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草药
阿柚最终没有被开除,老板甚至没有提这件事,只是第二天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阿柚,把毛巾洗了。”
这件事就轻轻地揭过去了。
理发店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这跟那次风波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主要是姜芬芳坐前台,很会招呼客人,简单把店里的生意做了分工,那些只想剪短刮脸的男客人,分给杠头,来洗头的学生妹,简单剪一下的女孩子,她跟阿柚负责。
她还弄了一个洗发五元的优惠,出去发了一圈传单,附近职高的女孩们,经常午休过来洗个头发,吹得蓬蓬的。
都是爱美的小姑娘,既然洗头了,来做发型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做发型的事情,则由王冽负责,他手艺很好,能确保每一个都变成回头客。
“不是我讲,弄头发,话太多讨人嫌,但一屋子闷葫芦,也显得阴森森的。”
常来的阿姨道:“有芳芳在,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你有福气啊!”
王冽淡淡一笑,道:“是呀。”
现在店里,姜芬芳更像是老板,一开始还偷偷观察他会不会生气,后来发现,他只会看着她无奈一笑,就越发的胆大包天。
理发店的另外一个变化是,现在隔三差五的,彭欢会来上班。
其实他专业学过美容美发,人又长得精神,无论年轻女孩还是阿姨,都愿意找他弄头发。
他一开口就把女孩们逗得花枝乱颤:“要死哦,真不知道你会讨个什么样的老婆。”
彭欢就懒洋洋的笑道:“不就在这儿呢么,芳芳?”
姜芬芳瞪他。
他就笑:“想什么美事呢!我是让你给我拿三号杠子。”
他没有跟姜芬芳解释,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肯见她,又为什么会出现了。
他只会很轻佻的跟她开一些玩笑,偶尔下班时候会约她,道:“走啊,老婆,我带你玩去!”
姜芬芳那时候已经不复刚来时的土气,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王冽设计的发型,让她看起来有种格外利落的美。
她还很会买衣服,明明是跟阿柚一起,去批发市场淘的衣服,在她身上就有种清丽又独特的美。
她说话也更像那种骄矜的城里女孩,冷笑着道:“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去玩。”
彭欢也不恼,下次还是笑嘻嘻的约她。
阿柚偷偷跟她讲:“你别犯傻,他这人是个女的都要上前逗两句,不会对你认真的……”
姜芬芳漫不经心的听着。
直到那天,九点一过,她突然过去王冽说:“老板,我今晚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
王冽怔了一下,她在这边没有朋友,从来没有夜里出去过。
却还只是道:“下班时间,你自己安排。”
姜芬芳就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口。
她走上马路,又拐进一条巷子,再拐,最终走到一条河堤边。
那是一条发臭的小河,堆满了垃圾,河边是没有拆迁完的房子,灯火昏暗,住着一些钉子户。
黑暗中,有个男人站在水边等她,见她来了,就叫了一声:“芳芳!”
是杠头。
他鬼鬼祟祟地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指着一户民宅,道:“就是这儿。”
之前跟王冽的聊天被迫中断,无疾而终。
但后来一次跟杠头吃饭的时候,杠头却突然提起:“像你这样的头发,其实我之前见过一回。”
“谁?”
“我之前打工的网吧,有个老板娘,头发特别长,到脚。后来剪了。”他道:“不过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姜芬芳猛地抬起头,她说:“什么网吧?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杠头似乎很不情愿,说了很多:“那个网吧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有本地人会去,很乱,再说她好像不在那里了。”
姜芬芳怎么能放弃呢,她说:“你要是带我去,我还请你吃肯德基。”
杠头呆了一呆,道:“你头发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其实离咱们店不远,有条小路直接就到了,下次我带你走。”杠头在前面走,絮絮叨叨的说。
他其实有点尴尬, 观水街不成文的规矩,是外地人跟外地人一块玩,本地人跟本地人一块玩,而杠头家是附近农村的,半个本地,半个外地。
他很爱跟在彭欢这一类本地人后面,像只哈巴狗,但是人家并不爱搭理他。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臭气,姜芬芳想起阿姐QQ空间里的一条说说:
“夜里又被臭得睡不着觉,谁再来倒垃圾,我就出去骂人!”
她心脏跳得很快,强撑着不动声色,随着杠头进了一间民宅,又下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乌烟瘴气的,门口坐着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脚放在桌上看电影,斜了他们一眼,道:“杠哥么这不是,哟,泡到这么正的马子?”
杠头涨红了脸,却没吭声,他对姜芬芳道:“你也看了,走吧。”
姜芬芳盯着那个男人看,她以为她一见到那个把阿姐带走的男人,她会立刻认出来,可是她发现,她完全认不出来,像,又不像。
她道:“一个小时多少钱?”
杠头在后面猛地一扯她,低声道:“你干什么?”
“一块,三个小时两块。”男人道,眼睛都没再抬一下。
姜芬芳放下钱,对杠头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玩一会。”
杠头本来想说什么,还是咽回去了,只是压低声音道:“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是你自己不走的啊!别怪我。”
姜芬芳不耐烦地挥挥手。
她挑了个角落里的机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网吧里的人。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很多都是未成年人,染着黄头发,叼着烟卷儿玩游戏,也有一些年纪大一点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而且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大喊大叫,吵得不像话。
姜芬芳努力地确认,这是不是阿姐待过的地方,可是阿姐的空间,很快就被锁上了,几乎没有提过她的生存环境,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是情绪性的发泄,而且写得琐碎且不连贯,很多细节姜芬芳已经记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因为吸入了大量的烟雾,姜芬芳只觉得肺部一阵丝丝拉拉的疼。
她刚要起身想走,就看见那个坐在前台的花臂男人站起来,他泡了一碗泡面。
就在这时候,一团影子从里屋扑了过来,抱住那个男人的腿,道:“爸爸,我也要吃。”
是个小孩,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你吃什么!睡你的觉!”男人一脚将那个小孩踹开,那个小孩登时尖利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上耍赖:“我要吃!我要吃!”
众人哄笑起来,道:“野猪哥,你看你把你儿子馋的。”
“哎,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吃!”
“去你妈的!”
男人骂了一句,一把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到外面。
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打游戏的激战声淹没,男人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没注意姜芬芳跟了出去。
这一片没有路灯,很黑,那孩子就蹲在门口哭,哭了一会之后,自己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到了河边的野地里。
姜芬芳走过去,发现他蹲在地上,吃着一种很小的果子,黑暗中看不清晰是什么,只知道密密麻麻的,满地都是。
他吃得很贪婪,抓一把连着叶子往嘴里送,又是一把。
姜芬芳也跟着摘了一颗,发现那是蛇枕头。
还没有完全熟透,青青的,小时候她们经常在山里采来吃,阿婆说,有它的地方,就一定有蛇,所以叫蛇枕头。
这里怎么会长这么多,竟然比山里还要茂盛。
姜芬芳慢慢地退后几步,回到网吧买了一桶泡面。
她回到外面,对那个小孩说:“小朋友,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说对了,这个给你,好不好?”
小孩倒也不认生,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泡面,点点头。
“这个果子好吃吗?”
小孩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饿。”
姜芬芳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着:“那是谁教你吃这种果子?这么多,是谁种的?”
小孩的眼神突然变了,那么小的一个人,竟然有一种极为落寞的神色,他低着头,并不说话。
姜芬芳继续诱哄着:“你告诉我,我就把泡面给你吃。”
小孩终于开口了,他说:“妈妈。”
姜芬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强撑着,继续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咬着手指,一声不吭,半晌才嗫嚅道:“妈妈跟男人跑了。”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姜芬芳怕他哭,打草惊蛇,只能把泡面递给小孩,道:“去吃吧。”
小孩是真的很饿,他瘦得两腮凹进去,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也并不用水泡,就直接掀开盖子干嚼。
姜芬芳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想寻找一点痕迹,可就在这时,网吧的门打开,刺目的灯光照亮了两个人,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吼:“朱砂!回来!”
那孩子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猴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到男人旁边,看都未看姜芬芳一眼。
男人倒是朝姜芬芳喊了一句:“你还玩吗?”
姜芬芳看着他的脸,道:“不玩了。”
男人砰的一声关上门。
姜芬芳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很快,天空中下起了雨。
江南就是如此,雨水说来就来,连绵而柔软。
姜芬芳慢慢地,跪坐在地面上,在黑暗中仔细地摸索着那片野地,细微的草刺,一遍一遍刺伤了她。她没有停,而是越发贴在地上,直到最后支撑不住,整个人仰面躺在了野地里。
不会错的,刚才男人开门的那一瞬间,灯光照亮了这片野地,不,它根本就不是野地,除了蛇枕头,这里还种着大蓟、仙鹤草、白茅根……
有人把奉还山上的草药园,搬到了这里。
不会错的,姜家女人擅长拆骨和问药,她学了拆骨,而阿姐学了问药。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颊,她侧过头,看到了十岁的阿姐牵着五岁的她,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轻声念叨着“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痈疽如遇者,一似手抬拿”
她那时候贪玩,总被蝴蝶、小鸟吸引,玩着玩着经常一抬头,就看见看不见阿姐的身影了
她慌了,扑腾着小短腿跑着,喊着:“阿姐——阿姐——我不玩了,我听话!”
深山里,只有她的声音,反复回荡。
天色渐暗,她忍不住坐在地上哭起来,阿姐才会不知从哪跳出来,嬉笑着道:“这么大了,找不到姐姐还哭呢!”
她又羞又恼,大发脾气:“姜美丽!你去哪里了!呜呜呜。”
“你去哪里了。”姜芬芳躺在雨水之中,喃喃地道:“姜美丽,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