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决绝
第二日,彭欢就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来上班了。
他长得帅,性格又活泼,店里的客人都挺喜欢他,只要一来就络绎不绝地有人奔他上门。
但这么多年,彭欢是一毛钱工资也没领过。
原因很简单,领了工资,他就得负点责任。最起码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彭欢看不上那仨瓜俩枣的工资。
他来理发店,纯粹因为喜欢这种感觉,经过他多年孜孜不倦的吹牛,很多人都以为,他才是这个店的店长,偶尔才能过来,因此让他做一次头发,是件特别幸运的事情。
每次看着理发店门口等他剪头发的人排了长队,彭欢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感觉自己跟外面那群纯混的兄弟,还是不一样的。
一直忙到晚上下班,姜芬芳照常出去了,而这一次,彭欢却没有跟着,他拉了把椅子,坐到王冽身边,道:“哥,聊聊?”
王冽道:“你说。”
“把姜芬芳开了吧!”
彭欢没有任何的铺垫,就这么直接的、笑嘻嘻地说,他似乎也并不怕别人知道。
本来在一旁扫地的杠头顿时僵住了,阿柚上了一半楼,咚咚地下来,嚷道:“凭什么啊?”
彭欢没有分给阿柚一个眼神,他就是专心致志的,盯着王冽看,道:“哥,给我个面子?”
杠头只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在了地上。
平心而论,今天姜芬芳和彭欢,表现得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该干活配合着干活,该开玩笑也一起笑。
但是,杠头还是觉察出差别。
姜芬芳是真的笑,真的心无旁骛,而彭欢的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刻意,下午来个特别漂亮的女客人,他跟人欢声笑语地聊了半个钟头,眼睛却一直瞟着姜芬芳。
但姜芬芳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下班就匆匆地出去了,好像彭欢这人根本就不存在。
彭欢当然要报复,只是杠头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么直接。
王冽看了一会彭欢,道:“不行。”
彭欢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快,他道:“为什么?本来不也是冲我爸的面子,才把她留下吗?”
“但现在她已经是店里的员工了。”
彭欢词穷,他原地转了一圈,气急道:“不是,哥,我在你这儿也干了三年吧?你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我吗?”
王冽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台面上的工具,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气氛就尴尬凝在这里,直到彭欢狠狠的踹翻了一把椅子,他道:“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不是我爸收留你,你他妈现在还在外面要饭呢!”
王冽低头收着东西,全当他是空气。
“行,你有种,既然这样那都他妈别干了,我告诉你,房子我不租了!明天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可以。”
王冽打断了彭欢的怒骂,道:“按租房合同,你爸爸付违约金,我走。”
他抬起头,道:“但现在,这是我的店。”
他仍然是那个样子,平静的、温和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但无端的,杠头和阿柚都想把自己缩起来。
“行,你行!”
彭欢就像一个要不到糖满地打滚的小孩,气得跳脚,又连着踹翻几个椅子,朝门口走去。
可手刚放在门把上,又转头折回来,朝王冽冷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牛啊?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哈哈哈!”
“我告诉你吧——”他拖长了音调,怪声怪气道:“那女的我早就玩了,底下别提多恶心了,都被人X烂了……”
老实讲,杠头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战斗结束的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彭欢已经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王冽。
而王冽,拿着一把剪刀,刀尖抵着彭欢的太阳穴。
这并不像打架,完全不像,没有人打架会下这种死手,也没有人打架,会是那种眼神——
王冽盯着彭欢,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狂热,他好像需要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刺下去的欲望。
“哥——”
彭欢用气音叫起来,嗓子沙哑,充满了恐惧。
王冽一动不动。
按理说,杠头应该过去拉架的,可是他太害怕了,陌生的王冽让他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呆在那里,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许久之后,王冽放开彭欢,道:“以后别过来了。”
彭欢连滚带爬着走了,理发店里陷入一片死寂,好像一直以来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此时此刻,露出了细密的,狰狞的利齿。
“干活吧。”王冽低声说,他自己先去了卫生间接水。
杠头脚软,动不了,阿柚倒是跑到他身边,小声的、兴奋道:“你感没感觉,老板不一样了。”
“嗯。”
阿柚笑了,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放松开心过:“我觉得,自从姜芬芳来了之后,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杠头一愣,心里那种恐惧感,瞬间消散了许多。
是的,一个家,出事了,家里人一同面对,被欺负了,家里人给你托底。
这里竟然,比他自己的家,更像是一个家。
姜芬芳浑然不知道这一切。
她正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下网吧里,打麻将。
今天野猪哥没有来看网吧,是他兄弟们在看,外面一个人把脚丫子翘在桌上,看游戏视频。
其还有几个人,在里间哗啦哗啦地打麻将。
网吧前台那个人,之前姜芬芳见过,打招呼道:“顾哥。”
那人倒是热情,色眯眯地将姜芬芳上下打量了一下,道:“是你呀……叫什么来着,芳芳?”
“对,芳芳,您还记得我呀!”
“能不记得吗?我这辈子,没见过有女人酒量噶好,你在广东练过吧?”
“说什么呢顾哥!”
姜芬芳笑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道:“在打麻将啊?”
“嗯,来两把?”
姜芬芳道:“早就想玩了,我在家里的时候,一天不玩就心痒痒。”
里间空气浑浊,烟雾缭绕,地层有一层发黑的油渍。
五个赤膊大汉坐在牌桌前,打量着她,就像打量一块肥肉。
姜芬芳下山的时候,天真的觉得外面的世界,大概就是跟在家里调换一下位置。
姜家女人当家,外面是男人当家,其他大概都一样,有好人、坏人,不讲理的人……
可事实上,男人越多的地方,越充满了污浊、肮脏、还有危险……
姜芬芳坐下来,如同坐在虎豹环绕中,大大方方的笑着道:“各位大哥,我不太会打啊,你们别让我输光了走!”
“放心。”一个人怪声怪调,道:“肯定不让你光着屁股走!”
哄堂大笑起来。
姜芬芳很清楚,他们不是彭欢,不是她一个娇嗔一个巴掌能对付得了的,他们多多少少都进过局子,占不到便宜,是要见血的。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打探出有用的消息来。
可是越急,越没用,他们讲着露骨的荤笑话,吹牛上次砍人多威风,但是就是不聊野猪,更聊不到姜美丽。
而牌桌底下,已经有只手,时不时地扫过她的腿。
就在这时,突然间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是朱砂,他踮着脚趴在牌桌边,眼巴巴道:“阿姨,我饿”
姜芬芳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可是今天一紧张偏偏什么都没带。
她顺势把朱砂抱到腿上,问道:“阿姨胡完这一把,带你去吃宵夜好不好?”
这一下,挡住了那只咸猪手。
她继续道:“宝贝,你看阿姨出哪张好?”
朱砂摇摇头,小声道:“我不晓得。”
“你以前没看过妈妈打牌啊?”
朱砂道:“我妈妈锁着,出不来。”
他指向了一个角落,那里铺着一层脏污的地毯。上面放着几本小人书。显然,这里现在变成了他住的地方。
纵然已经知道,姜美丽被锁着过,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是锁在这样的地方。
姜芬芳咬紧了牙关,故作惊奇道:“你妈妈锁着,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纹着鬼头的男人道:“他妈脑袋有病,打人!”
姜芬芳笑了起来,道:“哥,你又骗我,有什么病要锁着啊?”
“我骗你干嘛?野猪带她去看过,胎里带的精神病!遗传!”鬼头男受不了激将法,怪笑道:“不信你问那孩子姓什么?”
姜芬芳不明所以,怀里的朱砂握紧了小拳头,小声道:“我叫朱砂!姓朱!”
“别他妈做梦了!你还姓朱……你就是个小杂种!”鬼头男笑道:“他跟他妈姓,叫姜朱砂。”
姜芬芳一时呆住,手里的牌啪的落在地上。
姜家亡,先亡在姓氏上。
姜家的规矩,男子若与姜家女儿成婚,先改姓姜,所生子女,必随姜姓。
可是随着姜家的衰落,和越来越多的村里人外出打工。
很多姜家女人都抱怨这条家规使得她们家鸡犬不宁,丈夫们闹腾着,起码要一个男孩,随父亲的姓氏。
想来,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外面的孩子,不都是跟父亲姓么?
可是阿婆绝不肯松口。
若要子女改姓,那一家人通通逐出姜家,永不可姓姜。
所以,姜芬芳下山的时候,她已经是严格意义上,最后一个姜家人了。
她从没想到,阿姐的孩子,居然姓姜。
还是因为这种原因——阿姐有遗传性的精神病。
姜芬芳强压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她捡起牌,意味不明地笑道:“只因为精神病啊?”
“哟,小妹妹想什么呢?思想不纯洁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鬼头男道:“他妈可是远近闻名啊,当初野猪哥进去了,她开这个网吧,附近的男人天天来,别提生意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