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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姑苏夜·黑雨


    姜芬芳一动不动,如同堕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噩梦之中。


    家是一个人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还有什么,比你的家里出现恶鬼,更恐怖的噩梦?


    野猪静静地看着她,三面镜子折射出三个他,狰狞地笑着,连同她身后的王冽……他也是恶鬼!


    “站着干什么?”


    王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他绕过她,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边递给野猪,一边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野猪收回目光,道:“酒喝多了,脑袋懵走不动,看你这儿亮着灯,洗个头清醒清醒。”


    “嗯。”


    王冽让他躺在洗头椅上,野猪揉着眉心躺下,却突然道:“她是谁?”


    他指的是姜芬芳。


    姜芬芳内心尖叫着,可是她面上平静,甚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野猪哥,我是店里的,我们昨天在金时代见过,你忘了?”


    野猪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凝视着她,冷冷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芳芳。”


    “大名。”


    姜芬芳浑身血液凝结起来。


    姜芬芳这个名字,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比这更重要的是,他怀疑她了?


    是她打听的太多?还是他认出了她。


    在奉还山那次见面,她还是只有十一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小女孩面目全非,她还特地将头发染了。


    “芳芳,太晚了,你先上楼。“


    王冽突然开口,他走过来轻轻揽住她肩膀,把她推向楼梯。


    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么亲密的举动,几分钟前,他扶着她走路,还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在不动声色的昭示着,他们的关系很特别。


    姜芬芳知道她自己的阵脚已经乱了,她绝对不能继续留下去了,她顺势上楼,一边道:“野猪哥,我先上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悬崖边上。


    她用余光看到,野猪一直在看着她,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但最终,直到她上楼关上门,野猪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倦怠的收回目光,躺在椅子上,对王冽道:“彭欢那小崽子在泡她呢”


    “我知道。”


    王冽用热水打湿他的头发,开始按摩头皮。


    他的手法娴熟轻柔,野猪舒服的合上眼睛,他身形巨大,躺在狭小的洗头椅上,真像一只硕大的猛兽。


    “你不在乎?”野猪仿佛说梦话一样,道。


    “她年纪小。”


    王冽笑了一下,道:“我这种人……她愿意跟着我,我很知足。””放屁!”


    野猪突然暴躁起来,猛地坐起来,道:“你说什么屁话!”


    那双眼睛血红,他指着王冽咆哮:“男人有钱!要多少妞都行!你知道那贱人死了之后,多少女的往我身上生扑吗?”


    躲在二楼偷听的姜芬芳,猛然捂住嘴。


    她曾经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会不会阿姐根本没死,只是远走高飞了,那个人拿些生石灰送过来,糊弄她们……


    毕竟,一个人死了啊,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会没有葬礼,甚至没任何人知道。


    她没想到的是,除了野猪以外,知道这件事的,竟然是王冽。


    他跟野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跟阿姐的死,究竟有没有关系。


    王冽没有再搭话,只是静静地等野猪咆哮完,他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继续洗头。


    野猪穿着粗气,躺在椅子上,目光空茫的看向天花板,许久,他没头没尾道:“我做过亲子鉴定了,朱砂那小子,是我的种。”


    王冽仍然没有说话,仍然专心致志的洗头。


    野猪自顾自地说:“早知道不打那么狠了,她死那天,耳朵被打聋了,我本想等睡醒带她去看看……”


    姜芬芳握紧拳头,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要是没有这个奸夫,草他妈的……你信不信?我是真愿意养她一辈子……”


    王冽仍然专心致志的洗着头发。


    野猪声音又变得阴森凶狠起来:“可是一定有的,等我把他找出来,他家里有一个我杀一个,有十个,我他妈杀十个!”


    就在这毛骨悚然的时刻,姜芬芳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芬芳?下面干嘛呢?好吵啊!”


    是阿柚,她睡眼朦胧的从蚊帐里探出头来,正看见姜芬芳趴在门口。


    又问道:“你干嘛呢?”


    姜芬芳浑身的血都冷了,她迅速合上门缝,道:“来客人了,老板在招待,你快睡吧。”


    “这么晚来什么客人……”


    阿柚嘟囔了一句,下一秒,她已经重新进入梦乡。


    姜芬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理发店的隔音一向不好,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发现了她在偷听。


    没有人再说话,整个理发店,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时针哒哒的响声。


    姜芬芳已经大汗淋漓,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再次打开一条门缝,朝楼下看去。


    她看见了一把刀!


    刀刃如镜面一样,反射着天花板的光,正贴着野猪的脖颈,慢慢地移动。


    那把刀夹在王冽修长的手指之中,然后他弯着腰,一寸一寸给野猪修面。


    而野猪睡着了。


    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打起了呼噜,他完全不知道,那锋利的刀刃紧贴着他的脸,只要王冽手一动,他就会死在这里。


    姜芬芳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她现在飞快的下楼,从王冽手中夺过刀刃,插入野猪的喉管,能来得及吗?


    血会像她的梦里一样,喷涌、飞溅,野猪将死不瞑目的倒在那张椅子上。


    她就什么都不用想了,阿姐的痛苦,姜家的耻辱……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她求王冽,晚一点报警,晚一点就好。


    他会答应的,他对她一向心软。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上了朝向奉还山驶去的火车,下了火车之后,她再坐公交、马车,就回到了她草木繁盛,野花疯长的家乡。


    她扑倒在阿婆的坟前,兴奋地告诉她,阿婆,我做到了,姜家女人有仇必报——


    这时候警察再赶过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归于大地,她血肉骨骸,会滋养奉还山的草木,来年会盛开出一片芬芳的花朵……


    突然!一道白光将二楼映得雪亮,轰隆一声巨响——


    姜芬芳猛然从幻想中惊醒。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


    野猪皱起眉,费力的睁开眼睛,沙哑着嗓子问:“几点钟了?”


    “一点十四。”


    王冽擦着刀回答,道:“下雨了,你等雨停了再走吧。”


    野猪晃了一下头,道:“我回家找点药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妈的越来越难受。”


    他想起身,却一个不留神跌在地上。


    王冽把他扶起来,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往前走去,几乎走不了直线。


    走到门口,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声势浩大——


    王冽拿了把伞递给他,野猪接过来,醉醺醺地笑道:“你,很好。”


    然后又道:“没事,你就安心在这开店,我看谁敢赶你……”


    说罢,他就走入了雨幕之中。


    王冽目送他的背影走远,随后,就回过身去打扫地板。他一向早睡,此时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


    而姜芬芳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仰头看着姑苏夜里,这场暴烈的大雨。


    她本来有个很漫长的计划,想办法跟野猪认识,熟悉,然后找个机会把他单独约出来,然后再伺机杀掉他……


    但她突然间意识到,杀死野猪,今晚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她已经观察了很久,野猪每一次出门,身边都前呼后拥的一群人,而今天,他是一个人。


    并且,他喝了酒,神志不清,步履踉跄,即将走入一条黑暗的、没有路灯,也没有行人的路。


    雷鸣和雨声,会掩盖他的尖叫和呼救声。


    姜芬芳想起自己杀死的那些猪,在自己手下剧烈的挣扎,嚎叫,她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去还是不去,杀人还是不杀,死还是活?


    一道闪电划过,将她脸照得雪白。


    最终,她想,她和野猪那群人打听阿姐,未必不会露出破绽,可能明天,他就会怀疑到她。


    到时候,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姐受得折磨,姜家失去的尊严,阿婆枯瘦的手,重重地垂下来……


    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咬着一把刀,从二楼翻下来了。


    大雨迅速将她淋透,理发店的光,在她身后熄灭了。


    而野猪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就在前方。


    洛杉矶·杀人者


    关于姜芬芳曾是杀人犯,潜逃到美国的新闻,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他们甚至扒出了那个死者的名字:朱丰,姑苏人,男,出生于1973年……


    照片里是他十七八岁时拍的,在江南一座小桥上跟同学合影,穿着篮球服,眉毛浓密,五官深邃,甚至称得上英俊。


    有人说,姜芬芳跟他是情人关系,她从年纪很小就被他控制、玩弄,怀孕了之后却被抛弃,于是她亲手杀了腹中的婴儿,和婴儿的父亲……


    也有人说,姜芬芳专门杀死情人,骗取巨额保险金的黑寡妇,这是她第一次犯案,所以留下了把柄,此后她在不同的国家犯下血案累累……


    传言渐渐超脱现实,往更具故事性的方向发展,有人说姜芬芳是用东方蛊术杀了他,所以没有被逮捕,还有人说,她是一个杀手组织的老大,这个组织由女性组成,白日给人做美甲,夜里便拿起细长的刀刃,去割断男人的生殖器……


    “这是你报应。”


    姜芬芳收到一条私信,她凝神看了很久。


    阿柚偶尔会醒来,但仍然属于意识不清状态,她不记得袭击她的人,甚至连案发那几天的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姜芬芳被警方要求待在家里,所有行程必须汇报。而化妆包项目的中断,让她的公司陷入危机,连同她的美甲店和其他生意……


    如果这真的是报应,姜芬芳倒觉得没什么,她的确罪有应得。


    网上沸反盈天,她从不回应,一整天都待在那个阴凉狭小中药房里,与药师佛对坐,不知道是参禅,还是忏悔。


    唯一走出屋子的时刻,就是去花园里晾晒草药。


    周佛亭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加州明媚的夏日,让一切显得生机勃勃,在深绿与浓绿之间,他朝她大步走过来。


    他穿了件休闲款的夹克,搭配一双很年轻的运动鞋,不像她阴郁沉默的丈夫,反而像她当初爱上的那个,生机勃勃的青年人。


    “离婚协议你看了吧?”周佛亭冷淡的解释了一句:“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嗯。”


    “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是真的没有,条件比她预估的更好,周佛亭没有去争她的账号,她的公司,她一切的婚后收益,甚至还把这栋房子留给了她。


    原因很简单,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和他的家族,都需要尽快跟她撇清关系,财产上无谓的拉扯,只会浪费时间。


    姜芬芳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她也不准备去争更多的东西。


    “好。那明天我们去办手续,你可以吗?”


    “好。”


    姜芬芳利落的回答,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指尖的药草上。


    而对方投下的阴影,却迟迟没有离开。


    她抬起头,对上周佛亭冷漠的眼睛。


    周佛亭道:“所以,你真的杀过人吗?”


    白云缓缓地游过西拔牙风格的庭院,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姜芬芳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脸色苍白,像一张单薄的纸。


    她说:“是。”


    “为什么?”周佛亭道,不知道是问,为什么杀人,还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过哪一个,姜芬芳都不想回答,她倦怠的说:“这跟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今天这里还是我的家!你还是我的合法妻子!”


    周佛亭努力让自己冷静,但是,他失败了。


    “姜芬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好吧,姜芬芳心想,她就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这么体体面面的结束。


    “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就来算账,这么多年,你花钱养了多少人?朱砂、阿柚、还有乔琪……”


    “那是我自己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周佛亭简直无法抑制的自己的厌恶,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理智的,把她家乡的女人接到美国来工作,花大钱陪着阿柚成长,无止无休的为乔琪付账单……


    然后对着他,就是“这跟你没有关系。”


    又来了。


    姜芬芳想,这件事他们已经吵过无数次了,有钱人的逻辑,真的让人费解,他用婚前协议和各种手段,让他的钱永远属于他,而却大言不惭的说,她的钱每一笔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已经不想再吵了,她只是道:“这笔钱对你来说,九牛一毛。”


    “化妆包也是九牛一毛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己做化妆包吗?因为你要给你奉还山出来的那群姐妹创造工作岗位。”


    “每次吵架,你就要离婚,因为你死也要为他们付账单,很好,那现在怎么样了呢?”


    阿柚躺在医院里,乔琪已经回去上学了,而朱砂还是十八岁的孩子,而她那群被她从奉还山带来的姐妹,每天都在发信息轰炸她。


    姜芬芳疲倦的揉着眉心,她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我一直管你,你的事业每一个节点,我都在给你投资,包括这次化妆包……你把她们当成你的家人,那我呢?”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姜芬芳道:“除了这次,你每一笔投资我都给了你回报。”


    周佛亭冷笑:“你是觉得,我当初同你结婚,给你钱支持你的事业,包括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要投资,对吗?”


    “不然呢?你不是一直这么告诉我的吗?”


    周佛亭看着她,就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空气中有一根弦绷紧了。


    他却突然笑了,他道:“我今天来,甚至是想来想帮你的,阿柚仍然在昏迷,加上你的前科和网络影响力,你很有可能被判入狱或者强制医疗。刑期不会短。”


    他低头俯视着她,咬牙切齿。


    “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办法帮你,可是,你不配,姜芬芳,你不配。”


    喉咙里翻上来血腥味。


    他想起去年一月那个雪夜,她喝醉了酒,开车跑出去。他只穿了睡衣,也追了出去,可是半路,她的车熄火了。


    雪天拦不到车,他在雪天里跋涉,去美甲店,去她常去的酒吧……先是走,再是跑。雪水渗入他的鞋底,身体已经冻得没有任何知觉。


    后来接到电话,她遭遇袭击,人在医院里。


    他朝医院跑去,跌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喉咙里反上来冰冷的血腥味,和此时一模一样。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


    而后来,他知道,她怀疑那天晚上,是他在乔琪家袭击了她。


    他身材高大,姜芬芳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姜芬芳仰着头,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许久,才道:“你冷静下来了吗?”


    周佛亭才发现,自己又失控了。


    他一直厌恶情绪不稳定的人,可是近一年,他发疯的次数,比过去三十年还要多。


    是愤怒,还有内心最深处翻涌着,巨大的委屈。


    姜芬芳叹了口气,她道:“你想帮我,可是你帮不了我,因为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真的,真的没有伤害阿柚。”


    周佛亭气极反笑:“我还要怎么相信你,阿柚公寓的监控里,只有你一个人上了电梯!你为什么还要嘴硬,那天你又发病了!”


    姜芬芳再次叹息,她从心往外的,觉得疲惫。


    她只是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需要的,是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是个杀人魔,也永远站在我这边的人。而你永远都做不到。”


    “我相信证据,监控清清楚楚,诊断书也清清楚楚!你有遗传性精神病,你平时情绪就有问题,你还有杀人的前科!”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永远相信我自己。”


    姜芬芳平静道。


    周佛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她继续道:“周佛亭,如果我是你,会尝试着想一下,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而不是一口咬定,我是个疯子,然后来兴师问罪。”


    黄昏中,她的笑容有种动人心魄的悲伤。


    来美国十多年,她现在再次一无所有,朋友、事业、婚姻,甚至健康……


    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要杀她。


    周佛亭怔怔的看着她,他来时,满腔怒火,他恨她,恨她对那么多人好,却始终跟他隔着一层距离。


    她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情史混乱,带着一大堆拖油瓶,有遗传性精神病,甚至还有案底。


    他要刻薄的讽刺她,质问她,发泄这么多年的怒火,然后重新变成那个理性的、自律的自己。


    可是现在。


    他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刻,篱笆外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阿娘


    浙江的一些地方:妈妈=姆妈,阿姨=阿娘,这里作为姜家的习惯


    ——”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高个儿少年,背着双肩背,正站在棕榈树下,有些腼腆的朝他们招手。


    他皮肤很白,跟姜芬芳一样,有点病态的苍白,不过模样是好看的,阳光下,像青春洋溢的画卷。


    姜芬芳皱起眉,问道:“你怎么来了?学校放假了吗?”


    “我在网上看到你……所以请假回来了。”


    他又规规矩矩地着周佛亭打招呼,道:“周先生,您好。”


    姜芬芳皱起眉,语气不善:“大人的事,小孩子掺和什么,你回来有个屁用!”


    “我想着……我能不能录个视频,帮你澄清一下。”


    他一向怕姜芬芳,只好看向周佛亭,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阿娘她没有杀人,这个我最清楚了,因为朱丰……他是我爸爸。”


    2004年,姑苏,暴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天后,正是阴历的七月半。


    一个阿婶在河边烧纸,看见一群野狗聚拢在岸边,啃噬着什么东西。


    阿婶抬头看了一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一只纹着青龙,尚未腐烂的手臂。


    失踪多日的网吧老板,朱丰,终于被找到了——一部分,他身体被分成无数块,沉进水沟之中,一时间,没人敢再去倒垃圾,甚至没有人敢再走那条路。


    因为警察打捞很多天,他的头,仍然没有被找到。


    第二日,警察就来到了维多利亚理发店。


    阿柚在算账,杠头在打扫卫生,姜芬芳在给客人洗头,她头也没抬一下,专注的搓洗着。


    警察扫试了一圈,走到了那个正在理发的青年身边,问:“你是王冽吗?”


    王冽抬起头,仍是安静温和的模样:“是。”


    “跟我们走一趟。”


    姑苏夜·案底


    王冽始终很平静,平静洗了个手,跟警方离开,平静的跟众人擦肩而过,甚至平静地,转头说:“这几天把门关牢,不用做生意了。”


    众人窃窃私语着,巷子这样小,没有任何消息能够瞒住,他们目送着王冽被警车带走了。


    有两个警察却并未离开,他们对着理发店其他人道:“你们几个,有话问你们。”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姜芬芳。


    来的警官很面熟,应该就住在附近,那个高中生闹事的时候,也来过。


    姓刘,是个中年人,生了一副忠厚可靠的样子,姜芬芳还记得那时候他和稀泥的态度。


    这次他也是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不耐烦,问:“你认识朱丰吗?绰号野猪哥。”


    姜芬芳谨慎的点点头:“我常去他们家网吧玩。”


    “哦,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去那种地方啊?”他不赞同的蹙起眉毛。


    “他们家便宜嘛,一晚上,也才两块钱。”


    “八月二七日晚上你也去了?”


    “是,但是没有上网,去打了个牌。”


    刘警官皱眉记下来,大概在他看来,一个小姑娘跑到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打牌,很失体统。


    一边记,一边又问:“回来的时候,你见到朱丰了吗?”


    “嗯,他来我们店里洗头,说喝多了,要洗头……”


    “你给他洗的头吗?”


    “没有,老板让我上楼了,自己洗的。”


    “你没有留下帮个忙?”


    “太晚了,我去睡觉了。”


    刘警官在纸上记了记,又道:“洗完头,他是几点走的?”


    “我不知道。”


    “那总知道,是下雨前还是下雨后吧?”


    “应该是……下雨后。”


    “哦。”


    刘警官点点头,看着她,道:“所以,那时候你没有睡觉。”


    一时间,空气中有一根看不见的弦骤然绷紧了。


    姜芬芳却并没有慌,她道:“雷声太大,我被吵醒了,再说我们店里隔音不好,他出门的时候声音很大。”


    “哦。”


    刘警官低下头,继续记录,没有评价任何。


    “你昨天有没有再下楼?”


    “没有,我很快就睡着了。”


    刘警官抬起头,跟姜芬芳对视着。


    这一刻,他看起来并不像那个和稀泥的中年人,目光锐利明亮,仿佛要把人从头到脚看透。


    姜芬芳咬紧了嘴唇,任他打量。


    他很快收回目光,温和的笑了一下,道:“把你那个同事,田柚,叫进来。”


    阿柚走进来,她更惴惴不安一点,一直在抠手。


    刘警官问了一样的问题:“八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睡觉,我很早就睡了,没离开过店里。”


    “你室友呢,就是刚才那个叫芳芳的小姑娘?”


    “她……好像出去玩了,晚上才回来。”


    “几点回来的?”


    “我记不清了,我没有看时间。”


    “是下雨前,还是下雨后?”


    阿柚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没印象了,我只知道她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有没有再出去过?”


    这一次,阿柚回答的很快:“没有。”


    刘警官看着她,道:“你这么确定?”


    “我们俩的床是上下铺,不信您去看,她下床,我一定知道的。”


    阿柚不安的挠着手背,却是一遍一遍重复道:“她没有出去过。我确定。”


    杠头是第三个接受询问的。


    比起姜芬芳冷静,阿柚的紧张,他像一个大脑空白的人,直愣愣的,问什么就答什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刘警官问他:“八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杠头道:“我同几个朋友喝酒,喝醉了,就睡在了外头。”


    刘警官要了他朋友的联系方式,又问:“你经常在外面睡觉吗?”


    杠头语无伦次:“我不经常,但是,但我有很多朋友,也不是很多……嗯,主要是,夜里回来太晚,叫老板起来开门不太好。”


    刘警官道:“那她们两个,也经常夜里不回来吗?”


    杠头想了一下,道:“蛮少的,她们俩都是外省人,我家就在附近的小镇上,所以朋友多一点……”


    “王冽跟朱丰关系怎么样?”


    猝不及防的,刘警官突然抛出一个跟之前完全没干系的问题,杠头一时愣住了,半晌,才道:“这个我不晓得。”


    “你应该晓得吧?”


    刘警官审视着他,道:“你五年前就来这附近讨生活了,换了个很多个地方打工,对这一片的事情,不应该很熟悉吗?”


    杠头嗫嚅着,半天才道:“这个,他们俩,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刘警官道:“我在问你。”


    “平时不来往,但听说是老朋友……我老板是通过野猪哥,才租到这个房子”


    “你和朱丰是怎么认识的?”


    警察局里,两个年轻警察,正死死地盯牢王冽看。


    这青年斯文干净,甚至称得上俊秀,不像个理发师,反而像是个年轻大学生。


    王冽道:“我之前在监狱,同朱丰关在一起。”


    “你犯了什么罪?”


    王冽道:“故意杀人。”


    他平静地讲出这句话,就像是讲起自己的姓名和籍贯一样,反而让两个警察有些不适应。


    年轻警察冷哼了一声,道:“27日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我在店里打扫卫生,到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出门抽了一根烟。然后朱丰过来,要洗头发。”


    “十二点了,你为什么没有关门?”


    王冽沉默了一瞬,很快回答:“天气太热了,关门屋里会很闷。”


    “可是灯也都打开?就像在等人。”警察盯着他的脸,不错过每一个表情:“你在等谁?朱丰吗?”


    王冽摇摇头,道:“我谁也没有等,只是我个人习惯。”


    警察狐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他洗完头之后是几点?”


    “一点十四。”


    “他离开后,你做了什么?”


    “扫地,收拾卫生。”


    “你这时候把卷帘门关上了吗?”


    王冽道:“我没有。”


    巷子太狭窄了,即使是半夜,卷帘门和灯光,都一定有目击者。


    “为什么?大半夜的,又下着暴雨,你为什么还不关门。”警察道:“你到底在等谁?”


    王冽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大雨磅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水,就像整个宇宙都被暴雨笼罩着,天地之下只剩下巨大的雨声,哗——哗——哗——


    他想去关门的时候,却听见二楼传来了脚步声,很重。


    他抬头看去,看到了姜芬芳。


    她本应一直在屋里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湿透的,从楼上走下来。


    白炽灯下,她好像一只从河底爬上来的厉鬼,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着,身上伤痕累累。眼神是空的,死的,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东西,是她的瓮。


    她看见了他,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就这样木然的,抱着那个大瓮一步一步的朝外面走去……


    无端的,王冽想起她发烧时说胡话,喊的“拆骨入瓮。”


    拆骨入瓮,拆完了骨头,所以回来取瓮了么?


    她就这样走入了黑大雨之中,在店里,留下了一行水渍。


    “我没有等谁。”王冽对着两个警察,回答道:“我开着门,是因为我想出门。”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立刻厉声问道:“你出门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出门走走,我很喜欢在大雨天的河边散步。”


    王冽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很深的悲伤。


    按照王冽的临走前的吩咐,姜芬芳早早地将店门锁上了,反正应该也没有客人要来了。


    杠头不知道去哪了,他刚才劝了半天她们俩换工作,估计他自己要先走一步了。


    姜芬芳如同游魂一样,打扫卫生,洗澡,将一楼的灯熄灭,然后去二楼睡觉。


    却没想到,二楼也没有开灯。


    才七点,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一点光线从窗口映进来,昏暗的室内,阿柚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开灯啊?”


    姜芬芳摸索着想去开灯,却看见阿柚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森冷看向她,问:“姜芬芳,你的瓮呢?”


    姜芬芳愣了一下,她看向柜子,发现那个锁又被撬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那次坦白之后,阿柚已经很久没有偷过东西了。


    “那天夜里,你根本就没有上过床。”阿柚起身,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凌晨一点,你从窗口跳下去过一次,又从窗口回来了,你打开了柜子,拿了什么东西,从楼梯走了。”


    “……你醒着?”


    “我他妈又不是聋子!”


    阿柚吼起来:“但我没想到,你是去……你知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泣不成声,姜芬芳刚想说什么,她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拽住她的手。


    “你走!你现在就走!”阿柚急促道:“趁警察在调查老板,你马上去火车站……不然就来不及了,那个野猪家里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硬塞进姜芬芳手里的,是一卷纸币,大额小额的都有。


    姜芬芳茫然的看着那些钱,还没来得及说话。


    砰砰砰!


    楼下,响起了巨大的砸门声。


    姑苏夜·废墟


    夕阳如血的余晖中,维多利亚理发店门口,乌压压的站了一群披麻戴孝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表情木讷的男孩,他抱着野猪哥的遗像,很多人的手戳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哭呀!你老子没得了,放声哭呀!”


    他嘴闭得紧紧的,茫然的看向周围的人。


    而一旁已经有女人拖着长调哭嚎起来:“阿丰啊……死得忒作孽哉……杀千刀的要偿命啊——”


    “滚出来!”几个赤膊男人狠命地踹门,铁皮卷帘门哐啷哐啷响。


    平日里,巷子里的人最爱看热闹,可是这次没人敢出来,他们都知道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现在红了眼睛要杀人的。


    “砰!”


    巨大的砸门声,让整个屋子都在颤动,姜芬芳抱着阿柚蹲在二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办啊?他们要干什么,不会要杀了我们吧!”阿柚慌得整个人都在抖。


    “嘘,别让他们发现屋里有人。”


    姜芬芳做了个嘘的手势,先拿着阿柚的手机,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道:“你们千万不要开门,我们马上就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外头突然轰的一声,像用砖头砸在门上,那个卷帘门又破又旧,根本禁不起几下。


    他们都是跟野猪一个村子出来的兄弟,平日里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有几个甚至是警察局的常客,三天两头就要闹事。


    现在,野猪死了,他们不知道听谁说的,这事跟王冽有关系,立刻上门“报仇”。


    姜芬芳知道,他们进来之后找不到王冽,一定会拿她们俩泄愤。


    她们必须得跑!


    姜芬芳把目光投到二楼的窗户上,她们可以跳窗,但是前门和后窗的距离很近……如果一旦被发现,她们立刻就会落在他们手上。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剧烈,姜芬芳只能来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


    幸好,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路。


    但是,如果这些行人看到她们俩个跳出来,发出声音的话,那些人会立刻追上来。


    “劈门!我晓得屋里有人!再不开通通杀脱!”楼下厉声喊着。


    姜芬芳对阿柚说:“不行,那个卷帘门坚持不了多久,他们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必须得跑!”


    阿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户,立刻拼命摇头,道:“不行!不行!会被发现的……”


    “阿柚,阿柚!”姜芬芳强迫握住她的肩膀,道:“我们不能等死,我们得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来!”


    “不行!不行!”阿柚拼了命的摇头,甚至喊出声来:“我不敢!我不敢!”


    姜芬芳死死的捂住她的嘴,将她抵在墙角。


    她的身体不停地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姜芬芳道:“阿柚,深呼吸,别怕,你听我说。”


    阿柚急促地呼吸着,可是已经带了哭腔。


    “如果他们闯进来,关上门对我们做什么,都没人晓得。但我们逃出去,现在天还没黑,街上都是人,他们不敢太过分的,撑一撑,警察就来了。”


    阿柚含着眼泪,看着姜芬芳,点了点头。


    她这一生,都活得麻木浑噩,没人保护过她,也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命运推她去哪,她就去哪。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是她生命中出现的第一道光,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保护她,引领她。


    “好乖。”


    姜芬芳伸手抹掉了她的眼泪,来到窗口,告诉她:“其实很简单,一脚踩在树上,一脚踩在墙上……然后顺着树干爬下去。”


    阿柚颤巍巍的照做了,却卡到了一半,姜芬芳一咬牙,抓住树枝荡了下去,落地时手掌撑了一下,钻心的疼,


    然后对阿柚伸出手,道:“跳,我接着你。”


    巷子里已经有路人驻足张望,就在这时候,前门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卷帘门被砸开,怒吼声响起:“杀千刀,滚出来偿命!”


    阿柚吓得魂不附体,哭着道:“不行,你走吧!我真的不行!”


    姜芬芳深吸了一口气,她声音很温柔,像哄着一个孩子,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阿柚闭了闭眼睛,直接跳了下去。


    姜芬芳接住了阿柚,也来不及安慰,拉起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天已经完全暗了,夜色茫茫,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只能本能的跑,可是刚跑了两步,她的胳膊就一股巨力拽住了。


    恐惧之下,她刚想还手,就看见拉她的人居然是杠头。


    杠头一声没吭,直接拉着他们俩钻入一条小巷子,他对附近的环境很熟,三拐五拐,等眼前重新光亮起来,才发现他们身处在一条大路上。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而不远处就是一间派出所。


    三个人长长的舒了口气,坐在马路边,才发现彼此都已经大汗淋漓。


    姜芬芳问:“你怎么来了?”


    “听人讲,他们要上门闹事,我想过来告诉你们一声。”他冲着阿柚埋怨道:“你怎么不接电话?”


    阿柚声音还在颤:“……没听见。”


    姜芬芳喘息着,问:“老板还没回来,也不一定就是……他们闹什么!”


    “出气,毕竟野猪被人弄死了,他的兄弟面上得过得去。”


    杠头蹲在地上,愁眉苦脸道:“我劝你们赶紧走吧,老板回不来了,就算能回来,生意也一定做不下去了。”


    阿柚也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向姜芬芳。


    她希望她能离开,又希望她能留下。


    姜芬芳叹了口气,她道:“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以后怎么办,是我们今天晚上住哪?”


    月末,他们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而工资还没发,老板就进局子了——简直像一场黑色幽默。


    就连手里剩下的一些零钱,刚才跑的时候,也落在了卧室里。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晚归的打工族,遛弯的大爷大妈,以及上补习班的孩子们,都在匆匆往家里走去,那是朝气蓬勃的千禧年,他们都有家。


    而三个理发店的倒霉蛋蹲在街边,像三只丧家之犬。


    “去火车站?我之前看过有人在那里过夜。”阿柚道。


    “去网吧也可以,我们开一台机子,我就剩下两块钱了。”杠头虚弱的开口。


    姜芬芳想了一下,她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惊恐地看向她,就像看一个怪物。


    “这个时间,他们大概已经出了气了,他们知道老板在警局里,起码今天晚上,是不会再来闹了。”


    “万一呢,可是万一留个人蹲着,等老板回去呢?”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那也得回去看啊,最起码,把东西收拾了。”


    她又补充道:“放心,他们又跟我们没仇。”


    杠头和阿柚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后来阿柚收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出警了,可是到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走了。


    他们俩才提心吊胆的,跟着姜芬芳回去。


    大老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围在理发店门口,窃窃私语。


    玻璃门被砸烂了,所有的桌椅都被砸到变形,镜子四分五裂,满地银亮的碎片。


    那些她们最熟悉不过的,姜芬芳喜欢的杂志,王冽的佛经、阿柚的玩偶、杠头的行军床……都破碎在地上,像是一堆热气腾腾的内脏。


    姜芬芳觉得,理发店就像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


    她的家被开膛破肚了。


    夜渐渐深了,凄清的圆月挂上天空,人群渐渐散去了,他们三个人才悄无声息的走进去。


    杠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阿柚在一旁抽泣起来。


    过了一会,里间传来姜芬芳的声音:“还行,他们还给我们留了点东西。”


    她剩下的钱和身份证,都放在衣服口袋里,那些人一味的砸东西,并没有翻找太多。包括阿柚,两个人凑一凑,竟然还有一百多块。


    楼上的双人床倒了,但是没有坏,床底下放得杂物,都还在,比如,一箱方便面。


    最好的是,他们砸烂了所有的锅碗瓢盆,但是热水壶放得偏僻,幸免于难。


    姜芬芳还找到一颗没有碎的鸡蛋。


    姜芬芳泡了两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鸡蛋没法分,就搅散了在汤里,也热腾腾的,香的让人想哭。


    杠头和阿柚一人一桶,她自己用一个破的铁饭盒,各挑了一些。


    三个人不敢开灯,就躲在二楼,就着隔壁照进来的灯光,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姜芬芳道:“你们明天就去找工作吧,找到了就走,找不到……这里应该还能住几天,有热水,也有电。”


    杠头和阿柚都没说话,他们两个当初,都是走投无路才来到了理发店,再找包住宿的工作,谈何容易。


    阿柚问:“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老板回来,起码把我工资结了。”她补充一句,道:“他回来了,我也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杠头有些气急,道:“他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姜芬芳头也不抬的吃着面条,道:“他会回来的。他又没做错事。”


    阿柚不安道:“可是……”


    姜芬芳抬起头,看着她粲然一笑,道:“我也没做错事。所以我不走。”


    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她的确手持着利刃,朝野猪的背影跑了过去。


    但是,她没有杀人。


    姑苏夜·吹头发


    在奉还山的时候,姜芬芳经常跟人打架,一开始从来没输过,长大后,她发现那些手下败将的男孩,一个一个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力大无穷。


    她张牙舞爪,两只手也掰不过人家一只手。


    那怎么办?不打了么?


    开什么玩笑,姜家女儿绝不服输。


    她夜里不睡觉,直愣愣的看着阿婆教给她的经络图研究,男孩力气大,但天生不如女孩子灵巧,弱点也多。只要够快,攻击到他的薄弱之处,她就能赢。


    阿婆骂她:“你打架的心思,用到学习上,人家先生就不老请家长了!”


    她不喜欢学习,但她喜欢赢。


    她想了各种法子,一个接一个的,把山上的男孩都打服了。胖子,就攻击肚子,瘦子,就让他下盘不稳。


    但野猪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是个成年男性,强壮凶悍,就像游戏机里那些肌肉虬结的金发男——他们血是很厚的。


    最重要的是,这不是什么点到则止的儿童打架,他不会给她留余地。


    正好,她也不会。


    暴雨如注的夜晚,姜芬芳悄无声息的跟着他,他醉醺醺的,一步一踉跄,最终,他走入了那条深黑的小路中,一步,两步,三步——


    就是现在!


    姜芬芳如同一只敏捷的黑豹,一跃而起,直接骑在了他的肩膀上,扼住他的脖子,野猪猝不及防,手里的伞轰然落地,面如紫涨,手胡乱的抓挠着,想要把身上这个东西抓下去。


    而下一秒,姜芬芳一扭身,直接利用自身的重力,同他一起栽倒在地上。


    “啊!啊!”


    野猪轰然倒地,惊恐地叫着,恍惚间,姜芬芳好像回到了奉还山上,手底下不过是一只要在庆典中宰来吃肉的猪!


    猪奋力挣扎,大声嚎叫,可是那又怎么样?她是姜家女人!


    她用两只腿紧紧扼住他的脖颈,然后伸出手,将他不断扑腾的胳膊向后一拧,他的右胳膊骤然脱臼!


    野猪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霎时间,他左胳膊也被废掉了。


    “你他妈的,你是谁!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姜芬芳松开他,他还甩着两条胳膊努力想站起来,却一次一次的扑倒在泥水之中。


    而姜芬芳已经到了他身后,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他的腿。


    野猪猛然一动,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她趴在地上,许久站不起身来。


    而野猪更是在地上打着滚哀嚎,他的右腿被卸掉了。


    姜芬芳艰难的爬起身,再次扑过去,卸掉了他的左腿。


    他终于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躺在地上,不住的哀嚎。


    姜芬芳拿出准备好的麻绳,像捆猪一样,将他捆好,才脱力的坐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轰隆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响起,雨,似乎更大了。


    眼前的男人,如同一只扭曲的巨虫,不住蠕动着,破口大骂:“杀千刀畜生,暗算老子!你是谁!别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一定……”


    “我是姜家人。”她冷冷地说。


    雨声太大了,野猪似乎没有听清,他问:“谁?”


    姜芬芳一把扯起他的头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姜美丽没有告诉过你,姜家有仇必报吗?”


    随即,她将他重重的摔在地上,飞溅起一片水花。


    野猪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惊恐的抬头看向她,这里太暗了,即使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也无法看清她的脸。


    只知道是一个女人,一个鬼魅般的女人。


    “姜美丽是怎么死的?”姜芬芳问。


    “我他妈怎么知道那个婊子是怎么死的!”


    姜芬芳一脚踢在了他身上,不知道触碰了哪个穴位,一股钻心的刺疼让他全身痉挛,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可是这里太僻静了,雨又太大了,没人能听见的。


    一如这些年,姜美丽被困在网吧里的惨叫声。


    姜芬芳道:“你的店就在前面,说清楚了,我就让你走。”


    “你对姜美丽做了什么?”


    “姜美丽是怎么死的?”


    “你对姜美丽做了什么?”


    “姜美丽是怎么死的。”


    ……


    一开始野猪还在嘴硬,满嘴脏话,骂骂咧咧,可是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疼痛,他痛得满地打滚。


    他终于想起来了,姜美丽说过,姜家女人曾经统领一方,战胜过土匪。她们不是女人,是野兽。


    他当时嗤之以鼻,因为他所看见的姜家女人,就是一些洗洗涮涮的农村妇女,还有坐在上座,那个散发着棺材板味,陈腐衰弱的老太婆。


    可是眼前的女人,年轻、强壮、冷酷,她是奉还山上的天杀星。


    “我是打她了!”野猪终于屈辱的开口了:“她疯的厉害,还给我带绿帽子,我怎么能不打她!”


    姜芬芳道:“你凭什么说她给你戴绿帽子?”


    “我走了一年半,她一个疯女人开网吧能赚那么多钱?还不是张开腿做生意!”


    “所以你恨的是……”姜芬芳突然笑了一下爱,道:“所以,你恨的是……你蹲了监狱,她居然没饿死,居然活下来了……”


    雨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姜芬芳一脚踹在他脸上,他眼前发黑,脑子发出嗡鸣,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说着玩也不是花拳绣腿。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杀机。


    “她真的有!她真的有!”他疯了一样吼:“她要逃被我撞见,我从她兜里搜出了火车票,她被我锁在屋里,没有钱,没有身份证,谁给她买的火车票……”


    “然后呢?你打死了她。”姜芬芳木然道。


    “我没有!”野猪连忙道,他涕泪交横:“我问她奸夫是谁,她不肯说……我就打她,然后她就发病了,我知道不能再打了,我就睡了,想等醒了之后再问她。”


    他语无伦次,好像也回到了那个癫狂的、绝望的晚上。


    姜美丽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血迹斑斑,而他朝她咆哮:“你还跑不跑了!跑不跑了!”


    她不发病时,是个很温顺的女人,也曾经用那种可爱的、温柔的眼神注视他。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眼睛里就写满了刻骨的仇恨,她说:“我跑,我就跑,我要跑回奉还山,我们姜家人不会放过你——”


    他打她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往死里打,像要把她仇恨的眼神彻底打散,把她打回那个一心一意跟着他,充满爱意的女孩。


    可是她笑了起来,开始唱歌:“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


    她疯了。


    “然后呢?”姜芬芳冷酷的问。


    “然后等我睡醒,她就不见了,之后报纸上登,有个女人在火车站卧轨自杀,我看到衣服,才知道她死了……”


    “不可能!”


    姜芬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双目赤红的咆哮。


    怎么可能呢?


    她想过姜美丽很多种死法,但唯独不可能是在火车站。


    如果已经跑到了火车站,她怎么会死呢?希望就在眼前了,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回到奉还山了。


    她怎么可能会卧轨?


    姜芬芳不知道打了多久,她脱力的坐在雨水中,一动不动。


    野猪已经开始求饶了,他被打怕了。


    那样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却像一个吓破胆的孩子。


    “我真的喜欢她,是她非要跑,我错了,我不应该对姜家不敬,对丈母娘不敬,饶了我吧……”


    原来,你也会怕死,也会怕疼啊……


    姜芬芳甚至笑了起来,她缓缓抽出那把刀,它已经被雨水洗涮的分外锐利。


    她一边端详着,一边喃喃道:“五年前,我阿娘们的拆骨入瓮,你领教了一半,现在,我来教你另外一半。”


    “只是我学艺不精,弄疼了你,忍着点。”


    野猪拼命摇着头,寒冷和恐惧让他已经尿了裤子。


    而姜芬芳这时候才想起,她没有带瓮。


    拆骨入瓮,是要把人一点一点往里塞进去,没有瓮怎么能行呢?


    “我的瓮,我去拿。”


    她转身向小巷的尽头走去,一个多小时前,走这条路,她还会怕。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一种狂乱的兴奋控制了她,谁挡着她,她就杀谁。


    她湿淋淋的,走向了理发店,爬树从二楼的窗口进去,把瓮拿出来。


    但问题出现了,她不可能捧着那么大的瓮,再从二楼跳下来。


    反正也是要死了,怕什么呢?她想,直接抱着瓮,从楼梯走下来。


    她看见了王冽,而墙上的时钟。


    原来,这一场血淋淋的对话,只用了半个钟,王冽还没打扫完卫生,而卷帘门也没有关。


    王冽拿着扫帚,怔怔的看着她,灯光将一切染上了温柔的暖黄色。


    门外,狂风将树木吹得左摇右摆,雨水在玻璃门上形成了瀑布样的水柱,王冽没有问她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他们无声无息的擦肩而过。


    就在她打开门,即将走入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暴雨之中时。


    王冽突然开口了,他说:“我等你回来。”


    少女怔住了,她缓缓过头,苍白的脸如同一弯清冷的月亮。


    王冽看着她,很温和的笑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兄长,嘱咐即将参加春游的小女孩。


    “门一直开着,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吹头发。”


    姜芬芳转回来,她硬着心肠,继续走着


    可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无声无息的流下来。


    她很想洗个热水澡,让王冽给她吹干净头发,换上干燥温暖的衣服,然后睡一觉。


    让这一切,这暴雨中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散去。


    姑苏夜·图穷匕见


    姜芬芳最终没有杀死野猪。


    原因简单得几乎荒谬。


    那个暴雨夜,等她抱着瓮回到原地时,泥泞中只剩下一截被泡软的麻绳。


    野猪,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


    可能是她走后,有人路过将他救了,或者野猪自己乱动的时候,将脱臼的肢体复位,逃走了。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情不是绝望,而是庆幸。


    就像死地里骤然开出大朵大朵的花朵。


    从理发店到这条暗巷,每走一步,她都在挣扎。


    虽然还有不少谜团,并没有查清楚,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好,也最后的机会。


    野猪绝对该死。


    那她呢?


    她到底要不要就此变成杀人犯,她的命换野猪的命到底值不值得。


    以及,这些都指向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姜家,同她自己,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恍惚中,王冽温和的声音,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门一直开着,我等你回来,给你吹头发。”


    到底该怎么做,阿婆没教过她,她只能沉重地、茫然地,一步一步的朝她既定的结局走去。


    姜芬芳不信鬼神。


    但是看到野猪消失的那一刻,她相信那是上天的指引,是阿婆九泉之下拽住了她的衣角。


    姜芬芳抹掉满脸的雨水,笑了一下,随后转身就往回跑去,青色的大瓮被遗落在巷子中间,盈盈承接着夜雨。


    她以为,第二天野猪会来寻仇。


    但他没来,第三天,第四天……传来了他的死讯。


    如果是落水之类的死法,还有可能是野猪自己挣扎不过,一头栽倒进水里。


    可是他是被人分尸的,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总不可能是她走后,他自己把自己大卸八块吧?


    现在想来,那个雨夜里,还有第三个人。


    说不定,她当时盯着麻绳发呆的时候,凶手就藏在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姜芬芳、杠头和阿柚,一同将二楼收拾了出来。


    野猪那群混混兄弟,只是为了泄愤,二楼倒是破坏不多,至少床还能睡,被子搓去泥脚印,也照样盖。


    一楼的锁已经修不好了,怕人再来,他们也不敢锁。


    只能三个人把二楼的门锁住了,杠头打地铺,姜芬芳和阿柚仍睡在上下铺上。


    电扇被砸坏了,只能大开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蚊子多得吓人,只能把碎了的蚊香拢起来,放在饼干盒里点燃了。


    就这样睡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空气里有种酸楚的温柔,叫做相依为命。


    杠头觉得自己应该给两个女孩守夜,本来他觉得提心吊胆的,肯定睡不着,可是一闭上眼睛,他就陷入了深而沉的梦境。


    梦里,依旧又热又潮,翻涌着红色,突然,一道人影笼罩了他,随即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杠头想喊,可是嗓子喊不出声音,对方的脸是模糊的,隐匿在黑暗中,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那样真实,他几乎可以闻到对方嘴里烟臭味。


    “让我摸一把!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对方的手直接探向他的下体,杠头想哭,想叫,可是根本就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扭动着身体,装作凶悍的模样:“滚!滚你娘个蛋!”


    可是对方看透了他的色厉内苒,乐不可支的笑起来:“脸红了!小子,你挺享受嘛!哈哈哈哈!”


    杠头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叫房桥,是野猪的远方亲戚。


    那时候杠头还在一个饭店打工,房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杠头压在身底下,一边胡乱摸着,一边说着下流话。


    杠头红着脸挣扎,又不敢挣扎得太剧烈,只能笑骂道:“艹,变态吧你,离我远一点!”


    他不喜欢这样,也不想笑。


    可是房桥带他一同上网、打牌、踢球……


    从小,村里的小孩就不爱带他玩,哪怕他腆着脸,趴在地上给他们当马骑,偷他爹的烟出来孝敬大孩子。他们也会趁他不备,一溜烟的甩开他跑走,然后大笑着怪叫“雌婆雄!”


    他们叫他雌婆雄的原因,是因为他矮,而且文静柔弱,打架就哭——杠头他爸很早就瘫痪了,家里只有他妈,没人给他出头。


    所以出去打工之后,杠头就表现得特别凶悍,满嘴脏话,他很怕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


    可是很奇怪,一起打工的同乡,不知道看出来什么,都不爱跟他玩。


    只除了房桥。


    房桥也是本地人,当时在念职高,很爱跟他搭话,还带他去上网,认识了野猪哥一群人。他第一次有了“兄弟”,还是一群很凶悍的“社会人。”


    他应该感激才对,但是他却越来越难受。


    房桥喜欢叫他老婆,然后经常请一群同学吃饭,让“老婆”来结账,脏衣服臭袜子也丢给“老婆”去洗。


    然后经常对杠头上下其手,摸他最隐私的部分,甚至开玩笑的顶撞——不,他很多动作已经大大超出了开玩笑的范畴。


    但是在人前,他们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房桥会很自然的跟自己之前的兄弟勾肩搭背,完全忘记了杠头的存在。


    这让杠头很难受。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房桥,他只知道,房桥的存在好像填补了一些他内心的一些空洞。


    ——虽然只是错觉。


    所以他写了那封信给房桥,尽量婉转——可他只有初中文化水平。


    “房桥,你是真的把我当老婆吗?”


    “如果是,我们就好。”


    “如果不是,别老摸我那里,行吗?”


    “看完之后撕掉。”


    他想过房桥看完之后很多反应,可是唯一没想到的一种是,房桥勃然大怒,就像受到了什么侮辱一样。


    他一脚踹在杠头腿上,怒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变态啊你!”


    当天夜里,杠头刚从打工的饭店出来,就看见了野猪,只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野猪把他带到了一个巷子里,他才发现,巷子里都是人,房桥站在那,表情冷漠。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脚就踹在了他后腰上。


    “去你妈的,死变态!”


    无数只脚踹在杠头身上,连同无数污言秽语,他只来得及抱住头,蜷缩着身体,不停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像一只死狗一样倒在地上,人群散开来,房桥走过来,一口吐沫吐在他身上,嫌恶道:“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杠头后,被饭店辞了,他本想换个地方找工作的,远远地离开这群人,可是这里东西是最便宜的,也是距离他家最近的——骑自行车一个小时,就能回村,他妈年纪越来越大,他不敢离太远。


    他只能还在这附近找工作,穷人就是,连耍自尊的资格都没有。


    房桥职高毕业,去了外面工作,可是野猪那群人还在,每次遇见了,他们就要把他“写情书”的事情拿出来,嘲笑一番,甚至心情好了,会像房桥一样把他压在身下,怪叫着:


    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杠头挥舞着拳头,拼了命的挣扎,他想把压在他身上这些杂碎,通通都砸烂!砸得稀巴烂!


    可是一使劲儿,他就醒了,一轮冰冷的月色,正打在他鼻尖。


    一摸脸,满脸都是眼泪,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门大开着,姜芬芳的床上没有人——


    杠头一下子慌了。


    很久以来,姜芬芳就是他的主心骨。


    “老大?老大——”


    他蹑手蹑脚的下楼,却发现姜芬芳正借着月色,打扫着一片狼藉的一楼。


    杠头松了口气,道:“你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这里来了?”


    姜芬芳道:“我洗了个澡,顺手收拾一下,毕竟是彭叔的房子,他是好人。”


    杠头道:“你歇一会,我来吧。”


    他开始打扫,姜芬芳坐在地上,抱膝看着外面,天色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凌晨的鸟叫声已经响起。


    这一年,杠头十九岁,阿柚十八岁,而姜芬芳只有十六岁,是他们中最小的。


    可是他们俩都心甘情愿的叫她老大,因为她最聪明,也因为,她是三个当中最有力量的人。


    杠头读书少,他形容不好,他只觉得,自己就算做出跟人拼命的架势,也是吓唬不住人的,别人一看就知道,他色厉内苒,他不敢。


    但姜芬芳不一样。


    当她真的露出那种神情,一定会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她真的敢,也真的做得到。


    “杠头。”姜芬芳突然开口。


    “嗯?”


    “是你杀了野猪吗?”


    门一早被打坏了,月光无遮无拦的照进来,映亮了一地狼藉,也映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杠头背对着姜芬芳,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保持着弯腰扫地的动作。


    而姜芬芳坐在地上,凝视着他,她的一只手放在后面,手里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底层人的生活好像总是如此。


    上一秒,相依为命。


    下一秒,图穷匕见。


    这一夜,姜芬芳躺在床上,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句话,杠头说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老板不会回来了。”


    连警察都不能断定老板有没有杀人,他怎么就敢确定:“老板不会回来了。”


    除非那一夜,他就在现场。


    杠头认识的人很多,他也经常出去过夜,这没错。


    但是姜芬芳很早就发现,杠头那群“朋友”只在他殷勤买单的时候,才肯带他一起玩。


    所以杠头出去过夜,一般都是在月初,刚发工资的那段时间。


    而27日,是月末,他兜里只剩下两块钱,难道他交了什么新朋友?也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有那么要好的朋友,今夜,他就不会冒险同她们俩挤在废墟里过夜。


    姜芬芳想明白之后,便轻手轻脚的起床,如果真的是他,她需要找一件武器,保护她自己和阿柚。


    虽然她觉得杠头不是坏人……不,只有手里拿着武器,才能评估别人是好是坏。


    月光下,杠头慢慢直起身,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大得像牛眼的眼睛,就那么圆瞪着,嘴绷紧着,看起来就像个坏掉的木偶,诡异极了。


    姑苏夜·光柱


    杠头握紧着拳头,慢慢朝姜芬芳走近,因为太过用力,他痉挛似的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鬓角渗出来。


    姜芬芳突然有点后悔,她不应该在这时候跟他摊牌,杠头再怎么样,也是个壮实的男人。就算拿着武器,她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扑通一声,杠头跪在了满是玻璃碴的地方上,他……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他活像一头嚎叫的野驴,呜哇呜哇地哭起来,哭得满脸鼻涕,抹一把,继续哭:“我对不起,我对不起——”


    姜芬芳这才想起,杠头很胆小,也很爱哭。


    一个胆小、懦弱、一直受人欺负的人,也会杀人吗?


    那天夜里,杠头的确是去了一个同乡的生日聚会。


    先是吃饭,他努力大声开着玩笑,跟人称兄道弟,可是无论他什么话题,都没有人搭腔,大家绕着他热火朝天地聊天,尴尬地无声无息。


    后来去了KTV,他就缩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他,其他人喝酒、唱歌,以及商量着唱完去找一个“节目。”


    他知道他们那些节目,是去隐蔽巷子里的按摩店找女人睡觉。


    他对此不感兴趣,但又不想被人看出他不感兴趣,于是悄悄走了,其他人喝得烂醉如泥,没人注意到他。


    他知道近路,所以很快就回到了理发店,结果远远的看了一眼,就发现店里坐了一个活冤家——野猪。


    野猪平时都去那种不正经的理发店剪头和按摩,但是固定的,隔几个月会来找一次王冽,这个杠头知道。


    “干嘛半夜来,有毛病。”


    他嘟囔了一句,只能在附近转悠,正心烦是回KTV,还是等野猪走的时候。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暴雨。


    他找了个废弃的民宅里躲了一会雨,估摸着野猪也该回去了,就往回走。


    姑苏的巷子缭乱,摸黑走的时候,如同在一个人的肠胃肺腑之中穿行,他熟悉每一条近路,包括需要翻墙的、从民宅穿过去的。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条暗巷,一抬眼,就看见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地上,八脚痉挛的颤抖着。


    杠头吓得一激灵,用力揉揉眼睛,才看清,那不是蜘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绑着,四肢扭曲着爬行。


    “野……野猪哥?”


    “谁?谁?救救我!快点!”


    野猪发了疯一样嚎叫着,杠头条件反射赶紧过去,扶起他,他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疼!疼!”


    杠头把绳子解开了,连拖带拽的,带他拐进了一个废屋。


    “野猪哥,这是怎么了?”


    “是她来报仇了,她会剥皮!她们都会剥皮!”野猪神经质地嚎叫着:“快走,快报警!”


    “谁会剥皮。你慢慢讲啊!”


    野猪认出了杠头的声音,他暴怒了,大骂起来:“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你个人妖!老子让你报警!报警你听不懂吗!”


    杠头连忙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可是手机进了雨,竟然自己关机了。


    野猪在一旁不停地骂骂咧咧:“欠骂的东西,给你妈烧纸你都跟不上!快点!快点!再慢杀了你剁肉……”


    魔障是由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呢?


    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听到“人妖”“雌婆雄”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又被什么人压在身下,不见天日的压抑和窒息。


    也可能是看到野猪破口大骂的样子,让他想起以前无数次被侮辱、戏耍的画面,以后也会继续。


    “所以,你杀了他。”


    姜芬芳问。


    “我着魔了,有什么妖怪附在我身上了!救救我。”杠头跪在地上,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一边抖一边哭嚎。


    暴雨夜,酒精催化了一些晦暗的东西,杠头低着头,把手机关机,放在了口袋里。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野猪吼道,他开始恐惧了。


    杠头面无表情地骑在他身上,一拳就打下去,然后又一拳,无数雨水飞溅起来,带着鲜血落在水洼里,泛起阵阵涟漪。


    姜芬芳盯着他,道:“你打死了他?”


    杠头浑身一颤,他缓慢地摇摇头,道:“我想,但是……”


    但是,正在他双目赤红,发疯一样殴打野猪的时候。


    雨雾中,一道光柱出现,照亮了巷子,随即,是脚步声。


    是手电筒的光线。


    野猪死命叫起来:“救命!救命啊!”


    杠头仿佛从迷梦中醒转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捂野猪的嘴,急道:“别喊啊!别喊!”


    却被他一口咬在虎口上,野猪疯了一样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杠头吓疯了,他顾不上野猪,转头撒腿就跑。


    匆忙的一瞬,他还是看清了。


    那个拿着手电筒,站在巷子口的人,是王冽。


    “我跑回去,正赶上那群同乡,从KTV出来,他们冒雨跑去按摩店,我也跟着他们往那边跑,也花钱叫了个女人,他们没人发现我离开过……”


    “为什么?”


    “我当时哪敢回去啊,我怕野猪去理发店寻仇,本来打算第二天辞职回家的,可听说他失踪了……谁能想到,他居然死了……”


    夜枭振翅而过,嘶哑而不祥鸟叫声响起,杠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肯定是老板杀了他。”


    姜芬芳的心,无边无际地沉下去。


    她记得,她冒雨回到了理发店,王冽仍然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她去洗了澡,出来时,他帮她吹头发,他的手法很轻很轻,热风让她昏昏欲睡,慢慢地,她真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鸟鸣啁啾,而她躺在他的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他的衣服。


    王冽的确是从外面回来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味道。


    她睡眼蒙眬地问:“老板,你做什么去了?”


    “买早饭。”


    他左手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传来小笼包的香味,她记得他朝她微微一笑,很平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姜芬芳突然浑身一凛。


    她想起来了,当时他身后的巷子,仍然在暴雨中,而他右手拿了把折叠伞。


    那把伞,棕白条格的,正是野猪出门时,他递给野猪的那一把……


    杠头还在哭哭啼啼:“你还不知道吧,老板是杀过人的……”


    姜芬芳疑心自己听错了:“老板杀过人?杀谁?”


    杠头道:“我不晓得。”


    他又道:“野猪之前喝酒讲的,说在看守所的时候,跟老板关在一起,老板犯的是杀人罪……”


    王冽?杀人?


    姜芬芳无法相信,他看起来就像个落难的小王子,长得斯文清俊,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永远那么温和平静。


    他……杀人?


    太多的信息堆叠在脑子里,无法处理,姜芬芳只能拿了张纸,给杠头擦鼻涕,一边道:“你先起来,别哭了,那老板为什么要杀野猪?”


    杠头说:“对啊!野猪对老板挺好的,介绍他来这里租房,平时还让自己的兄弟们不要找麻烦……”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疑惑道:“他为什么杀野猪,没道理啊!”


    姜芬芳想,有一种可能。


    就是当初跟阿姐有私情的那个男人,就是王冽。


    他为阿姐报仇,抑或是为了自保,都不会想让野猪活着。


    但是……


    姜芬芳想起那一夜,野猪洗头的时候睡着了,王冽拿着修脸的刀,细细地修剪他的胡茬,只要手微微一动,就可以割开野猪的喉咙。


    他为什么放他走,又多此一举?


    姜芬芳想不通。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阿柚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两人,有些吃惊道:“你们晚上没睡?打扫卫生?”


    姜芬芳还在想,没有回答。


    杠头还在抽噎,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柚也垮着脸,问:“对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条人命在头上悬着,钱没剩多少,工作不知哪里去找,王冽不知去向,而那群闹事的人,却随时会回来。


    他们都一心一意地,看向十六岁的姜芬芳。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现在?那就……先吃饭吧?”


    巷子里的早餐铺,塑料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椅,豆沙包三毛,肉包五毛,三个人要了两块钱豆沙包,噎得直翻白眼,又求人家倒了一碗白开水。


    树上的蝉鸣哇啦哇啦的响着。姜芬芳道:“我要留下,把事情查明白。”


    阿柚和杠头齐刷刷的抬头看向她。


    “我不信老板会杀人,他迟早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他,结工钱。”


    她压低了声音,道:“更重要的是,到时候警察继续查,迟早会查到我和杠头,被关进去了,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她已经把前因后果讲给两人听,三个现在是彻彻底底,分享了所有的秘密。


    “所以我要先一步把真凶找出来。”


    另外两个人点点头,阿柚道:“我跟着你。”


    杠头道:“我更得跟着你了。”


    “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一边调查,一边轮流找工作。”


    她道:“我们还剩下95块钱,糙米10斤15块钱,最便宜的盐水面1块钱一斤,菜市场也不缺菜叶子,我们起码能撑十天,十天内只要有人找到工作,我们就能活。”


    杠头道:“我可以去建筑工地当散工。”


    阿柚道:“捡瓶子也能撑几天。”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阿柚其实没必要蹚这趟浑水,而杠头,他其实也可以回家。


    但他们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未来的穷日子,眼睛亮亮的,很兴奋。


    她突然觉得,姜家回来了,那永远在她身后,给她巨大的力量的家族,好像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城市,重新聚拢起来。


    于是她也笑了,豪气万丈的举起白开水:“虽说我们仨都是穷瘪三,但是三个人一同使劲儿,我就不信活不下去!”


    三个人当中,学历最高的阿柚笑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杠头无端的,兴奋得手足无措,他窜出去跑了一圈,像个活猴一样跳来跳去:“说不定我们仨还能发大财呢!”


    一语成谶。


    洛杉矶·阴影


    在周佛亭和姜芬芳离婚后的一个星期,维多利亚·姜杀人事件,迎来了惊天的大反转。


    有中国的网友,上传了报道朱丰事件的文章:《惊心动魄:一场血色畸恋背后的故事》


    十三年的杂志,声情并茂的讲起了一桩狗血三角恋,朱丰一直虐待妻子,后来妻子有了外遇,两人私奔未遂,妻子被朱丰虐待致死,第二年,情夫便杀了朱丰报仇,之后更是自杀殉情。


    “原来是这个案子啊!我想起来了,当年姑苏的大案,就是情杀!”


    “对,我奶奶还说那个奸夫长得还挺帅的,可惜了!”


    “想想也知道,朱丰五大三粗的,还有涉黑背景,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弄得死他!”


    虽然文章写得过于知音体,用的也都是“化名”,但是却唤起了很多人对这件事的回忆,当年朱丰案,凶手明明就是一个男人。


    姜芬芳的粉丝,一夜之间死灰复燃,迅速进行了舆论反攻:


    “黑子也太没常识了,杀了人第四年就能去美国?不知道你在黑姜姜,还是在黑中国司法。”


    “建议严查黑姜姜的背后的人,一定是反华资本控制!”


    有人反驳:“可是姜芬芳的确打伤她的助理!”


    就在这时候,阿柚上传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毛衣,气色很好的同大家打招呼。


    “早就应该过来报个平安,只是身体还没恢复,现在案件交给警方通报,我来同大家讲讲姜芬芳的。”


    “她不仅是我的老板,还是我的家人,家人是什么意思呢?是可以交付后背,是可以为了这个家而死,她能做到,我也能。”


    她身后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她身后是一片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观,她似乎已经不在病房里,甚至也不在美国。


    “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不必解释,也无需解释。”


    她的确没有解释任何,可是女性友谊的词条,在瞬间刷屏了整个网络。


    有人感慨,姜芬芳被黑成那样,也没逼着病床上的阿柚出面澄清。一直等着她身体好了,才发视频。


    有人整理出了姜芬芳和阿柚的照片,从姑苏到上海,从洛杉矶的美甲店,到商务宴会……她身边的男人一直在换,只有阿柚,一直在他身边。


    她们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呢?很多谣言不攻自破,以及大众终于发现,关于姜芬芳的谣言,实在太离谱了。


    “当时我就觉得,什么豪门杀人啊,又不是演肥皂剧。”


    “还有人说她掌管什么杀手组织……真的,脑子不用可以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还有说是女巫传人,天天做法杀人,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舆论在警方发布停止对姜芬芳的调查时,达到了高潮,流量报复式的涌入她的账号。


    而姜芬芳仍然没有发布任何视频。


    她终于从中药房里走出来了,开车驰骋在公路上,加州阳光分外的热烈。


    朱砂坐在副驾驶上,刷着手机,欲言又止。


    这时候,姜芬芳的手机响了,她连上耳机接起来。


    那边却许久都没有声音,姜芬芳准备挂断的时候,周佛亭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颓废,带着一种酒意,而这还是白天。


    姜芬芳已经懒得扮演娇妻,直接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柚什么时候回中国的?”


    “她又不是罪犯,随时都可以回去啊!”


    “所以,她受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她早就恢复意识了。”周佛亭道:“你为什么不让她早一点澄清?”


    姜芬芳道:“周佛亭,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情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周佛亭道:“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姜芬芳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很忙,全新的化妆包已经生产完成生产,是以中草药为主题,结合了中国的香囊制作方式,每一款都有不同的、清苦的香味。


    她刚跟团队开完会,敲定了宣传策略,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推出来。


    朱砂小心翼翼的问:“阿娘,这些不会真的都是你计划好的吧?柚姨是真的受伤了吗?”


    “当然。”她一边开车一边道:“阿柚是真的遇到了袭击,但是,意外发生之后,就要想好怎么利用这波流量。”


    那张朱丰的照片,就是她派人发布的。


    网上过于离谱的言论,也是她手下的账号在引导。


    公众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反转的。一个人越是黑到底,触底反弹的时候,流量就越大。


    她的账号走平稳不出错的路线很久了,优点是稳定、粉丝黏着度高,缺点是,缺乏爆点,无法触及新的粉丝群体。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她要卖她的化妆包,她需要一个最够劲爆的话题,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账号上。


    朱砂莫名很激动,他突然很想跳起来投个篮,但忍住了,他小小声的问:“Kelly发布那款化妆包,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赝品吗?”


    “倒也不是,但我压了这么多钱在这上面,怎么能没有plan b 呢?”她说:“这款之前就备好了,这几天加班加点的改出来了而已。”


    朱砂呆呆的看着姜芬芳,就像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喃喃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朱砂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以为我爸爸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个心理阴影。”


    “是啊。”姜芬芳面不改色,道:“但是我连自己都可以利用,区区心理阴影,能帮我赚钱,就是好阴影。”


    朱砂笑了一下,又渐渐地不笑了。


    姜芬芳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轻踩刹车,道:“我们到了。”


    他们来到了姜芬芳的“维多利亚美甲店”。


    姜芬芳来到美国后,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一贫如洗,险些成为流浪汉的经历。


    但还好,她会做美甲,在中国城找了一家美甲店,成了一名美甲师,并且迅速成了店里的“头牌”。


    美甲师收入不低,加上小费,至少足够她租房吃饭。


    但是对姜芬芳来讲,这不够,她来美国,不是为了一辈子当周佛亭纪录片里的“底层女性”的。


    她拉着乔琪,辞职、贷款、自己开了一家美甲店。


    是真的负债累累,每天一睁眼睛,就是欠更多的钱,她跟乔琪两个人二十四小时扎在美甲店里,有一次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去卖血。


    还好,她的眼光没有错,美甲行业很快迎来了发展,第二年的盈利,已经很可观了。


    她迅速扩大了生产,把阿柚接过来一起做美甲。


    这些年,又陆陆续续的接来了许多奉还山的姐妹,这家店面并不大,却是很多姐妹来美国的第一站。


    在之前姜芬芳陷入丑闻的时候,店里就停业了,此时没有一个客人,美甲师们坐在桌边,见到姜芬芳来了,便惴惴不安的站起身来。


    她们当初非常感激姜芬芳,把她们从贫穷、见不到光的世界里一把拉出来,但是来到异国他乡之后,姜芬芳是她们唯一的依仗。


    所以之前听闻,姜芬芳要“倒了”,她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很多人给姜芬芳发信息询问,得不到回答之后,询问变成了谩骂“你把我们骗来了这鬼地方!就撒手不管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要是敢拖欠工资,我马上就去告你!”


    姜芬芳看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讲,仍然笑眯眯的:“坐吧,我说几句话就走,第一呢,遇到了一些麻烦,让大家担心了……”


    店长讪笑接话:“芬芳,这没什么。”


    姜芬芳仍旧笑吟吟道:“阿姐,请你叫我老板。”


    店里便没有人敢再说话,朱砂不安的看向姜芬芳。


    “美甲产业,现在明显越来越两极分化,高端的服务越来越昂贵,低端的店受到穿戴甲的冲击,越来越便宜。我们店迟早要寻找出路。”


    其实美甲店仍然在盈利,只是姜芬芳的成本太高了,她要负担员工们初来美国的住宿、吃饭、甚至学习语言的费用……


    “我现在想的是,两条腿走路,我在明年会新开一家美甲店,主打美容美甲结合的高端智能化服务,我会选择你们当中,手绘美甲技术最出色的一批人,进入新店服务。”


    “老店仍然保留,但我会把成本继续降低,首先我不会需要那么多员工,其次,以后住宿、培训等服务不会再免费提供。”


    店员们不安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求情——在姜芬芳需要感情支持的时候,她们并没有拿出感情来,此刻,也无法用感情来央求她。


    姜芬芳道:“就这些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朱砂追了上去,小声问:“阿娘,你是在报复她们吗?”


    “怎么可能,美甲店转型,是我跟很早就定好了的。”她道:“再说,我报复她们做什么?只是新手保护期过了而已。”


    朱砂小声道:“可是,她们都是奉还山的人。”


    里面甚至有很多人,是姓姜的。


    “所以呀,有赚钱的生意,我会选择她们,她们也更信任我。”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但是人和人的关系不能总是模糊不清,要么,成为我的家人,无条件的彼此信任,要么,成为我的员工,我们只按工资和绩效说话。”


    很明显,这次事件,几乎所有人选择的都是后者。


    朱砂哑然,他一直以为姜芬芳是一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但没想到,她其实连这些,都算计的清清楚楚。


    如果没有这次事件,大部人先暴露出自己的自私。


    姜芬芳想要完成转型,恐怕需要对付很多哭哭啼啼、黏黏糊糊的人,说不定她们还会去网上告发她。


    朱砂小声道:“阿娘,什么都可以利用的,对么”


    姜芬芳转头直视着他,十八岁的少年,青涩英俊,如同一只幼狮,初露爪牙。


    “看过非洲狮群的纪录片吗?他们有强大的家族观念,每一只狮子都会尽全力的保护自己族群内的家人,而家族以外的,都是敌人。”


    朱砂点点头。


    “在我的家族当中的人,我会不遗余力的保护她,但是在我家族外的人……”


    “你会不遗余力的利用他!”


    这话不是朱砂说的,朱砂错愕的看着姜芬芳后面,叫了一声:“周先生。”


    姜芬芳转过头,就看见了周佛亭。


    她差点没认出来他,一贯冷静自律的他,此刻头发蓬乱着,衬衫皱皱巴巴,浑身散发着酒气。


    此刻,太阳还没有下山,金灿灿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浑身散发着一种阴森冰冷得气场。


    “你来这里做什么?”姜芬芳厌恶的蹙起眉。


    周佛亭却笑了一下,他对着朱砂道:“你是不是以为,她搞这些事情,为了卖她那个狗屎化妆包,还有筛选那些可怜的白痴员工?”


    朱砂不安的挡在姜芬芳身前,对周佛亭道:“您喝多了。”


    周佛亭却一拨开他,道:“你错了,她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摆脱我,像扔掉一堆垃圾。“


    “周佛亭!”姜芬芳厉声道。


    跟她离婚那天开始,周佛亭就一直处于一个烂醉的状态。


    白天上班,晚上喝醉,醒着好像也是醉了,他总想起当年朝他微笑的,那个年轻好看的美甲师。


    为了那个笑容,他曾经愿意做任何事。


    他怎么就做出这种决定呢?在他堕落的时候,她接住了他。


    而在她最需要帮助,最濒临崩溃的时候,跟她划清了界限。


    他无限的憎恶自己。


    直到姜芬芳的事件反转开始,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在他们俩矛盾最激烈的时候,她故意给自己按上杀人犯的罪名,甚至促使他以为,她真的杀了人。


    她知道,周家最在乎名声,他的政治前途输不起。


    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同她离婚。


    “夫人真是好计策,你要的,都得到了。”周佛亭看着她,道:“而我的,我要的,我都失去了。”


    姜芬芳侧过身,准备去开车,周佛亭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许走。”


    “周佛亭。”姜芬芳粲然一笑,道:“愿赌就得服输,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不愿意再看他,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也不记得今天,原本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周佛亭狠狠瞪着眼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


    他说:“如果我说,我已经查清楚了当年那桩案子呢?”


    姜芬芳和朱砂的脸色,一瞬间都变了。


    “你当年确实杀死了一个人,没错吧,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朱丰。”


    姑苏夜·地砖


    理发店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这附近肯定是找不到工作了。


    杠头去建筑工地找工作了,他这个人力气不大,也没有什么手艺,拿着姜芬芳分配给他的路费和馒头走的时候,满脸悲壮,觉得自己是个养家糊口的壮士。


    阿柚买了一些玻璃丝花绳,准备编成手链,去景区卖,那里人流量大,她先去探探路,第二天换姜芬芳去。


    姜芬芳将屋里收拾了,把能卖掉的东西打了个包——谁也不知道王冽什么时候回来,实在不行,她决定把这些东西拖到旧货市场卖掉,抵工钱。


    她一向是个聪明且冷静的姑娘,利益面前,没那么多黏黏糊糊的感情。


    干完活之后,她去了那条暗巷。


    ——警方应该现在还不知道,这里才是案发现场。她也许可以先于他们找出一点线索。


    这是一条很昏暗的小路,要去网吧,一共要拐三次弯,她是在拐第二次的时候,跟野猪较量的,这一段路实际上是死路,只是侧面是一个民宅。


    民宅早已经荒废,大门已经不知所踪,所谓近路,就是从这个民宅穿过去。


    杠头拖着野猪,正是走进了这家民宅。


    这里距离网吧直线距离不过二十米,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那边的丧乐声。


    姜芬芳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大概就是在这一段。


    如果不是幻觉呢?


    说不定那时候凶手,已经藏在这里,等着野猪到来。


    姜芬芳环顾四周,房子里荒草丛生,最高的已经有一人多高,草丛里还零星散落了着烟头,隐隐有股尿骚味,苍蝇乱飞。


    这里常有人路过的人随地大小便。


    姜芬芳转了一圈,直觉告诉她,凶手应该不是藏在这里的,至少不全是。


    这里的外墙早已经残破,门也关不上了,对于一个正常身高的成年人而言,这里一览无余。


    姜芬芳自己就差点成为凶手,她在发狂的状态下,脑子里也曾经闪过一个念头,这条路少有人走,不代表一定没人走过,她在路上一点点卸掉野猪的骨头,会不会被人撞见?


    更何况,那个凶手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是直接拿刀来分尸!


    这个过程,如果是在院子里进行,他怎么能确定,没有夜归的人经过呢?


    姜芬芳踮起脚,看向这间民宅的隔壁,只隔了一堵墙。


    那边也是一座荒废的房子,门开在另外一个方向。


    大概主人搬走的时间晚一些,门和墙体大体上都是好的,墙头有一层防盗的铁篱笆,早已经锈迹斑斑。


    凶手是不可能拖着野猪的尸体,爬墙去对面的。


    但是姜芬芳盯着那个院子看了一会,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就在爬上墙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唿哨声,由远及近,让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四下看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便跳下来,继续观察。


    这个房子跟旁边那个,格局一模一样,里面也是荒草丛生,只是没有奇怪的气味,墙体却斑驳得更加厉害。


    说明这个房子,甚至比对面更老一些,但是奇怪的是,它的地砖却都完好无损。


    姜芬芳低头看向地面上,长满了荒草,荆棘、苜蓿、车前草……


    她又抬头看向了里屋。


    那里没有上锁,跟野猪哥家的布局很像,很狭窄的两室一厅,满地灰尘和垃圾,很久都没清理过的样子,姜芬芳低头看着,努力寻找着脚印。


    在靠近卧室的地方,浅浅印着一个脚印,是男人的脚印!


    她循着脚印看去,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一只大手拧住了她的胳膊!天旋地转之间,她被人反剪着手,死死摁在地上。


    身后,是男人的喘息声,他一只膝盖抵在她后背上,她嘴里都是血腥和灰尘味,用力挣扎着,可是动不了分毫。


    “老实点!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对方厉声道。


    这声音……


    姜芬芳努力抬起头,翕动着嘴唇,道:“刘,刘警官?”


    中年面善的警官此刻也蹙起眉,道:“你是那个理发店的……芳芳?”


    “是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吼完,唿哨声突然又响起来,这一次更急——


    刘警官脸色一变,扯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直接到了小院子的正门口。


    刘警官打电话,破口大骂:“你他么死哪去了!人进来都不知道!滚过来给我开门!”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尖锐的嗡鸣声就在耳边响起,仿佛要刺破耳膜,姜芬芳反应过来,这不是哨音,是警报声!


    刘警官一咬牙,一脚踹在院门上,哗啦一声,挂着铁链的门居然被踹开了。


    刘警官把铁链捡起来,几乎是提着姜芬芳往外跑,院门正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巷,也拉着一条封条。


    刘警官带着姜芬芳跑出小巷,外面豁然开朗,是一条熟悉的马路,暗绿色的有轨电车,正在叮当,叮当的驶过。


    这条路姜芬芳走过无数次,正是“维多利亚理发店”外面那条马路。


    无数路线在姜芬芳脑子里交错纵横,仿佛巷子里七横八竖的电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巨大的震颤,让人头皮发麻。


    黄烟滚滚,那一片低矮的民房,就在眼前轰然倒下,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骤然开阔的视野之中,一辆挖掘机如同史前巨兽,正在不远处,以摧枯倒休的力量,向前推进。


    姜芬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堕梦中。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跑过来,问:“刘叔,你没事吧?”


    刘警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张嘴就骂:“你个兔崽子,你跑哪去了!”


    “你不是让我把那些工人引开……我怕他们发现你,就带他们远点的地方抽烟,谁想着提前引爆了。””我他妈差点被你害死!”刘警官低吼,他满头大汗。


    姜芬芳才反应过来,是施工——这一片,许久未动的拆迁工程,今日开工了。


    旁边的看热闹的老头摇着蒲扇,道:“终于拆了,也不知道咱们这一边,什么辰光拆迁。”


    “听说是建工业园区,也快。”


    “你跟我回去。”刘警官冷声对还在愣神的姜芬芳道。


    这是姜芬芳第一次面对警局的审讯,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再也没有当初的和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和森严。


    “你去观水巷8号做什么?”刘警官问。


    姜芬芳犹豫了一下,她能猜到,刘警官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应该是没有办法阻拦施工,趁着施工进行前,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查。


    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说假话——翻墙进一个跟凶案有关的废弃民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于是她说:“都说是我老板杀人……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回来,没人给我们结工资……”


    刘警官厉声道:“你没看见封起来了吗?干扰警方办案是闹着玩的吗!”


    姜芬芳吓得一哆嗦,眼睛迅速湿润了,她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以为……”


    刘警官又问:“你为什么会翻墙进那个院子?”


    姜芬芳道:“我……我感觉那个草有点奇怪。”


    这句话也是半真半假,她的确发现了草不对劲,不过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院子里发现的。


    江南草木繁盛,一个月就可以满地野草,在别人眼里,两个院子都是一致的荒草丛生。


    姜芬芳却能看出区别:


    没有门那个院子,几岁的草都有,三年生的苜蓿、六年的野蔓……而被锁住的院子,新草居多。


    “你是说,有人除草?”


    “也不是那种很彻底的除,很多草的根须会破坏地砖,比如大虫杖,一长出来砖头就松了,所以一般荒宅,地面也是破的。就像没有上锁的那个院子一样。”


    刘警官听得很仔细,毕竟,那个房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再想找线索,已经很难了。


    姜芬芳道:“但是这个院子里,虽然长了那么多草,但是地面是好的。因为破坏很大的植物,都被除去了。”


    刘警官道:“你怎么这么懂植物?”


    姜芬芳道:“我是山里人,从小大人就教认野草。”


    “所以,除草那个人也是一个很懂药草的人。”


    刘警官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姜芬芳心里猛然一跳,可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刘警官整整询问了两个小时,面色才和缓下来,道:“下次,再去案发现场捣乱,你就得蹲监狱了。”


    姜芬芳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一样,带着哭腔保证:“我不敢了,警察叔叔,我真的不敢了。”


    做完笔录,刘警官就让她走了。


    姜芬芳不动,小心翼翼的问:“警察叔叔,我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还有工资没结呢。”


    “你这孩子!”刘警官道:“你管他做什么,再多管闲事你进来等他吧!”


    姜芬芳咬了咬,有心说一下野猪亲属来闹事的事情。


    但又想,她们最近,还是别引起警方注意为好。


    姜芬芳走出警局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水。


    她想跑,想快速回到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


    可是,说不定刘警官现在还看着自己,她强行抑制住想要狂奔回去的心思,一步一步的走着。


    她的第六感没有错。


    刘警官的确在看着她,旁边的小警察道:“这种女孩,早早不上学了,小太妹,干什么事没轻没重的。”


    刘警官道:“不是有她身份证么?去她户籍地查一下,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小警察有些吃惊:“您是说她?可是她……她拖都拖不动野猪吧?”


    刘警官道:“她不对劲。”


    她有点太冷静了。


    虽然也掉眼泪,也哆嗦,但她那双眼睛,始终在飞快的思考对策。


    以及,那天办案的时候,他曾亲眼看见过,她一个小女孩,在众人面前高声维护着理发店的利益,脑子转的很快。


    一个聪明、冷静、又胆子很大的女孩,出现在案发现场,他必须得查清楚。


    小警察问:“也许,她和王冽是同伙?”


    刘警官没有回答,敲了他的头一下:“干活去吧,对了,野猪那个失踪的老婆,到底找到没有?”


    “她好像没有身份证,两个人也没登记,查不到她的户籍信息,说也奇怪,她好像很忌讳谈起自己的姓,大家都叫她阿丽。”


    姜芬芳拐了几个弯之后,飞快的跑了起来。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警察随便查一查,应该就能查到她和姜美丽的关系,到时候她就是头号嫌疑人。


    如果凶手抓不到,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毕竟,她有作案动机,她也真的动了手。


    天色已经暗了,她饿得不行,她很想回到理发店,杠头他们说不定也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赚到钱。


    没赚到钱也没关系,哪怕煮一碗糙米,下几根挂面,三个人热乎乎的吃上一碗也好啊。


    想到这里,她脚步越来越轻快,迎着巨大的夕阳飞驰,风吹啊吹啊,吹乱了她的长发,好像所有的烦心事,也这样抛到脑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到了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的门锁着,杠头坐在门口,惶恐不安的看着她,叫了一声:“老大——”


    他颤抖朝她挥手,仿佛一面不祥的旗帜。


    姜芬芳站住了。


    她看见阿柚躺在他腿上,双目紧闭,浑身血迹斑斑。


    姑苏夜·乌鸦翅


    姜芬芳走过去,只觉得浑身每一丝肌肉都在绷紧,


    怎么了?是朱家人又过来闹事,还是凶手又出现了……


    杠头张开嘴,蓄力,发出呜哇呜哇的哭嚎声:“我回来就这样了,都是血……吓死我了……”


    “你……鼻涕甩我脸上了。”阿柚微微睁开眼睛,嫌弃道。


    ……还能说话就好。


    姜芬芳问:“你怎么了?”


    阿柚道:“本来卖了几根手串,还没等赚到钱,就……有一伙人出来,非说不让在景区卖东西,他们打我。”


    说完,她就又闭上眼睛,道:“钱都被他们抢去了。”


    她没说实话。


    实际上,景区人卖东西的人太多,她编花绳又慢,临到下午,也没有卖出去几根,她想,没带钱回去,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手又情不自禁的痒起来,偷东西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技能,对吧?


    凭手艺吃饭有什么错呢?什么错都没有。


    可是,她偷了这么多年,从未被人逮过现行,第一次的,带着悲壮,带着为家人而战的崇高信念,冷静专业、轻手轻脚——被抓了。


    对方是个中年男子,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穿着外套,鼓囊囊的钱包露了一半在外面,而且他在一个旅游团里,大巴车一开,人走掉了呀!


    阿柚信心满满,可是她忘记了,一个旅游团的人打起人来,也很疼。


    她倒在地上,用手护住头,身体被踹在地上一下一下摩擦,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暴露于阳光底下的贼。


    “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偷了——”


    再也不偷了啊。


    她小声的求饶着,一张开嘴,就感觉有什么咸咸的东西流下来,是血,她仰起头,人群呼啦一声退开。


    她坐在地上,鼻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打她的人上大巴走了,她的钱和花绳,散落一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捡走了。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重新转移到美轮美奂的风景中。


    她默默地站起来,去喷泉处洗了个脸,慢慢走回了理发店。


    杠头同样灰头土脸。


    他去建筑工地,但是现在的工地招工,都是一个带一个的,杠头跟着工头后面,腆着脸说尽好话,他们只是不耐烦的把他推到一边,像推搡一只狗,道:“滚!”


    他又去了几个地方,他们不是嫌他个子矮,就是嫌他看起来笨手笨脚,有个工头一直问他:“你爸个也矮吗?”


    “你吃饭时候够得着桌子吗?”


    明知道他们戏耍他,他还是忍着没走,一直陪着笑脸回答问题,回答着回答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其实他不想哭的,可是很多很多伤心顺着哭嚎声喷涌而出。


    泪眼婆娑间,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笑成了一群扭曲变形的怪物。


    “好了,不哭了。”


    姜芬芳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们俩擦了泪水和血水,像一个小小的母亲。


    “进去吧,我们煮点吃的。”


    “进不去了。”阿柚气若游丝的说:“刚才彭叔来过了,说不租了,把门锁上了。”


    “啊?”


    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沉入了地平线。


    “什么道理,他说不租就不租吗?”杠头抽噎着道。


    “他说会把违约金退给老板的……毕竟房子糟蹋得不像话了。”


    姜芬芳这才发现,他们的行李都被拿出来了,虽然本来也只有微乎及微的一点。


    阿柚又合上眼睛,她喃喃道:“我们怎么办啊?”


    杠头也绝望道:“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俩都看向姜芬芳,像两只无家可归,眼神湿漉漉的小狗。


    十六岁的姜芬芳仰起头,看向天空,几颗稀疏的星星,那么遥远。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2


    肯德基的灯光,好像是特地的设计过的。


    微黄的的,好像牛乳上一层焦糖,远远地,从玻璃窗外,就能感受到食物的香气。


    热恋的情侣,正分享者一根薯条,来聚餐的大学生正在热烈的讨论小组作业,跟父母一起来庆祝,考了一百分的孩子,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附赠的玩具。


    还有姜芬芳一行人。


    他们拖着仅有的行李,坐在角落里,每当看人一离开,姜芬芳就迅速上前去。他们一共吃个五个剩下的汉堡,七个鸡块,无数根薯条。


    撑得肚子微微发胀。


    店员赶过他们,姜芬芳就当没听见一样,不肯走,她不了解肯德基,还不了解打工的人么?果然,店员发现他们是滚刀肉,也不想跟他们较真,直接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阿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精神,蜷缩在椅子上一直睡觉。


    杠头很焦虑,一直在念叨着,今天往后可怎么办。


    姜芬芳则在复盘着今天的经历,她突然意识到,野猪的死,可能凶手一早计划好的


    她之前有过猜测,凶手会不会是像杠头一样,是偶然路过了暗巷,发现野猪倒在地上,才痛下杀手。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他早就计划好了。


    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早早地潜伏在巷子里,等待着野猪经过。


    杀人,分尸,然后大雨倾盆而下,将一半的证据冲走,而另一半,也会随着施工,而消失殆尽。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那个被锁住的房子的,假设暗巷有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密道,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阿姐跟那个人,一直在那个被锁住的小屋里约会。


    野猪不在家的时候,阿姐可以通过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得进到小屋里,也可以很快的回到网吧。


    而那个人,则是趁人不注意,从正门进去。


    所以他们才会从来没有被人撞见过。


    任谁看,那个房子都是荒废的,被锁住了多年,锁头都锈住了。


    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个锁链中间有一段,是断开的,所以刘警官一脚就能踹开。


    那条锁链,是障眼法。


    现在阿姐死了,这个房子的秘密,只有那个人知道了。


    他一早计划好,把它当成了分尸的场所。


    它会很快被拆掉,轰然化作废墟,也是他早早计划好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窗外,已经是夜色沉沉,振翅的乌鸦掠过,姑苏的夜晚,再次来临。


    姜芬芳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就是王冽。


    小屋的正门,距离理发店那么近。


    而且王冽年轻英俊,身上还带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王冽明明收了阿姐的头发卖掉,却假装从未见过。


    最重要的是,杠头那一晚看到的,出现在野猪周围,最后一个人,是王冽。


    姜芬芳心里很难受,不是因为感情。


    她想起王冽给她吹头发,手指的温度。


    王冽从镜子里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他笑起来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刺目,但很明亮的光。


    ——就像每一个她夜归的晚上,他为她留的那盏灯。


    如果王冽是凶手。


    这一切就统统是假的。


    “我等你回来。”是假的。


    “你的人生比他们有价值得多。”是假的。


    吹头发是假的,留灯是假的,有关于家的错觉的是假的。


    他始终冷眼观察着她,而她无知无觉的被耍了这么久。


    “小姐,我们打烊了!”


    忍无可忍的店员,终于冲到了三人组面前,不客气的说。


    店里几乎所有的顾客,都已经离开了,椅子被搁到桌上,店员们正拖着地板,就像他们在理发店时一样。


    他们都最喜欢这个时刻,因为可以去洗澡、逛街、看小说……做一切自己的事情。


    而现在,他们只能去流浪。


    姜芬芳叹了口气,直起身,道:“我们走吧……阿柚?阿柚!”


    阿柚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滚烫,无论怎么叫都没有睁开眼睛。


    杠头慌张的哭了,不停念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次姜芬芳干脆利落,吼道:“去医院!”


    2


    那是姜芬芳这一生最惨淡的夜晚。


    具体怎么辛苦,怎么狼狈,怎么窘迫,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跟杠头轮流背着阿柚去了最近的医院,满头大汗,累到了虚脱的地步。


    医生说,阿柚是急性肺炎,开了退烧针,如果第二天烧还是不退的话,就有危险了。


    阿柚病殃殃的躺在病床上,姜芬芳坐在一旁椅子上,疲倦的闭上眼睛。


    杠头走过来,道:“这两个椅子连在一起,能当个床,你睡上半夜,我睡后半夜。”


    “不了。”


    姜芬芳起身,道:“你睡吧,我要出去一趟。”


    杠头有些吃惊,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出去干什么?”


    姜芬芳道:“这一针下去,我们所有的钱都没有了,明天吃什么,喝什么,如果病情还恶化呢?”


    人穷,是禁不起病的。


    杠头鼻子一酸,他又想哭了,小声道:“都怪我,今天没有找到工作。”


    姜芬芳道:“谁也不怪。”


    她又道:“你守着她,如果病情加重了,就去找大夫,我去想想办法,至少,得有个住的地方。”


    她突然发现,仇恨也是很奢侈的东西。


    她总觉得,姜家的尊严很重要,阿姐的死很重要。


    但是这一切都不如活着重要。


    活着,就是需要吃的东西,休息的地方,暖和的衣服,有病治病……


    而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那天,姜芬芳走过医院满意为患的走廊时,心里升起一个念头,比仇恨更重的念头:我一定要赚钱。


    赚许多的钱,多到让所有重要的人吃饱穿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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