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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洛杉矶·夜雾(中)


    朱砂的人生,被姜芬芳摧毁过三次。


    第一次,他年龄还小,懵懵懂懂地被本家亲戚抬着,去给他爸“讨回公道”,那些人都是他爸爸的至亲兄弟,一定要杀几个人来为他爸讨回公道。


    可是,到最后,却没人愿意收养他,嘴上说他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不能养,脏了野猪哥家的门楣。实际上观水街的混混们,年过三十,过得都不容易,多个孩子就多张嘴。


    最后政府上门做工作,姨婆收养了他。


    他爸虽然打他,但他们好歹是一家人,这一点微妙的不一样在于,他在家饿了,是可以哭闹的,但是在姨婆家,他提出一点点要求,哪怕只是想喝一杯水,他们就会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鄙夷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你怎么敢呢?”


    在那样的眼神里,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那段日子,有两个人曾来看过他。


    一个是老彭,其实之前他对老彭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头不都长一个样子吗?


    但是到姨婆家之后,老彭却常来,给他买AD钙奶、买干脆面、买亲亲虾条……他吃得狼吞虎咽,老彭在一旁看着他,带着宠溺的笑,有一次还问他:“朱砂,你要不要给我当儿子啊?我天天带你下馆子。”


    他无端的害怕,抓着方便面,跑了。


    另一个就是姜芬芳,那时候他对姜芬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觉得是个眼熟的姐姐。她什么都没买。


    第一次来,她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照着老彭教的回答了。


    第二次,她来带他走。


    那是个下着濛濛细雨的黄昏,他正在垃圾山上爬上爬下,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巷子口,她走了下来。


    “多脏啊!”她很嫌弃把他拽下来,拿了湿纸巾给他擦手,问:“你还记得我吗?”


    隔着雨雾,他仰头看着她的脸,轮廓有点像妈妈,但更艳丽张扬,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湿、仍然怒放的花朵。


    他想起了老彭叮嘱过无数遍的话:“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很害怕,浑身发起抖来。


    她进了屋,跟姨婆说了几句话,就对他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老彭那些话在脑海里响着,在他年幼的视野里,她扭曲成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吐着蛇信,朝他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


    爸爸就是被这只手杀死的吗?


    他嚎啕大哭起来,拼命地抱着姨婆:“我不要,婆婆,别不要我,求求你了——”


    姨婆生怕她反悔,急得直揍他:“哭什么哭,这是你亲姨妈,接你过好日子去!快走!快走!”


    “干什么!”


    姜芬芳一把抱起他,躲开拍下来的巴掌。


    姨婆讪讪地道:“这孩子就这样,淘气。”


    姜芬芳冷道:“我们姜家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说罢,她就抱着他走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但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就挣脱不过她,只能疯狂地蹬腿。


    姨婆家的小屋,垃圾山,巷子……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了他生命中。


    这是她第二次毁掉他的生活。粗暴的、武断的、猝不及防的。


    王冽等在车边,姜芬芳好不容易将活鱼一样的孩子抱到车上,系好安全带。


    喘着粗气抱怨道:“小脏鬼,弄得我一身臭味”


    “都说了,我去接。”


    “那怎么行,我才是他阿娘。”


    朱砂在车上放声尖叫,拍打着车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别不识好歹!”姜芬芳已经开始生气了,她道:“那算什么家啊,连口饭都不给你吃!没扇那个老太婆两巴掌,算我脾气好——”


    “你走!你走开!我讨厌你!”他拼了命地挣扎,一巴掌打在她身上,没有修剪过的指甲,把她的脖子挠出一道红痕。


    “你再这样我真的揍你了!”


    王冽让姜芬芳下车,自己坐到后座安抚着因为恐惧而哭嚎的孩子


    “可以送你回家,但是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哭吗?”


    “害怕吗?还是因为想婆婆了?”


    男人的力气终究还是大的,朱砂在他怀里,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抽噎着道:“我要回家。”


    “好,我们过一段就回家。但是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许久,朱砂在他肩头点点头,他太饿了,长期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他对食物极度渴望。


    “好,那你想吃什么?”


    “方便面……那种圆圆的,方便面。”


    姜芬芳在一边说:“吃什么方便面!今天这么找那个要的日子,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去庆祝一下!”


    王冽并没有同意,只是轻轻拍着朱砂的后背,道:“好,就吃方便面。”


    他的手,他的怀抱的温度,还有他身上烟草的气息……是朱砂对于“安全”这两个字,最初的印象。


    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王冽真的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不是扁扁的,是圆圆的桶面,还加了火腿肠。


    深夜的公路,弥漫着夜雾,仿佛整个世界都暗的,只有便利店亮的、温暖的。


    热腾腾的面条,让泪痕斑驳的脸有一丝暖意,朱砂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衣衫单薄,脏兮兮的袖子长出一截,王冽一边替他挽上去,一边轻声道:“她是你妈妈的妹妹,是血缘上跟你最亲的人,我是她的朋友。”


    朱砂低头吃着面,不说话。


    “我们会带你生活一段时间,会有好吃的东西,玩具,还会送你上学,你可以看一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们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朱砂还是不说话,只是他偶然抬起头时,看见了玻璃的倒影里。姜芬芳和王冽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就像是……爸爸妈妈。


    一种奇怪的情绪突然击中了他,他瞬间很想哭鼻子。


    “可以看动画片吗?”


    “你喜欢什么动画片?”


    “我喜欢……动画城,还有小神龙俱乐部。”


    “可以看一个。我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王冽跟小孩子说话,总带着“是不是”、“好不好”这样的结尾,他以最大限度的包容,安抚了一个没什么教养和礼貌,敏感恐惧,还浑身臭味的孩子。


    姜芬芳远没有他那样的细腻,她在第二天就把朱砂很宝贝的毛衣,给扔了。


    她只是在那个晚上,很认真地说:“我发誓,我一定要把他养得胖胖的。”


    他来上海之后,虽然衣食住行比原来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过得很难受。


    野猪和姨婆对他的养育方式,跟养猫狗没什么区别,不饿死就行,但姜芬芳是要让他上学的,要上学,就有个人样。


    但朱砂实在什么都不懂,卫生习惯极糟糕,吃饭用手抓着吃,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惊恐,好像随时会尖叫出声。


    最惹人厌恶的,是他对食物,有种几乎穷凶极恶的在意。


    一次杠头在吃盒饭,他来讨,杠头逗弄他,不肯给他吃,一下子把他逗急了。


    他突然双目通红,跳起来朝杠头饭盒里吐了一口口水。


    阿柚还没说什么,姜芬芳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他哭得吱哇乱叫,像只被火烧屁股的猴子。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只知道他很饿,他以为吐了口水,人家就不会再吃了……


    那他就可以拿来吃了,为什么不行?


    姜芬芳那时候要开店、复习、忙得像陀螺一样,并没有心思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况且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学,规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懂得“违反规则,就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是王冽,他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先耐心听他讲他的道理,再一点一点地同他讲道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你能抢过大人吗?”


    “抢,抢不过……”


    “所以,最好大家都不要抢,每个人都能有好吃的。是不是?”


    怎么刷牙洗漱、怎么整理书包、怎么同人打招呼,什么话是没教养的……都是王冽教给他的。


    他从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小怪物,慢慢地,变成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慢慢地、步入人类社会。


    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本身就是很听话、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懂了规矩之后,同其他人也能相处的很好。


    他会叫阿柚超级大美女,会帮着杠头捶背,会给理发店的哥哥姐姐们跑腿,会给客人倒水,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是老师也让他当了劳动委员,因为他干活很卖力。


    只除了姜芬芳,他还是怕她,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姜芬芳没时间管他,对他那些讨好别人的小手段,也统统免疫,她只在乎一点,就是他的分数。


    她小时候就不爱读书,导致要从小学开始补,她绝对不允许朱砂和她一样。


    但是偏偏,他当了六年小野人,基础要差同班同学一大截。因而总是考不及格。


    每次不及格,姜芬芳都要大发雷霆,觉也不睡,盯着他把错卷抄上一百遍。


    那时候,朱砂也会特别恨她。


    他想,她凭什么?


    她每天对店里所有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谁达不到标准,她就立刻训斥或者发脾气,包括王冽。


    而她自己呢?她不会做饭,也从不做家务,学习也不好。


    在观水街,没有女人是这样的。


    他最受不了的,是她对王冽的态度,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都说一不二。


    每次看到她骑在王冽头上作威作福,朱砂都恨得无以复加,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汹涌的恨意。


    ——明明他妈妈被打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恨意,在沈琅出现之后,达到了巅峰。


    理发店其实是一个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自从沈琅第一次送姜芬芳回来,店里的人就开始挤眉弄眼。


    “老板好像有情况啊!


    “你说冽哥脾气真好哈,绿帽子都怼脸上了,还没事儿一样。”


    “要不然人家能吃这口软饭呢!”


    他们小声笑起来,都忽略了,在帘子后写作业的小学生。


    夜里,朱砂偷偷地去看了姜芬芳的手机,并且在放学后,跟踪了她。


    他们聊天,几页几页的翻不完,他叫她女王、老板、小祖宗……


    贱货。


    他约她一起出去做活动、吃饭、去图书馆占座……两人坐在一起,跟情侣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贱货!


    他甚至送她回家,当着王冽的面,挑衅一样打招呼……


    贱货!!


    一个声音在脑内吼着,低沉又暴戾,朱砂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后来才意识到,那是野猪的声音,那个他已经忘记的,亲生父亲在咆哮。


    在他最初的记忆里,就是他一边扇着母亲巴掌,一边吼:“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


    母亲鼻血流了一下巴,脸上的表情却是木然的。


    不守妇道,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罪。


    朱砂异常的愤怒,他找到王冽,告诉他:“哥哥,她跟别的男人好了,我看见了!你去打她啊!”


    他以为王冽会暴怒,会像野猪那样,抓着姜芬芳的头发,将她拖回来。


    可是王冽非常平静地说:“她想要跟谁好,是她的自由。”


    朱砂道:“可是,可是……”


    按照平时,王冽大概会同他讲一些道理,可是那一次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卫生间。


    朱砂跟上去,喋喋不休地道:“那些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洗漱台里,全是刺目的鲜血。


    “好了,别说了。”王冽道,他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他第一次对朱砂如此粗暴:“回房间,写作业去。”


    朱砂被吓到了,他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小声哭着:“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王冽道:“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会生气。”


    他这时候才发现,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家里多了很多药物,还有看不懂的病历单,王冽经常在工作的时候,剧烈地咳嗽,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许久不出来。


    他之前从不请假,但现在经常请假回家,辅导朱砂功课之前,要先吃一枚止痛片。


    王冽生病了。


    而这时候,姜芬芳在做什么呢?


    她更加少的回家,跟那个男人出双入对,王冽已经虚弱到,店里许多人觉察不对了,她还是无知无觉的,轻松愉快的生活。


    彻骨的恨意,从心头升腾而起,仿佛一个嘶吼的魔鬼,朱砂每天都做梦,梦见自己长大了,他把她一把从高台上扯下来。


    然后,一把刀戳在她身上,听见她惨叫,然后一刀接着一刀,一直到一百刀,不,一千刀一万刀……


    可是他还是个小孩,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最愤怒的时候,他冲进去她的卧室想追问她,她轻轻一抬眼。


    那种骨子里的恐惧,就让他缩了缩脖子,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老彭。


    老彭曾经说过“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还有下一句:“到时候,你去某个贴吧,发一个帖子……”


    他长大了,已经隐约意识到,老彭绝不是什么好人。


    但,那不是正好吗?


    洛杉矶·夜雾(下)


    朱砂没料到杠头会死。


    就像他没料到,王冽会失踪,姜芬芳会出国。


    命运的龙卷风起于那个毫无特殊之处的下午,那个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幸福的家,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姜芬芳出国之后,他被阿柚带了几年,姜芬芳按月寄钱回来。


    阿柚并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有姜芬芳在,她是“家里”一个和善的姐姐。


    没有姜芬芳在,他们俩就是比陌生人强不到那里去的关系。


    直到他读五年级的时候,姜芬芳把他和阿柚一同接来了美国。


    姜芬芳当时要开店,阿柚要忙着适应美国的生活,每天陪朱砂最多的,是乔琪。


    一个瘾君子,和跨性别者。


    “你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我那么小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英文不好,学校里的人欺负我,而你,你就像一个债主一样,你出了钱,我就得为你拿高分。”


    夜雾笼罩着别墅,仿佛一个蒙着轻纱的幽灵,俯视着对峙的两人。


    姜芬芳仿佛从肺腑深处叹了口气,她没有辩解,只是道:“所以,去年在乔琪的公寓那个人,也是你?”


    朱砂愣了许久,才冷笑出声:“哈,我以为你会起码会愧疚一下。不愧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乔琪家?”


    她还是固执的提问。


    这是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她去乔琪的公寓完全是临时起意,一切决定都在脑内发生。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朱砂嘴角扯起一丝恶意的微笑:“鬼知道你会来,是我本来就在那里。”


    那个冬天,一月十三日,暴风雪席卷了整座洛杉矶。


    凌晨时分,姜芬芳被赶来的阿柚送往医院,她说她受到了袭击,但所有人都告诉他,公寓里没有人,那只是你因为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


    公寓的门锁没有受到任何破坏,仅存的监控里,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乔琪、周佛亭都很快赶到了,乔琪陪了她一天一夜,然后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潜回到了那间公寓。


    已经被警察搜查过的、本应空空荡荡的房子,弥漫着大麻的味道,朱砂就站在窗前。


    “你在干什么?”乔琪冲过去一把拉上窗帘:“你疯了吗!”


    他自己比较像个疯子,头发蓬乱,眼睛里全是惶然。


    而朱砂,已经不再是那个眼神怯懦的黑发小男孩了,他穿着一件潮牌的外套,发型精致,只是不知道刚嗑了什么药,眼神是散的:“别紧张,就算现在被发现,也可以说我是昨天刚回来的……”


    “闭嘴!闭嘴!闭嘴!”


    乔琪如同一只困兽,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砂委屈道:“我做什么了?我藏在这里,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谁想到她突然来了,就想赶紧逃走,是她突然发病了……”


    “不是!”


    乔琪本就情绪不稳定,闻言更是暴躁:“她在医院说了,后面是幻觉,但她躲进卫生间里的时候,听见有个人在砸门……你是故意的刺激她的,你明知道她精神状态有多脆弱!”


    “我不知道——”


    “别再耍花样!”


    乔琪一拳打过去,朱砂直接倒在窗边,嘴角渗血。


    他擦擦嘴角,笑了,那种醉醺醺的、迷幻般的笑容,他道:“说实话,她死了最好,疯了也行!”


    一股凉意顺着乔琪脊背攀升,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他一直知道朱砂讨厌姜芬芳。或者说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同盟者。


    同样弱小,同样依附她生存,也同样为了留在她身边,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经常在一起抱怨,但是乔琪做梦没想到,朱砂这份恨意,已经达到了反噬宿主的地步。


    “别再碰她!”乔琪低吼,他直接把朱砂提起来道:“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是认真的。


    他之前自杀过许多次,如果他的命换姜芬芳的平安,他会笑的。


    噗嗤。


    朱砂笑了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真的把她当成亲人了吗?别傻了。”


    “你只不过是她一个玩具。”


    他拿了手机,给乔琪看一张照片,站在大学校门前,两男两女,外加一个小小的朱砂。


    “喏,这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你和周佛亭,不过是她用来过家家的替代品而已。”


    “这个人叫杠头,叫她老大,是真的为她死了,她心里愧疚,所以把你当成了他。”


    “跟你不像,哦,除了一点就着的臭脾气,还有别人对他好一点,就要赴汤蹈火。”


    乔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凝视着手机的照片,一动不动。


    “最好笑的是,你还为了她硬挤什么时尚圈,你知道你在那些人眼里是狗屎吧,在姜芬芳眼里你也一样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破败的公寓里


    不知过了多久,朱砂终于笑够了,他把手搭在乔琪肩膀上,轻声:“乔琪,我们才是真正朋友,对么?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所以我被退学后,第一时间来找你。”


    朱砂念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之后,相当于完成了姜芬芳对他的全部要求,她彻底不管他,只在每月给他足量的零花钱。


    一个在高压下生活十几年的人,一朝被放纵,是可怕的,一开始只是吃喝玩乐,后来是小赌,再后来是豪赌,最后他被退学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当然不敢告诉姜芬芳,他害怕。他告诉了乔琪,乔琪对他的恐惧感同身受,因此安排他住进了这间公寓。


    监控之所以没有拍到任何人,是因为它只保存三天,而朱砂是三天前住进去的,为了躲避债主,不敢出门,也很少开灯。


    他没想到姜芬芳会来,只是那一刻她的脆弱和癫狂,催生了他的恶念,他想,她会不会彻底发疯。


    她真的如他所想,发了疯,就差一步,她就会死在那里。


    但阿柚赶过来了。他趁机躲了起来,而乔琪也来了,乔琪掩护他躲在了公寓楼的一个废弃的垃圾房里,等到警察搜查完,他再次回到了那间公寓里。


    就差一步,见识过她病理性的癫狂之后,一个黑色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她知道我被退学了,还欠了那么多钱,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他半蹲在乔琪面前,轻声道:“但是,你不会看我死的,不是吗?”


    乔琪无神的眼睛扫过他,道:“你想做什么?”


    “她如果疯了,就不会知道我犯的错,也再也没有办法控制我的人生,还有,我是她的监护人,我可以动用她的钱……”


    那些巨额的债务,就有解决的办法。


    乔琪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他把手从朱砂手里抽出来,道:“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再说一遍。”


    他起身,准备离开,虽然心若刀绞,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准备把朱砂的事情告诉姜芬芳。


    可这时候,朱砂冷声道:“但是她呢?”


    乔琪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他抓起大麻,露出一个笑容:“她会不会觉得,这是你给我的。”


    “明明是你自己!”


    “是的是的,但是如果她知道,你欺骗她隐瞒她,还引诱我赌博……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这些年一直居心叵测?”


    乔琪的脚步停在那里,朱砂笑了起来,他如此年轻英俊,可是笑起来却如同一个魔鬼:“那时候,她还会给你钱吗?会不会立刻离开你?你会不会一下子打回原形呢?变成烂在泥里的可怜虫。”


    他同时戳中了乔琪的两个软肋。


    他早知道乔琪对于姜芬芳畸形的感情,靠近她会痛苦,可是离开她会死。


    他继续诱哄:“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只要她疯掉……你知道的,我们家族有遗传性精神病,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乔琪道:“那也不可能,法律上她最亲近的人,是周佛亭。”


    “那坨狗屎就不用提了。”朱砂也讨厌周佛亭,没人喜欢一个永远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你的人。


    “我保证,阿娘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第一个跑路的就是他。”


    这并非虚言,周佛亭就是这种把体面当作生命的人。


    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乔琪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朱砂很善于看透人心,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勾起嘴唇,更加温柔的诱惑道:“到那时候,她就不会再高高在上,她会像你离不开她一样,永远离不开你,这不好吗?”


    这不好吗?


    一切回到从前,没有周佛亭,也没有阿柚,他们两个人窝在公寓楼里,相依为命。


    许久后,乔琪轻声道:“我能做什么?”


    朱砂愉悦地一笑:“我想想,她是不是说,害怕镜子……”


    ……


    眼泪顺着姜芬芳的脸颊流下来。


    朱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强势自信、无所不能的。


    他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掌控了她,此时此刻,他可以彻底地摧毁她。


    “现在就哭了?”他歪着头问:“还早呢,你以为,你是大家长,所有人都爱你尊敬你,别傻了,大家都恨你。”


    他在她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乔琪,周佛亭,我,哦,还有你接过来那些女人,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是怎么说你吧?”


    夜雾阴冷,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起来。


    他笑意更浓,声音更轻:“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货。”


    他小学就出了国,燃烧着钞票,在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读书。


    可是说起来话,仍然带着观水街那些混混的浑浊和腥臭。


    “你凭什么在那里高高在上,你会什么?靠男人拿绿卡,像母狗一样对着摄像头卖弄风骚……”


    够了。


    姜芬芳闭上了眼睛。


    朱砂捏住她的下颌,声音越来越大:“每次看到你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我都想吐,你早就该死了!”


    阳光爱笑的大男孩,此时此刻抓起姜芬芳的脖子将她提起来,甩过一个耳光。


    姜芬芳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地毯上灰尘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她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像一具死尸。


    朱砂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不易察觉地痉挛着,仿佛不可置信,自己将她打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芬芳缓慢地抬起头,疲倦道:“所以,你想做什么呢?问罪也问了,惩罚么……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他想逼她发疯,想让她去死……但他从没有想过,亲手杀死她。


    但是此时,她被捆住,昂着头的样子像一条巨蛇,在夜雾之中,两眼如红灯,吐着蛇信嘶嘶作响


    “说话,朱砂,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甩甩头,像是把幻觉甩掉。


    以他对周佛亭的了解,这个房子短期内,不会有人来。


    前段时间,她已经把在美国的所有社会关系处理了,至少一周内,没人会找她。


    她家里存着大量的精神类药品,他可以喂她吃,然后将她关进那个中药房内。


    等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干尸——精神病发作,是这样的。


    他从屋里找出纸笔,道:“写遗嘱。把钱给我,我就走。”


    姜芬芳垂头看着那张白纸,一言不发。


    朱砂理解成了默认,将她的手解开,道:“写!”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抹些微的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姜芬芳仍然一动不动。


    “快点!”


    朱砂又是一巴掌,暴力的味道如此甜美,让人上瘾。


    可是,这一巴掌,却没有扇倒姜芬芳,她仍然昂着头立在那里,就像一只准备进攻的眼镜蛇。


    朱砂一咬牙,抬起手想要再打下去,可是却发现,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手臂。


    阳光下,夜雾仍然在盘旋——他终于看清楚,那不是夜雾,是烟。


    轻而浅的白烟,从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之中吞吐而出,整个房间都笼罩在烟雾之中。


    朱砂怔住了,他想要吼,想要逃跑,可是不由自主的,他瘫倒在了地上。


    那是姜家祖传的安眠药方,加上一些成分浓烈的西药。


    姜芬芳除了面色疲倦,竟没有什么问题,她连续几个月,都在少量服用这种药物,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她一直在等朱砂的到来。


    在发现他来的第一刻,她就点燃了它。


    姜芬芳起身,将不住颤抖的朱砂抱在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玉一样漂亮的头发,那是姜家人的头发。


    “你埋怨阿娘忙着赚钱,没有将你教好,那么,今天就把姜家最大本事教给你。”她轻轻地,温柔的说:“记清楚,它叫——拆骨入瓮。”


    ——


    姜家有两门绝学,问药和拆骨。


    阿姐学了问药。


    她学了拆骨。


    姜家已经不复存在,她本来想在很久很久之后,把拆骨问药都教给朱砂。


    可是他总是不爱学,觉得那都是过时的、没有一点实用性的东西。


    慢熬的中药,怎么抵得过一针药剂,至于拆骨,更是无稽之谈,人的身体那样大,怎么能进到小小的瓮中。


    可是朱砂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大瓮之中。


    不是很痛,只有骨骼错位带来撕裂感,可以忍受,但他想动的时候,才发现有种诡异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的感觉。


    四周是纯然地黑暗,只有一点光源,映照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姜芬芳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仿若凌晨的冬夜,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阿娘——”他条件反射的叫了一声,又恼羞成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轻声道:“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当初跟王冽商量好了,他适合照顾人,而我去赚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成了圣人,而我是你的仇人……”


    朱砂喊:“你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


    她恍若未闻,仍然在喃喃自语:“难道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会恨他的父亲吗?”


    朱砂气笑了:“你是父亲吗?你是男人吗?你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亲!”


    “所以,当初把你留在孤儿院,你会比较开心吗?”


    “什么?”


    姜芬芳已经自问自答:“好像也不会,你需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把你放在第一位,用尽全力培养你,托举你……”


    她怔怔地,似陷入自己的魔障之中:“我听过一个故事,孩子和妈妈去找宝藏,半路上没有食物,妈妈就偷偷把心掏出来,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吃……这才是妈妈啊,对吧?”


    她抬起头,看着朱砂,道:“但是朱砂,你妈妈她死了啊。”


    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吹过来,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冰冷彻骨。


    朱砂愣在那里。


    那个为他出卖身体的妈妈,那个宁可被打死,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妈妈。那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妈妈,姜美丽。


    “你很爱她么?也并没有……而我,我的梦想是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当一个妈妈,是你应该去适应我,而不是我来适应你。”


    朱砂死死的盯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也盯着他,宛若族群首领俯视叛徒:


    “我没有错。”她轻声说:“我没有把心掏出来给你吃,不是我的错,你成了一个畜生,也不是我的错。”


    她如此自私、自我,她是被千百年文明所遗漏的怪物,是只为自己而唱歌的蒙昧生灵。


    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朱砂再次开口:“那么王冽呢?”


    事已至此,好像脱困都已经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尽可能多的让她痛苦,一切都无所谓。


    “你敢说你对那个沈琅没有动过心吗?”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你敢说吗?”


    姜芬芳没有说话。


    “真的什么都没做错过……你痛苦什么呢?”


    “因为你很清楚,王冽才是那个把心掏出来给你吃的人,而你,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


    姜芬芳仍然注视着他,大瓮之中的他,更像是一个怪物。


    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他是腐烂的黑暗本身。


    她想离开了。


    可是朱砂的下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你只知道王冽失踪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来,我讲给你听。”


    姜芬芳的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这些年,她像守着一个旧梦,不肯听、不敢问。


    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直到今天,梦终于再也做不下去了。


    洛杉矶·瓮中人


    青色的大瓮,如同一尊佛。


    就那样出现在周佛亭面前,他几乎是头晕目眩,花费了许久才看清,瓮口有一个苍白的头颅。


    那是典型的亚裔青年,乌黑的头发,瘦削的脸型,嘴唇饱满,好像随时准备绽放微笑。


    那是朱砂的脸。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大瓮融为一体,成为这个废弃的中药房的装饰品。


    他死了吗?


    是姜芬芳杀死了他?她人呢?


    我该怎么办?报警,还是……


    无数个念头如同龙卷风,他身处于风暴的中央不知是好,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随即是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周佛亭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乔琪。


    乔琪已经不复记忆里的嚣张貌美,他穿了一身中式禅衣,领口很大,露出雪白的长颈,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老大把我保释出来了。”


    周佛亭不知道从何开始震惊,只道:“什么时候?”


    “就在见完你不久。”


    当初朱砂让乔琪顶罪,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我会把你保释出来。


    但是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手里没有钱了。


    自从乔琪被抓之后,姜芬芳断了按月打给他的生活费,其实本来问题不大,他应该有一些积蓄——如果他没有那么多不良嗜好的话。


    那么只能是另外一条路,让他待在监狱里,最好待到死。


    乔琪谋杀本身是证据不足的,全在姜芬芳的口供,所以朱砂才会撒谎告诉姜芬芳,他小时候被乔琪性侵,他希望的是,姜芬芳开始恨乔琪,努力将他置于死地。


    可是这恰好成了真相被剥开的起点:


    在从一开始狂乱的愤怒清醒之后,姜芬芳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初跟乔琪同居的那段时间,房间里是有监控的。


    并不是为了监视谁,那个时候她的网红事业刚刚起步,她需要大量的视频素材,怕来不及的拍摄,就在房间放了好几个拍摄设备,其中就包括当时还不流行的,家用监控。


    这件事乔琪是知道的,他表示强烈反对,但还是被姜芬芳说服了,她说我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当然会帮我的,对不对?


    乔琪一向是个很好哄的人,他听到“最好的朋友”这个词,就已经被哄好了,他嘟囔着:“很烦,但是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大部分拍摄设备,都是关闭的状态,但谁知道呢?她有时也会忘记关,但客厅的监控,是确凿无误的,二十四小时的运行。


    其实这的确跟朱砂有关,公寓的管理很乱,她每天都会打开监控看一眼,他有没有按时到家,是不是安全的。


    ——她并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他。


    这当然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她不是二十四盯着看,乔琪如果真的想对朱砂做什么,完全可以将他拉到房间。


    但是,乔琪真的会在一个全是录像设备的房间里,对朱砂做些什么吗?


    网红事业起飞得非常快,半年之后,她就带着朱砂从那里搬走了。


    那个老式的监控,就这样被拔掉电源,扔进了旧盒子里。


    如今,它就躺在地下室里,按理说,没有新的视频覆盖,它的存储卡里还留存着最后被录入的记录。


    姜芬芳打开了它,找人恢复了最后一天的视频。


    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大部分时间都在搬家,尘土飞扬,甚至有超过几个小时,摄像头是被箱子遮挡住的画面。


    但是在最后,她听见了朱砂和乔琪在说话。


    朱砂说:“你看见了维多利亚的戒指吗?”


    “没有。”


    “你确定吗?”


    乔琪的声音带了火气,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激动,只是,她很喜欢那个戒指,我不希望最后一天你们闹得不愉快。”朱砂的声音很轻快、很得意。


    即使隔着屏幕,姜芬芳也能感觉到,他是故意的、他在激怒乔琪。


    但是乔琪是一个情绪极端不稳定的人,他立刻嘶吼起来:“去你妈的不愉快,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戒指!”


    “别生气,别生气。”朱砂道:“只是开个玩笑。”


    这时候姜芬芳听见自己走进来,她太忙了,只是瞪了两个人一眼:“老天爷,你们有打嘴仗的工夫,为什么不收拾一下东西!”


    乔琪想说什么,朱砂就抢先告状:“我跟乔琪开玩笑,他跟我发脾气。”


    “乔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敷衍、不耐烦,就像少儿电影里那些不称职的家长:“你别欺负小孩。”


    随后她就离开了。


    最后,她听见朱砂饱含笑意的声音:“别发火,说真的,如果你脾气没有那么暴躁,说不定她会带你走,而不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鬼地方。”


    一片静寂。


    许久后,朱砂的声音再次响起:“呀,你怎么哭了?”


    “滚开!”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是姜芬芳从未了解过的朱砂,他在她面前,总是可爱的、阳光的、懵懂的。


    可是他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挑起另外一个人的情绪,并以此为乐。


    而乔琪……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乔琪对她搬走,其实充满了委屈。


    她当时……太快乐了,沉浸在自己终于成功挖到第一桶金的喜悦里,她忘乎所以了。


    ——


    “她调查了一下朱砂,比如他的学业情况,就把我保释了出来。”乔琪道,他的状态比上次见面平和不少。


    “你不是不肯见她吗?”


    “是啊,我没脸见她。”


    那么多见不得光的、阴暗扭曲的心思,当初讲不出口,现在更讲不出口。


    “但是她说,她要跟我道歉。”


    乔琪永远记得那天,她穿着绿色大衣,深棕色长靴,金色的扣子……无数种单品在她身上,繁复又美丽——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怒放的春天。


    而他因为几次自杀未遂,而奄奄一息。


    恍惚间,好像她第一次走进美甲店时那样。


    “对不起。”她说。


    他只觉得喉头干涩:“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你当然要说。”她道:“但我也要说,我应该帮助你,但是不应该接管你的人生。”


    乔琪是一个懒散软弱,也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偶尔觉得自己快要腐烂,奋发图强了三分钟之后,又舒服地躺回沙发里。


    她几乎替乔琪做了所有的决定,不再做美甲师、卖掉房子、念大学、进时尚圈……乔琪就像是一个蹩脚的舞伴,踉踉跄跄地跟着她高速旋转。


    其实她对阿柚也是一样的,她以为这是对的,但是阿柚,本身是一个有强烈欲望和野心的女孩,她跟上了她。


    但乔琪跟不上,越跟不上越痛苦。


    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乔琪想说很多,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永远无法像她一样坦荡,把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他不知从何讲起。


    我不在乎你接管我的人生,为留在你身边所做的一切,我都觉得值得。


    我在乎,我为你付出我的所有,可在你心里我只是个替身吗?


    那个死去的男人,跟我比较起来,究竟谁比较重要。


    ——可他问不出口。


    “哦对了,我的确在你身上投射了别人的影子,因为那时候我要被内疚折磨疯了,我需要一个出口。”


    她道:“但没什么可抱歉的,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世界里,主角是我自己,其他人都是陪衬,你是,杠头也是,我因为自己的需求,把你当成别人,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就像你跟我做朋友,也一定因为我能满足你某方面的需求。’


    乔琪呆呆地看着她。


    “好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保释出去。”她轻声道:“我原谅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这跟任何人无关,只因为乔琪,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最落魄的时候,是乔琪收留了她,他把自己的房子分给她一半,在最冷的冬天,陪伴她在路灯下拍视频,嘴唇冻僵了,还要不停地赞美她:“亲爱的,你真的很美。”


    姜芬芳起身要走,乔琪终于叫住了她。


    “除了那个摄影师之外,其他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你要小心……朱砂。”


    姜芬芳在那里站了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


    “所以她设了个局,引朱砂过来?”周佛亭难以置信道。


    “也许?其实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乔琪回头看了一眼朱砂,道:“他大概还是担心我说漏嘴,所以很快跑路了,谁也联系不上,直到她处理财产要回国,才终于坐不住了。”


    “所以现在呢?他死了吗!”


    周佛亭终于问出那个最让人恐惧的问题。


    “怎么可能?”


    乔琪走过去,用药物熏了一下他的鼻尖,朱砂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周佛亭后,叫道:“help——”


    “他活得好好的。”乔琪耸耸肩。


    “那为什么?”


    “听说,这个药物是姜家先祖帮人戒鸦片瘾的,她以前也帮我做过,她叫我帮他喂水少食,熏蒸七天后报警,今天刚好第七天。”


    这是她给予他最后的仁慈。


    周佛亭怔了一下,随即心酸起来。


    她永远这付样子,嘴上狠毒,对自己家人,却永远心软。


    “那她人呢?”


    “她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乔琪道:“她说,跟我们两清了。”


    桂花夜·归国


    姜芬芳站在桥上,看着不远处的观水街。隔岸的酒吧里,沙哑的女声似有似无的传来:


    如能忘掉渴望 岁月长 衣裳薄


    无论于什么角落 不假设你或会在旁


    我也可畅游异国 放心吃喝


    原来我非不快乐 只我一人未发觉


    她从机场出来之后,本来打算去找阿柚的,但是还是停住了。


    她没脸见阿柚。


    阿柚完全是为了她,才照顾了朱砂那么多年,就算感情不算太深厚,但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实打实的。


    而就是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用乔琪的账号买凶杀人,差点置她于死地。


    姜芬芳不知道怎么跟阿柚解释这件事,事实上她自己也不过是强撑着,在知道真相那天,她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另外国内的团队已经交给了阿柚,正是要树立威信的时候,她现在过去,不合适。


    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去哪,她就直接从上海机场,打车到了观水街。


    其实她这十年来回国过,但从来没有回过观水街,她想去看看。


    还因为,距离足够远,她可以在车上睡一觉。跟朱砂对峙之后,她一直处于一种精神的恍惚的状态。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沉,车停在巷子口,一些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正在从车边经过。


    半梦半醒之间,她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现在千禧年,而她,仍旧是维多利亚理发店那个洗头妹,她要快点赶回去,王冽还在等着她买的菜做饭……


    “小姐,微信还是支付宝?”


    司机殷勤的说。


    她付了钱下车,推着行李箱走进去。


    她离开的这十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条巷子,好像是被时光遗漏的一隅,仍是破旧的小巷,被电线分割的天空,附近的麻将馆、旅行社、彩票站……以及巷子里从不关门的居民们。


    一个穿着珊瑚绒睡衣的女人,正好出来扔垃圾,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跟她对上眼睛,不好意思笑道:“你是?我看你有点眼熟呢。在哪见过似的。”


    姜芬芳记得她,当初阿柚就是偷了她家的洋娃娃,被姜芬芳悄悄地送了回去。


    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妇人,愁着自己又高又胖的女儿,中考体育老是不及格。


    如今大概已经做了外婆,满头卷发已经斑白,但是仍旧穿着那件珊瑚绒。


    姜芬芳只是笑笑,道:“原来这里有个理发店,你记得吗?”


    “啊!”她错误的理解了姜芬芳的意思,道:“你来剪头发啊?往里走!一拐就是了!”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她快步走了几步,看见了夜色下旋转的三色标志,逼仄的门脸上,是“维多利亚理发店”几个字。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看见了两个女孩子,靠在门口吃冰棍,店里太小了,总觉得憋闷,因此没活的时候,她们总在站在门口透气。


    一个长得很凶的男孩,探出头来,问:“毛巾放哪了?”“阿柚!你是不是又动我剪刀了!”


    暖色的光顺着玻璃照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在给顾客理发,抬眼看见她,便笑了,问:“你怎么才回来?”


    我……


    “美女,理发吗?”


    门被打开了,一个烫着韩式卷发的男孩问,他的裤子漏的全是洞,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姜芬芳愣了一下,意识回归。


    此刻是冬天,没有吃冰棍的女孩,没有故作凶巴巴的杠头,也没有王冽。


    这是完全不同的理发店,新装修过的,白色的简约风格,两层都是。


    因为巷子那边拆迁了,理发店的门直接对着工业园区的大门,再也不是那个在巷子深处,小小的店面。


    姜芬芳摸了摸自己的寸头,道:“我不理发,就是,我认识之前在这里的老板,他姓王……”


    “老板?我就是啊!”小哥莫名其妙,又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个老理发店,我小时候来过,我的天,那都是史前文明了!”


    “啊——”


    小哥又道:“不过我记得,原来那个老板,手艺嘎好的,他干嘛去了?”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


    她拖着行李,慢慢地走出巷子,青石板路哗啦哗啦的响。


    他干什么去了?


    他死了啊……


    很多很多年前,就死了。


    朱砂告诉她,某一次姜芬芳在社交平台艾特了他之后,曾经有一个人,给他发过私信。


    第一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她是个杀人犯,是她害死了你爸爸,还害死了一对父子。”


    朱砂对野猪并没有多少感情,当年的事情,姜芬芳也同他讲过。


    但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人的账号里,全部都是讲姜芬芳是个杀人犯的帖子,言辞激烈,近乎颠三倒四,也有不少错别字,看着像疯言疯语。


    但朱砂却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老彭的朋友,或者同伙。


    于是他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同这个人聊起来。


    这个人有无数个账号,内容都一样,跟朱砂联系的这个,叫“鹏”。


    鹏的故事里,老彭是个全然的好人,甚至圣人,是姜芬芳这个外地妹,杀了野猪,嫁祸给他儿子,好好地一个家,就这样毁了,老彭本人讨个公道,也被她杀了。


    她一扭头就出了国。逍遥法外,还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


    朱砂很会套话,很快,这个人在朱砂的诱导下,提到了老彭,还有王冽。


    “你知道被她害死那个人是谁吗?是我干爹!”


    老彭,真是有当爹的瘾。


    “干爹没了儿子,就认我们几个当干儿子,他走的时候,把手里的钱都分给我们,说如果他没能杀了那个贱女人,让我们一定帮他报仇,彭叔对我有恩——”


    “之所以没动手,是因为她来了美国吗?”朱砂道:“其实我可以帮你们……”


    “不是!”那人打了许多个感叹号,道:“是有条狗总盯着我们,我们做点偏门生意,都被他送进去了!”


    朱砂意识到,他说的是王冽。


    “这人是谁?你见过吗?”


    那人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随后一行字出现:


    “见过尸体。”


    老彭的“干儿子”们,大多数都是社会边缘的小混混,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大多带了点案底,有血性,但共同特点就是穷得叮当响。


    老彭给他们钱,像慈父一样照顾他们,也一遍一遍给他们讲,自己因为姜芬芳家破人亡的事情。


    不管是真情假意,所有人都当着老彭的面发过誓,如果老彭没能回来,他们一定帮他报仇。


    但是老彭死后,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的,被送进局子里。


    最先进去的是十八,因为倒卖淫秽物品,还有贩毒吸毒,然后是疯子,小豆……他们在黑暗里久了,就像是猛然被掀开砖石的潮虫,顷刻之间,逃无可逃。


    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只是有联系方式的关系,鹏只知道其中一个最阴狠的,叫虎牙,北方人,拿刀把自己亲爹砍了,然后跑出来流浪。


    他给虎牙发消息:听说干爹的仇家盯上我们了,我们一起把他给办了吧,算是给干爹报仇。


    许久之后,虎牙回了他一张照片。


    是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躺在乱石之中,身上全是或大或小的血洞,眼睛无神的看向镜头,像在哀求,也像在哭。


    虎牙附言:“已经被我办了。”


    鹏浑身一凉,问:“尸体处理了吗?”


    “扔在干爹死的那个水库里了,当祭他老人家了。”


    明明是过了好几手的转述,朱砂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惟妙惟肖的描绘了王冽的死状。


    “他们还说,他好像没有亲人,没人报警,也没人收尸呢!”


    “你要是回国,还可以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白骨呢!”


    “哦不对,已经成了狗屎了。”


    他肆无忌惮的描述“父亲”的死状,一边笑,眼泪一边流下来。


    不是不痛,可他太喜欢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姜芬芳面无血色的样子了。


    她好像站不住了。


    她好像要哭出来了。


    哎呀哎呀……


    ……


    姜芬芳走在青石板路上,远隔万里,朱砂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


    “如果你没跟沈琅鬼混,我绝对不会联系老彭……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你害死了杠头,又害死了王冽。”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是个贱货!”


    她终于撑不住,手撑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她跪在地上,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连同所有的灵魂都呕出来。


    那样就不会痛了吧?


    太痛了,太痛了……


    她蜷缩在地上,在洛杉矶忍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王冽……


    桂花夜·长眠


    “怎么又下雨了。”


    民宿老板一边抱怨,一边扫着院子里的桂花,本来就是淡季,又阴雨连绵,天气越发冷得钻人骨缝。


    “你记得给客人送个油汀。”老婆上班前嘱咐道:“阁楼上阴冷阴冷的。”


    老板小心的朝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领导,你有没有觉得那女的……怪吓人的?”


    客人是昨天半夜到的。


    村里的夜,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板打开门,就看见黑暗中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寸头,一张脸惨白像纸,穿了件繁复花哨的衬衣,被雨水淋透了。


    “您好,这里是民宿吗?”她说,眼神冷幽幽的,老板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跟她对视的那一刻,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老婆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什么样的游客没有!”


    “不,你说这个季节,什么人会跑咱们这荒山上,还提了两个大箱子,还是从公墓这边过来的。”


    千帐村是个山村,本来就有点偏僻,附近还有一个公墓,如果不是前些年后山的花海火了,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游客。


    不过现在入冬了,也没有花,什么人会大半夜的跑过来呢?


    老婆已经不耐烦了,道:“你想说什么?难不成还是鬼啊?”


    “不是那意思。”老板道:“我觉得……你说,会不会是逃犯?”


    老婆被他翻了个白眼:“你可别逗我笑了,哪来那么多逃犯!你别自己做过贼,看谁都像偷儿。”


    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臻臻,别臭美了!再迟到赵老师打手心!”


    “我好了!好了!”女儿慌里慌张的顶着羊角辫跑出来。


    村里没有幼儿园,老婆在镇上的厂里当会计,每天早晨开车送女儿下山去幼儿园。


    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他始终觉得那个女人,眼神怪怪的,很空洞,却带着一股戾气。


    可能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也可能……


    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次跟朋友吃烧烤,那个“朋友”当时也是这样空空荡荡的眼神,只有嘴在机械的咀嚼着肉,连没烤熟生肉都一起塞进去。吃完,才抬头同他说了一句话:“我杀人了。”


    想到这里,老板打了个寒颤,望向顶楼。


    那个女人,已经三天没从屋里出来过了。


    老板这民宿,说是民宿,其实也只不过是自家的农村自建房,趁着村里大搞旅游开发,装成日式庭院的模样,一楼自己住,二楼三楼做农家乐。


    隔音并不十分好,客人走动看电视的声音,都能隐隐地听到。


    但是那个女人入住之后,他们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好像楼上不是住着大活人,而是一只猫,一棵树。


    她在干什么……不出门逛,也不吃饭,不喝水吗?


    她……还活着吗?


    老板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吓到了,他把油汀找出来,给女人打了个电话。


    她没有接。


    一楼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铃声回响的声音,老板看着天花板,咽了口吐沫,打了第二个电话。


    ——


    姜芬芳从观水街出来之后,去了杠头的墓地。


    当初杠头的葬礼,他们家没来人,是她办的,墓地也是她选的,就在姑苏附近,那座公墓能望见他的家乡的村庄,也能望见观水街。


    公墓的工作人员将那小小的房子照顾的很好,二十几岁的杠头,在墓碑上笑着,永远是闪闪发光的模样。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你,我真的不配当你老大……”她蹲在墓碑前,一边擦拭,一边念叨:“不过我也遭到报应了,差点没能回来见你……”


    夜里的墓地很静,只能听见风声。她停下说话,许久,才轻声说:“杠头,要不然我去找你们吧。”


    一声笑声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一排公墓背后,站着一个人。


    是野猪。


    他浑身湿淋淋的,就像他死的那个夜晚一样,整个脸因为酒精而浮肿,双眼密布着红血丝,阴沉的注视着她。


    他身后,是下着雨的小巷,黑暗,无边无际。


    姜芬芳利索的起身,往山下出口走去,她知道,她发病了。


    最近她受到的刺激太多,频繁发病,这也是她一定要回国的原因——就算有一天她疯了,她也不要疯在异国他乡。


    她拾阶而下,脚下墓碑,每一个都变成了野猪的头颅,从耳朵眼里伸出伶仃的小手,拖住她的脚,齐声问:“我儿子呢?”


    那些脸扭曲着,双目暴凸,像野猪,又像是老彭:“你是不是把我儿子杀了?你说啊!”


    姜芬芳艰难的把脚拔出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可是那些头颅朝她聚过来,越来越多:“我要儿子!我要儿子!我要儿子!”


    她冷道:“你儿子在监狱里!子承父业不好吗?”


    她踩着那些幻觉,朝出口走去,工作人员正不耐烦地催促她:“怎么这么慢,本来就是破格让你进来的。”


    “不好意思,脚崴了。大哥您抽烟。”


    灯光明亮,幻觉如潮水退去,她开始打车,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去哪。


    阿柚那里不能去,她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她开始査附近的酒店,无论哪里,让她先歇一下,把药吃了。


    可是一种凄凉而绝望的情绪,慢慢地侵蚀着她。


    今天之后呢?去奉还山?


    老宅已经卖了,那里现在是个旅游景区,有无数“正宗姜家传人”、“百年姜家医馆”,坐镇的是看起来道骨仙风的老头——他们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姜家是女子传家。


    其实不要紧,她有钱,只要她想,可以在任何城市买下一个家。


    真正可悲的,是她不知道要去哪。


    十六岁的时候,她从奉还山走出来,一门心思要找野猪复仇。


    后来野猪死了,她有了心魔,和随时会爆发的精神分裂,她短暂的迷茫过,是王冽给她一颗种子,她要去赚钱,去看更大更远的世界,目标明确得不像话。


    然后,为了赚钱,她弄丢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在美国的十年,她好像是在为赎罪而活着,她不敢倒下,在名利场疯了一样旋转,她必须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才能对得起为她死去的人。


    可现在,她太累了,她想停下了。


    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钱已经赚够了,玩也玩过了,吃也吃过了,最顶级的名利场,也不过就那样。


    她现在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不想工作,不想赚钱,不想努力,朋友、家人、那些执念和痛苦,她通通都不想要了……


    活着,真的好漫长。


    终于找到了最近的一家民宿,出租车赶了过,她打开车门,就看见车里整齐的坐满了“人”。


    野猪、彭欢、老彭……他们咧开嘴,朝她微笑着,暖黄色的光线下,脸部的线条更清晰了。


    他们不肯放过她,无论她逃到哪里。


    精神分裂的眼里的世界。


    究竟是幻觉,还是常人所不能看到的,另外一个世界呢?


    姜芬芳一边想,一边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之间,对司机说:“师傅,尾号2456。”


    ——


    老板敲门的时候,脑子里生出许多恐怖的幻想。


    她是逃犯,大箱子里装着的,是分割好的尸体。


    还有,那个女人会不会为情所困,直接吊死在他家阁楼上……


    可是刚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了。


    姜芬芳裹着一件波米西亚风格的披肩,皮肤红润,精神饱满的样子:“是你刚才打电话吗?”


    “噢……嗯……没,就降温了,给你送个油汀。”


    “哦。谢谢。”


    “还有就是,你这几天没出来吃饭,我们有点担心……”


    “没事,我在睡觉。”她笑了一下,又解释道:“倒时差。”


    精神状态稳定下来之后,她找了家最近的民宿休息,她太困了,推门进去,拉窗一合,连鞋都没脱就栽进被窝。


    睡眠真好,它是人类无私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情绪、苦涩的泪水,伤痕累累的心脏,都慢慢的愈合。


    她睡了整整三天,醒了之后,她开始着手调查,那个“鹏”的真实姓名。


    这就是姜芬芳。


    既然不知道去哪,那就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做好。


    吃了老板做的农家菜,还喝了一点桂花酒,她在一楼用笔记本上网,开始査“鹏”的信息。


    他账号不少,发帖也多,大多数都在“揭露人面兽心的网红姜芬芳。”但也能看出一些个人倾向,比如他几乎歇斯底里的骂女人,收彩礼的女人,衣着暴露的女人……


    对男的,反而很有耐心,有个男人发帖子问某某病治疗费太贵了,他打了一堆,告诉这个人应该去哪个医院看最好,便宜。


    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的找到当初杀死王冽的那个人。


    她花了点小钱,很快锁定了他的信息,竟然就在姑苏。


    这个人叫方志鹏,跟老彭是一个地方的人,在一家小医院当护工。


    姜芬芳记得老彭曾经给他儿子,介绍过这个医院的一个小护士,说明他在这个医院应该有点关系,方志鹏的工作,大概率也是老彭介绍的。


    姜芬芳行李仍放在民宿里,打车去了那家医院。


    这个医院搬迁了几次,已经不在观水街了,如今是一家专治不孕不育的门诊,她不想打草惊蛇,戴着口罩在医院溜达了一圈,没有看到方志鹏。


    她有办法。


    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个钱包,随手拿了个不用的会员卡,写上方志鹏的名字,就回到医院,问保洁的阿姨:“请问,这里有个人叫方志鹏吗?”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找他干什么?”


    “我捡到一个钱包,好像是他的。”


    “不可能。”阿姨连忙摆手:“搞错了,不是我们这的方志鹏,他啊——”


    她压低了声音,道:“三个月前就进去了!”


    “啊?”


    桂花夜·重逢


    姜芬芳同保洁阿姨聊了一阵,又在医院装作患者,找了许多人聊,才七七八八的弄清楚了。


    方志鹏在这个医院很多年了,学历不高,性格暴躁,但是工作还算负责,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警察突然上门,把他带走了。


    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听说是他年轻的时候犯过事,但多年安分守己,追诉期马上就要过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人举报了。


    他是在诊所开业的时候被抓的,一个大男人,被铐着手铐,又哭又叫。


    姜芬芳只觉得茫然。


    此人绳之以法,为了她省了不少事——没人喜欢暗中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但怎么会这么巧?


    他给朱砂出了不少主意,如何上暗网,如何找杀手,还用朱砂给的钱,大肆买水军黑她


    他盯了她许多年,才真正迈出害她这一步,就被抓了。


    这也太巧了。


    同时,她彻底丧失了最后的信息源:杀死王冽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人在哪里?


    姜芬芳又回到那个民宿,她喝着老板泡的龙井茶,百思不得其解。


    老板过来同她搭讪:“美女,你办事回来了?”


    “嗯。”


    “我们这山上,出去一趟挺麻烦吧。”


    “还行,主要是去公墓方便。”


    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她想多陪杠头几天。


    老板继续道:“你春夏来就好了,后山花海可漂亮了,现在没有啥景色可看。”


    “是么?”姜芬芳望屋外看了看,道:“我这几天感觉上山的车不少啊。”


    老板愣了一下,道:“你观察真细,你是干啥的?不会是警察吧?”


    姜芬芳笑了,没有警察会大白天不上班,老板在试探她,说也奇怪,老板看着五大三粗,手臂上还有大块的刺青,胆子却特别的小。


    她道:“你看我像干啥的?”


    老板憨笑着:“像赚大钱的人……聪明,胆子大,一个人在墓地跑来跑去,可不是一般女人。”


    就在这时候,老板的女儿从里屋走出来,嘟囔道:“爸,我要剪刘海!”


    那孩子今天说生病没上幼儿园,但看着比谁都精神。


    老板好声好气的说:“店里不能没人,一会儿你妈下班了,让她带你去!顺便给师父送点吃的去。”


    刚下完雨的地,孩子就直接躺在地上,耍横打滚:“我要去!我要去!”


    老板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直接把孩子拎起来:“你找揍是不是?”


    父女俩鸡飞狗跳的,姜芬芳看了一会,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也是她住在这个民宿的原因,风景很好,村民淳朴,尤其是老板夫妇,很温馨,就像房间里那些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被褥。


    她道:“你们家有剪刀吗?我会剪。”


    “没事没事,孩子妈回来带她去剪就得了。”


    姜芬芳道:“我真会剪,我开了许多年理发店了。”


    因为做美妆博主,姜芬芳剪头发的手艺,一直没扔,复杂的发型不敢说,但是剪个小孩刘海还是可以的。


    老板本就觉得姜芬芳看着像个有本事的人,气质不一样,心说那是不是那种艺术总监呢?那孩子还算捡个便宜。


    结果他答应了,小孩不干,捂着头发跑了:“我要师父剪!我要师父剪!”


    老板只叹气,跟姜芬芳道:“其实她就是想见师父了,唉。”


    “理发师父?”


    “不是,我的师父,小孩跟着瞎叫。”他道:“我师父住在后山的庙里,有时候就帮人剪剪头发。”


    “和尚?”


    “他是个律师。”老板道:“他跟原来的老和尚是忘年交,老和尚圆寂了,他帮着看着庙,经常有人上山来找他。”


    “哦。”


    “要我说,他比菩萨还善呢!专门帮着那些走岔了的孩子打官司。”老板一说起这位师父来,满眼放光:“你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也犯过错误,不是我师父,我不知道在哪蹲监狱呢。”


    姜芬芳看着老板满脸横肉的脸,心想,看得出来。


    孩子又跑来闹。


    姜芬芳道:“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吧。正好我去那个庙里转转。”


    老板不大乐意,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干脆关了店门,三个人一起上了山。


    庙建在山顶,一路花香拂面而来,是桂花,被雨水打过的桂花,更显得清丽。


    “你知道吗?这些桂花都是师父种的!”小孩蹦蹦跳跳,道:“师父做的桂花糖,可好吃了!”


    “你这么喜欢这个师父啊?”


    “师父教我学习!还不打手心!”


    山不高,很快就到了山顶,有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了老板打招呼:“老虎,你怎么来了?”


    老板道:“给师父送点饼,顺便带臻臻剪个头发。这是住我们家客人。”


    女人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有些狰狞,但是很温婉,朝姜芬芳一笑:“这边冬天没什么风景,你春夏来,可漂亮了。”


    又对老板说:“师父今天出去开庭了,马上回来了。”


    姜芬芳想问,这女人是不是师父的老婆,想想还是没问,只是在寺里转。


    这是很小的一个寺,也很简陋,只供了观音,香火应该不是很好。


    但很干净,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还做了些猫窝狗窝,有一只肥猫趴在姜芬芳脚边蹭来蹭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不像那些景区的庙里,有种欲念横生的喧嚣。这里让人心里很安静。


    姜芬芳喝着女人给她倒得热茶,心里慢慢的静下来,她想,如果有一个这样地方终老,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她本身是很会说话的人,可是近来实在困倦,只是坐在门口听着老板和那女人闲聊。


    老板原来是小混混,机缘巧合被这个师父救了,师父帮他打官司,他就死心塌地的跟着师父。


    后来,师父住到这个庙里,他也来了,在村子里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听着听着,姜芬芳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杠头没有死,他们一同去了美国,在汽车上探出头欢呼,一起去跟自由女神合影,比出剪刀手,一起去吃昂贵的餐厅,瞟啊瞟啊,看别人怎么用刀叉。


    她笑出声音。


    本该就是这样的,他们在一起,一起赚钱,一起战胜困难,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承担,四个人同吃一碗方便面。


    而不是她在前面奔跑,而身后空无一人。


    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周佛亭,周佛亭冷脸问她:“你在干什么!他是谁!”


    她回过头,就看见了王冽。


    这些年,他很少到她梦里,即使有,也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是现在,就像真的一样,他那件旧的蓝衬衫,头发乌黑,眼神温和,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


    “你去哪了?”她轻声道:“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美女,醒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山顶的云霞无边壮丽。


    老板在一旁道:“师父还没回来,要不先回家吃饭吧。”


    “哦,好。”


    她困倦的起身,孩子不肯走,闹了一会,还是走了,听民宿老板说,她们下来没一会,师父就回来了,应该是正好是擦肩而过了。


    晚上,到底还是她给小丫头剪了头发,臭美的小孩很满意,直说跟师父剪的一样。


    第二天早晨,姜芬芳最后一次去了杠头的墓地,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她决定去找当年办案的刘警官,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找不到,就再找,反正她现在时间多的是。


    如果找到了,把那家伙送进监狱之后。她就去旅游,毕竟这么多年,她没有真正的休息过。


    老板正好要进城去趟山姆,就把她捎上了。


    车正好驶过后山,确实是各类花树,不知道春夏的时候会有多漂亮。


    “其实这原来是荒山,啥都没有,这些花都是我师父种的,后来才成了网红打卡地。”


    “厉害,他种这么多花做什么?”


    “喜欢啊。”


    隔了一会,老板又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我师父年轻时,有个喜欢的女孩,她们家有个传统,就是想娶她就必须准备一千斤聘礼,猪啊,牛啊,羊啊都行,你猜我师父准备的什么?”


    不等姜芬芳回答,他就得意道:“我师父就想,有生之年,为她种一千斤的花,本来是荒山的,种着种着,就变成了一山花海,浪漫不浪漫?”


    “浪漫。”


    姜芬芳漫不经心应道。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缘无分……”


    前尘往事突然呼啸而至,姜芬芳定住了,千斤为聘,那是……姜家的规矩!


    “你,你师父喜欢的人,是不是姓姜!”


    老板想了想,道:“那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她声音颤抖起来,她道:“你师父,你师父叫什么——”


    民宿里,老板娘正在给老板发微信:“那女孩走了吗?师父刚才经过,问孩子头发是谁剪的。”


    老板没有回复。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驼色的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并不像是和尚,只是你接触他的眼神,就会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平和。


    “可能开车呢!”老板娘道:“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手艺很好。”


    他摸了一下小孩的头,道:“臻臻,我走了。”


    “师父再见!”


    他朝山上走去,桂花香气馥郁绵延,绿枝缭乱,抚过他深衣长袖,就像从岁月中穿行而过。


    他喜欢这条路,他可以一边走,一边想念一个人。


    走到寺里,心就静了。


    老和尚曾说,他有佛缘,将寺庙传给他的时候,曾让他剃度出家。


    他拒绝了。


    他心里,有另外一尊菩萨。


    她照耀过他,他曾为她而死,也为她咬牙活了下去,为她举起屠刀,也经年累月的,为她诵经祈福。


    到了庙里时,正值下午,阳光灿烂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满地,他到殿前,轻轻抽出一根香,祈愿那个远方的人,长命百岁,得偿所愿。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很轻。


    “老板,是你吗?”


    那一瞬间,风停住了,亚马逊河跟钱塘江的水在雨云中重逢,泥土化作落花在树枝上抽芽,十六岁的姜芬芳推开门,踏入维多利亚理发店。


    王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许久才道:“嗯。”


    他甚至不敢回头。


    “你不看我么?我现在头发好短了。”


    她走到他身后,他从很多年前爱上的女孩,勇敢又明亮,身上有清苦的中药香,他听见她轻声说:“你还要不要帮我洗头发。”


    菩萨低眉,看着那平静温和的男子,泪水汹涌的流下来,他那样失态,转过头时,却仍旧在对她笑,一如那些年,在逼仄的理发店。


    “好”。


    有人的梦想,是走遍全世界。


    有人的梦想,是一直等着一个人回来。


    终有一天,他们都得偿所愿。


    冬夜·一定有人梦见了你(番外)


    山上的夜里寒凉,不知是雾气还是夜雨,地面一片湿滑。


    王冽在院子里,给姜芬芳剪头发,灯光昏黄,镜子里的人影也恍惚,就像一场梦。


    姜芬芳变了很多。


    她曾经是那么气血充足的姑娘,有一头如云如雾的长发,怎么修剪都好看,随便拢一下都像是一种吹出来的发型。


    现在她脸色趋近于纸一样的白,头发短得不能再短,因为消瘦眼睛越发的大,仍是漂亮的,可这种漂亮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纸灯笼,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倦。


    王冽轻轻扫过她后颈细碎的发碴,她太瘦弱,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几乎轻轻一碰就会落在地上。


    “你……没有好好吃饭吧?”


    王冽轻声开口。


    姜芬芳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他。


    她道:“吃了。”


    她每天都会逼着自己大口的吃饭,她那种燃烧生命般的工作方式,如果不吃早就熬不下去了。


    食物化作身体的养料,为她抵挡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可是十几年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姜芬芳的话很少,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死而复生,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重逢后,她只是在佛殿前不停地落泪,他拿了纸巾去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眼泪渗透纸巾,一点一点的融进他掌心里。


    民宿老板夫妇做了一桌子菜,嚷嚷着庆祝他们久别重逢,附近的村民都来了,想听一些传奇话本。


    王冽本身并不善言辞。十几年前这种场合,都是姜芬芳主导全场,讲笑话,活跃气氛,为每一个人布菜。


    可是现在她也不肯讲话,甚至比之前还有沉默,别人问问题,她就回答,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山里菜很香,笋干烧猪肉、板栗炖鸡、油焖冬笋……在寺里,王冽一向吃素,可是现在他的筷子频频夹向肉菜,他想让她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姜芬芳吃了,可是吃的并不多,她几乎没有任何食欲,可是王冽夹给她的,她都努力吃下去了。


    吃过饭,民宿老板张罗着让她回民宿住:“你们这么久没见,多待两天吧。不用钱,咱自己家人!”


    多待几天,那是几天呢?姜芬芳想。


    老板绰号叫老虎,老板娘叫小云,他们张罗着帮姜芬芳抬行李,姜芬芳却道:“不用忙了,我要去寺里住。”


    老虎愣了,脱口而出:“那怎么能行呢?”


    一些人找王冽办事,有时候会在山里住几天。但没人会住寺里,原因很简单,寺里太小了,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虽然吃不准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到底是寺庙,一男一女怎么能住一起呢?


    小云暗中给了老虎一肘子,一边笑道:“现在天冷,山上什么都没有,要我说啊,师父也下来,都到咱们家住。”


    王冽看了一眼姜芬芳,道:“寺里夜里会很冷的,不然还是住在老虎这里吧。”


    姜芬芳道:“我想住你那里。”


    老虎都有点生气了!这女的怎么回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让师父为难。


    却没想到,随后王冽便轻声对他道:“帮我搬一个油汀到上去吧。“


    “啊?”


    老虎和小云跟着上山,带了一床很厚的被子,又带了个两个油汀。


    王冽的房间,清简质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柜,没了。


    小云铺了好几层厚厚地被褥,又把油汀放在床边,才道:“师父这日子,过得跟苦修一样,先这么凑合睡,明天我下山去买点东西。”


    姜芬芳道:“谢谢,没事,明天我自己去吧。”


    她又笑了一下,道:“好像有很多东西要添置。”


    她这一笑,明媚生辉,好像有花朵在这清简禅房盛放起来。


    小云另外拿了一套被褥放在床上,就拉着老虎下山了,老虎一步三回头,道:“你说他们怎么睡啊?不会让师父打地铺吧!那地上多冷啊!”


    小云翻了个白眼:“那肯定睡一起啊?”


    老虎的头发简直竖起来:“你是说……他俩睡过?我师父?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在他眼里,王冽几乎没有什么七情六欲,从来没见过他慌张、发怒,他也同样不会开怀大笑,他脸上永远带着清浅从容的笑意。


    这样的人,也会爱一个女人,爱到炙热发狂吗?


    小云脸一红,啐了一口:“你有毛病,想象人家这个作什么?”


    “不是,我就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不太熟,不可能吧……”


    “不太熟也肯定睡过。”


    小云笃定的说:“男女之间,睡过跟没睡过,不一样……”


    他们一起睡过许多次。


    在姑苏的出租屋里,他那时刚为她交完赔偿款,只租得起单间,就在中间拉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那段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完全没有任何男女之防的意识,甚至于那时候她害怕黑暗,不敢长时间的呆在那个逼仄狭小的浴室。


    所以每次洗澡,她都是开着门的,一般是凌晨时分,王冽就守在门口,以防让那对母子撞上,还有她发病,他能冲进来。


    她记得那些安静的凌晨,她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服,混沌中有一个想法冒出来,在想,如果王冽在看怎么办?


    那就……让他进来吧。


    后来,她不再害怕浴室,因为那些在上海的深夜,有朱砂在,他们总是在浴室里亲吻、缠绵、轻薄的雾气映在玻璃门上,他的身体却是温暖的,他总用他的手放在她脑后,隔开冰凉的瓷砖。


    他总是那么温柔、妥帖,所以她格外迷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在朱砂睡着之后,他们不知疲倦的做啊做啊,甚至于中午,或者短暂的工作间歇,也要缠着他开个房间。


    那么用力的爱,好像没有明天那样,耗尽一生的力量。


    “殿里还有一张桌子,我去那里睡。”


    王冽检查好室内的气温后,抱着一套被褥走出去。


    姜芬芳没有说话,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变了很多,之前的他,虽然外表礼貌温和,骨子里却是冷漠的,他从不跟任何人交心。


    可是,老虎、小云、包括昨天看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女人,他们明显是他非常亲近的朋友,他们之间可以自在的聊天,开着只有彼此懂的玩笑,他们一定是,一起经历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那她算什么呢?


    一个十年前的,前女友。


    姜芬芳抱住了膝盖,王冽将两个取暖器都留给了她,脸热烘烘的,发干发痒,可是身上一阵一阵的打着寒颤。


    她起身将衣服穿在身上,走出门去,王冽正借着一盏台灯在殿里看书,他似乎不打算睡了,并没有铺床,只是将衣服穿得很厚。


    看见姜芬芳来,便问:“怎么?还是太冷了吗?”


    姜芬芳摇摇头,道:“我想跟你多待一会。”


    她还是像少女时期一样,坦率而明亮。


    王冽静了静,殿里只能听见佛前香烛燃烧的声音。


    他们之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又不是说出口的契机,就只能这样沉默着。


    沉默也是好的。


    姜芬芳看着王冽,她有多少年看过他了,也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了。


    可是王冽似乎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他闭了闭眼,道:“不然,我帮你剪头发吧。”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随即淡淡的一笑,道:“好。”


    夜里,他烧了热水,为她洗发。


    这么多年,他手艺仍然很好,稳当、轻巧、温柔的手指抚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


    姜芬芳眯起眼睛时,闻到了一股很好闻、也很熟悉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洗发水。


    那是一个美国的品牌,找她做过代言,因为气味好闻,她用惯了就一直用。


    它在国内应该是没有公开售卖的,可是现在,它就静静地放在王冽那张檀木书桌上。


    王冽没注意她的目光,他把洗发水收进柜子里,然后转头去找毛巾。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姜芬芳站在柜子前,将它打开。


    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东西,有洗发水、沐浴露、润发精油、面霜……还有化妆包。


    姜芬芳设计的,只在美国发售过的草木系列化妆包,一共十个,整齐的摆放在这寺院的禅房里。


    姜芬芳就那样仰头看着,他们只不过几步之遥,她头发上的水汽,肌肤之间的味道,却紧紧地缠绕着他。


    “我……”


    “你一直看着我啊。”她轻声道。


    只有死忠的粉丝,才会一个不落的买下她代言的产品,他一直follow她的账号,却从未想过,同她联系,哪怕只是告诉她一声,我没死,你放心。


    他任她活在地狱里。


    王冽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拳头,许久后,才温和道:“来,去院子里剪头发。”


    空旷的地方,才可以放任心魔横冲直撞,在室内,呼吸交缠呼吸,心跳交叠心跳,一切都太危险。


    姜芬芳却没有打算放过他,她问:“所以,是你把方志鹏送进监狱的?”


    王冽怔了一下,许久才道:“是。”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二)


    在姜芬芳是杀人犯的消息甚嚣尘上的时候。


    王冽就已经发现,其中一个上窜下跳的账号,因为说得太过离奇,被人当作了疯子对待,但是他发现了很多……只有老彭知道的信息。


    老彭当初决定杀姜芬芳的时候,把自己身上最后的钱,分给了那些干儿子们。


    他的确心思缜密。这群小混混,谁是真正会念他的好,在他死后还帮他报仇的人,他无法判断。


    所以,他广撒网。


    他死后,王冽第一个抓住的,是当初给彭欢扫墓的男孩,顺着这个男孩的线索,他一个一个地把这些天南海北的人抓出来。


    他们大多很年轻,但身上早早有了案底,一直在逃亡或犯罪的路上越走越远,有的自顾不暇,早就把姜芬芳或者老彭忘在脑后,也有的,是真的盯着姜芬芳准备复仇。


    虎牙就是其中一个。


    不是王冽找到他,而是他扑向了王冽。


    王冽把他们当中的一些人送进监狱之后,发现有一个人在跟踪他。


    准确来说,是追杀。对方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王冽没有报警,他和那个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时机。


    它很快来了。那一次,王冽本来是准备去找另外一个男孩的,那个男孩杀了人,躲在内蒙的一个村庄里,王冽掌握了行踪之后,就连夜开到了草原的腹地。


    夜半,天空下了茫茫大雪,而就在这时候,王冽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在跟着他,如同幽灵一样。


    下一秒,车重重地撞上了他。


    一时间,天旋地转,王冽用尽全身力气控住方向盘,刚刚撑住,后面那辆车又一次撞过来。


    王冽这辆车也不过是一个二手的五菱宏光,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撞击,他咬牙踩住油门,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驶去。


    对方紧咬住不放,无垠的黑暗中,车灯雪亮,两人互相追逐撕咬,就在对方一个加速想要再次撞上去的时候,王冽突然急打方向,向着侧边的铁丝网躲去。


    前方是一片泥泞的土路,已经被冰雪覆盖,对方的车一个躲闪不及,一声巨响,整个车侧翻在地上。


    而王冽的车撞到了一旁的铁丝网,巨大的震动后,车,彻底熄火了。


    王冽踉跄着下车,趴在路边剧烈地呕吐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头,看向了那辆翻倒的车。


    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浓眉、五官深邃、带着一种不好惹的阴狠,此时闭着眼睛,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他叫虎牙,杀了自己的父母后,离家出走,是老彭那些干儿子中,最阴狠也最危险的人之一。


    王冽终于抓到了他。


    车灯映亮了茫茫地大雪,也映亮了王冽面无表情的脸。


    他找这些人,其实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有证据,能够将他们绳之以法,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如果没有证据,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犯下太严重的罪。


    那他也做好了亲手结束他们的准备。


    王冽的肿瘤已经切除,但随时会复发,又或者说,当年在他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在人间的一切,都了无生趣。


    直到遇到她。


    风雪中,她的面孔似乎时隐时现,美丽的、强大的、富有生命力的,又是那么弱小,易碎而珍贵……


    为了她,王冽想,他什么都能做。


    更何况,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把这个男孩留在这里。


    汽车很快就会燃烧起来,这条路本就少有人走,极寒的夜里,气温能达到零下四十度,从哪个角度说,这个男孩都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候,他醒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去,一边爬一边叫着:“救命——救命——”


    他想活下去。


    风雪中,王冽的身影顿了顿,他想起他所査的资料,虎牙所谓杀父杀母背后,是个恐怖故事,因为他频繁闯祸,父母将他锁在地下室,不给食物,指望他改好,可是谁也没想到第三天打开门时,他举起了刀。


    他父母其实没有死,只是他从此逃亡天涯,并不知道。


    “妈——妈——”他开始哭喊,发出无意识的音节,说到底,他还没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看着一个孩子在生死之间挣扎,无疑带着强烈的冲击力。


    更何况,王冽的车坏了,四周一片白茫茫,他不得不亲眼看着这个男孩死亡的过程。


    鹅毛大雪从天空中飘洒,王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转身里离开了,一步,两步——


    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他本不想去理会,可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同雪地之中的钟鸣。


    王冽的脚步停住了。


    这样的风雪夜,一直没有车辆经过,手机也没有信号,王冽将那个男孩拖到自己车上,给他包扎、取暖……一直到第二天,有牧民经过。


    后来,王冽带他去自首,并且以律师的身份为他辩护,减少了刑期,出来后,男孩死心塌地地跟在王冽身边。


    他的绰号从“虎牙”变成了“老虎”,后来的后来,开了一间民宿。


    王冽身边,有诸如此类的人很多。


    一开始,是跟老虎一起,去把老彭的干儿子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他发现除了将他们送进监狱,又或是以暴制暴之外,还有第三种方式。


    ——让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社会。


    那些男孩大多都是在未成年时犯罪——老彭似乎有意挑选,少年犯因为缺乏生活技能,犯罪后很难重新融入社会,不得不在灰色地带讨生活。


    他们在还不懂什么是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


    王冽给他们提供了一条,回去的路。


    大多数人都已经被找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被王冽送进了监狱之中,还有一些,在王冽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对他感激涕零。


    只有方志鹏,是个例外。


    王冽很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年龄偏大,是老彭非常亲近信任的人,但除此之外,他姓谁名谁,长相如何,其他人都一无所知。


    大多数人被找到,都是因为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彼此之间也会有联系。


    但是方志鹏没有,老彭死后,他好像瞬间就消失在人海之中,哪怕老虎用重伤王冽的假照片,让他放松警惕,他也没有出现。


    要么,他死了,要么……他融入了社会,过上了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纯粹的大海捞针了,但王冽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


    直到很多年后,姜芬芳出事,王冽才找到了线索。


    “知名网红是杀人犯”这个故事太过离奇,所有的网络论坛上都在讨论,而王冽注意到了其中上蹿下跳的账号。


    他似乎对姜芬芳恨之入骨,言语间体现了这个人文化水平不高,但他又会翻墙,会清理自己的网络痕迹。


    王冽很快根据一条信息,发现他跟老彭是一个村里的人。


    老彭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拐卖儿童的生意,而这个方志鹏,就是老彭拐来的孩子。


    给一个族里的老光棍养老,老光棍并不待见方志鹏,是老彭处处帮衬,成年后,老彭将他介绍进了自己多年“合作”的医院。


    他因此对老彭感激涕零,早年间,他“继承”了老彭的衣钵,处理医院的“孤儿”,后来老院长退休,监管系统的完善,他便不再做了。


    没了老彭,他成了一个,出身农村,收入低微、普普通通的护工,也找不到老婆。


    这让他加倍地怨恨姜芬芳。


    这怨恨经年发酵,已经变成了某种黑暗毒汁,随时准备酝酿更大的事件。


    那么,他就不应该继续存在。


    收集将近二十年前的证据并不容易,但王冽还是一点一点地收集成功,把他和当年沆瀣一气的医院所有相关人员,都送进了监狱里。


    这件事是近期最大的新闻,牵连甚广,只不过所有报道中,王冽都隐身了。


    姜芬芳听完了所有的故事,头发也剪完了。


    她长期精神恍惚,头发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王冽将她长长短短的头发,修剪的利落精致。


    两人一同注视着铜镜,姜芬芳终于问出来:“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方志鹏都能联系上朱砂,他如果想,一定能联系上她。


    王冽低头收拾着剪刀,过了许久,才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是一个姜芬芳始料未及的回答。


    她怔在那里,带着桂花味的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寒凉。


    王冽道:“你过得很好,我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见面呢?”


    他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她知道,那背后是冷漠。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对每一个人都漠然。只除了她。


    而现在,他的温暖给予了很多人,他开了一间律师事务所,有自己的团队,帮助那些走错路的未成年犯罪者,对每一个人,他都真心地帮助和照顾,老虎、小云、甚至甚至这些村里人,都是他的朋友和家人……


    这一次,他的冷漠和疏离,对准了她。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三)


    那天夜里,天快亮了,姜芬芳才睡着。


    她做了很多梦,美国浮华又怪诞的生活,乔琪趴在破旧的沙发上,吃完药飘飘然,一会那张脸又变成了朱砂,朱砂仍旧是她记忆里阳光好看的样子,可是身体已经被他自己啃噬殆尽,只剩一颗头颅,以及斑斑血迹。


    她在睡梦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抓住王冽。


    如果是其他人,会有许许多多的顾虑,已经分隔十年了,他还爱她么?他们的生活习惯、过往经历都完全不一样,还适合……生活在一起吗?


    那点让人眷恋的、暮云春树般的感情,要不要留着,当生命的火种,而不是在日复一日生活琐碎中磨蚀殆尽。


    但姜芬芳不会想那么多,她只知道,她还爱王冽。


    ——她在娱乐八卦中,跟无数男人有着情感纠葛,可她自己知道,她只爱过王冽。


    他死了,她也爱他,他活着,她怎么可能放开他。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姜芬芳出门的时候,看见王冽坐在院子里,他把桌椅和电脑都搬到院子里,正在开视频会议。


    阳光下,他披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套,领口洁白而明亮,正给当事人讲解法条,他抬眼看到了姜芬芳,却没有动。


    他身边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姜芬芳就站起身,去拿了暖瓶和水盆给她,用嘴型示意她洗漱,随后又坐回到王冽身边。


    姜芬芳洗完漱之后,发现没有吃的东西,但灶台边堆着一些粮油蔬菜,她便开始生火,准备做一些菜。


    寺里只有土灶,灶台里有一些黑灰,似乎有人刚刚用过,但是锅却是脏得不行,又是油又是灰。


    姜芬芳费了好大的劲把锅刷净了,开始做饭,她做了三人份的,这并不容易,没有肉,没有鸡蛋,调味品也缺斤少两,火还时大时小。


    可就在她刚切完笋片,准备下锅的时候,那个刀疤女人走进来,着急得夺过她手里的菜刀:“你干什么?这,这都多少人没用过了,多脏啊!”


    姜芬芳下意识的解释:“我洗了许多遍。”


    女人好像没听到一样,一个劲儿的念叨:“你还生火,这弄得全是烟,哪有拿土灶做饭的,你倒是问我一声啊!”


    姜芬芳只能皱眉看着她。


    王冽大概是工作结束了,走进看到这一幕,有些吃惊道:“你饿了吗?”


    “饿了。”姜芬芳没好气的说:“你们这儿饿了做饭犯法吗?”


    王冽笑了一下,道:“不犯法,但是先下去吃吧,老虎他们把饭准备好了。”


    “这是师父亲手挖的笋,你看看,全浪费了。”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她好像就是致力于,将这件小事变成塌天大祸。


    姜芬芳没有同她争论,只是道:“那我把我切好的东西带过去。”


    就在这时候,臻臻已经跑上来了,大声喊:“师父——吃饭了——”


    老虎两口子又张罗了一大桌农家菜,小云在一旁道:“本来想给你们送上去的,但是到底是庙里,不敢弄太多荤腥。”


    姜芬芳道:“太麻烦你们了,以后我们自己做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你就别添乱了!”那个刀疤女人瞪圆了眼睛:“那是土灶,根本就做不了饭。”


    姜芬芳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王冽。


    王冽道:“没必要,山上到底不方便,这几天我们可以下山去住。”


    老虎顿时在一旁搭腔:“对对对,朋友来了,当然好好招待,这几天寺里我给你看着。”


    席间的气氛一时冷凝片刻。


    姜芬芳已经察觉到,昨日还对她这个陌生人非常热情的老虎、以及刀疤女人,此刻,对她充满了一种微妙敌意。


    简单说,他们非常想让她赶紧从王冽的生活里离开。


    姜芬芳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闲聊。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他们的话题,她完全插不上话。


    但她从中得知了许多有效信息,比如,王冽其实并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山上的,春夏时期,游客众多的时候,他是不在寺里住的。


    他在姑苏城里有住所,也有一个小的律师工作室,老虎包括刀疤女人都属于这个工作室的员工,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线上办公,王冽给他们交社保。


    刀疤女人叫阿水,十六岁就被父母强逼着嫁人,逃跑之后,是王冽帮着她摆脱了前夫,要回了孩子的抚养权。


    现在她在王冽身边,充当文员一类的工作,经常要拖着行李箱给他送资料。


    正在听着的时候,老虎突然开口问:“姜小姐?”


    “嗯?”


    “你跟我师父分开这么多年,没有交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他大概早有答案,小云一个劲的怼他,他仍然不忿的看着姜芬芳。


    姜芬芳道:“我结婚了。”


    风吹过,午后湛蓝的天空,有游云缓慢的游弋而过。


    老虎短促的笑了一下,道:“对啊,姜小姐这么漂亮,身边怎么可能没有男人。”


    姜芬芳笑了一下,靠在椅子上,关于男女问题的纠缠,她已经司空见惯。


    但是,这一次是当着王冽的面回答。


    她道:“女人在男女关系上,是讨不到便宜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当初我黑在美国,必须要找个人结婚,我遇到了我先生。”


    其实不是周佛亭也会是别人,周佛亭已经是她的狗屎运了,年轻、有钱、还锦上添花的有把柄在她手上。


    “他爱我,看不起我,又提防我,我们没完没了的吵架,我的精神疾病爆发了,然后在我最倒霉、最无助的时候,他跟我离了婚。”


    席间一阵静默,老虎绞尽脑汁的想再放一支冷箭:“你就这一个男人么?不可能——”


    “闭嘴!”


    小云和阿水异口同声的吼出来。


    无论她怎么坏,但一个女人想不脱层皮,在婚姻里出来,是很难的。


    一直沉默的王冽道:“那时候,阿柚和朱砂在你身边么?”


    他对她的了解,全是她发的社交媒体,当然华丽、快活、如鱼得水。


    “阿柚在,为了我差点没命,朱砂……”


    她笑笑,道:“记得你最后跟我说的话吗?他跟你想的一样。他是个坏孩子。”


    她出国前,跟王冽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家,她抱着他,就像抱着一棵枝桠横生的树,他没有推开他,可浑身上下都是拒绝。


    她说了很多:“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会赚很多钱,把你和朱砂都接到美国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王冽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朱砂本性不好,你要小心些。”


    只是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吃过午饭,王冽道:“把你的行李都拿上吧,我们这几天去市里住。”


    又是“这几天。”


    阿水道:“要不还是去宾馆吧,家里地方也不大。”


    姜芬芳道:“我想住这。”


    老虎又跳出来:“你有床睡,师父多不舒服啊!要么你就还来我这。”


    姜芬芳看着王冽,王冽也看着她,许久,道:“那我们下去买点东西。”


    她道:“好。”


    王冽开车带着她,沿着层层山路而下,姜芬芳靠在一边,看着窗外,树叶黄了,随风簌簌飘落。


    王冽道:“朱砂怎么了?这些年,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姜芬芳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我。”


    王冽沉默了一会,道:“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极力的,克制住那种情绪,名为嫉妒的情绪,可是还是不受控制的想,曾经有一个男人拥有过她,那些笑靥和温柔,全心全意的信任,紧密相连的人生……都不再独属于他。


    姜芬芳没有回答,只是道:“我差点死掉。”


    她知道这句话会在王冽心里激起什么涟漪,她是故意的,她恨他,恨他不告诉自己他的踪迹,恨他自作主张决定了她的人生。


    一路上谁没有说话,王冽带她去了山姆,他的生活倒是很美式,每隔一段时间,采购一次物资,然后在山上度过漫长的岁月。


    这次他买的格外多,牛肉、炖汤的老母鸡、蔬菜、水果、牛奶……


    姜芬芳买了电磁炉,买了锅、被子、保温杯……她考虑着要不要买一个小型的冰箱,毕竟要做饭的话,食材要储存。


    只是山上,不知道能不能送货上门。


    王冽道:“没必要。”


    “为什么?”


    “我不太开火,你走了,这冰箱就没用了。”


    住在山上,本来就有苦修的意思,所以饮食上他有意简朴,阿水偶尔来送饭,他也觉得麻烦。


    但是她在,就不一样了。


    昨天夜里,他心里已经有了些食谱,今天买的这些东西,通通是给她吃的。


    他却没想到,姜芬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她说:“所以,你也要赶我走?”


    王冽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转头去了生鲜区,好像根本就不想听他的回答。


    王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她当然想待多久都可以,但他们都知道,她不会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他要时刻告诉自己这件事,以免陷入那些可悲的、恶劣欲望之中。


    几乎就是一个失神的瞬间,前面的姜芬芳就不见了踪影。


    打电话,是正在通话中。


    王冽几乎是把商场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她。


    一种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已经焦虑到让别人侧目的地步,他找到商场的办事处,想要广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是姜芬芳。


    “我要走了。”


    王冽道:“你喜欢哪个冰箱,我们立刻就去买。”


    他声音有些发颤,好像听不到一样。


    “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做给你吃。我买了乌鸡,买了枸杞,我……”


    “我在火车站了。”她打断他:“待会去机场,就回美国了。大概吃不上了。”


    王冽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被骤然抛弃的孩子。


    “是你不要我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你一直在把我推开,你有你的朋友家人,你不让我留下……”


    “我怎么让你留下!”


    王冽吼出声音:“你有你的事业,你有生活,你喜欢热闹,我这里清贫,简陋……我拿什么留下你?”


    姜芬芳在逛生鲜区的时候,接到了阿柚的电话。


    她问:“你在哪啊?朱砂入狱了,美国那边让我回去协助调查。”


    姜芬芳有许多东西要跟阿柚分享。


    她看了一眼王冽,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跟阿柚打电话,不知不觉的,一打就是一个小时。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找王冽的时候,就看见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家长走丢的孩子。


    她没有走上前,而是看着他,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要走了。”她说。


    然后看着那个穿着风衣、清隽英俊的男人抬起手捂住眼睛,她知道,他哭了。


    可是他的声音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说:“你几点到飞机,你……还回来吗?”


    姜芬芳道:“王冽。”


    “嗯?”


    “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姜芬芳道:“如果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会怎么办?”


    对方长而久的沉默。


    姜芬芳凝视着王冽的表情,道:“你会逃跑吗?”


    王冽低声道:“我……其实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了。”


    他指的是,十几年前那次离别,她走了,仿佛从生命最深处,剜下一块血做的宝石。


    “所以如果,你回到我身边,我是说,真正的回来,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盘亘在内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的欲念,终于嘶吼出声。


    他一直爱她,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火种,不可理喻,让自己都觉得恐惧。


    姜芬芳道:“好。”


    她从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隔着商户、购物的主妇、玩耍的孩子,他看到了她。


    没有激越的情绪,没有浓烈的表达,她朝他走过来,示意他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不要再把我弄丢了哦。”


    他眼圈红了,低声道:“好。”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四)


    老虎下午带着臻臻去城里看牙,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支起了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铜锅,袅袅热气蒸腾而起。


    老虎一愣,臻臻先快乐的尖叫起来:“吃火锅咯!吃火锅咯!”


    小云从里面出来,红光满面,道:“你回来了,快进来!”


    “这么冷的天,在院子里吃什么火锅!”


    “姜小姐张罗的,你快进来!”


    小云推他进屋,一时间他都没认出来,厨房换了崭新的煤气灶,安了洗碗机,还有一个顶天立地大冰箱。


    姜芬芳正在灶间切菜,回头朝他一笑,道:“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老虎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一下,拉着小云就往外走,小声道:“你这是干嘛!日子不过了!”


    小云道:“都是姜小姐买的,最好的牌子,她还说过两天就有人上门来按地暖……”


    老虎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一时没控制住声音:“胡闹!咱们家凭什么让她来搞七搞八!”


    “师父要用的呀!庙里是清净的地方。总不能把这些东西搬到庙里去吧。”小云一点也不怕他,就是几乎控制不住喜形于色。


    住在山里,是清净,但是她和老虎收入都不高,本来想着开个民宿补贴一下收入。


    但是已经有不少网红设计师的民宿建起来了,又高级又干净,他们这种农家乐根本就不够看。


    更何况,一到淡季,游客也没了,到现在连装修的钱都没收回来,更别提添置东西了。


    姜芬芳买的这几件东西,看似普通,却一下子把民宿的质感提上去了,将来有客人的时候,干什么都方便。


    老虎却生起气来:“让她搬走!都搬走!老子买不起吗?”


    小云一点也不惯着他:“你买得起?你得攒多久的钱啊!这对人家姜小姐来说,就买个锅买个碗你晓得不?”


    老虎还要说话,这时候姜芬芳走过来,笑道:“我想着吃清淡点,买了椰子鸡,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


    不过一个下午,她却好像变了人一样,神采奕奕,那种生机勃勃的漂亮,就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再怎么样,也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啊。


    老虎窝窝囊囊道:“你买这么多……其实师父用不着,我们更用不着……”


    姜芬芳一笑,道:“主要是我们以后,开火的地方就多了,冰箱什么的总不能放寺里,就只能放在这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的话!”小云迅速接过话茬,她道:“是我们该感谢你,我心里知道,你这东西选得都是为我们好。”


    小云就是这么一个敞亮的人。


    她不会因为面子不面子的,拒绝到手的好处——老虎这么多年为师父鞍前马后的,她一点都不心虚。


    但她也不会得了便宜卖乖,人家明显是补贴他们,自己却端着架子,好像被迫害了似的,太装!


    “这算什么。”姜芬芳一边笑着端东西,一边轻描淡写的说:“这么多年,承蒙你们照顾王冽,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这话说出来,老虎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


    虽然师父性子疏离,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师父身边的最亲近的人。


    突然冒出一个美国女人,替师父感谢自己?


    巨大的荒谬让老虎忍不住冷笑,他磨了磨牙,就道:“我跟我师父出生入死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王冽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木桶,里面是喷香的米饭。


    所有人都愣了。


    王冽一直有种近乎和尚的气质,清冷寡欲,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满是烟火气。


    老虎叫出声来:“你怎么能让师父做饭呢!”


    姜芬芳几乎要笑出声来:“放心啊!饭是我做的,你师父不会用灶,只是帮我看着火。”


    王冽一边将木桶放在桌上,一边道:“以后就会了,我们那个土灶,做柴火饭正好,你们尝尝看。”


    老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小云推着,上了饭桌。


    这顿饭吃的很好,又有椰子鸡,又有柴火饭,只是气氛有些尴尬,老虎几乎一个字也没说。


    吃过饭,姜芬芳让王冽去刷碗,她自己在院子里给臻臻梳辫子,原来是美妆博主,讨小女孩欢心,实在是太容易了。


    老虎走过来,道:“臻臻,回去写作业去!”


    臻臻要闹,被老虎一个眼神吓住了,乖乖跑了回去。


    姜芬芳抬头看着老虎,等着他开口。


    许久,老虎道:“你准备呆在这里多久?”


    还没等她回答,老虎就道:“我们都晓得,你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人,你在这里过不了日子,你跟师父压根就不是一类人,十几年前就是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既然早晚要走,何必把师父的日子搅得一团乱呢……”


    姜芬芳笑了,她道:“你说的没错,当年我们可能确实过不到一块去……”


    王冽需要平静,由内而外的平静。


    而她当时有太多的野心和欲望,地球都要装不下她。


    “但是现在,刚刚好。”


    她飞累了,她需要一个平静的巢穴,可以梳理羽毛,恬然安憩。


    而没有人比王冽,更像一个家。


    老虎深吸一口气,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阿水很喜欢师父!”


    看得出来,然后呢,姜芬芳用眼神问。


    “她每天就忙一件事,就是给师父帮忙,她只读过初中,但是那么多文件,包括英文的,从来没出过错,师父不爱吃饭,她就变着法的研究菜谱,哪怕师父不要……”


    老虎一双虎目瞪着姜芬芳:“你能做到吗?”


    “我做不到。”


    她干脆利落的说:“我打小一看字就头疼,我也不喜欢做饭。”


    老虎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但是王冽可以。”她道:“之前开理发店的时候,整个店的员工餐都是他做的,处理文件,是他最拿手的事情。”


    “你说的那些付出,是他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我去跟其他女人竞争这个,毫无意义。”


    老虎高声:“那你能给他什么?”


    姜芬芳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知道吧。”


    不远处,厨房亮着暖色的灯,王冽已经洗完了碗,收拾东西准备这边走。


    “我只知道,我爱他,我要跟他在一起,他不同意我就努力改变他。”


    她莞尔一笑,挽住王冽的手,道:“可是他同意了。”


    把一切复杂的问题变成简单而实际的东西,这就是她的生存哲学。


    他们拉着手,走在漆黑的山路上。


    掌心贴着掌心,带着些微的潮湿,上次这样拉着手一起走路,还是在十几年前。


    当时从理发店回家,也有这样一段很黑的路,她从来不觉得害怕,还希望这一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因为站在浓稠的黑夜里,他们可以说一些在家里不方便的话,做一些在家里不方便做的事情。


    是初恋,真挚到发烫的初恋。


    上山之后,姜芬芳说太困了,就独自回到卧室。


    其实她没有回去,她转回到殿里,看王冽打扫卫生、收拾文件、然后准备在那张长桌上铺床睡觉,展开被褥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只是指尖此刻被冻得微红。


    其实下午的时候,王冽同她说过:“我们今天回城里的家吧。”


    他微微喘息着,大概自己没发现,带了一点恳求的神色。


    当时是在地下车库,那辆堆满货品的手推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


    而他们就在车里,不知疲倦地接吻。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她坐在王冽腿上,他的手箍住她的腰,昏天暗地之间,激越的情感让她有种几乎死在这里的错觉。


    她想离开他,稍微喘息片刻,可是却被更大的力气拽回去,重新跌回那个近乎疯狂的世界。


    太久了,太久没有过了,她的味道,她的温度,一想到在他腿上婉转承欢是谁,就让他心魔陡生,无法自控。


    “可以了。”姜芬芳道:“老虎和小云,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


    “我们今天回城里的家吧。”


    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是她偏偏不肯,姜芬芳懒洋洋的拨弄王冽衣扣,道:“我想在山上住一段。”


    “为什么?”


    “我想了解你的生活过的地方……”


    其实王冽完全可以雇村里人去打扫寺庙,他之所以一年必须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一个是因为,听说他可以给少年犯提供法律帮助,找他的人太多了。


    如果一个人,连偏僻的,在山上的庙宇都能找去,那起码一定是真的很紧急的事。


    以及。


    他需要修行,在山上那种苦,会让他压过许多胡思乱想,比如她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他……


    他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


    此刻,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王冽突然自嘲地笑了,他在装模作样什么?


    他没有继续铺被,而是转头走向了卧房。


    姜芬芳快速先他一步回去,在他敲门时,打开门。


    “我……”他沉默了一会,道:“我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姜芬芳轻轻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王冽也笑,这笑容有几分苦涩。


    他说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其实,当时在那个无人区的雪地里,我是想让老虎死的……他当时还叫虎牙……”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风雪的夜晚,他抬头却好像看到了漫天神佛。


    “但我怕,犯下罪孽后,老天爷就不肯让我再见你一面,那时候,我太想见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扰了谁。


    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就有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他厌恶这个世间,也厌恶这世间的人……


    是她给他近乎磅礴的爱和希望,他借由爱她,爱这个人间。


    他以为自己可以全然无私,所以当初轻而易举的送她离开。


    可他小瞧了“爱”,爱是独占的欲望,是渴望与所爱之人朝夕相对,爱而不得便使人摧心蚀骨,从古至今,爱里没有幸存者。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我爱你。”他轻声说:“我不想跟你分开,哪怕一秒钟。”


    眼泪坠下来之前,姜芬芳踮起脚,吻住他的嘴唇,随即,她被抱了起来。


    那是她从十六岁开始熟悉的、薄荷味的怀抱,她好像走了许久许久的路,才回到这个怀抱中。


    以后,就做一对最寻常的恋人,生火做饭,工作旅行,还有用力的拥抱,和温热的吻。


    冬夜,门扉吱呀一声合拢,


    姑苏城外,圆月之下的山峦。


    剪刀手终于等到了他的爱人。


    永不分离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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