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佛经
乔琪迎着周佛亭的审视,他突然笑了。
他说:“你其实一直都看不起我吧?”
周佛亭皱起眉,道:“这和我的问题无关。”
“其实我一直有点害怕你,因为你是那种……上等人,看我们这种人的眼神,就像看阴沟里的老鼠。”他道:“我永远都忘不了,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这样。”
他模仿着当时周佛亭,做了一个捂鼻子的动作。
“我当时无地自容,我想把自己藏起来,我是一滩烂泥不要紧,我不想给她丢人。”
他说的是姜芬芳。
在最自我厌恶,厌恶到想杀掉自己的时刻,是姜握住了他的手。
“她告诉我,我是她的家人。你知道吗?我的中文名字叫姜乔——”
周佛亭道:“我对你们的友谊没兴趣。”
“所以现在,我也会保护她。”乔琪笑了一下,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先来这里吗?因为如果爱丽丝的口供不利于姜的话,她也没必要醒过来了。”
周佛亭震惊的看着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乔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灿烂到了病态的地步,他轻声道:“你也一样,Vincent,你敢碰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周佛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道:“你疯了吗?”
“不止你会调查,去年1月3日,她在我的公寓里出事了,但我不可能知道你们会吵架,更不可能知道她会去那里。这一切,只有你知道。”
“我只能说,你的智商还停留在肥皂剧阶段。”
周佛亭冷笑了一下,他只觉得一切可笑极了,他被一个男人威胁,不要伤害他的妻子?
他没想到,这个笑彻底点燃了乔琪,乔琪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推到墙上!
“你他妈笑个屁啊!”乔琪扯着嗓子吼:“我们这种穷光蛋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对吧!去你妈的有钱人!”
骤然的脏话,让周围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放开!”
“你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你那些恶心的秘密了!”乔琪神经质地笑着:“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因为那个叫达利安的导演对吧——”
那一瞬间,周佛亭只觉得整个人被闪电击中,他僵硬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乔琪。
“别以为只有你会调查!”乔琪面目狰狞的狂笑起来:“我什么都知道,他死了,所以知道你秘密的人只有姜,她死了或者疯了,你就可以做回你高贵的上等人了!”
赶来的保安终于将乔琪制服,他被三个人摁在地上,仍然在嘶吼:“别做梦了!我一定会拖着你下地狱的!”
金钱让他英俊优雅衣冠楚楚,可发起疯来,那种社会底层人的蛮横、粗鲁、不管不顾,跟姜芬芳一模一样。
周围人都在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周佛亭站起身,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在转身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朋友对他说的话:“不要跟穷人扯上关系,因为穷已经是他们最微不足道的缺点,更糟糕的是那种短视、愚昧,还自以为正义,永远不分场合让你难堪,永远把事情搞砸。”
那时候他正在踌躇满志地准备拍底层人的纪录片,他觉得这个朋友太傲慢了。
可结婚这五年,他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了。
他受够了。
2
维多利亚·姜被警察带走的新闻,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有人说,姜芬芳的助理,勾搭上了她的丈夫,两人还有了私生子,所以姜带着刀跟那个女人同归于尽。
也有人说,是姜长期压榨打工人,助理不堪受辱,奋起反抗,反而被姜芬芳反杀。
……
姜芬芳的账号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次日下午。
一个重量级的消息被爆出来了:姜芬芳在中国时,是个杀人犯。
被一起爆出来的是一张照片,2004年,小桥流水之间,两名警察正在押送一名少女,过肩短发,眉眼桀骜,风格完全不同,但还是能认出来,那是维多利亚·姜。
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美妆博主,黑料缠身的底层女性,身上裹挟无数神秘传说的,维多利亚。
网友哗然。
网红最多也只是一些桃色绯闻,但是跟杀人扯上边,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爆料人声称,姜杀人后,因为未成年而免受处罚,逃到美国之后,为了绿卡跟男人结婚。然后靠另一个男人的钱,成了网红。
一时间,舆论哗然,鉴于姜芬芳在青少年当中的影响力,无数家长呼吁,要封杀她的账号,把她驱逐出境。
姜芬芳的手机,每一分钟都在疯狂地轰鸣着。
但她看都没有看一眼。
被保释回家之后,她就一直待在中药房里。
这整个房子,包括所有的家具,都属于周佛亭,也是按照他的审美布置的。
只有这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小隔间,是属于她的,她在此间放了中药柜,大瓮、纺织车、人体穴位图……以及一尊琉璃药师佛。
她从不信神佛,但当时她觉得,这尊菩萨的眉眼,莫名有些熟悉,就买了下来。
菩萨坐在大瓮上,垂目看着她。
她对着平板上的佛经,逐字逐句的念诵着:“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从清晨,到黄昏,圆月爬上棕榈树,又渐渐西沉。
直到一个很特殊的铃声响起,姜芬芳才拖着酸麻的腿爬过去接电话:“喂?”
对方说了什么,她说:“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她慢慢地倒在了蒲团上,窗口一抹月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脸上冰凉的泪痕。
不知躺了多久,她起身,从佛龛下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
她端详了一会儿,拿起了它。
红色的超跑,骤然划破了夜色,姜芬芳一路飙车,冲向了整座城市,霓虹最灿烂的地方。
那是一间夜店,70年代嬉皮士的风格,一个女孩早就等在那里,把VIP的邀请卡递给她。
姜芬芳走了进去,里面被包下来,举行一个复古风格的party,炫彩的灯球,将整个场子渲染成迷离的颜色,音响里轰炸着猫王的老歌。
她径直走向一间房间,打开门,正好跟Kelly对视。
两个人都是亚裔,留着同样的板寸,同样浓妆,同样复古繁复的服装,竟然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Kelly有些吃惊,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姜芬芳一言不发地坐到她身边,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给她。
Kelly手里有她的黑料,她手里当然也存着Kelly的黑料。
还没放完,Kelly就迅速用手捂上,恼怒地问:“你想干什么?”
姜芬芳往后一靠,道:“让这些人滚出去,我们谈谈。”
Kelly只能让包间里的众人出去,她压住心里的不安,道:“亲爱的,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停。”姜芬芳道:“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废话,直接告诉我,阿柚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你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Kelly娇嗔道,而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因为姜芬芳突然过分亲昵地拉住了她的右手。
不知道碰触了哪个关节,下一秒,她的整只胳膊软塌塌的沉下来,没有任何生机,然后就是左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Kelly想要尖叫呼救,可是姜芬芳已经用一把手枪,抵在她额头上。
“你,你他妈疯了!”
“对啊,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有精神分裂,我劝你最好不要说谎刺激我。”她的声音冷静。
Kelly强笑着:“宝贝,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
姜芬芳道:“你知道的,我对杀人很有经验,而且现在,加州的法律更加不会为难一个精神病人。”
Kelly嘴唇颤抖。
“说,还是死?”
“我说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过,你和你助理吵架,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说!我说!”
Kelly被上膛的枪逼得瘫软在沙发上,只能道:“去年,有个匿名邮箱发了那张照片给我,就是你被警察带走的那张,我本来……联系了几个博主爆料,却不知道怎么,让阿柚知道了……”
阿柚负责商务联络,比姜芬芳本人跟那些博主们关系更熟络。
“她来找我,问我怎么才能删除那张照片,我当时听说《July》联系了你,我就说,让我登上《July》,我就peace and love。我真的只是说说而已,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做到了。”
原来是这样。
算算时间,她当时应该正在住院,精神濒临崩溃,不能承受更多的刺激了。
“化妆包呢?”姜芬芳冷冰冰地问。
Kelly怯生生道:“还是那个匿名邮箱发给我的,我看那个化妆包挺好看……”
姜芬芳道:“四月十五日夜里,也就是前天夜里,你在做什么?
Kelly道:“我在参加party啊,谁不知道我是派对动物,不信你看我手机,有很多live图和小视频……”
姜芬芳拿起她的手机,解锁翻动起来,Kelly想要阻止,可是两条酸软的胳膊根本就抬不起来,只能抱怨:“你以为我会干什么?我杀人?我不是你啊,老大,我只是想赚钱,进局子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
姜芬芳已经查到了那个匿名邮箱,她把所有的往来记录,都拍了下来。
也包括,阿柚和Kelly的聊天记录。
终于看完之后,姜芬芳叹了口气,她回头看向Kelly那张甚至跟她有五分相似的脸,此时额头抵着一支枪,惶恐着,扭曲着——
她扣动了扳机。
温热的水流,在Kelly白皙的额头绽放开。
Kelly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直到水流,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是真的水,清水,
“姐妹,你在害怕什么?我只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姜芬芳笑着,抽出一张纸巾,温柔地替她擦拭:“我当博主当然也是为了赚钱,不然呢?为了杀人么?”
Kelly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不停地大口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但是伤了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谁让阿柚叫我一声老大呢?你说是吧?”她温柔道
“来之前我一直在选枪,如果她死了,我就会拿真枪过来。”她凑近Kelly,低声道:“可是宝贝儿,你很幸运。”
医院打来电话,告诉她阿柚已经脱离危险了。
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事业、爱人、奉还山……
姜芬芳起身,把浑身颤抖的Kelly丢下,步入了黎明将至的夜色里。
前天,也是这样的深夜,她被愤怒冲昏了大脑,砰砰敲响了阿柚的门,开口就问:“化妆包是怎么回事?”
阿柚比她还凶,理直气壮地回骂:“我背叛你?你脑子瓦特了!我怎么知道那化妆包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回去想!”
说罢,阿柚砰的把门关上。
姜芬芳呆站在门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后来,心里又有点懊悔,她怎么能怀疑阿柚呢?就算怀疑,也得调查一下,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给她定了罪啊。
她又敲门,小声道:“我就是气话,你先让我进去!我们聊聊。”
隔了一个门板,阿柚的声音传过来,很飘忽:“老大,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请我吃过肯德基。”
“你说这个干嘛?”
“那时候我就决定,我要跟着你,一辈子都跟着你。”阿柚道:“我不会背叛你,死也不会。”
姜芬芳尬住了,她小心翼翼道:“我知道,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太着急了。”
阿柚说:“我要睡了,今天不想见你。”
姜芬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叹了口气,她做了一个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她下楼了,想先去便利店买个早饭,然后再上去。
一步一步走在街上,跟路上的流浪汉、寻欢客擦肩而过,她突然站住了。
“我不会背叛你,死也不会。”
阿柚为什么会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而且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还有……恐惧。
姜芬芳心中骤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转头就往回跑,一不小心跌了一跤,又跑。
电梯很慢,很慢,她不知道怎么,急得上蹿下跳,正准备走楼梯的时候,电梯到了。
此时阿柚家的大门,敞开着。
“阿柚?你……你在家吗?”
难道出去追我了?她想,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阿柚。
灵魂突然出窍,她只觉得自己如同堕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噩梦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阿柚身边。
阿柚睁着眼睛,蛛网般的血丝,正在眼白中蔓延。
姜芬芳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冷静地检查她的鼻息和瞳孔,给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
她觉得自己已经要疯了,心里每秒都在尖锐的嘶吼,可是表面上,她冷静地守在阿柚身边,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阿柚,阿柚,你能听见我吗?”
在救护车来的前,阿柚突然间有一瞬间恢复了清醒,她看着姜芬芳,道:“老大,老大——”
“乖,不要说话,保持清醒,保持清醒,求求你。”
“老大。”她如同梦呓般开口:“不要相信——”
那个名字,她没能说出口。
那么,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