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堕落
姜芬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一个楼道之中,破旧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
眼前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钥匙稀里哗啦地响着。
“马上就好。”彭欢一只手半抱着她,一只手开门。
一些断片前的零碎画面涌上心头,刚才,她同野猪他们喝酒,喝下了一整瓶威士忌,他们都在笑,笑声浑浊,天旋地转。
她也在笑。
她终于跟野猪认识了,下一步,就是约他出来,最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越僻静越好。
河边、废弃的老房,或者夜晚的工地,可是,面对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她也是没有胜算的。
或者,她可以把他约到旅店,二十块一晚那家。
他们会一同喝酒,上床,只要他有意识昏聩的一瞬,只要一秒钟,她就可以把凤钗插入他的咽喉。
姜芬芳仰头靠在柔软的卡座上,含着笑,她已经看见了,鲜血喷涌而出的样子,飞溅在白墙上,样洋洋洒洒,如同纸钱燃烧时的火星,
“芳芳,你喝多了吧?我们回去了。”
彭欢的声音遥远的响起,好像下一刻,她就已经站在了路边,杠头哀求地跟彭欢说着什么,彭欢并没有搭理,而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醉眼蒙眬之间,她被送进出租车里,杠头跟着车追了几下,一脸惶恐。
“好了宝贝儿,我们到家了。”
彭欢终于将门打开,暖黄色的光线映出来,他很吃惊地说了一声:“爸,你还没睡啊?”
老彭光着膀子从厕所出来,看到他们二人样子,惊到了,一边找衣服穿一边骂道:“臭小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别管了,你快去睡吧!”
彭欢半抱着姜芬芳到了他的卧室,关门的一瞬间,姜芬芳勉强睁开醉眼,看了一眼老彭。
他很担心的神色,如果这时候她向他呼救,他应该会把彭欢骂一顿,然后送她回家吧。
但是,算了。
就这样吧。
彭欢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麻将凉席,她躺在上面,只觉得筋骨酥软,不想睁开眼睛。
“喝了那么多酒,现在知道难受了?”
彭欢在她头顶轻笑,他把上衣脱了,露出漂亮健壮的体魄——他的确有渣男的好本钱。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给我好不好,真的做我老婆。”
他的手从她的吊带衫底下探进去,像一只野兽,慢条斯理地品尝血肉。
姜芬芳任他动作,只是侧过头,去看窗台,夜太深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霓虹,映亮了窗台上的盆栽,根茎清俊,叶子狭长。
让她想起奉还山漫山遍野的野草,也是这样,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这样的场景,她再也看不到了。
彭欢低头亲吻她的脖颈,男人的喘息,陌生的触感,让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恶心,她想躲开,可是事实上,她没有动。
身体如陷入柔软的旋涡一样,无止无休地堕落下去。
阿娘们讲过同男人睡觉的事情,带给她们快乐的是好男人,让她们不痛快的是坏男人。
按照她们的标准,彭欢应该是个好男人吧,他年轻好看,气味好闻、带着十足的耐心,想让她跟他一样意乱情迷。
她想,她是应该尝试一下这是什么滋味的。
毕竟,她要死了。
她想不到杀了野猪之后,不被警察发现的办法。
就算有,她也不想用。
所以野猪死的那天,也是她的死期。
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沾湿了枕头。
她不想死。
虽然出奉还山那天,她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可真到了眼前,她才发现,她其实很怕死。
她还没跟王冽学会剪头发,也没有见过杂志上那些漂亮的模特姐姐。
没能好好地逛过百货大楼,也没有吃过橱窗里那些精致漂亮的奶油蛋糕,
甚至,她没有看过姑苏的秋天。
阿柚说那时候,屋后的大树会结满金黄色柚子,漂亮极了,老板会摘下来送给街坊邻居。
老板……他会对她失望么?
她想起王冽第一次为她剪头发时,那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月夜,他轻声对她讲:“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
他一贯冷漠,那是第一次,他那么像一个老师,一个兄长。
他捧着她的头发,就像捧着稀世珍宝。
剪刀声,轻轻地响着。
他看错了,她的命一点都不贵,她就要死了……
彭欢喘息急切起来,他几乎是撕开她的上衣,俯下身去亲吻。
“够了。”
姜芬芳喃喃道。
“够什么够!宝贝儿,待会你就会求我了!”彭欢坏笑着要亲她。
“我说够了!你听不懂吗!”
姜芬芳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彭欢坐在地上,惊诧地看着她,身下还支棱着,模样颇有些滑稽。
姜芬芳有些不耐烦地把衣服穿好,她想,她真是昏了头了,这种事有什么好玩。
“我要回去了!”她说。
“好好地这是怎么了!你说清楚!”
姜芬芳已经站起身来了,她想,已经认识了野猪,那彭欢也没有什么大的价值了。
于是她道:“彭欢,玩玩不是不行,可是你太当真了。我心里有压力。”
彭欢愣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他当时无聊了,想回理发店上几天班,又怕那个老爹嘴里傻纯傻纯的乡下女孩纠缠自己。
所以就同她讲:“在网上,我每天都跟一百个姑娘说骚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虽然发型好看,却掩盖不住的土气,像只傻乎乎的小鹌鹑。
又道:“其实玩玩也不是不行,可是你太当真了,我心里有压力。”
而现在,不过几个月,她眼波妩媚,妆容半褪,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颓废性感。
姜芬芳走出门去,步履轻快,并没有吵醒对面房间的彭叔。
彭欢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低声哀求道:“芳芳,我当时脑子糊涂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你问我那群兄弟,我从没对哪个女孩这么上心过。”
“可同我没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你。”姜芬芳错开他的手,道。
她打开门,就要走出去,听见身后彭欢恼羞成怒,大声吼道:“你喜欢王冽是吧!”
声音很大,楼道里的声控灯第次点亮,姜芬芳站住了,回头看向他。
“对吧,心里边明明喜欢他,还跟我玩,你他妈的跟他一样,就是个装货!”彭欢吼。
他常年跟着女孩屁股后面打转儿,怎么会不明白,一个女孩喜欢一个人,跟对一个人没兴趣,是什么样子呢?
但他装作看不出来,反正他当时只是想把她弄上床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这么委屈。
姜芬芳没有回话,径直走下楼。
她太累了,她要回家了。
2
姜芬芳下楼之后,阴影里立刻跳出来一个人来:“你你你没事吧?”
姜芬芳吓了一跳,才发现,是杠头。
“你干嘛啊?”她道。
“我——”
杠头见她衣服凌乱,直接哭出来了,鼻涕一把泪一把:“他欺负你了?对不起,我想报警来着,我又怕多管闲事——”
姜芬芳啼笑皆非,杠头平时很凶,整日瞪着眼睛,一点小事就跳起来发火。
所以咧嘴大哭的时候,格外滑稽。
“我没事,走了,回家。”
姜芬芳走了一会了,杠头才反应过来,追在她身后道:“彭少虽然是本地人,兜里有俩钱,但是他可花心了,祸害好多女孩子,你千万别信……老大,老大你听见没啊?”
“所以。”姜芬芳打断他,道:“那个野猪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杠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道:“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怎么坏。”
这答案出乎姜芬芳意料,她以为杠头被欺负成那样,应该对野猪满腹怨言才对。
“网吧那一片,原来是个村子,村里都姓朱,野猪哥就是村霸一类人,他们村里谁受欺负了,他就去替人出头,为这事坐过牢。
“嗯。”
“后来拆迁,大部分人拿着钱搬走了,野猪哥本来想当钉子户,多要点钱,没想到最后人家最后不用他的房子了,走了。他只能用老房子开个网吧,附近三教九流的,都爱聚在那里。”
杠头幸灾乐祸的笑了一下,又道:“村子都没了,但是野猪还认本家亲戚,要是有老头老太太没人养,他就给钱养着,小孩上不起学,他也给钱。”
姜芬芳一愣。
她完全没想到,不是没想到恶人有好的一面,而是没想到,野猪哥居然这么像……阿婆。
阿婆也是一样,照拂族里的孤弱的老人,以及,收养没有父母的孩子。
她和姐姐,就是这样被阿婆收养的。
她年纪太小了,早就记不得父母是谁了,阿婆说,她只要记得,她姓姜,就够了。
后来姜家四分五裂,没人认阿婆这个族长了,可是,只要有姓姜的阿娘登门求救,阿婆还是会抖抖索索的,从袋子里拿钱出来。
所以阿姐,是因为这种相似,喜欢上那个畜生吗?
姜芬芳又问:“那,他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老婆是个大学生。”杠头道:“那时候他老吹这个,一开始挺好的,后来她这里有问题。”
他指指自己的头。
姜芬芳只觉得自己牙齿打战,她忍住了,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意思?”
“就是精神病,好的时候,跟没事儿人一样,坏的时候,非说野猪那帮兄弟强暴她,又哭又闹,野猪就用铁链把她锁在那个小房间里。”
姜芬芳咬住嘴唇,已经有了血腥味,她继续问:“那她怎么死的呢?”
杠头愣了一下,道:“她死了?彭欢跟你讲的?”
姜芬芳点点头。
杠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
他道:“大家都讲,她跟一个野男人跑了,我说呢,野猪哥那么凶残一个人,戴了绿帽子,怎么会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道:“我的妈呀,不会是野猪……”
他没有说下去,姜芬芳却在想,信的记载,太过惨烈,她一直认为姜美丽是自杀的。
可是自杀没有必要隐瞒,姜美丽的死,周围人都不知道,包括她的孩子。
在别人眼里,她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野猪一定没有给她办葬礼,也不告诉别人她死了,很有可能,就是他亲手杀了她。
可是,又是谁把她骨灰送回奉还山呢?
姜芬芳当时不在家,而阿婆老眼昏花,那人将骨灰和日记送回来,就匆匆地走了。
不会是野猪,他这样完全是自找麻烦。
那是谁呢?
姜芬芳想不通,只是重燃起一丝希望,如果她能找到野猪杀人的证据,她就可以把他送进监狱里,让他杀人偿命。
她也许,可以不用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