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夜巷
从烟味交错的麻将桌上,姜芬芳逐渐拼凑出一个故事:
原来,姐姐当初在学校就已经发病了,发疯的时候,她会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在夜里不停地奔走,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
学校把她开除了。
她在外面打工赚钱看病的时候,遇到了野猪。
在她眼里,野猪俨然是救世主,给她付房租,带她去上海看病,后来,她怀孕了,野猪却因为打架进了监狱。
她一个人开了这个网吧,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
却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她明面上是开网吧,实际上是开门接客,野猪那些兄弟,都排着队上门。
野猪回家的时候,迎接的就是这种污言秽语。他当然相信了,因为他见识过她发疯的样,赤裸痴傻。
于是他开始打她,往死里打,她又开始发病了,一次比一次频繁。
她死前的那个冬天,野猪用锁链将她绑在网吧的里屋里,不让她出门丢人现眼。
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
那个锁链,是农村栓狗的,他们都见过。她一个疯女人,是不可能把它砸断的。
一定是有人帮她跑了,野猪,最终还是戴了一顶绿帽子。
那些人桀桀怪笑着。姜芬芳发现,野猪虽然是他们的“大哥”,但是他们对他尊敬里,总带着三分嘲讽——因为野猪虽然逞凶斗狠,但只有这个网吧一个生意,日子过得不算好,喝酒吃肉的,都要他们供给。
钱是男人的胆,没钱的男人,总是让人不大看得起的。
时针指向十一点钟,里间的话题,已经越来越荤,到了她招架不了的地步,男人们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舌头,冷不丁的在她身上狠狠地舔一口。
这是和理发店截然不同的世界,昏暗、混乱、充满露骨的欲望。
她一边笑着应付,一边算着牌,等其中一个男人马上就要胡一把大牌时,小声对朱砂说:“你想吃东西,就哭一哭,阿姨就给你买。”
小孩子很机灵,立刻大声的哭闹起来:“阿姨,我饿,你什么时候给我吃的!”
“哎呦,阿姨给忘了。”
她一把抱起朱砂,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冲旁边的人道:“哥,我正好上个厕所,你替我打一圈。”
那个闲着的人,已经在旁边垂涎欲滴好久,立马坐下开打,而牌桌战况正焦灼,大家只是嘟囔了几句,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牌桌上来。
姜芬芳终于得以从网吧走出来了。
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浑浊的烟酒臭气,她好像从很深的河底,浮上了岸,剧烈的喘息着。
姜芬芳强撑精神,问朱砂道:“你想吃什么?阿姨到小卖部去给你买?”
她没想到的是,朱砂摇摇头,小声道:“阿姨,我不吃,你快走吧!”
他惶恐的瞪着眼睛,像个小猴子。
“什么?”
“等他们打完,就会打你,就像打我妈妈那样。”
姜芬芳愣了,她说:“他们为什么打你妈妈?”
“他们想跟我妈妈睡觉,但我妈妈只搂着我睡,他们就打人,打得可疼了。“
姜芬芳道:“都谁打过你妈妈?你爸爸不管么?”
朱砂掰着小手指算了一下,道:“他们都打过。爸爸不管。”
姜芬芳的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她只是冷静的分析,阿姐大概率是被野猪杀的,但他们都以为,阿姐是跟着“奸夫”一起跑掉的。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的话,他八成就是把姐姐的骨灰,送回奉还山的人。
阿姐常年过着这种生活,能接触的男人并不多,很可能,就是常来网吧的这些人——野猪所谓的兄弟们。
她之所以过来打麻将,就是想看看,那个“奸夫”究竟是谁……
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似。
能够千里把骨灰送回来,最起码说明,他良心未泯,对阿姐也多少有些感情。
可是他们所有人,提起阿姐的不是语气轻蔑,就是暗含下流。
姜芬芳继续问:“那有没有谁,对你妈妈特别好的?”
朱砂摇摇头,道:“他们都是坏人。”
他见她愣神,更加用力的扯她衣角,急道:“阿姨,你快走,再不走他们打完牌,就会摸你,我不想叫他们摸你!”
他还不懂事,却也知道在这是不好的事情,因此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姜芬芳心里一阵酸楚,她可以走,因为她还有个地方可回。
可那时候阿姐能去哪呢?谁能保护她呢?
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网吧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隐隐地,能听见洗牌声哗然。
如果有人出来找她,把她拉回去,她想要再逃出来就难了。
姜芬芳蹲下身,用力抱了一下朱砂,她想说的很多,比如,谢谢,你不愧是姜家的孩子。
比如别怕,我一定会带你走。
可是千言万语,她也只说了一句:“姜朱砂,你这个姓,特别的好。”
随即,她就转身向理发店的方向跑去。
夜很深了。
地下网吧跟理发店,走大路的话,要绕很远的路。
走小路要近的多,只要穿过一片荒废的民宅,在小巷子里转几个弯,就到了。
这里没有路灯,平时也很少人来,潮湿阴冷,老鼠和蚂蚁在其中穿行。
姜芬芳还是选择了走小路。
只要能快速的穿过去,她就能回到理发店,只要锁上门,那里是安全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姜芬芳飞快的走着,她一边想着阿姐。
她也走过这条黑暗的小路吗?
她为什么不报警呢?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试着逃回奉还山呢?
是害怕阿婆不原谅她么?她真傻啊,阿婆到死那一刻,最惦记的人,还是她。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来,姜芬芳用力抹掉。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姐发现自己有精神病的时候,不快点回到家里。
虽然姜家衰落了,可是姜家女儿,仍然是奉还山上的公主,吃穿用度永远是最好的,也没人敢欺负她们。
何至于,被困在那样的地方,被殴打、被践踏、被侮辱,最后无声无息的死去。
泪眼朦胧之间,前路透出一点稀薄的光亮,那是理发店的三色灯,马上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候,姜芬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非常轻,也非常快,似乎有一个人正急速的朝这边跑过来。
从那个方向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群男人发现她不在,追了上来。
她绝对不能在这里被追上来!
已经是午夜了,小巷两边都无人居住,就算她喊破嗓子,也绝对不会有人来救她。
姜芬芳加快了速度,对方似乎也加快了速度!
还有二十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了男人的呼吸声,还有稀薄的酒味。
十五米——
姜芬芳拼命忍住想回头的冲动,她怕一个停顿,就被人追上来了。
她只能握紧了手里的剑钗,加快了速度。
就在眼前了,就眼前了,已经能看见理发店的三色灯光,在夜色里闪着、闪着……
五米——
就在这时候,她一脚踩上了一块腐朽的木板,啪啦一声,整个人跌进了黑暗中。
完了。
姜芬芳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断在脑内加粗、放大、无穷无尽的闪烁。
“你怎么了?”
浑浑噩噩中,身后却没有人追上来,前面却有一个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见巷子口站了个人。
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安静洁白的佛像,洁净、慈悲。
王冽。
身后追逐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了。
毕竟只有十六岁,姜芬芳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道:“老板,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出来抽烟。”
王冽将她扶起来,又问:“你跑什么?”
姜芬芳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确认,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人了。
她只说:“脚好像崴到了。”
王冽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扶着往理发店走去。
他身上有一种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瞬间将她带入到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让她安心的环境里,在那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污浊、更没有痛苦。
只有明亮的镜子和客人的欢声笑语。
她想立刻回到那里,洗个热水澡,煮一碗面,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觉。
暖色的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到了。
王冽没有拉卷帘门,理发店明亮的光,从玻璃门外透出来。
自从她上次夜归进不去屋子,淋雨生了病之后,只要她还没回来,他就再也没有关过卷帘门。
姜芬芳推门进去,可是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王冽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理发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听见动静,慢悠悠地朝这边转过来。
是野猪。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勾唇一笑,道:“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
姜芬芳听见她身后的王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