徐,就住楼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好了。”
王冽客气的答应了,寒暄几句,便想要送客。
徐阿姨又拉着姜芬芳,笑吟吟道:“对了,我那里啊,还能做美容呢,正适合你们这些小姑娘,有时间就来玩啊!”
姜芬芳和王冽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热情。
原来王冽上班的地方,也有一家美容院,但是看起来很高档的样子,开在居民楼的美容院,还是第一次见。
王冽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反手握住对方的手,道:“我现在就有时间,我看看,都能做什么啊?”
“那太好了,阿姐这就给你介绍!”
“这菜我帮您拿着。”
两个女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走上楼去。
姜芬芳当然不需要做什么美容,她才十七岁,青春就是最好的护肤品。
她只是不想留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
王冽也知道。
他继续打扫卫生,擦玻璃,拖地板、拂去厚厚一层灰尘——
楼上传来徐阿姨笑得花枝乱颤的声音,姜芬芳一向很擅长哄女人开心,这一点,原来在维多利亚理发店就有所体现。
“芬芳,慢点走啊!有空到阿姨家里来吃饭!”
“哎,好的!”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姜芬芳的脚步声传来,很慢。
她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王冽拿着拖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只剩下阳光下,灰尘蹁跹。
姜芬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由远及近。
她就这样离开了。
王冽点了一支烟,靠在阳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看着母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样。
他没有任何办法。
本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她要确定学校、他要找打工的地方……十分钟之前,事情还多到让人头痛。
突然间,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只能对着满室空落落的尘埃,抽烟。
其实王冽有一部分没有讲。
当年,他出狱之后,尝试了一段时间堕落,跟一流氓厮混在歌舞厅和台球厅里,他们觉得他打架很厉害,跟野猪就是那时候熟识的。
但他很快就觉得无聊。
他也尝试过重新上学,可是翻开书本,也觉得无聊。
一切都让他感觉无聊,理发,也不过是糊口的手段。
直到遇到她。
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感染到别人。
看她笑,他也觉得有趣,看她紧张,他也无所适从,看她谋划复仇、看她崩溃绝望,又看她一点点好起来,就好像他也重新活了一次。
一直以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借由她品尝酸甜苦辣,用与她有关的事情,填满自己空无一物的人生。
但是,她也应该有权力选择,到底要不要留在他身边。
他是一个,杀人犯。
他一贫如洗。
王冽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日光偏西,他才站起来。
他是因为姜芬芳才回到上海的,如今,她走了,他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
他想着收拾一下,就回姑苏——他在那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王冽打开门,就看见姜芬芳站在那里。
她拎了很多菜,道:“本来以为上海东西贵,没想到,徐阿姨推荐的菜市场,还挺便宜——接一把,我手都断了!”
王冽连忙接过去,她买了米、面、油、还有鸡蛋蔬菜,手指都被勒红了。
姜芬芳一边甩着手,一边道“老板,晚上吃鸡蛋羹,再炒了个青菜吧……欸?厨房你怎么没收拾出来?”
王冽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我还没开通煤气。”
“啊?”姜芬芳道:“那,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吧……”王冽道:“我明天就去交钱,还有电,也得重新开通一下……”
“真是的。”姜芬芳不满地嘟囔,又道:“算了,买几包泡面得了,以后我们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冽看了她许久,才笑了一下,道:“也好,那我去买包泡面,顺便买几根蜡烛。”
在上海的第一夜,他们就着烛光,吃了一顿泡面。
吃过饭,王冽把他的房间收拾好,让姜芬芳去住了,自己则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为了通风,以及姜芬芳还没有办法独自呆在狭小黑暗的地方。
沙发老旧而狭小,空气里仍然有灰尘的味道,王冽以为,母亲死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可是现在,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竟然觉得分外心安。
大概因为,她在身边。
他侧头看向了她的方向,她睡着时,一向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他们曾隔着一层布帘睡觉,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一幕,反复的出现在脑海里,她的清冽的目光,柔软的嘴唇,还有清苦的香味,就在他周遭萦绕。
她说,我选了你。
我选了你。
不能再想了!
王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冽翻了个身,却发现,有一阵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脸上。
好像是梦,也好像是真实,他看到姜芬芳就躺在他对面,穿着他的旧体恤当睡衣,距离近到他轻轻一动,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是梦吧……一定是梦。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属于少女的气息,带了一点中草药清苦。
“老板。”她突然开口,声音带了点睡意朦胧的慵懒。
“嗯?”
“今天,我去看了东方明珠。”
她好像在说梦话,又好像很清醒:“因为我想,看完,我就可以回奉还山了。”
王冽很轻的嗯了一声,好像是怕把她惊醒。
“东方明珠本身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很喜欢……路过的一个商场,好大,好漂亮。上面有一个广告牌,那个模特很美,眼影是蓝色的,十根手指甲,五颜六色的……”
她如同梦呓般的说着,他也耐心地听着。
“我看了很久呢,我当时想,你要是跟我一起就好了,我一定会更开心……”
她朝他靠近,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声音因此沉闷:“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如雷霆,如闪电,王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制造雷电的少女,仍在他怀里喃喃道:“我觉得,你考上大学,你妈妈会幸福,是因为她爱你,所以你快乐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快乐。”
她仰头看他,道:“那你呢?”
什么?
他听见她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快乐,你也会快乐呢?”
灵魂已经被霸占了,心脏也被她攥在手里,酸麻到一能不能动,只能任由她摆布。
天昏地暗之间,她将他压在身下,如同野兽撕咬它的猎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可能不喜欢我,你……注定是我的。”
王冽猛然睁开眼,时钟指向凌晨六点,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不远处,敞开的房门之中,隐隐传来姜芬芳均匀的呼吸声。
王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梦,还好是梦。
心脏仍然在狂跳着,全身滚烫,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清凉液体,却无法让躁动的心平静起来。
只能独坐在黑暗中,默念着佛经,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怕吵醒姜芬芳,去阳台压低了声音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鬼魅,道:“你以为把她带走了,她就不会死了吗?”
仿佛一盆冰水,就这样兜头浇了下来。
王冽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烟火夜·冷漠
送走姜芬芳和王冽那一夜,阿柚跟杠头一起往回走。
阿柚问:“你有没有觉得,老板挺奇怪的。”
杠头道:“什么意思?”
“突然间让我们搬进来,又自己又突然间搬走了……”
杠头挠挠头,他跟着王冽时间最久,当然知道这个人本质冷漠,钱上面尤甚。
他曾经因为手受伤,哭着求王冽想预支半个月工资看病,王冽也是淡淡一句:不行。
但是现在,王冽又是花钱给他们租房,又白留给他们这么多东西,确实奇怪。
“让我们搬进来,可能是方便帮忙照顾老大吧……”
他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子,道:“他喜欢老大,你没看出来吗?”
杠头是男人思维,虽然姜芬芳对他们来讲,是个没有性别的“老大”,她聪明强大讲义气,他们服她,也依赖她。
但是她实际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配王冽这样一个有案底、没什么钱的理发师,太委屈了,王冽想跟她好,不就得巴巴的对人好吗?
“我当然看出来了……但是我总觉得不至于。”阿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是不是彭欢那件事,还没结束?”
杠头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跳起来去捂阿柚的嘴。
因为舆论太大,警方很快就结案了,没人知道,那一夜,他也在杀人现场。
“说,说说这些干什么……不是结案了,就,就是彭欢那小子……”
阿柚继续道:“如果,彭欢不是凶手,那凶手现在在哪呢?”
“别说了!”杠头暴躁的低吼:“能在哪啊,早跑没影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说罢,他闷头就往前走,把阿柚远远地甩在后面。
等走到单元楼下,他才发现,阿柚没有跟上来。
月光下,他身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杠头没有当回事,他跟阿柚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跟姜芬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确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但是,在王冽手下干活的那一段时间,他们其实互相瞧不上。
他知道阿柚手脚不干净,阿柚也知道,他那些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感情经历。
所以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关系算不上怎么亲近。
他只当是阿柚走得慢,自己咚咚咚的上楼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下午,他出门去上班,这天他上得是夜班,睡在仓库里。
阿柚的房间门一直紧闭着。
他出门时,正碰上小胖放学,小胖妈妈还问他:“家里有人吗?我想着让小胖跟小王再练练口语。”
姜芬芳和王冽是夜里走的,很急,小胖妈妈根本不知道他们搬走了。
杠头避免多生事端,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不知道,就去上班了。
在仓库的工作很忙,也很累,几乎是刚干完活,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走在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却怎么都走不出去,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点亮光,他跑了过去,却看到野猪站在那里,抬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死死的盯住他。
杠头叫出了声来。
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手机在响,凌晨三点半,一串陌生的号码。
“喂?”
“那个……杠头啊,我是小胖妈。”
杠头没好气道:“现在几点了,有事不能回去再说吗?”
对方似乎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想问你,小姜他们去哪了?什……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还有事吗?没事我挂电话了!”
“别挂!”对方几乎吼得破音了:“别挂!求你别挂!”
一丝寒意从脊背升起,杠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道:“你找……找他们干什么?”
“求你了,告诉我他们在哪?在哪啊!”对方似乎终于压抑不住了,大声哭起来。
杠头道:“怎么了?你,你你别哭,是,是有人在你身边吗?”
对方哭得更加惨烈,一个劲的说:“没有,没有,求你告诉我,不然小胖……”
电话挂了。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杠头呆呆地握着电话,感觉到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另外一场噩梦。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心中升起,有个人潜入了他们家!并且跟姜芬芳有关!
那就是……那个杀人犯!
那……阿柚呢?
杠头赤着脚就往外跑,一边打电话报警,说得颠三倒四,一边疯了一样的朝那个小区跑过去。
距离不算近,他跑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围满了小区。
而夜色中,火光冲天,他们所住的那间房,正冒着滚滚黑烟。
杠头听见自己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阿柚——阿柚——”
他要往里冲过去,可是无数双手摁住了他。
他只能哭:“阿柚在里面——我家里人,我家里人还在里面——”
“别哭了!号丧呢你!”
突然,他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他懵了,抬起头,才看见阿柚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她。
那天夜里,阿柚也接到了电话。
她正趴在肯德基桌子上打盹,送姜芬芳走的那天开始,她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电话在凌晨三点四十响起。
也是小胖的妈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颤声问:“你,你知不知道小王她们去哪了,给我一个电话也行啊,我,我找他们有事。”
所有的汗毛,都在那一刻立起来。
阿柚环顾四周,灯火通明,店里有吃夜宵男女,赶早班火车来打动的人,也有来这里过夜的流浪汉。
她深吸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道:“他们不在姑苏了……彭叔。”
对面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中年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来,道:“阿柚,你别为难阿叔,阿叔也不会为难你的。”
一瞬间她好像被拽回到了维多利亚理发店的那些日子,老彭背着手散步,问她吃不吃西瓜,跟王冽讨价还价房租,佯怒着斥责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彭欢。
“广州,他们跟我说,去了广州。”
两行的眼泪已经不自主的流下来,她吸吸鼻子,一边走向前台,在餐巾纸上写了“报警”
递给肯德基的工作人员。
阿柚的性格,比正常人敏感多疑,她对人细微的情绪感知,也比正常人敏锐。
王冽那句“家里可能会有贼”,以及他不同寻常的行为,让她很快猜出来,是姜芬芳可能有危险。
在姜芬芳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都没有找人照顾,现在她已经基本稳定,他却不惜花钱让他们住进来。
只能说明,有比她发病更棘手的事情——有人要杀她。
杠头说的没错,就算野猪案有别的凶手,此时也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要杀姜芬芳的人,一定与她结下了深仇大恨,比如,死了独生子。
阿柚其实并不太相信,老彭会杀人。
他平时,是个再和气善良不过的人,见谁都打招呼,除了有点爱占便宜之外,没有任何毛病。
老彭在野猪的案子上,就像任何一个被击垮了的老人一样,佝偻着腰,站在法庭上,听着他的儿子被判为故意杀人罪,而姜芬芳,无罪释放。
他没有上诉。
姜芬芳在精神病院那几个月,阿柚仍在观水街附近工作,还见过他,本来红光满面的老头,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贴着墙根慢慢地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木着一张脸,跟没有看见一样。
普通人,好像也只能如此。
但,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呢?
所以那天,她请假了,去了观水街老彭家楼下,可是等来等去,并没有看到老彭出来,问旁人才知道,老彭很久都没有回来了。
“大概回老家了吧。”
“儿子出了那样的事,大家讲七讲八的,日子不好过。”
阿柚趁人不注意,上去了,老式门锁很容易打开,用发卡一别就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旧家具和灰尘。
阿柚找了一会,除了一个老人寂寞孤单的生活,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突然恍然,在彭欢案子事发后,警方应该搜查过彭家。
可就当她要走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有一张纸,垫着暖水壶。
那张纸很熟悉,是一张小学补课班的广告,她经常在小区门口收到……
也就是说……
老彭,去过他们小区。
小胖妈妈,是辞了工作,来陪读的。
她一心一意的相信,她的儿子将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而小胖,偶尔哭闹、偶尔嫌烦,大多数时间,都乖乖的写作业,练口语,替妈妈实现她的梦想。
而现在,他们都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凶手残忍的捅了他们许多刀,然后,锁上门,点燃了汽油。
“我白天报过警。”阿柚低声道:“但是没有证据,刘警官还对我说,你也找过他。”
杠头坐在她身边,他六神无主,只是不停的哭。
阿柚也并不是说给他听的,她在给王冽打电话,她道:“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那边,王冽沉默了许久,才问:“明白什么?”
“你早就猜到了,他要杀人,但是他一天没开始犯罪,你就一天没办法。”
阿柚说的很慢。
“所以你选择在午夜离开,什么都不带走,因为只有他按照计划潜入房间,杀人,他才会被逮捕,老大才会安全。”
阿柚惨白的唇,苦笑,道:“只是……在你的计划里,死的应该是我们两个,对吗?”
烟火夜·老实人
王冽十六岁进看守所的时候,跟一群抢劫犯、盗窃犯、打架斗殴的混混关在一起。
在王冽看来,这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智商偏低。
因为智商低,无法正确理解别人的意思,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动、暴怒、不计后果。
野猪就是其中一个。
他那时候还没有日后被酒色侵蚀,肥头大耳的模样,年轻英俊,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好看。
就是这么一副好皮囊,里面住着一个百里挑一的弱智。
旁人同他讲:“那个新来的学生仔,朝你影子吐口水。”
监狱里面的人认为,朝影子吐口水是要倒霉的,可能会加刑。
他问都不问,飞身而起,一拳头砸在王冽的头上。
人的头盖骨最硬,王冽没什么事,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就走了。
而当天夜里,他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野猪的太阳穴上。
那天所有犯人都知道了,这个年轻的男孩,是个杀人犯,而且打架阴狠,一般人不要招惹。
野猪这个人,也犯贱。
你不打他,他就觉得可以把脚踩在你脸上,你把他打服了,他偏要上赶着巴结你。
那场混战之中,野猪除了鼻青脸肿之外,手臂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痕,但他却单方面宣布,王冽是他兄弟。
野猪很早就出狱了,等王冽出去之后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跟野猪联络上了,野猪告诉他,他有房子。
有个屁啊!
那时候观水村要建工业园,整村拆迁,大部分的村民都搬走了,只有野猪家死扛到底,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否则不肯走。
可谁也没想到,因为资金短缺,工业园突然就,不建了。
这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是好事,他们早早就拿到了钱,住进了楼房里,像老彭,又一连买了其他的房子,专职当房东。
只有野猪家,没有捞到钱,也只能住在自己破烂不堪的旧房子里,连电线都需要自己接。
但这不影响野猪当老大。
他带着王冽去看了那间铺面,地方是偏了一些,但是东西一应俱全,因为老彭本来是想让彭欢自己开个理发店赚钱的,但彭欢嫌烦,不肯干。
王冽问:“租金多少?”
“讲什么租金,看不起老子么?”野猪道:“你就随便住。”
王冽怔了一下,他看向野猪身后的老彭,老彭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哈哈哈,这房子不错的。”
他明显不愿意,但他也不敢跟野猪撕破脸。只能努力的陪着笑脸,企图把这一切当成玩笑话。
王冽那时候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观水街虽然远离市区,但正处于城市和乡村的过度地带,老居民和新居民杂糅在一起,一切都透着一股混乱无序。
可是老彭,让他想起了青禾。
他们同样从长相就透着一股憨厚老实,国字脸,宽鼻头,笑起来眼睛眯起来,有点像《老夫子》里的大番薯。
老实人,被不断的践踏、欺辱会怎么样呢?
会变成……伥鬼吗?就像青禾那样。
那一瞬间带着恶意的好奇,让王冽留了下来,出狱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解离状态,他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喜,就像看一台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台戏里,他尤其喜欢看人堕落。
一个正常人,某天突然出现了一块腐坏的地方,他看起来就跟平常人一样,没人知道内心已经爬满蛆虫。
终有一日,蛆虫吞没了他,他就是腐烂本身。
老彭就是这样。
早年间,他是入赘到朱家的,在农村,入赘的男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椎骨,谁都能随意取笑,反正他也不会恼,只是软趴趴的赔笑着。
野猪跟老彭没有任何仇怨,按照辈分,他应该叫他一声姑父,但是老彭的老婆死得早,那一点亲情早就没了。
野猪记事起,老彭就是村子里众人取笑的对象,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长大了,是个男人了。”又或许干脆是古惑仔看多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以欺负老彭为乐,比如有一天突然对老彭讲:“以后你躲着我走,不然我看你一次,就踹你一脚。”
在此之前,两人只在婚丧嫁娶的宴席上见过,都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野猪践行了他的承诺,只要看到老彭,就会大老远的跑过来,在他屁股上横踢一脚,有时候老彭没有站稳,就直接扑倒在地上。
老彭发过火,去野猪家找过,但是野猪他爸妈早就去世了,家里老人也管不了他。
老彭笨拙的挥动胖胖的胳膊反击,却被嬉笑的少年们打倒在地上,他只能用胳膊护住头,那些踹下来鞋子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彭欢,那时候还叫朱欢,正在不远处一脸惶惑的看向这边。
他们打完之后,嬉笑着一哄而散,彭欢看了一眼倒在土路上面的父亲,叠声叫着“野猪哥野猪哥——”跟着男孩们一同跑了。
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谁都能欺负一下的老彭,最后竟然成了观水村最有钱的人。
大概是一直住老丈人房子的缘故,他对买房有种奇怪的执念,攒点钱就买房,也是第一批签下协议搬离观水村的,最后,他名下林林总总,竟有十几间铺面。
大多数人只是羡慕的酸两句。
野猪却非常奇怪的愤怒,他不能接受那个被他踹倒在地上的男人,如今竟然比他阔绰。
他认为老彭的房子,都是朱家的,既然是朱家的,那不就是他的?
他很喜欢去以房东的身份,去老彭的铺面视察,在外吹牛的时候,动辄“我们家多少栋房子。”这话说了一万次,好像自己也信了。
他觉得老彭欠他的,动辄就去他胡天胡地喝一顿酒,当着所有人面“修理”他一顿,直到这个老实人苦着脸,点头哈腰道歉,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搬家?
没有用,彭欢会把野猪带回来,他从小就崇拜野猪哥,在街面上混,比起老彭的儿子,他更愿意做“野猪哥的表弟”。
包括这一次,老彭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但他说得算么?他算什么东西,这是野猪的原话。
王冽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给租金,他只是跟老彭商量了一下,把价格压低了一些,
老彭一开始不敢吭声,但看王冽好说话,眼睛转了一转,今天说地板坏了让他交钱,明天要把儿子安排进了理发店打工。
王冽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很有趣,老彭表面上,是个十分幸福的老头,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就有大把的租金花,像许多上了岁数的人一样,他很节俭,除了偶尔下馆子,吃一碗五块钱的大排面之外,没有任何的爱好。
大家背地里谈论起他来,都念叨,他得有多少钱啊?这人活一辈子,净攒钱了。
谁能想到,他的生活岌岌可危,就好像时刻生活在悬崖边上。
野猪把他当成一条老狗一样,呼来喝去,没钱了就朝他借,喝醉了就去他家闹事。
他根本就摆脱不了,报警?关两三天,野猪就出来了,到时候他和他那群兄弟,不会放过他的。
要么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要么突然有一天暴起,跟野猪拼个你死我活。
老彭会是哪一种呢?王冽经常会饶有兴致想。
但他没想到,老彭的报复,竟然和姜美丽有关系。
彭欢死后,警方的调查结果,是他跟姜美丽是情人关系,为了给死去的姜美丽报仇,他故意请野猪到家中喝酒,并在酒菜里下了毒,这毒发作得很慢,会让人意识昏聩,浑身无力。
而他躲藏在小巷里一处废宅,杀死了野猪,并企图将所有的知情人士灭口。
一切清晰明确,王冽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在小胖告诉他,有人跟踪姜芬芳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对于认识彭欢的人来说,这个结论其实很荒谬。
彭欢……智商不高。
观水街似乎盛产脑袋空空,长相漂亮的男孩,野猪是这样,彭欢也是这样,说他们会冲动犯罪,绝对可信。
但是,他精心谋划了没有监控的路线,计算好了毒发的时间,甚至考虑到血迹无法彻底抹去,把分尸现场放在了即将拆迁的废宅之中,推土机的轰鸣,几天后就摧毁了一切。
彭欢没有那个脑子。
之所以重新去思考这个案件,是因为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跟踪姜芬芳的,是老彭。
彭欢可以说是老彭的眼珠子,本地人对于娇养男孩一向非常夸张,在彭欢小的时候,老彭怕孩子被蚊子咬,一整夜的不睡,就在他旁边摇扇子。
长大后,哪怕这个孩子不务正业,对他亲爹也出言不逊,老彭最多也就是骂一句臭小子,然后满脸慈爱的掏出钱来给他用。
但是彭欢死后,老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木着脸,办了丧事,他甚至都没有上诉。
王冽理解为万念俱灰,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姜芬芳未成年,无论如何,是判不了死刑的。
所以,他不上诉,他要亲手杀死她。
但阿柚说得没错,动机不是犯罪,他一天没有动手,王冽就毫无办法,姜芬芳只能置身在危险之中。
姜芬芳的病刚刚好转,她脆弱的神经是禁不起一丁点刺激的。
但如果,杀野猪的真凶,就是老彭呢?
案子已经结了,大多数线索已经找不到了,王冽只能从一个人入手:她软弱、善良,看似跟任何一桩命案都毫无关系,但却是一切旋涡的中心。
姜美丽。
烟火夜·长头阿丽(上)
王冽对姜美丽印象不深,他甚至不知道她叫姜美丽,大家都叫她阿丽,长头发阿丽。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还能看出来发质很好,乌黑油润,跟那枯槁似的面容,呈鲜明的对比。
“我老婆。”野猪言简意赅的介绍,抬手点烟的一刹那,阿丽明显瑟缩了一下,那是被打怕了会有的神色。
王冽觉得有些奇怪,在监狱里的时候,他听野猪提起过他老婆,那时候还很正常,他说自己混蛋,让她大着肚子一个人过日子,还说出去之后,一定好好补偿她。
可是实际上,他打她用的是杀人般的热情,一直打得她口吐白沫,状若疯癫,才肯停下来。
据说,野猪入狱的时候,她偷人,还生了个野种,野猪回来往死里打她,让她说奸夫是谁。她不肯说,据说她现在还是趁野猪不注意,跟奸夫勾缠在一起。
因此,野猪隔三差五的,就要疯了似的打她一回。
“这女人,天生淫荡,不把她打死,她剩一口气也要爬出去勾引男人,要不然,痒也痒死了。”
偶尔王冽会听见顾客聊起她,总是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但王冽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挺老实的女人。
不犯病的时候,她买菜、做饭、带孩子、收拾网吧卫生,都是低眉顺眼的,偶尔有人跟她开一些下流的玩笑,她也只会沉默着走开。
王冽知道,她也正在腐烂。但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很少注意那边事情——观水街有着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一面是本地人,原住民、村子拆迁后搬过来的村民,他们不大瞧得另一面的外来者,工厂打工的、外地人租房的、像王冽一样开门做小买卖的。
统统是“乡下人。”
所以即使他们每天生活密不可分,也有一条看不见的分割线,比如对门的邻居,只觉得彭欢是自己人,而巷子里开旅行社的外地老板,也只会主动同王冽扯两句闲话。
虽然跟野猪认识,但是野猪和他的网吧,明显是属于“本地人”世界的,王冽很少去,也没有那边的消息。
后来,单独跟姜美丽接触,是一个黄昏,他出门抽烟,却正撞见姜美丽领着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他好像受了极大地惊吓,整个人猛然往后一缩。
王冽平静的问:“剪头么?”
“剪……给孩子。”
她那时候已经看出来,人不太正常了,眼神是涣散的,忽左忽右,就是不跟人对视。
孩子被推出来,瘦得像猴子一样,头发却很长,脏得不像话。
他真正上手剪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头发上有跳蚤。
他强压住恶心,平静地将孩子的头发剃到最短,然后用硫磺皂给他洗了一遍头发。
说也奇怪,那孩子的头发也像她,掉在一堆碎发里,乌黑油亮的显眼。
明明饭都吃不饱。
结束之后,她咬着嘴唇,小声道谢:“不知道怎么谢你好……我不敢上手……”
“没事。”
王冽道,他把硫磺皂直接送给了她,也没有收钱,毕竟,给别人的客人用不太好。
她接过去,眼睛亮亮的,千恩万谢的走了。
她大概不会超过三十岁,可是看背影,背已经佝偻得不像话。
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同人偷情的类型,王冽想,大概又是一个被流言蜚语毁掉的女性。
但他没想到,姜美丽会来投奔他。
那是一个夜晚,他正要关门,就看见一个人仓皇从巷子口跑过来,她拉着他,道:“救救我,他要打死我,打死我——”
她头发散乱,嘴角乌青,明显是逃出来的。
王冽怔了一下,他不喜欢管闲事,可是下一刻,姜美丽一把推开他,直接跑进屋子里躲了起来。
王冽朝巷子口望了一眼,野猪正朝这边跑过来,于是他停下锁门,转头去了巷子口的小卖部,买烟。
他不想给她打掩护,也不想看到野猪在他面前打女人,那么依旧一个字,躲。
他躲开之后,野猪骂骂咧咧的经过,并没有发现她跑进了理发店。
抽完半包烟,王冽才走回来。
姜美丽躲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王冽轻声道:“你好?我要关门了。”
姜美丽猛然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发现,她五官其实很漂亮,不用气质和皮肤加成,纯靠五官的好看。
衣服被扯掉半边,昏暗的灯光下,有种破碎的美丽。
谁也没想到,她突然道:“你能带我走吗?”
“嗯?”
王冽并没有搞懂她的意思,而下一秒,她直接拿着王冽的手,摁在了自己的胸上。
那一瞬间,王冽整个人宕机了。
她还在说话,絮絮叨叨:“你是好人,我跟你睡觉,你带我和孩子走,好不好,我家里人很有钱……”
王冽如同烫手一般迅速缩回手,他骂她:“你有病吗!”
随即,将她连拖带拽扔出屋外,不理会她的哭嚎声,迅速把门锁上。
……她果真跟传说中的一样,他想。
后来,她走了,又回到了那个家。
再后来,她被打得受不了了,又跑到理发店一次,这次王冽直接将她赶了出去。
他来这里,是为了过一些安静的日子,他不想惹任何麻烦。
后来,听说她失踪了,他还在想,她应该是用了那个方法,出卖身体,到处求人带她走,终于有一个男人同意了。
后来才知道,她死了,知道是彭欢杀了野猪,他也在想,大概那个男人就是彭欢。
但是仔细一想,就觉察出不对来。
如果真的是彭欢,他们俩大概率,是近段时间才勾搭在一起的。
原因很简单,野猪五年前入狱那段日子,彭欢还不满十八岁,还是个孩子。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跟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偷情,实在很不可思议。再加上彭欢那时候还在上学,可能性就更低了。
而一切的源头,野猪之所以打她,是因为他发现,在他入狱期间,她跟一个男人有奸情。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彭欢,他是谁呢?
或者说,这个男人真的存在吗?
关于姜美丽的事情,如同一团黑色的漩涡,越下沉,越窥见越多恐怖的黑暗。
王冽隐隐的意识到,漩涡底部是让人肝胆俱裂的真相。
他必须查个清楚,因为他不査,姜芬芳早晚有一天也会查个明白。
王冽去了一间游戏厅。
这间游戏厅,开在观水街的另外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外地人,满脸横肉,跟野猪一直很不对付。
2005年,在网吧的冲击下,游戏厅实际上已经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但是本地游手好闲的青年们,还是喜欢聚在这里,玩拳皇或者跳舞机的。
特别是现在,野猪的黑网吧关了,他们又少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去处。
王冽穿梭在烟雾和枪炮的声效中,扫视着电子屏后一张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最终,他停在一个人身后。
他叫房桥,也是跟野猪沾亲带故的兄弟之一,如今叼着烟,正废寝忘食的的砸着游戏机。
王冽在旁边看了一会,等到中场休息,才道:“房桥?方便说话吗?”
“滚”
他看都没有看王冽一眼,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
王冽察觉到,一些阴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包括坐在帘子旁的老板,已经站起身来,目光不善道:“你找谁?”
“跟你没关系。”
王冽回头平静的说了一声。
然后,一把抓起房桥的头发,将他的头重重的砸在荧幕上,咚咚咚!一连五下。鼻血直接飙出来,顺着房桥的下巴往下淌。
“能说话了吗?”王冽轻声问。
“能!能!”房桥终于认出了王冽,连哭带嚎道:“哥,你的店不是我砸的,我就跟着起哄……”
他长期不在本地,野猪死后,他回来吊唁,就跟着兄弟们一同砸了理发店。
但他当时,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安,他记得野猪喝醉了时讲过,那个理发店的老板,是个杀人犯。
“是老子砸的!怎了!他妈的砸的就是你!”
一个身上纹着鬼头的男人,猛然踹翻了椅子,朝这边走过来,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的,有四个人,都是经常跟野猪混在一起的。
他们将王冽围起来,就像一堵高墙,阴影投射在王冽脸上。
“还没跟你算账,你倒自己找死来了!”鬼头男冷笑道:“别以为野猪看得起你,你就把自己……”
王冽带着指虎的拳头一拳砸在他脸上,鬼头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刚想还手,第二拳已经砸了下来——
其他客人尖叫着逃跑,而跟他们一伙的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猛地朝王冽扑上去。
游戏机里的音效还在响着:“Round 1, FIGHT!”变幻莫测的光影,将所有人的脸映得面目狰狞。
王冽打架的技巧很简单,逮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等他没有反抗能力,再拽过第二个开始打,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打过一个人没死,就没吃亏,打过两个人,就赚了。
血液在沸腾,可是心里却是冷的,跟他平日给客人修剪头发一样,冷静、专注、不带一代情感。
一拳又是一拳。
五分钟后,店里只剩下游戏厅老板,和野猪的一众兄弟,以及王冽。
王冽吐了口血,扶着旁边的机器勉强起身,点了根烟,然后对游戏厅老板道:“把门关上。”
老板忙不迭拿了遥控器,卷帘门徐徐下降,最后一丝光线,缓缓消失。
“现在,能聊聊了吗?”
他环视着七横八竖躺在地上,面露恐慌的男人们,轻声道。
烟火夜·长头发阿丽(中)
混混沟通方式就是这样,没人肯跟你好好说话,除非他被打服了。
房桥抖如筛糠,在王冽手下颤抖。
王冽问:“你跟姜美丽睡过吗?”
房桥愣了一下,颤声道:“谁?”
“野猪的老婆。”
“啊?”房桥六神无主,道:“阿丽姐,我……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
王冽打断他,道:“你不是说野猪在监狱的时候,她给钱就睡么?你都睡腻了。”
那几日,王冽花了一些钱,跟黑网吧的常客打听了一下,野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殴打姜美丽的。
出人意料的是,他从监狱回来之后,至少一两个月内,夫妻两个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感情不错,野猪还给那个孩子洗尿布。
第一次,已经是冬天了,很多街坊邻居都看见,野猪家的门敞开,姜美丽手脚并用的往外爬,所经之处,全都是血。
为什么会有这个时间差呢?
王冽曾经怀疑过,这个奸夫会不会压根就不存在。
但是,野猪是个传统的人,特别把他的“朱家”当回事,如果没有一个足够让他信服的理由,他不会不让孩子姓他的姓。
这个理由,也不会是所谓“捉奸在床”,那按野猪的性子,那一定会出人命的。
最可能的,就是他绝对信任的,某一个兄弟,同他说了什么。
这个人是谁呢……
野猪大部分兄弟,都是在附近胡混的,只有一个人,房桥。
他当时在外地读书,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刚好是野猪对姜美丽大打出手的时间点。
王冽以为找房桥会很难。
但没想到,房桥职高毕业之后,就回家里待着了,跟他那个圈子里的混混一样,整日游手好闲。
有趣的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野猪生前死对头开的游戏厅。
很多人听过他在游戏厅里大讲特讲野猪的坏话,当然也包括野猪的老婆阿丽,如何人尽可夫。
房桥此时再也没有那乐不可支的模样。
他的脸因为惊恐而变形,他颤声道:“我吹牛!哥!我吹牛呢!我哪敢啊,野猪哥会剁了我的,我哪敢啊!”
王冽道:“但你不会无缘无故的吹这个牛,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真的……我真的……”房桥都快哭了,他突然想到什么,紧紧的握住了王冽的衣角,道:“我,我不喜欢女人,野猪哥也知道的——”
王冽一怔。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房桥跟杠头似乎有一些纠缠。
但这就更奇怪了,一个不喜欢女人的人,为什么会造谣一个女人跟自己有染?
“她上门让我睡,我都没同意。”房桥突然指着地上那几个男人,道:“他们,他们都睡过她!”
鬼头男勃然大怒,道:“闭嘴,你个雌雄婆说什么疯话!”
房桥哆嗦道:“你敢说——你敢说——阿丽上门的时候,你没睡她?”
“上门是什么意思?”
王冽看向了众人,那一张一张或是恐惧,或是扭曲的脸,仿若佛经里之中记载的恶鬼。
野猪进监狱的时候,一分钱也没有给阿丽留下,只告诉她,有事就找我兄弟,就跟着警察走了。
阿丽看着一屋子电脑,不是没有想过,把它们卖了,拿钱走人的。
但还是舍不得。
毕竟,是她让野猪开网吧,也是他们两个一起淘来这些二手电脑,她记得他们坐在地上,一边吃桃子,一边畅想着新的生活。
“上网一个小时两块,咱们这么多台机子,一天纯流水就一千块!再卖点泡面什么的,赚疯了。”
他眼睛闪闪发光,道:“等赚了到钱,老公给你买大房子,雇两个保姆伺候你。”
她依偎着他,疲倦道:“先去治病。”
她总以为她的病能治好,去上海,去北京,然后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野猪的黑网吧确实很赚钱,便宜,规矩少,附近打工的、种地的、甚至没成年的学生,都跑到这里来上网。
房子是自己的,刨去买二手电脑的成本,以及电费网费,剩下全是赚。
但是账上没有钱。
每天的钱,都被野猪拿来请他的兄弟们喝酒、唱K、夜店……房子没拆成,他有好一阵是朋友圈里最落魄的,如今,他要把那些委屈,加倍补回来。
阿丽管不了他,只能自己偷偷地攒一些,请客喝酒总有腻的一天吧……有朝一日他玩腻了,她就有钱了。
可没想到,等来的是他跟人打架,进了监狱,有期徒刑一年零八个月。
阿丽环视着网吧,她其实心里清楚,她做不来这摊生意。
野猪再怎么爱玩,也是个男人——如果阿婆听见这话,准会骂她。
但实际上,男人能打跑上门闹事的客人,也能跟城管警察周旋。
她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么做生意?她甚至连方言都听不太懂。
但是……离开的念头一起,她就迅速告诉自己:你还能去哪?谁还要你?
跟姜家已经闹翻了,回去是要拆骨入瓮的。
又有疯病,又怀着孩子,这世界上,除了野猪还肯要她,她还能去哪?
于是,熬吧,不过一年零五个月。
网吧做夜里生意,不过白天也不是没人来,她雇了一个男孩,跟她轮班倒,夜里她看网吧, 白天男孩看。
实际上男孩笨手笨脚,白天经常慌里慌张的把她叫醒,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还要算账、进货、维修……
好在,野猪的兄弟经常来帮忙,他们大多数都上网不给钱,还要跑到里屋打牌,弄得乌烟瘴气。
她也不说什么,毕竟有这几个人在,没人敢在网吧闹事,替她做一些体力活也倒任劳任怨。
后来,一些事就逐渐变质了。
他们突然开始频繁的牌局上开她玩笑。
“哟,这把牌挺猛啊,今朝夜里你陪嫂子睡觉啊?””
“野猪哥不在,嫂子胸前还胖了,谁帮着努力呢!”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不怀好意的笑着,道:“开个玩笑啊!嫂子别介意。”
口里喷出的气息,让阿丽越加觉得反胃。
可是她不能显露出来,只是温温柔柔的笑,道:“你喝水吗?”
她知道这是他们在撩拨和调情。
毕竟野猪不到两年就出来了,他们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但是又蠢蠢欲动,做着一些美梦:如果小嫂子春心荡漾,主动投怀送抱,那就怪不得我了……
阿丽唯一心跳加速的部分,就是想吐吐不出来。
但其实,她早已经明白了,野猪跟这些恶心男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付好皮囊而已。
她时常想,她为什么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更困惑的是,她为什么曾经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是有灵魂的,像是《阿郎故事》里的周润发,表面不羁浪荡,实则深情。
……实际上野猪脑子里,只有吃、喝、交配。
他吃饭的样子,简直像一头猪在拱食。
发情的时候,跟此时屋里这一群腥臭的、满面通红的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丽烦躁的点了一根烟,孩子?她每天吸那么多二手烟,孩子怕什么。
就这么一边防备着那群发情的公猪吃人,一边心力交瘁的开网吧。
在她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网吧里的电脑,突然坏了。
十几台电脑,全部都没法开机了。
那本来就是不知道几手的旧电脑,平时就总出问题,请了电脑城的人上门,说是中了蠕虫病毒,要修复主机,要花一大笔钱。
她哪里有钱?
就算不太懂电脑,她也知道这件事蹊跷,哪有十几台电脑一同坏了的道理,她怀疑有人恶意搞破坏。
首当其冲怀疑的,就是隔壁街的游戏厅老板,但是她没有证据,只能蹲在坏了的电脑中间,哭了一场。
好不容易凑了钱,把电脑修好了。
没过一个礼拜,又坏了,这一次是木马病毒,坏得更彻底。
客人直接破口大骂,让她退钱。
阿丽心力交瘁,她不知道自己得罪谁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蜷在床上,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她就睡着了。
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她想飞,可是脚被人捏住了,飞不起来,她急得发颤,就睁开眼睛。
阴暗的室内,真的有人在捏她的脚。
她只觉得浑身的寒毛全竖起来了,迅速缩回脚,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对方也不恼,腆着脸笑道:“原来野猪哥给的钥匙,我怕你夜里害怕——”
是野猪的其中一个兄弟,刚才客人闹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也不见人影,却半夜三更的摸进他的屋里。
“阿丽——”男人痴痴地看着她,喝酒发黄的眼睛,却闪着一样的光:“你看,没个男人不行,以后我疼你。”
“你干什么?”
阿丽警惕的看着她,抱着被子撤到床角。
“你以为电脑是怎么出毛病的,还不是那帮畜牲,你走投无路了,可不就得坐到他们怀里”
他一点一点靠近她,阿丽没有躲。
奉还山上,贞洁观念很淡薄,没人觉得女人跟男人睡是脏了,是吃亏。
况且这一刻,阿丽意识到,这是一群人的谋算,他们都睡了她,野猪就什么都发现不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重新找个靠山,眼前的男人还可以,虽然有家室,但是跟野猪一样强壮。
她任由男人臭烘烘的嘴靠近她。
然后操起一个啤酒瓶,砸在了他头上!
“你再胡来一个试试!”她吼:“滚,等野猪出来,把你脑浆都打出来!”
男人恼羞成怒,想要还手,可是她已经跑了出去,打开门喊:“要不然你今天弄死我,再不滚我就让你老婆知道!”
男人最终骂骂咧咧的走了。
此后,阿丽陆陆续续的拿着刀、斧头、饭勺、擀面杖……赶走了一个又一个上门犯贱的男人。
倒也不是为谁守贞。
而是阿丽知道,这群男的关系比看起来紧密多了。
她跟一个人睡,就会被拿捏住,不得不跟所有人睡,到后来,买一包烟都会沦为用身体交换。
她赌不起,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其实阿丽一直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自然而然的流产。
这样她就能走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那时候已经不爱野猪了,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她不敢把孩子打掉,然后远走高飞,她没法这么果断。只能暗中期待着命运推她一把。
但命运没有眷顾她,九个月,孩子出生了。
因为没有身份证,她没有去医院,只把门锁了,自己在那张破床上生。
她见过无数阿娘生孩子,她以为不难,可是轮到自己,她只觉得自己死了,又活了,然后又死了。
地狱也就这样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她自己剪了脐带,自己熬了药给自己吃,自己用铁锹往外铲血,她流了那样多的血,于是,她给孩子取名朱砂,纪念这个血色的黄昏。
网吧早就开不下去了,那些男人不再来调戏她,也不再来帮忙,她靠着一点微薄的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身体太虚弱了,想等着孩子满月,就出门找工作。
可是带着孩子,合适的工作太难找了,她只能去工厂领一些玩偶回来,给它们缝眼睛,一个一分钱。
她没有奶水,只能喂孩子喝米糊,还有门口种了一些野菜,用水蒸着吃。
她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多少母爱,但是,你要说看他饿死,她也是做不到的。
她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盼望着野猪回来,她就可以把孩子交到他手上,那时候她就能离开了。
可是等来的,却是野猪在监狱跟人打架,刑期延长的消息。
那天,她只感觉自己脑子那根弦崩坏了——因为没钱,她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药了。
她只来得及把孩子反锁在屋里。
等下次清醒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玩偶,都已经被她捅坏了,她依稀记得自己渴望着,刀刃插入柔软东西的感觉。
孩子在屋里,哇哇大哭,含糊着叫着,妈妈,妈妈。
她没空理会,只是呆坐在地上,手指深深插入头发里,她想,怎么办,她赔不起这些玩偶。
她只能卖电脑,可是没法开机的电脑,根本卖不出去。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孩子一岁半的时候,突然发了高烧。
他一向是很乖,尽管吃米糊和苦菜汤,也很少生病,可是那天他额头滚烫,不停地呕吐,甚至开始痉挛。
她只能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吊水,要住院,还可能要手术。
她没有钱。
阿丽失魂落魄的抱着孩子,走在医院的长廊里,没人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更何况那个孩子刚才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叫妈妈。
她把孩子放在医院的长椅上,然后往外走去。
会不会有人偷走?随便吧,有人偷走,起码还有一条活路。
但没人偷走,她就得为他去找一条活路。
她挨个去敲野猪兄弟的门。
第一个,就是房桥,彼时房桥窝在家里看电视,听见敲门声。
他开门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开口道:“房桥,孩子病了,你能借我点钱吗?”
房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阿丽,野猪的老婆,那群男人常意淫的对象。
可是她现在,再也没有记忆里清秀干净,神色狂乱,衣衫凌乱。
房桥挠挠头,尴尬道:“你开什么玩笑啊嫂子,你们家大财主,管我一个穷学生借钱……”
“没时间了,孩子一个人在医院。”她打断她,然后突然去解领口的扣子,她道:“我不白借,我跟你睡——”
房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推她,一不小心就将她推倒在地上。
“你有病吧!”房桥吼了一句,又道:“犯贱去别处犯去!”
说完,砰得关上了门。
房桥同王冽说:“天地良心,我都不晓得她为什么来找我……后来我想,她大概是挨个上门,把钱凑齐了。”
尽管不合时宜,他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但很快低下头。
王冽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野猪?”
房桥神色有些尴尬,不敢看其他人,道:“自己家兄弟嘛……”
王冽神色未变,道:“后来呢?”
房桥道:“然后,她儿子住了院,病好了,又花钱把电脑修好了,网吧又开起来了。”
王冽道:“所以,都谁给了她钱呢?”
他问的是房桥,可是看向的,却是地上那群人。
烟火夜·长头发阿丽(下)
鬼头男突然如梦初醒般的,道:“你是为了野猪来的?”
随即,他昂这头,大义凛然道:“野猪当年拿着刀问过老子一回,警察后来又问来自一回,当年回答跟现在一样,那女子我没睡过。”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谁会睡她?也不嫌恶心。”“母狗一样……”
王冽放下房桥,朝那边走去,然后一把抓起鬼头男的头发,用力摔在墙上。
鲜血和一颗牙,同时从嘴里迸出。
“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话。”
王冽再次把他抓起来,轻声道,他仍是礼貌的,温柔的,鬼头在他手里,像一个玩偶一样,眼珠神经质的震颤。
“所以你们其实都知道,对么?”王冽环视着所有人,道:“所有人,都跟警察说了谎。”
游戏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荧幕的光影,一明一暗的闪。
警察不会那么轻易地断定彭欢跟姜美丽的关系。
除非,这群认识野猪,又认识彭欢的人,提供了口供。
王冽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王冽看着鬼头,道:“你可以说了。”
鬼头嗫嚅了半天,才道:“我,我们这种人,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怕他们査出点什么,就想快点结案,反正,反正彭欢已经死了……”
王冽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答案。
比如,凶手就在他们之间,凶手给了他们好处。
但是唯独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他们或多或少,都沾过一些偏门的生意,包括黑网吧,也包括此时此地,帘子后面的老虎机。
他们当然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至于野猪是不是枉死的,这些为了野猪,砸了维多利亚理发店的“兄弟”们,并不在乎。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谊。
王冽想冷笑,但他忍住了,只是道:“所以,阿丽的情人到底是谁?”
鬼头男刚想开口,王冽就打断他:“我不是来给野猪报仇的,说清楚了,大家回家,说不清楚,我就跟你们回家……”
他看着他们,笑了一笑,道:“你们都有老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要逼我。”
鬼头急促地喘息着,他道:“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是来我家了,但,但她是个疯子啊!”
他的确对阿丽有想法,可那天她敲门的时候,他老婆在家。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小声让她回去等着。
结果她就像听不懂一样,一直念叨着,我跟你睡,我跟你睡,王八蛋,我跟你睡!
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好像眼球要滚出来,突然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的衣服扯下来,然后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砸门。
门声巨响,几乎要把整栋楼给震塌。有人开门看了一眼,被吓得魂飞魄散,就赶紧回去了。
猫眼里,她一丝不挂,披头散发,越发像一个妖怪,鬼头和他老婆都吓疯了,谁也不敢开门。
后来报警了,可是没等警察来,她似乎清醒了,又抓起衣服穿上,走了。
鬼头颤抖着对王冽说:“真的不是我,不信你去我老婆,问警察也行,野猪也问过……”
一米八几的大汉,佝偻成一团,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王冽冷淡道:“所以到底是谁给了他钱,现在告诉我有谁跟她睡过。就可以走了!”
“是胖子!”
房桥颤巍巍的举起手,道:“他跟我说他也睡过!说那娘们身上有苦味!”
“你放屁!”胖子惊恐的吼,又对王冽道:“我吹牛呢,乱放屁!我想着房桥那个娘娘腔都睡过……黑子也睡过她!”
他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互相攀咬,一言不合两个人就厮打起来。
游戏机被撞击着,不停地发出机器故障的嗡鸣。
王冽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根烟给他。
是游戏厅老板。
“兄弟,我们还得做生意。”老板道:“方不方便,去外面耍?”
王冽道:“不方便。”
老板死死盯着他,他是一个跟野猪不相上下的壮汉,虎目圆瞪,手臂上青筋暴露。
王冽仍然平静地注视着他。
最终,老板松了拳头,道:“我来说吧……”
那一瞬间,仿佛有极大地风雪呼啸而过。
王冽声音很轻,他道:“果然是你。”
老板深吸一口气,道:“我跟那女人没关系,但是……野猪那网吧,的确是我黑的。”
王冽之前就有猜测。
他猜测过,网吧两次中病毒,不可能是意外。
那个人要么是图色,将阿丽逼入绝境之后,把她搞到手。
要么是图财……这边一共就两个娱乐场所,没了黑网吧,受益最大的,就是游戏厅。
老板道:“我没有别的意思,野猪哥在的时候,也没少砸我的场子,他进去了,我就想多赚点……”
“那后来电脑又修好了,你怎么没黑第三次?”
老板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一直想把这房子买下来,房东不卖,有一天,他突然说卖了,但是有个前提,别去找野猪那网吧麻烦了,说他外甥媳妇,带孩子不容易……”
“房东是谁?”
“就是……老彭。”
老板吸着烟,含糊道:“他人真挺好的,真的……所以我没往那方面想……”
“太荒谬了”刘警官道:“你是说,姜美丽不是跟彭欢谈恋爱,是跟老彭?”
她一个年轻姑娘,眼睛又没瞎,怎么可能爱老头?
“录音,您听见了。”王冽道:“人证我也随时可以给您带来,他们做了伪证,姜美丽跟彭欢没有关系……”
刘警官笑笑道:“这些小混混的话,一天一个样。”
“但是,你们应该在彭家找到过姜美丽的私人物品吧。”王冽打断他,道:“所以才会认定,彭欢跟姜美丽是恋爱关系,但这些东西,也可能属于这家里另外一个男人。”
刘警官收敛起笑容,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冽道:“您比我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分尸的。一个变态杀人犯,还游荡在外面,会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比野猪案,残酷得多……”
刘警官提高了声音道:“王冽,我警告你,不要再那里胡说八道!”
王冽停下来,平静地跟刘警官对峙着。
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理发师,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清秀、斯文,像个读过很多书的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刘警官道:“你知不知道,偷录偷拍是违法的!你拿这些东西来,说这些胡话!你想干什么!”
王冽叹了口气,刘警官的反应,他早就已经料到了。
他道:“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如果希望有一天发生命案,您能第一时间想到他。”
离开之前,王冽在报纸上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刘警官看着王冽的背影,尚觉得恼怒:“什么人都来质疑警察办案……”
他如此笃定,是有原因的。
锁定彭欢之后,警方当然会怀疑,是否是父子共同犯案。
但野猪死的那天夜里,老彭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下午五点就去了火车站,坐火车去隔壁县城走亲戚,检票口、列车员、他家那个亲戚本人……通通能证明。
当然,这些是不能同外人讲的。
那张纸团,刘警官想扔了,但最终还是团了团,扔进了抽屉的角落里。
清晨的日光,打在姜芬芳眼皮上,她睁开眼睛。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人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奉还山,也不在姑苏,她在上海。
上海,全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跟王冽一起。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心里平静了一些,她起身推开卧室的门,却看见王冽站在阳台上,烟灰缸里厚厚地一层烟蒂。
“你怎么了?”姜芬芳问。
“有点失眠。”
王冽安静的笑了一下,道:“早饭在桌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芬芳只觉得他这个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干嘛买早饭啊,我们自己做着吃最好了。”
汤包滚烫,油条爽脆,扑鼻的香气,还有姜芬芳说话的声音,王冽好像从冬日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来,周身慢慢地回暖。
他笑一笑,道:“我小时候很喜欢这家店。”
所以,想让你尝尝。
姜芬芳吃不惯汤包,被烫的舌尖发痛,一边呼气一边吃,溅得满身油点。
王冽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老彭只说了一句,鬼魅般的声音。
阿柚带着哭腔的质问。
以及刚刚接到的,刘警官的电话,他终于相信了,让王冽带着姜芬芳回来配合调查。
王冽道:“姜芬芳在哪我不知道。而我现在不在本地,您如果需要传唤我,请出示正式文件。”
刘警官在那边咆哮:”彭川华跑了!你晓得他有多危险吗!他处理所有名下财产,如今他手里有一大笔钱,他很可能拿这笔钱去买武器,买凶杀人……
彭川华是老彭的大名。
王冽看着姜芬芳,她的精神状态,刚刚好一点,生活正要走向正轨。
可是,老彭的事情,会把她重新拖入那个熟悉的、黑色的漩涡之中,此后就会像他一样,永远的生活在地狱里。
这时候,姜芬芳突然开口,道:“老板,我想同你讲一件事。”
“你说。”
“关于昨天你讲,你是杀人犯的事情,我想了一夜,还是没办法当作不存在……”
王冽怔了一下,道:“嗯。”
她放下筷子,道:“我觉得,你应该翻案。”
她并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光澄澈,如同她身后,冉冉升起的朝阳。
“我觉得,背着这个罪名生活你会很痛苦,既然痛苦,我们就想办法改变它,况且你本来就没有错。”
王冽看着她,指尖微颤。
她道:“我陪你一起上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想你高高兴兴的活着。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