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离婚
西海岸的日光,尽情地泼洒在绿意葱茏的庭院,棕榈树的阴凉下,周家的一众人,正在身体力行的准备晚上的烧烤晚宴。
只有周佛亭坐在房间里,死气沉沉,好像跟周遭一切快乐毫不相关。
周母坐在对面,道:“当初我就说过,这个女孩子完全不适合你,你说,所有问题你都可以解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现在是怎么了?突然智障了?”
周佛亭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说他的妻子患有精神分裂,不仅有自杀倾向,还是随时会杀掉他。
——那样周母就不是坐在这里谈论离婚,而是马上掏出手枪跟她同归于尽了。
“就是,感情不合。”
“谁不合?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想法吧!”
“我的。”周佛亭深深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热闹的人群,道:“还没告诉她。”
这是周家的家庭聚会。
这周家注重传统,每个月都会举行类似的家庭聚会,所有人都会带着太太、孩子出席。
除了周佛亭。
姜芬芳几乎缺席了每一次的聚会,以后,也大概不会参加了。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们已经分居一个月了,周佛亭已经见过了专业离婚律师,现在,他必须要过来,让一生体面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
周母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就被周佛亭打断了。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所以当初,您为什么觉得她不适合我。”
其实明摆着,一个是生长在加州、家境富裕、一路名校的美国华裔,一个初中学历,在中国城开美甲店的底层女孩,没有一个地方相配。
但是周母有些迟疑道:“怎么讲呢?夫妻两个没法都做老大,尤其是你的职业规划,你需要一个为你奉献的太太,她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
“她是……那种女性,怎么形容呢?她没法当总统夫人,只能当总统。”周母苦笑了一下:“她需要别人听她的指令,为她付出,而你一定做不到。”
周佛亭道:“您的意思,是我作为她的伴侣,不合格?”
周母被儿子的脑回路惊呆了,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哪怕姜芬芳此刻已经成了网红,但在周母眼里,仍然配不上周佛亭。
周佛亭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去年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感情开始变得岌岌可危,他隐约感觉到她不爱他,这让他变得暴躁恼怒。
但姜芬芳很少跟他争执,她一直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
——顺便,从他身上捞油水。
但那天,她喝醉了。
他临时回家,看到她躺在火炉边,身侧都是烈酒的瓶子,她的眼神是散的,带着一种空洞的悲凉,大概没有想到他会回来,硬撑着坐起来:”抱歉,我……”
她惯常是自律的,如同紧绷脚尖的芭蕾舞演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的崩溃掉。
她什么都不做了,把自己锁在屋里,大量吃药,然后从早喝酒到晚上,一边流泪一边念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周佛亭。
周佛亭看着她像烂泥一样的样子,难掩厌恶的皱起眉,道:“你该戒酒了。”
“是的,我很抱歉。”她轻声道,她以为那天他不会回来。
周佛亭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上楼,然后走到楼梯的一半时,他站住了。
“姜芬芳,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他低声道:“既然为了钱和绿卡跟我结婚,就应该履行好职责,不是吗?”
至少不应该在他的房子里,为另外一个男人烂醉如泥。
姜芬芳怔愣了片刻,随即,她笑了:“哦,娶我让你觉得羞耻了,是吗?哪怕我有名了,赚钱了,买得起爱马仕了,你还是看不起我……”
周佛亭道:“你有什么值得人看得起的吗?新闻里全是你那些恶心的绯闻……”
“你也一样啊!”姜芬芳醉醺醺的打断他,道:“周佛亭,按照我们姜家的标准,你,也从来就没有合格过!”
“谁合格?”周佛亭冷笑:“把你送来美国那个前男友,还是跟你一起创业,把你甩了那个有妇之夫?”
厌恶和受挫的自尊心让他天赋卓绝,张口就是最刻薄的话:“别做梦了,姜芬芳,你以为有人爱你吗?你这种女人,只配被当做玩物!”
说完周佛亭就后悔了,他强撑着,让自己直视着姜芬芳。
姜芬芳并没有被刺伤,她看着他,神情甚至是略带怜悯的,她道:“周佛亭,你真可怜。”
随即,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离开,打开门时,漫天的风雪涌进来。
周佛亭条件反射的想要追上去:“你干什么,你喝了酒……”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这很好。”她站在门口,轻声道:“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只爱他一个人了。”
周佛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他想要找更刻薄的话来攻击她!他要把他受过的羞辱,十倍的还给她!
可是刚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喉咙里巨大的哽咽,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反应过来时,姜芬芳已经消失了。
周母发现自己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就不耐烦地让周佛亭去一同准备烤肉。她暂时不想见到这个蠢儿子。
周佛亭到了院子里,阳光热烈,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声笑语当中,这是一直以来,他熟悉的、明亮的加州生活。
而跟姜芬芳在一起,好像永远活在连绵不断的江南阴雨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自虐一样的,不想从那场雨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表妹突然挤到他身边,好奇地问:“嘿,听说你跟你老婆吵架了?”
“安雅,听壁角不是什么好习惯。”周佛亭道。
“你不会真的离婚吧?我们很多同学都超爱她,大美人,视频质量也高,我还准备买她的化妆包呢!”
周佛亭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烤串,滋滋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芬芳。
表妹觉得无趣,停下聊天,开始刷手机。
周佛亭突然开口了:“你们女孩子的角度来看,收到一千斤……什么样的礼物会开心?”
“一千斤?你也太阔绰了吧?金子……不,那美利坚都破产了吧?”
“不是……就是类似于……”
周佛亭不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不是要离婚么?这又是在干什么?
表妹还在苦思冥想:“眼影?美妆盘?饮用水最实用了……等等!”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看手机,又看了一眼周佛亭,问道:“你……是知道这件事了吗?”
周佛亭看着她的手机,上面推送了一条新闻:
维多利亚·姜,因为伤人被捕。
周佛亭赶去警察局的时候。
姜芬芳正坐在栏杆后面,神色茫然,她没有化妆,只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她把膝盖蜷在衣服里,整个人缩得不能再小。
她旁边是个穿着亮片裙的大码黑人女子,正醉醺醺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别碰她!”
周佛亭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厉声叫出来。
姜芬芳回过头,眼神从一开始的空洞,变得惊喜,她扑过去拍着栏杆,小声叫着:“周佛亭!周佛亭!”
她像是一只实验室里受尽委屈的兔子,洁白,脆弱,血迹斑斑。
周佛亭只觉得自己脑袋像被轰炸开一样,他转头问警察:“她受伤了?为什么不先给她止血?”
警察道:“已经检查过了,姜小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那些血迹,属于被害人。”
周佛亭怔住了。
“她什么都不肯说,要等到你来。”警察道:“姜小姐,你的律师来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你为什么会在午夜,出现在爱丽丝·田的家里。”
爱丽丝,是阿柚的英文名。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周佛亭申请了单独会见。
在那个狭小的、逼仄的会见室里。他直视着姜芬芳,道:“请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要有遗漏,也不要有谎言。这样我才能帮你。”
姜芬芳静静地看着她,刚才那一刻的软弱和卑怯,已经荡然无存,她像他每一个当事人一样,问道:“你真的会帮我吗?”
“为什么不呢?难道有一个入狱的妻子,对我有好处吗?”
姜芬芳扯开嘴角,笑了一下,道:“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开口却说了一句无关的话:“Kelly上了一款化妆包。”
Kelly是跟她相似赛道的网红,无论视频风格,穿衣打扮都非常相似,两人曾经有过一些微妙的过节。去年,也是Kelly代替她登上了《July》。
“那个包,跟我即将上线的那款,一模一样,已经建好的生产线,付掉营销费用,前期投入的全部成本……”
她耸耸肩,露出一个近乎轻松的笑容:“简而言之,我完了。”
“那你应该去找Kelly问明白,你去找爱丽丝做什么……”
“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国内的团队,知道设计稿的人,只有阿柚……”姜芬芳喃喃道:“甚至,Kelly的营销方案跟我也是一样的……只有阿柚知道,只有她……”
周佛亭心中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姜芬芳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像个暴君。
而阿柚,是她唯一的宠臣,她无条件的相信阿柚,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芬芳微微歪着头,道:“我能对她做什么,你以为我会伤害她么?我宁可死,也不会伤害她的。”
两行泪水,从她脸上缓缓流下来,她粗鲁地抹掉,低头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开车去了她家,质问她,她很生气我不信任她,于是我们吵了起来……”
周佛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看见她们家的镜子里,有个血迹斑斑的人影。”她盯着周佛亭,眼神有一种神经质的狂热:“是王冽……他来找我了。”
这是周佛亭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王冽,王冽……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存在于他们的婚姻当中。
“阿柚就叫我,快跑快跑啊!我就跑——”她继续仿若梦呓般地说:“可是我跑得太慢了,我被他抓住了,阿柚为了救我,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抬头,却看见周佛亭蹙眉看着她。
她便停下来了,小心的、轻声道:”周佛亭,你是丈夫,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她这个样子,仍然很美,脆弱的、神经质的、疯狂的、惊心动魄的。
可周佛亭已经不想再看。
他起身,道:“我会申请保释,之后司机会来接你。”
说完,他起身离开
阿柚头部受到重击,还在昏迷当中,医生说,有醒不过来的可能。
周佛亭守在病房门口,等着她醒来。
他必须知道,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姜芬芳来到阿柚家,质问她为什么背叛自己,两人发生争执的过程中,姜芬芳发病了,在幻觉中,她伤害了阿柚。
但不能说没有疑点:
阿柚背叛了姜芬芳,也明明知道,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却仍然在午夜时分,为她打开了门。
以及,是姜芬芳自己报的警,语言逻辑非常清晰,并不像是发病的状态,她说有人闯入住宅,要伤害她和她的朋友。
还有最重要的。
姜芬芳上次发病,是阿柚第一个赶到现场,这一次,又是与她有关。
而阿柚,又偏偏唯一一个,完全知晓姜芬芳过往的人。
换言之,她最清楚怎么刺激姜芬芳,才能让她崩溃。
如果,这一切都是阿柚的设计,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周佛亭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阿柚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到美国,穿了件土气的衬衫,刚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客人,因为英文不好,道歉也颠三倒四。
姜芬芳去处理完,回头就把她骂得狗血喷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客人有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你为什么给人家瞎做!”
姜芬芳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店里,店里还有其他美甲师、客人、周佛亭本人……都噤若寒蝉的听着姜芬芳教训阿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柚唯唯诺诺的道歉,然后趁人不注意,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候,一个漂亮的白人男孩出来插科打诨:“好啦,爱丽丝美甲技术那么好,笨一点也是情有可原,是不是?”
那个男孩,就是乔琪,姜芬芳当时的室友,他心理上是个女孩子,可是生得真的很帅,像是漫画里走下来的美少年。
阿柚朝他感激的一笑,又对上姜芬芳的目光,局促的低下来了。
阿柚一直是那样,笨拙的、自卑的、就像姜芬芳身后一个晦暗的影子。
后来,姜芬芳的事业越做越大。阿柚开始做她的助理,她英文不好,性格也不算圆滑,他提醒了姜芬芳很多次,最好换掉她。
“有能力的人很多,但这个位置,只能是我的家人。”姜芬芳当初是这样回答的。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姜芬芳的“家人”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匪夷所思。
在他看来,姜芬芳和阿柚并不怎么亲密,只是一个不耐烦的老板,和一个总挨骂,却永远不还嘴的员工。
后来,阿柚做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少犯错,也赚了很多钱。
她仍是当初朴素谨慎的样子,承受姜芬芳劈头盖脸的辱骂,住普通的公寓,吃最简单的餐食,但是——几乎疯狂的买奢侈品。
她家里有一整面墙,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奢侈品。
她从不带出去,只是囤积,周佛亭隐约听说过,她几次把信用卡刷爆,就为了凑足想要的款式。
这些卡债,最后都是姜芬芳还的。
——这几乎是一种病了。
是姜芬芳改变了她的命运,以及,现阶段,姜芬芳也是她金钱的来源。
她有什么理由会害姜芬芳呢?
周佛亭想不通,他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目的,应该都不值得她把自己送进ICU里。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vincent——”
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有些气喘,银灰色西装更衬托他身材高挑,仿佛是从某个时尚秀场里走出来的。
乔琪。
在这个世界上,周佛亭最讨厌的人。
“你不是在纽约吗?”周佛亭问。
“我早就回来了,最近洛杉矶有几场大秀……听到消息我就过来了,老大呢?”
“应该已经被保释了。”
乔琪松了口气,他有些焦急的看向抢救室,道:“你知道爱丽丝怎么样了么?”
周佛亭说:“你这么关心姜芬芳,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却没有去找她,而是来了这里。”
乔琪愣了一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巧,上次她出事,在你的公寓里,这一次,你又恰巧在洛杉矶。”
周佛亭知道,自己对乔琪有敌意——他不可能没有,因为乔琪,是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一只,硕鼠。
当初姜芬芳买下他的公寓,送他去上学——他不到半年就退学了,跟一群瘾君子在一起鬼混,还欠了一屁股债。
姜芬芳替他还了钱,又送他到新的学校,然后带着他拍视频——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了。
然而,就算买一包口香糖,他都要刷姜芬芳的卡,平时不跟姜芬芳联系,节假日也不问候,一旦出现,一定会要走一笔钱。
姜芬芳前几年确实赚到了一些钱,但她运营公司需要大量的资金,她自己都在苦苦还着贷款,但是对乔琪的要求,却每一次都无条件的纵容。
就好像她欠他的,永生永世还不清。
作为丈夫,周佛亭不可能不憎恶乔琪。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点。
乔琪和阿柚的关系,比起他和姜芬芳,更加亲近。
比如乔琪几次回洛杉矶,都没有通知过姜芬芳,而是直接住进阿柚家里。
这其实不是好事,你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他们对彼此,比对你更加亲密——古书上的皇帝,不是最恨近臣如此么?
他们的力量微小,但可以联合起来,杀死那个头顶上的暴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