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入瓮
那是2004年的春天最后一场雨。
夜深了,路灯已经熄灭了,一片漆黑中,姜芬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来时,发现理发店的卷帘门已经关上了。
理发店每日八点半下班,十点卷帘门关上了,杠头之前说过,夜里超过十点,就不回来了,找个网吧过夜算了。
她不想去网吧,她不想去世界上任何的地方,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紧贴着卷帘门蹲下。
这一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雨水落在她的眼皮上,星星点点的凉。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她身后的卷帘门徐徐打开,暖色的灯光如牛奶一样倾泻而出。
王冽站在玻璃门外,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没睡觉?”
两人同时开口,王冽笑了一下,夜晚的他总比平时柔软一点,晃晃手里的烟盒,道:“我出来抽根烟。”
姜芬芳道:“我都不记得你抽烟。”
“抽得少。”
杠头不在店里,姜芬芳直接进去洗澡了。
而王冽打开门,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他点起烟,橘色的一点,仿若萤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姜芬芳又折返回来,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王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便道:“热水还有。”
她没有说话。
王冽便没有再说话,只能转过头继续抽烟。
一根烟燃尽,雨也停了,天空呈现一种干净地钴蓝色。
王冽和姜芬芳再一次同时开口。
王冽道:“进去吗?”
姜芬芳道:“你能抱我一下吗?”
“什么?”
在姜家,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大家便相互拥抱着取暖,她记得阿娘们柔软结实的怀抱,仿佛一个温暖干燥的巢穴,风雨不透。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用力地拥抱过了。
王冽看着伶仃瘦弱的少女,她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悲伤,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抱歉。”
他不习惯跟人靠得太近。
姜芬芳有点回过神来,这里不是奉还山,他也不是她的亲人,况且,她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对不起。”
她有些窘迫,转身往回走,而王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温暖、柔软、带着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冰冷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回暖。
“下次记得敲门。”王冽道。
姜芬芳嗯了一声,她的脸色通红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她发烧了。
姜芬芳从小就很少生病。
可是来到姑苏后,她经常觉得不舒服,这里的草木太少,天空只有窄窄的一线,卧室里空气潮湿而浑浊。
这一次,大概是所有不舒服一同猛烈的爆发,她发了高烧,吃了药,仍然退不下去。
阿柚和王冽把她送到医院,她在病床上不停地痉挛着,医生说,如果六小时内还退不下去,她就危险了。
王冽一遍一遍的去打热水,让阿柚为她擦身降温。
她始终紧闭双眼,面色潮热,似乎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点滴一瓶接着一瓶地打下去。
姜芬芳突然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她看着阿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吐字清晰,严肃道:“一千斤,不能没有一千斤。”
说完,她就再次闭上眼睛。
阿柚被她吓到了,道:“老,老板,她是说胡话吗?”
王冽转头就去叫医生。
姜芬芳再次陷入梦魇之中。
梦里,是阿姐回来的那个夏天,奉还山的野花,开得像是发了疯,漫山遍野都是。
那时候姜家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十里八村的人,还是跑过来帮忙干活:“咱们大学生回来了,可得重视——”
“兴许美丽一当上族长,大婆婆的病就好了!”
姜美丽是奉还山上,第一个考出去的,是个师范专科,回来了,就可以在奉还山上教书,这样孩子们念书,就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去镇子上了。
这对于姜家和阿婆来说,都意义重大。
姜家之所以在奉还山上地位很高,皆因姜家女人会问药和拆骨——问药是治病,拆骨,是入殓。
奉还山上的人,死后不入棺材,入大瓮,埋进山林,方保后代平安,这就需要姜家独门的拆骨手艺。
人生不过生老病死四件大事,姜家管了三件,因而姜家女人在奉还山,跟菩萨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镇上建了卫生所,一针抗生素下去,比喝什么中药都管用,再加上土葬的推行,姜家的地位,早就大不如前了。
如果姜美丽——下一任姜家的族长,能够在奉还山上建一所学校。也许姜家女人的地位,还能延续下去。
这些十一岁的姜芬芳都不懂,她只是很开心,阿姐要回来了!而且山上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红烧蹄膀、油焖春笋、老母鸡汤……男人们在灶间忙活着,孩子们一边捡着柴火,一边跑来跑去、女人们在阿婆的指导下,热火朝天地筹备着明日祭祖要用的东西。
姜芬芳决定亲自杀一头猪,给阿姐炖排骨吃。
从自家的猪圈里拖出来,四五个人摁着,猪尖利的嚎啕,声音响彻了群山。
姜芬芳叼着刀,骑在猪背上,瞅准了时机,一刀下去,鲜血横飞。
“芳芳!”
阿婆大声叫她,她回过头去,满脸血迹,得意洋洋。
“小心踹着你!你这小天杀星!”阿婆嗔怪地道,又对周围人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大!”
“是戾气太重。”有阿娘附和道:“上次拿着刀,追了我们家小栓子二里地……像美丽那样念念书,多好,她这样胡闹,早晚闯出大祸来。”
阿婆就不高兴了,她的小天杀星她念叨可以,别人说一个不字,她就脸拉老长。
她磕磕烟袋,慈眉善目的笑道:“可不是,像栓子那样,天天挨打,肯定闯不出祸来!”
就在这时候,前面人声鼎沸起来:“美丽回来了!”
声音却一点一点静了,仿佛遇到了什么变故。
姜芬芳呲溜一声从猪上面爬下来,一边叫着“阿姐!”一边往那边跑。
阿姐穿着一件红裙子,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发箍,站在绿意葱茏的群山之中,像画报一样美。
而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他长什么样子,姜芬芳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穿得怪模怪样,一件黑色的皮马甲,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头发吹得根根分明。
阿姐瘦弱的手臂,提了许多东西,那个男人却两手空空。
众人看着这一切,从喜悦变得不知所措,渐渐地,鸦雀无声。
阿姐也有些尴尬,她有些羞怯的整理了一下鬓发,同大家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我们要结婚了。带回来给大家看看。”
在奉还山,女婿上门是一件很大的事情,要接受许多考验,才有进姜家大门的资格。
可是那个男人就那样,两手空空的上来了。
阿婆拄着拐棍走出来,冷脸道:“你带朋友回来,怎么没在电话里讲一声。”
阿姐道:“我也是……临时想的。”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她当时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叫做朱砂的小孩。
姜芬芳本来很兴奋,却被肃穆的气氛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冲上去替阿姐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在手里,一边偷偷打量着众人的脸色。
阿婆沉默了一会,还是说:“进来吧。”
众人跟在阿婆身后,鱼贯而入,走入了姜家的主宅。
没人注意,那个男人冷笑了一下,对姜美丽说:“你们农村人还挺能装,真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了……”
姜美丽急得一直做“嘘”的手势。
院子里,满桌盛宴,但是刚才的欢乐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男人仿佛堵气一样,翘着二郎腿坐下,张口就是一筷子,姜美丽有些急的拉扯他,他理都不理。
阿婆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我是姑苏人。”
阿婆又问:“你跟美丽是同学吗?”
“不是。”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男人把筷子一摔,不耐烦道:“你查户口啊?”
从来没有男人敢在姜家这样放肆过。
阿婆面色铁青,气氛越来越压抑,姜芬芳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
沉默了良久,阿婆问:“你知道,娶姜家女人,需要多少聘礼?”
男人冷笑了一下,往后一靠,道:“多少啊?”
“一千斤。”
这是姜家的惯例。
男人要是求娶姜家女人,要“千斤为聘”,不拘什么东西,只要满了一千斤就行,一般是一头猪、一头牛,其余鸡鸭鱼肉,铺盖、衣裳不论……在祖宗面前过了称,才算数。
除此之外,男子还要改姓姜,孩子生下来,也要姓姜。
姜美丽急急的解释:“就是走个过场……哪怕是稻草石头都行……”
那男人听完了姜美丽的解释,突然歪嘴笑了
“我草了,你他妈装什么啊!”他起身,指着阿婆就骂:“一个农村的老太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后了,还摆上谱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目瞪口呆,如果此时山崩地裂,他们可能还没有那么惊恐,毕竟之前见过……
可是没人能想到,有人能对姜家的大婆婆这样讲话。
说到兴起,男人一脚踹翻了桌子,那些浓油赤酱,一股脑地打翻在地上,淋了阿婆一身。
“你算什么东西啊,卖女儿的土老帽,爷一分钱不给,呸!”他又是一口吐沫,然后对姜美丽说:“你走不走?”
不等她回答,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往外拖去。
“姜美丽!”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婆只来得及用枯瘦的手抓住姜美丽另一边的胳膊,英雄了一辈子的姜家族长,如今早已老态龙钟,她厉声道:“你不能走,你走了你这辈子——”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回过头,一脚踹在了阿婆胸口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之间,阿婆已经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阿婆——”
众人冲上来,将阿婆扶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另外一些人已经扑上去,把那个男人压在地上,绑了起来,男人一直在骂骂咧咧,被人卸掉了下巴之后,才晓得闭嘴。
当夜,阿婆昏迷不醒,所有人都守在她身边。
姜家如今的状态,已经日薄西山,但只要阿婆活着,姜家就在,可如果阿婆死了……
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太阳升了,又降了,入夜的时候,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阿婆醒了。
第二,姜美丽同那个男人,跑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地窖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穿过曲折的山路跑走的。
那个夜晚,姜家一百多口人,都打着火把,聚在祖屋前。
刚苏醒的阿婆,被人搀扶着,坐在主屋的正中央。
纵然大家早就各怀心事,但是阿婆到底是姜家的家主,她被人踹在地上,就是整个姜家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大婆婆你说句话,我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捉回来。”
“姜家女人不受屈,那畜生必须拆骨入瓮!”
“两个!祸是她闯下来的!姜美丽也得回来受家法!”
所谓家法,就把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掉,然后塞入一个瓮里,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芬芳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一直觉得,这只是编出来的,威吓族人的手段。
但是她明白,此时此刻,没人在开玩笑,只有鲜血才能洗净姜家的耻辱。
烈烈燃烧的火把,映亮了每一个姜家女人的脸,她们都在等着阿婆说话。
那是姜芬芳记忆里,姜家最后的辉光。
阿婆佝偻着腰站在黑暗中,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说:“算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阿婆一向把姜家女人的体面,看得比天大。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姜家如今之所以还有号令众人的力量,就是因为还撑着三分气势。
就像一个末路的君王,气势散了,姜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那天,受了那么大屈辱之后,阿婆就是沙哑着,说:“算了。”
于是。
姜家最后一抹辉光,也熄灭了。
姜芬芳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再不醒……你吓死我了”阿柚在一旁带着哭腔道,随即转身跑去喊大夫。
王冽在一旁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意识还清醒吗?”
姜芬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又像是微笑,又蕴藏着巨大的悲哀。
她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人对于痛苦的、难堪的回忆,总是趋于忘记。
她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她偷偷放了阿姐,阿姐不听她的劝告,非去地窖里,跟那个男人一起逃走。
“我压根就没有想当什么家主,我只是个女人,我只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生个孩子,你懂不懂?”
阿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道:“阿婆已经老了,外面就根本没人信她这一套,什么一千斤,我听着都害臊……”
姜芬芳听不懂,她只是抓住她的手,不住的说:“阿姐,你别犯傻,你会死的——”
“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阿姐挣开她的手,艰难地将那个男人拉出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那个男人胳膊和腿都被卸掉了,阿姐让姜芬芳给他接上,姜芬芳不愿意,可是阿姐拿了一根钗抵在自己的脖颈:
“你不想看我死在这里,你就听我的话!”
姜芬芳只能动手。
阿姐同那个男人跑出去之后,又突然的折返回来,用力抱住姜芬芳,急切道:“你给我记住了,阿姐打工的那个地方,叫姑——苏,你一定要跑出来找我!”
“快走!老子陪你到这个鬼地方来!倒了血霉!”那个男人低吼,他拽过姜美丽,手臂上有三道奇异的伤痕,那是阿娘们拆骨拆到一半留下的——阿婆病危,她们都跑去了。
而网吧里,那个男人纹着龙的手臂上,也有三道凸起。
不会错的,就是他。
“我找到他了。”姜芬芳梦呓一样道:“姜家五年前没执行的家法,我来做完。”
说完,她嘿嘿笑起来,脸上还带病态的酡红。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远万里的,要随身带着一个瓮。
说好血债血偿,就要血债血偿,说好拆骨入瓮,那就要拆骨入瓮。
姜家女人,从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