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领带
时间是漫长无尽头的潮水。
陈沂在潮水中跌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和疲乏,他在陌的酒店睡了个好觉,直到感觉被子一阵冰凉才终于惊醒。身空无一人。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自己又陷入某种幻觉中,室内是黑的,窗帘还是没开,他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空调的热风并不能解开空气里的冷,被褥还是冰凉的,像是刚才的情热也是幻觉。
陈沂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迟来的无力和疼痛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
可是这里太冷了,陈沂不受控制地发抖,在恍惚间下意识在寻找什么东西。
晏崧不在。
温度和寂静都告诉他,这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瞬间或许也只是需要一觉睡醒,梦里温暖如夏,像早上醒来热的面包和咖啡,晚上窝在沙发里的啤酒,呼吸交缠,在这样冷的日子里,梦里的温度是热的。可充斥在陈沂面前的,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黑暗。
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陈沂若有所觉,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他满怀希望地快速推开门,映入眼帘地却是一个陌的人脸。
服务见他的表情也愣住了,不确定地说:“您好,有位先这个时间叫了晚餐。”
陈沂全身一个激灵,一瞬间醒了,他不着痕迹地往后躲了躲,快速整理好表情,说:“谢谢。”
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这样哑。
晚餐是酒店定制的,味道很好,但是陈沂没有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天已经彻底黑了,雨竟然下了一天。
窗帘拉开,外面有整个城市的各种颜色的光照进来,陈沂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推开门,带着雨水的潮湿。
陈沂恍然回过头,和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晏崧起了一个大早,神态上是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晚上他又要了人两次,早上起来简直是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气起来。
他有些后悔这么晚才让陈沂过来,有那个协议在,他根本不必在乎陈沂那个所谓的工作,那工作也并不重要,他完全可以养着人,不用陈沂出去做任何工作。
要是有足够的物质,还会有人想工作吗?
这个念头一动就在晏崧心里不可抑制地增长。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拿出一条领带。
陈沂坐在那静静看着他。
晏崧低头尝试系着,嘴上说:“今天的发布会全程直播,媒体很多,很重要,所以才在n市准备这么久。发布会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陈沂点点头,“嗯。”
他看着晏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领带上翻动,晏崧今天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西装裤下若隐若现的衬衫夹是在他的视线里带上的,连接着黑色的袜子和外套里白色的衬衫。而那双手一晚上都在他身上驰骋,从前他会很仔细地观察晏崧的每一个关节,现在连看这个他都会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晏崧努力片刻后松开手,抬头对上陈沂的视线,说:“你在看什么?”
陈沂脸色微红,有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
“没什么。”他欲盖弥彰。
晏崧凝视了他一会儿,片刻后突然走到了床边。
陈沂后知后觉地看着面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因为走动,他腿上的衬衫夹更加明显,他不敢再低头看,只好仰起头,这样正好对上晏崧低下来的头。
他在床上坐着,在一个雨后的晴天里,有阳光穿过窗帘照进室内,陈沂觉得那些潮湿的东西在慢慢消融,凑近了他闻见晏崧衣服上有新衣服的香气,然后他看着晏崧慢慢低下头,一道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陈沂以为晏崧要吻他。
这段时间,他习惯了亲吻,习惯了晏崧随时随地的情/欲,习惯了默不作声地承受。
所以陈沂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晏崧在他耳边笑了一下,含着笑说:“你会不会系领带?”
陈沂倏地睁眼,窘迫爬了满脸,一时间觉得整个脸颊像是火烧一般,没想到晏崧此时此刻就凑在他面前,趁他睁眼的瞬间突然吻了上来。
阳光不知不觉偏移到两个人中间,陈沂仰着头承受这个吻,不论是现实还是幻想,这是第一次接吻时他可以见到阳光。
光明正大的阳光。陈沂觉得这次很不一样,这件小事在他心里成了一个里程碑。许久晏崧才放过他,哑声说:“帮我系领带吧。”
陈沂系得领带毫无技巧,是绝对不合格的。但晏崧没吭声,默默看着陈沂低着头,现找的教程,学得认真。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客气道声谢之后转身出发。
他一出门就见助理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助理急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这位要君王不早朝,还好晏崧面不改色地出来了,只是唇色异常红润。
助理默默松了一口气,忙不择迭地向他汇报情况,发布会场地距离场地半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他都在处理各种事情,没人注意他系得混乱的领带,一直到到了会场,连晏崧也忘了这茬。
他还没走到后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和几个行业熟人打了招呼,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张诗文。
张诗文穿得得体大方,她已经投身工作,这次发布会她就出了一份力,和英华一起算是主办方的人。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晏崧面前,笑意盈盈地打招呼,熟捻地抱怨,“怎么才过来。”
晏崧皮笑肉不笑,“有点事情。”
张诗文全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晏崧打结的领带,直接上手帮他解开,姿态熟练地重新系上,是个完美的结,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注意到来往宾客都在注视这里,还是没躲。
他身后,许秋荷也姗姗露面,和旁边的某位合作伙伴调笑,那位祝福她好事将近,双喜临门。
许秋荷笑笑,纤细的手抚着肚子,看向晏崧的眼睛透露着满意,说:“是,最近也该选一巡选好日子,把孩子的事儿定下,到时还要请您赏光。”
晏家和张家联姻的消息快传遍了他们整个圈子,而陈沂在路上一无所知。
他漫无目的地在n市的大街上闲逛,昨夜下的雨还潮着,路边是被打湿的叶子,一走一过一阵水洼,一辆辆车穿过漏出一地的尾气,陈沂刚出门裤脚就被泥点打湿,他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陈沂站起身,放弃,他走的不远,n市的道路和h市很是不同,路旁的梧桐树可以遮蔽整个道路的天光,像是上个世纪就栽在这里,路边时不时走过一个个既有年代又精致的洋房,走过去才发现这是个景点,里面可以供人参观,是民国时期的建筑。
休假期,恶劣的天气阻挡不了人旅游的热情,连这种随地的景点都不少人参观,陈沂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墙上的藤蔓已经布满了整个墙,只是因为冬天已经枯萎,他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快速走了过去。
再过一个马路,路上人更多,车堵了一片,一群人在前面不知道在排队做些什么。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陈沂才发现这群人竟然是在排队拍照。
拍立得一个跟着一个,像是流水线。
这是个大下坡,地下是一个书店。不知怎么这样火热,陈沂想进去逛一逛,半路被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拦住,说:“帅哥,拍照吗?”
陈沂不明所以,“怎么都在这里拍照?”
“这牌子今晚就要撤掉啦,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人火急火燎地说:“拍照排队啊,排半个点就差不多了,过一会儿工人就来了以后都拍不成了呀。”
他说着就扯过胸前的二维码让陈沂扫,只可惜还没等陈沂反应,一队警察已经冲进来疏散人群,有工人爬着梯子上去,书店的牌子转瞬间就被撤下。
陈沂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几年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好像就知道这里。
那时候他还在畅想以后工作了有钱了有时间了可以全国各地逛一逛,他不喜欢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偏爱这类安静的没有人的地方。时过境迁,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期待,如今阴差阳错地走过来,竟然正好碰见这地方的陨落。
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色原来并不会永远等在那。
所有东西都不会永远存在,可为什么自己这样笨,这些年一直在原地呢。
陈沂随着疏散的人群走了,书店因为聚集的人太多关门,他还是没能有机会逛一逛自己向往的地方。
新的一年在当天晚上来临,陈沂在从书店离开时就回了酒店。
晏崧很晚才回,他喝了很多酒,回来时候心情不佳。
陈沂以为是发布会出了事情,他在晏崧洗澡的时候看了手机新闻,发现新闻的报道都是喜讯,发布会大获成功,网络上都是媒体的转发。
他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晏崧披着浴巾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滴着水。
水一路沾/湿在地板,又滴到床单,最后缓缓滴在陈沂的后腰,他好像被烫了一下般一抖,但还是没挣扎。
屋里很快只剩下最纯粹的声音,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
晏崧停顿了一瞬,看了一眼窗外,片刻后继续动作。
许秋荷的话犹在耳侧,她说:“我知道你房间里面有人在,这些小事我不在乎,只是不要让张小姐不高兴了。”
晏崧沉默片刻,说:“我明白,玩玩而已。”
一切本来也都是有尽头的。
陈沂意识混沌,直到窗外一阵一阵的亮光才意识到新年到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晏崧回来会不高兴,也不懂为什么那条早上自己系的领带,进来那一瞬就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知道,好像真的过了好多年,自己竟然还在原地。
第52章 心甘情愿
忙过期末,寒假来临,学校里很快空无一人,到处充满了萧条。
h市风尤其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沂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他拖拖拉拉拿行李箱去高铁站,这次目的地是首都。
出租车寒风一吹,他心里只有麻木。
这一个月他经常出入高铁站和机场,在各地辗转。没什么正事,不过是因为晏崧一个电话,他就得不论跨越多少公里的赶过去。在家里的浴室清洁好,他需要从家里赶到机场,再从机场到晏崧的酒店,每一个陌的床上,也算是三点一线,再没有别的活。
他需要把自己整理好,整理到随时能使用的状态,然后眼巴巴地送上门。
辗转,然后不知羞耻地承受。
他的免疫力越来越差,身上炎症多发,有时候是眼球,有时候是牙齿,有时候他一觉睡醒觉得四肢是那样沉重,连在床上坐起来都格外困难,更别提要清理。于是在某天他发烧到四十度,勉强给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在陌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直到晏崧回来。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以前在肮脏房子里接客的人,不需要知道爬上自己床的人是谁,只需要顺从地张/开身体。可他和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是谁,更知道无论何时无论怎么对待,自己的心脏还是会为那个人跳动。
热烈地只为那个人跳动。
但他和那些人又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要求,每次跨越很远距离赶过去时,他通常会在第二天早上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钱一次比一次多,像是嘉奖,再说难听一点,其实也可以是嫖资。
晏崧对他从未掺杂过什么杂质,他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不会对自己产感情,陈沂觉得自己对于晏崧来说只是某种满足/理/需/要的工/具,并且还是随叫随到,没那么好用的。
那天晏崧回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在发烧,只是觉得陈沂这样烫,他有些爱不释手。那晚上他发反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直到陈沂发/着抖着求/他,不要*在里/面。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清/理。
晏崧停顿了一瞬,忍/得/额/头全是青筋,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很不高兴,还是遵从他的意见,说,既然这样,下次先准备好东西。
从那次开始陈沂的行李箱有一格专门放这种东西,陈沂不懂什么尺寸,更不懂材质,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晏崧橡胶过敏,那天他们没有没有做,难得的自从开荤后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
陈沂却总觉得少些什么。
他时常想是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贱,做的时候他难过这是一场交易,不做的时候他又心慌、害怕晏崧对他失去兴趣。
从前他无比渴望的,能和晏崧再见面,能和他有接触,甚至于所有旖旎的想法都实现了,不是该高兴吗,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陈沂不明白。
照镜子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出来自己,觉得这个人好陌。那天他看着镜子很久,直到觉得全身发冷和诡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他知道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开始的喜欢就是错的,甚至从一开始他喜欢上同性也是错的,到现在是大错特错。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他应该远离这样的痛苦,远离患得患失,远离这一切错误的源泉。
但他做不到。
自轻自贱的同时,陈沂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
直到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树上的叶子一点不剩,商场里摆上了喜气洋洋的对联和年货。陈沂才意识到年关将近。
没有在h市待上几天,他终于在过年前半个月坐上北上的火车回了家。
他拎了一大堆东西,踩着昨晚上新下的积雪,尽量装作喜气洋洋地样子推开家门,可看到张珍那一瞬间他还是鼻头一酸,张珍更瘦了,脸上肉眼可见的布满了老年斑,陈沂在家里闻见了腐败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从前嚣张跋扈的女人和现在蜷缩在床上连动一动都费劲儿的病人在他眼中仿佛是两个人,陈沂觉得陌,这座充满他儿时记忆的房子也变了样。
从前张珍是个勤劳又热爱活的女人,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从邻居家剪下来的分叉移栽过来的,侍弄得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一阳台都是花香,但是现在阳台上只剩下了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那里面有植物的时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白雪覆盖了一切,包括园子里的黑土。院子内是还没来得及除掉的草,雪一层又一层堆了很多,没有人肯为他们打扫,时间定格了,人却在衰老。
张珍知道他回来,早早等着,只是人已经下不来床,连话都说不出来几句就沉沉睡去。
直到晚饭时候,陈盼用陈沂拿回来的东西勉强做了几个菜,算是他的欢迎仪式。张珍醒了,却只能喝些米糊,她的牙已经不好用了,只喝下一小碗,陈沂强颜欢笑,尽量说些工作上的趣事,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
他吸了吸鼻子,只挑好消息,说自己在这个项目里起了大作用,不久就会升职,很快能评上新的职称了。
张珍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说,妈没有白供你念书。
她实在精神不佳,吃过药又睡了,止痛药吃了一把又一把,早就产了抗药性,睡过去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呻吟。其实她已经很厉害了,忙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早年丧夫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这么大,一到这个地步,人就会忘了所有的仇和怨,只剩下了好。只是她命太差,一天的福都没享上。
她是那么想活着,每次透析那么疼也从来没说放弃过一次,年轻人都经受不住的痛,她拖着多年风吹雨打的身躯硬是拖到了最后。
第二天陈沂推着轮椅,拉着人去医院透析,他透过玻璃窗看母亲,发现那双眼睛那样浑浊,浑浊到似乎连痛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事情。结束后医找到他,语气委婉,说到这个地步以后不用来了,把人带回家,早点准备后事吧。
陈沂浑浑噩噩地把人带回家,整个人发晕,还没从那句话缓过来。
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另一间屋子,半夜温度降下来,他去柜子里找被子,却看见两件挂在里面一身暗绿和红色相间的衣服,头顶的灯光照进来,这衣服甚至还在反光,陈沂像是被烫到了,猛地关上柜门,可那身衣服却映在他脑海挥斥不去。
回到床上,他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一身寿衣。
从前老人到了年纪就会给自己准备好,可张珍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从最近回到老家还是确诊那一刻?陈沂无从知晓。
他的眼泪落在被子上,收不住闸,窗外下了雪,在月光照耀下居然有星星点点的光。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晏崧的电话。
陈沂匆忙擦干眼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接通,晏崧那边安静,问:“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陈沂咬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刚才在忙。”
兰
晏崧从他几个字里感觉到了有些不对,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事。”陈沂感觉自己的眼泪因为这句问话好像又要收不住,他说:“有些感冒。”
“那边温度低,没多穿些吗?”
“好久没回来,只是有些不适应。”
“嗯。”
空气陷入沉静,片刻后陈沂听到有小孩子的声音,不止一个,争着吵着喊哥哥,要晏崧带他们去玩。
晏崧的声音无奈又温柔,说,“一会儿就过去。”
小孩子好奇,问:“在跟谁打电话,是不是女朋友啊?”
“不是。”晏崧否认。
“那就是男朋友咯!”
晏崧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陈沂的心脏倏地抓紧,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可他这里实在太静了,即便那么远他还是听见了晏崧的回答,“肯定不是,你们跟谁学的这些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
另一个小孩的声音传过来,“就是就是,哥哥这么喜欢和我们玩,怎么会是同性恋?”
晏崧不知道孩子的逻辑是什么来的,觉得自己跟小孩实在说不通,无奈地笑了笑。
陈沂苦笑一声,恨自己早知道结果还抱有期待。他把电话挂了,刚才所有想宣之于口的难过也都咽回到了肚子里,那些多余的感动轻轻一戳就碎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要晏崧的安慰和原谅,这几句话彻底点醒了他。
不久之后晏崧电话打了又打了过来,问陈沂为什么挂断电话。
陈沂回:“还以为你在忙。”
晏崧难得解释,“出来吃饭,亲戚家的孩子总是缠着我。”
陈沂牵强地笑笑,声音上听不出奇怪,“你很招小孩子喜欢呢。”
晏崧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又从陈沂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他顺着陈沂的话开口,不自觉透露出些真实情绪,“看起来和气些而已,总不能说烦。”
陈沂内心一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怕自己露出端倪,说:“我要睡了。”
晏崧知道他舟车劳顿,大发慈悲:“行,电话不要挂。”
手机亮了一夜,陈沂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看着外面的雪花由小变大,空气越来越冷,从前到现在的日子像是走马灯。他又不自觉地流泪,不发出声音的流泪他同样习惯,即便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晏崧也没有发现奇怪。
手机没电的时候电话挂断,陈沂听见了电话里传来的平稳的呼吸。
他也闭上眼睛,发现睁眼和闭眼竟然没有区别,同样看不到明天。
第53章 新年…快乐
雪下了一夜,陈沂被阳光晒醒,推开门遍地都是雪白的。不远处有烟囱在冒烟,村里的日子谁家起床谁家做饭只需要看这个就清清楚楚。
陈沂小时候只需要看自己家里的烟囱有没有烟就知道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但是现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即便快要过年,燃起来的烟囱也只有寥寥几个。
张珍当时说要回来,便是想念这里年轻时候跟她一起聊家常,一起外出打工的朋友,没想到回来了,村里的人倒是都走了。
陈沂先去捡柴,把火点燃烧热室内,才从满是灰尘的库房里找出两把了锈的铁锹。
新雪下压着积雪,下面的积雪是化了又冻上的,格外难铲。陈沂长时间不运动,没什么力气,动了两下就出了点虚汗。他不知不觉产了一上午,直到从房子门口到院子门口铲出一条可以走的通路,陈沂的手已经被冻的通红。
中午吃过饭他又去铲,投入在体力劳动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终于看见了积雪下压着的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枯萎的叶子下,根却带着一点绿,陈沂把几颗连品种都称不上的杂草移栽到了阳台上的花盆里,妄图从这里面看到一点机。
张珍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阳台上的植物,笑话陈沂天真,这草早就被冻死了,怎么可能再长起来。她像草叶子一样枯黄的手覆盖在陈沂手上,说:“要长起来也是从籽开始长,这棵植物的寿数就到这了。”
陈沂摇摇头,执拗道:“不会的,屋里这么暖和,它会长起来的。”
还真如他所说,这草在栽进去的第三天,盆里真长出来点嫩芽。张珍的精神这些天也好了很多,陈盼说这是因为儿子回来了心里高兴。
陈沂却觉得是因为这棵草,他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棵草上。
院子里越来越干净,陈沂拿着推车一车一车把积雪运出去,院子里开始井井有条,天气好的时候他把张珍放在轮椅上推出去晒太阳,晴天的时候不那么冷,房檐下化得都是水,陈沂不敢让人在外面太长时间。
白天体力劳动太多,晚上陈沂会接到晏崧的电话,聊不上几句,陈沂的活实在单调,晏崧的活他也没有立场探究,他只能听见电话里存在的呼吸声,很多次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连通着的电话很多次把他拉回现实。
陈沂知道现在不是晏崧需要自己,而是他需要晏崧。
他希望日子也可以像这一刻一样停止,张珍的精神越来越好,白天时候可以说一些年轻时候的事情,陈沂问她,不恨陈宏发吗?
张珍浑浊的眼睛看得很远,但眼里却是那么平静,她说:“都过去了。”
人死如灯灭,是都过去了。
陈沂觉得那样的日子也离自己很远很远,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可以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把希望和执念寄托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事物上,有时候是院子里的积雪,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草。
离除夕越来越近,张珍的精神骤然变差,连话都说不完整。
陈沂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传闻,说年纪大的老人如果撑过冬天就可以再活下去一年,说人心里的一桩心事放下彻底没念想的时候会彻底腐败下去。他已经不祈求撑过冬天,他只想至少过了这个除夕。
从腊八到小年,那颗草变软,变潮,最后一点绿被吞噬,陈沂浇了太多水,一颗野草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希望,死得不能再死,手按上去流出来的都是脓。
它没有挺到除夕,就彻底和泥土化作一起。
陈沂开始在陈盼跟前守夜,和陈盼轮着,隔一会儿探一探张珍的呼吸。他看张珍合上的满是皱纹的眼皮,头上的帽子快能盖住整个脑袋。
他自言自语地说很多话,从小时候的窘事到对陈宏发的惧怕,说到工作压力其实很大,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很好。他其实摇摇欲坠,很多时候想放弃一切回到家,可他知道他不能。可这些张珍都听不到,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陈沂总觉得这刻是永别。
后来他开始祈求,祈求张珍可以坚持到过年那天,至少他还能经历一次团圆。
除夕夜前一天,陈沂买肉,搅了两种不同的饺子馅,从面袋子里掏出白面揉成团。
张珍居然又有了些精神,说,“馅里放些五香粉,吃起来香。”
陈沂欣喜若狂地应了,眼泪却差点落下来。
他在一旁忙绿,张珍就躺在那看着,口齿不清地嘱咐一些东西,“油要多一些,馅不用剁的太碎,现在用什么粉碎机,那东西哪有自己切的好。”
陈沂点头,说:“明天您要多吃几个。”
大年二十九的夜里格外冷,陈沂明明填了很多柴,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
晚上十一点,他又去填了一次柴,回来的时候发现张珍居然没有睡。
陈沂问:“妈,吵醒你了吗?”
张珍说,“没有,你扶我起来吧。把你姐也叫来。”
陈沂扶着人坐了起来,和陈盼一起坐在她身边,听她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没有享福的命,说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我很放心。
张珍半闭着眼睛,陈沂有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里竟然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她握住一双儿女的手,眼角湿润,说:“陈沂要抓紧,人大事,妈等不到抱孙子了。但妈已经放心了。”
陈沂问:“放心什么?”
“每天晚上打着电话呢,妈知道。你有着落,妈也就安心了。”
陈沂心里一凉,知道这是误会,但是这种境况,他说不出来刺激人的话,只好将错就错地点了点头。
张珍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陈盼一滴泪垂着又被她收回,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临死了对她一句话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难过都是多余。
可是沉默了一会儿,张珍突然又开了口。她声音太小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
陈沂凑过去,然后示意陈盼赶紧过来。陈盼愣了一瞬,明知道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话,还是没忍住跟了过去。
她闻见腐败和衰老的味道,天气干燥,但一直躺在这里还是会发潮。
她听见张珍叫她的名字,说:“盼啊。”
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潸然泪下,下一句也紧跟着过来,她看见母亲瘦小的身躯,风箱一样漏气的胸膛,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腊月二十九晚上,张珍还是没等到除夕夜就彻底咽气。
窗外刮起来了风,有雪花被吹到窗外的玻璃上。
陈沂愣着叫了几句妈,却没有人能再应了。
陈盼也在流泪,喃喃道,“这时候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临死了知道对不起我了,她早干什么去了?”
柜子里的寿衣被拿出来,套在了张珍瘦小的身体上,寿衣还是大了,她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瘦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陈盼说:“你给亲戚打电话吧。”
陈沂机械地调出电话本,像是机器人一样通知所有的亲戚,其他人的宽慰和痛哭,他都觉得好远,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恍然到了第二天。
一群亲戚一大早上敲响了门,设灵堂,拉棺材,院子里时隔这么多年又停了一口棺材,停在陈沂打扫了好多天整理的井井有条的院子里,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打扫是做这个作用,那一刻他甚至怨恨自己的勤劳。
亲戚来了一上午,下午就散去,今天是除夕。
晚上,棺材停在院子里,灵堂的照片也印了上去。
年夜饭,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只好把昨天拌好的饺子馅拿出来,铺开桌子开始包饺子。
饺子下锅,陈沂看着锅里泛起的白气发呆,有人开始放鞭炮,一个接着一个,他想起来堆在角落的春联和福气,本该是在除夕当天贴上的,现在都化作了无用之物。外面那么喜庆,这个家里这样空寂。
饺子上桌,他想起来昨天还和张珍说要多吃几个,眼泪落在碗里,他根本尝不出饺子的味道。那饺子谁也没吃,又完完整整地放到了厨房。
大年初一,晴天,棺材摆在那,村里的人嫌不吉利,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路。按照习俗大年初一不能出殡,棺材就只好在院子里摆着,陈沂去买了烧纸,花圈,一系列需要准备的东西,他发现他在这时候居然这样熟练,就像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
大年初二,一众亲戚在一大早又过来,按照习俗,陈沂花钱请了最好的阴阳先,各种东西也按最好的来,即便知道这些毫无用处。他看见一队人带着乐器敲敲打打,后来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趴在棺材旁边哭。
她们见过太多去世的人了,哭得却比真正失去亲人的人看起来悲伤。
一通仪式结束已经是傍晚,有车开过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气来挖坑和搬棺材,坑已经在地里挖好,车上有升降的仪器。
深红的棺材被一大把一大把冻土覆盖,寒风吹干脸上的泪痕,陈沂觉得脸颊像刀刮一样疼。
他恍惚地回到家,院子里空空的,人群来了又散去,只剩下地上泛黄的纸钱,陈盼在扫地,陈沂接过扫把,麻木地打扫。
入了夜,格外冷。
陈沂骤然想起来这几天晏崧没有联系他,连晚上的电话也没有再打过。
他翻出手机,看见消息停留在几天前。
想了想,陈沂又把手机放下。
睁眼到天亮,陈沂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冒出来一茬,车票是几天后的,他还需要在这里待几天,荒凉的日子,他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拜年短信他一个都没回,家里有丧事要守丧避吉。
头七那天,陈沂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去墓碑前烧纸,他还是无法想象一个活的人为什么此时此刻在面前冰冷的土壤里。
晚上回去他终于将将睡了一会儿,却又开始做梦。
他梦见小时候的午后,阳光洒在阳台上,一朵朵花被人搬到了室外,陈盼拿着剪子在剪枝条,陈沂拿着凳子坐在阳台下,和陈盼一起,手里拿着一个绿豆冰棍,他正在换牙,不敢咬,只能一口一口舔,说话也漏风。
张珍的身影那样清晰,陈沂却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变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慈爱。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学校里的成绩,张珍笑着说:“好好学习,长大一定会有出息的!”
小小的陈沂呲着漏风的牙笑了,可下一刻张珍变了样,瘦成了一把骨头,说:“陈沂,你要传宗接代,你不能喜欢男人,你不是同性恋!”
陈沂骤然惊醒,全身都是冷汗。
他找出自己的药,来不及分辨什么就吞进胃里,梦里的场景不停在他脑海里闪现,他的焦虑发作,全身都不受控制得发抖。
陈沂深呼吸,逼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想立刻听见某个人的声音,可打开聊天框那一刻他却僵住了。
遍地的拜年短信里,晏崧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年前。
他想打电话过去,却止住自己的手,现在不是个合时宜的时间。
他只好打字,他的手太抖了,几个字都要碰上半天。
他说:【新年快乐】
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这样的话,他还是发送了出去。
隔了很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两年。
陈沂终于收到了回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咬着下唇接通,听见晏崧那热闹的嘈杂,和他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晏崧说:“想起来我了?”
陈沂指甲嵌进了掌心,没有心力分析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哑声说:“对不起。”
晏崧停顿了一瞬,似乎觉得他这声音有些可怜,妥协道:“新年快乐。”
他开了视频,陈沂看见他在海边,朝思暮想地脸一晃而过,岸边都是穿着泳衣的人。
晏崧说:“请你看烟花。”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他这话落下的时间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天际。
陈沂的眼泪再也压制不住,只是烟花的声音太大了,晏崧听不见他的哭声。
烟花持续了十来分钟,电话亮着,陈沂哭得什么都没看清楚。
烟花结束,晏崧听见陈沂轻轻的声音在失真的电话里,陈沂说:“很漂亮,谢谢你。”
第54章 第三者
临走前一天,还没有到元宵节。
这都是两个人在家里的最后一夜,月明星稀,还没到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
屋里灯有年份,是橙黄色的,还能亮已经很不容易,陈沂和陈盼两个人都在收拾行李,其实他们都没有什么东西,比行李更少的是话。
空气过于沉默,陈沂一阵阵发冷,他问:“姐,你打算去哪里?”
陈盼沉默一瞬,“去南方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把行李装好,“她死了,我也算解脱了。现在没什么可牵挂的,折腾这么多年,我谁也不欠了。”
陈沂哑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姐。”
陈盼无所谓地笑笑,看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问,“你谈对象了?怎么不带回来看看,她这些年一直想让你谈一个,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沂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盼抬起头,“怎么?难道你骗她的?”
“没有。”陈沂下意识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我……我其实不喜欢女孩。”
瞒了这么多年的话吐出来,陈沂心里竟然感受到一丝畅快,可他没预料到陈盼的反应。
陈盼本来在往包里装杯子,他这话一落下,陈盼手里的杯子直接落在了地上,滴溜溜滚到陈沂脚下。
“什么?”陈盼音调拔高,“你再说一遍!”
“我是同性恋。”陈沂涩声说,“很多年了。”
“不对,不对。”陈盼猛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能是同性恋呢?”
她眼睛有些红了,见陈沂的反应便知道这事儿不是开玩笑。她问:“所以你天天在和一个男的打电话?”
陈沂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盼眉头紧皱,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片刻后说:“你真恶心。”
陈沂全身一冷,一道寒意仿佛瞬间浸透了五脏六腑,那一瞬间他甚至察觉到了耳鸣,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尖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姐姐。
“恶心”这两个字让他有了应激反应,上一次出自晏崧之口,而这一次来自他的亲人。这话像直直往他心脏里头刺。
陈盼走到他跟前,喃喃道:“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你怎么会是同性恋?”
她的眼睛赤红,因为张珍去世还没有消肿,“她一辈子都搭在你身上,我这半辈子也搭在你身上,你怎么能是同性恋?”
陈沂控制不住发抖,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张珍这一辈子是为了谁,陈盼和那样一个人结婚受益的是什么,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不念这么多年书,不让所有人用自己的牺牲来成全他。他知道自己足够无耻,他受了这么多好处,最后却只能吐出这徒劳的三个字。
陈盼抹了一把脸,“改不好了,是吗?”
陈沂沉默着摇了摇头。
“全世界都在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啊。”陈盼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泪却流了出来。她想起来结婚前那个晚上,张珍告诉她以后要孝顺公婆,要好好伺候丈夫,她那么怕,怕自己不熟悉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是个酒鬼,是个暴力狂。
可陈沂的学费要交,她的弟弟读书读的那么好,她还是同意了。结婚那天,她忍了很久,甚至都没有把真相告诉不明所以的弟弟。她相信陈沂会有美好的前程,会出人头地,至少有一个人会幸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以后少联系吧。”
陈沂全身一僵,“姐……”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陈盼说,她声音发抖,“你不用找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好,至于你,”她还是说不出来过于狠心的话,“好好和你那个男朋友谈吧,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们以后不用见面,逢年过节也不用给我发祝福。”
可她不知道这话对陈沂来说更是暴击,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一个刚刚离世,一个如今也要抛弃他了。
他说不出口自己和晏崧的真正关系,只能看着姐姐决绝的眼神,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私心阻止姐姐的新活。
今天冬天格外冷,月是圆月,可从今天开始,陈沂再也不能拥有团圆。
晃过元月,冬日依旧漫长。
陈沂给陈盼转了一笔钱,陈盼收下了,没再给他发过消息。
h市不如老家冷,但回去时候也被积雪覆盖。城市里,大家没有什么邻里的概念,陈沂觉得格外冷清,楼下有小孩在玩雪,一个大人跟着,两个小孩摔在一起,哇哇大哭,大人一手抱着一个,柔声哄着,说雪怎么这么坏。
陈沂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仿佛想起来了小时候。
他吸了吸鼻子,晏崧正好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后,说:“我好像闻到了糊味。”
陈沂一惊,回过神,匆忙去厨房把火关上,可惜排骨已经糊成了一块碳,他有些不知所措,说:“抱歉,我走神了。我现在重新弄。”
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段时间陈沂总是走神,尝尝说着什么就神游天外,把菜做糊已经是第四次,还有的时洗碗的时候把碗摔碎,倒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手,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数不数,好像自从过完年陈沂就一直是这副状态。
他知道把人这么早叫回来不地道,毕竟陈沂母亲还着病,可他已经容忍陈沂回去大半个月了,这些天的睡眠这样差,还要不停地到各个亲戚家拜年,尤其是今年过年张诗文一家来了家里,他还到到处演戏,装出一副绅士的样子,白天累晚上也累,他把陈沂叫回来也是无可厚非。
可陈沂好像不是那么情愿。
他叹了一口气,说:“别做了,叫个外卖吧。”
陈沂愣了一瞬,突然产一种恐慌,他语气飞快,“冰箱里还有的,很快的,半个小时就能做好,不用叫外卖。”
晏崧不说话了,凝视他,陈沂微微低下头,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语气太过奇怪。心脏狂跳。
晏崧看着他还缠着创口贴的手,眉头拧的死紧,“不用,最近不用你做饭了。”
再做下去说不定还要伤到哪里。
陈沂一僵,心里发寒,不用再做什么意思,晏崧腻了,最后一个着落也不要他了?
他脑袋嗡嗡地响,只知道机械地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怎么有人这么笨,只会说对不起。
晏崧拿手机叫人送饭过来,站在陈沂站过的窗口看楼下,孩子已经不哭了,正在打雪仗。
他回头看着正在刷锅的陈沂,问:“你很喜欢小孩?”
陈沂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这么问,继续道:“你很喜欢小孩子吧,小孩都很敏感的,上次你虽然那么说,不还是跟他们玩了,你要是不喜欢,孩子都能察觉到的。”
他把刷好的锅重新放回灶上,想起来了什么,“你以后的小孩要是像你,应该会长得很好看。”
他背过身,心脏却忍不住一下下往下坠,明知道的结局,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还是这样难过。
晏崧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句话高兴起来,他以后的孩子?晏崧想象不出来。不过陈沂这话就像是默认他一定会结婚子,从来没想过他们这样的关系可以长久。
金钱维系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可他从没想过一直以来陈沂是抱着早晚能离开的想法留在他身边。他曾以为陈沂即便不情愿,也至少因为这些天相处的日子对他有一些感情,可是没有,他连自己结婚子都不在乎。
晏崧沉声问:“你就这么认定我会结婚子?”
陈沂一僵,忍住心脏的酸痛转过身,挤出来一个笑。
“是。”
晏崧冷笑一声,“我结婚了你怎么办?”
“我……”陈沂垂下眼睛。是啊,他怎么办,连能在晏崧身边都做不到,他该怎么办。
晏崧倾过身,捏住了陈沂的下巴。
他眼里似笑非笑,不知何时掺杂了一点怒,“即便我结婚了,我们的协议也效,我没腻之前,你还是得跟着我,就在这个房子里。你要继续当第三者,知道吗?”
陈沂眼睛瞬间红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
晏崧却仿佛被他烫到,稍微软了一点口气,“不过应该不会到那个时候,你放心。你的魅力在我这里没那么大。”
陈沂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那天他们晚饭还是没吃上,送饭的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电话更是无人接听,只好把饭放在了门口。
而一墙之隔的沙发上,陈沂紧张得快要吐出来,晏崧格外凶狠,他下唇被咬出了血才没有发出声音,等外面的人走了,他才彻底松一口气。
沙发被他们弄得很脏,陈沂全身战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背都是因为后怕出的冷汗,晏崧吻了吻他的肩膀,然后又肆无忌惮。
陈沂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心脏一阵一阵疼,沙发不知不觉被他的泪水浸透,可晏崧陷入狂躁的情谷欠,只当这是他控制不住的理泪水。
第55章 我会解决
临近开学,陈沂开始备下学期的课程。
到下学期,课程尤其多,他一个人要上四五门课,从大一到大四的都有,因此格外忙,不过好在ppt都是通用的,只是看着比他教龄都大的课件,怎么看怎么寒酸。
晏崧终于不用经常出差,和h大合作的项目已经投入使用,只是因着保密协议还没有公开,这在整个学校也是个大项目,宣传那边已经联系了这边的人,打算给他们个宣传挂在学校主页上,已经联系项目组的人开始准备。
只不过因为没开学,还没启动。
学开学前一周,陈沂开始上班,一冬天过去,h市没那么冷,只是还萧条着,三月份并不算是春天,等到四月树木才会抽芽。陈沂没让学提前回校,自己前前后后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学校暖气给的足,他出了一身的汗,开了窗户通风,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关上了。
项目宣传的工作落到了他头上,这些天陈沂格外的忙,既要准备开学的相关事宜,又要写宣传那边给的一叠问题,宣传那边给了个初稿,他还要斟酌哪些东西是可以写的。
兜兜转转到了开学前一晚,他忙得昏天黑地,备课备到后半夜,惹得晏崧很不满,拉着人不由分说就要去睡觉,陈沂才放下电脑,想着第二天早点去学校再看一眼。
新学期第一堂课,他早早过去,看见学脸上悲苦的表情,开学第一天就要起这个大早,陈沂想起来自己的学时代,在台下当学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第一节课还算正常,也就因为是第一节,大家对一门新课程还有些新鲜感,等到第二节的时候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学开始低头玩手机了。
快下课的时候,陈沂突然感觉下面一阵骚动,他说了好几次安静才消停了一点,只是台下的学看他的眼神奇怪,似乎在打量什么。陈沂没有在意,直到下一节课开始,他刚讲了十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沂接了,说了声在上课直接挂断。
没想到电话一个接一个,是一个本地陌号码,陈沂只好和学说了一声抱歉,到教室外接通。
他手里的电话响起来,一个陌的声音,问:“是陈沂吗?”
“是。”陈沂心里一跳,听见教室因为他一出来瞬间变得嘈杂。
“我们是h大教师工作委员会,现经人举报你有作风不正问题,请现在立刻来我们办公室接受调查。”
课上了一半,陈沂在学奇怪的眼神里宣布立刻下课,学似乎早有预料,看他的视线里都是打量。
陈沂硬着头皮先出了教室,一路上感觉所有人看他的视线都那样探究又暧昧。
他飞快走到某个会议室,一进去发现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等着,几个人眼神严肃,像是等候他多时,坐在他对面,陈沂觉得自己是被审判的犯人。
他确实是被人当成犯人在审。
网上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一定地步,从今早上开始,像是掐好了开学第一天这个时间点,让人猝不及防。
调查小组已经把证据链准备好,结合网上曝光出来的再加上他们的调查,最开始是一段监控录像,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陈沂记得那天,中秋节,他被刁昌打了,处理伤口时被晏崧撞见,晏崧帮他上药。
卫间没有摄像头,这个摄像头的角度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只能照进洗手台的一点,视频里,陈沂的面部清晰,上身赤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身后有一双手在他背部。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承欢。
坐在他对面的人说:“请你解释。”
陈沂不安地搅动着手指,视线下意识避开那个画面,他沉默片刻,说:“我受了伤,他在帮我上药。”
那人冷笑,像是看穿了什么,“你是怎么受的伤,怎么会伤在那里?这个部位可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陈沂嘴唇颤抖,他知道必须解释清楚,可解释清楚就代表要把他所有的不堪剥开给所有人看,他哑声说:“我姐夫打的。他…家暴我姐,被我撞见,我们就打了起来。警察那有出警记录,你们可以查。”
“好。”另一个人出声,“这点我们会查清楚,那你接下来就解释一下另外的证据。关于你的项目的。”
“为什么你成了项目主导人?”
“我的方向和项目研究更合适,原来的方案不太匹配……”
“停!”那人拍了拍桌子,不耐烦地打断陈沂的话,像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陈沂被吓得一个激灵,听见他说:“陈沂,你要跟我们说实话,到这个地步隐瞒下去没有意义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先成了甲方那边的助理?”
陈沂愣了一下,“是。”
“你先成了助理,然后成了负责人。监控视频里那位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就是你们这个项目的甲方。你说是他在帮你上药,好,那你怎么解释有人多次撞见你乘坐豪车到学校上班?怎么解释你的银行卡不定时有一笔钱到账?”
陈沂全身发冷,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刀,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这里,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跟晏崧到底有没有不正当关系?”那人问出最后一句。
陈沂突然觉得面前的所有人好像都离他很远很远,他们在他的视线里剥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鬼面,环绕在他周围,一句话振聋发聩,陈沂甚至听见了那句话刺进身体里的回声。
到底和晏崧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他想起来那个一切罪恶开始的夜晚,想起来晏崧的每个吻和拥抱,想起来那一纸协议。
一打机票,一个专门装避/孕/套的盒子。
一股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我们有。”
出了楼门,陈沂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扶着墙才堪堪稳住。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连东西都没敢收拾,他害怕再看见那种打量的视线,一路回去甚至下意识捂着脸。
他不知道自己该找谁,从进去那个会议室开始,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这样孤立无援。他听见最后那个“停职检查”的结果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就这样了?他不是还在好好的备课吗?
张珍死之后他劝了自己很久,人老病死是常态,他能做的只有不辜负张珍的希望。他要过的很好,至少事业有成,不愧对张珍这些天供他读书。他好不容易重拾心情,逼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积极的、向上的活着。
可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陈沂缩在沙发上,觉得胃那样疼,他手抖得电话都拿不住,把药囫囵吞进嗓子眼,才给晏崧打了两个电话,忙音过去,都无人接听。
没有人能帮他。陈沂突然意识到。
他打开手机,笨拙地下载某个社交软件,点进去就看见自己的话题高高挂起。
他看见自己的平信息,证件照被人p成黑白,那段意味不明的监控,他从晏崧的车上下车的照片,看见很久以前被人拍的讲课视频,被人一轮一轮的转发。
“恶心”、“去死”、“严惩”、“开除”……
手机里的字仿佛变成血红的,每一个字出口都像往他身体上划一刀,刀刀见骨。
陈沂全身都在抖,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甚至没有开灯,潜意识觉得是不是在黑暗里别人就找不到他。他在网络上成了赤裸的人,所有的一切暴露在所有人讨论,供他们品判,羞辱,无所遁形。
药物作用上来,陈沂竟然在这种不安里进入睡眠,他又梦见了张珍。
他看见白雪覆盖的灵堂,他跪在蒲团上烧纸,面前时张珍黑白的遗照。
暗红的棺材就在他身前,一抬头,张珍遗照的表情变了,她在哭。
眼泪滴在白色的蜡烛上,陈沂问:“妈,你怎么哭了?”
没有声音。
于是陈沂凑得很近很近,才看得清张珍一开一合的嘴在说些什么,她说:“陈沂,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对得起我?”
灯光乍亮。
陈沂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慌忙拿了一张纸擦试。
晏崧一步步走过来,坐在了陈沂旁边。
陈沂吸了吸鼻子,全身发冷,下意识想要向热源靠近。可他已经不敢动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情一出,毁的不止是他的名声,也是晏崧的名声。
他只有他自己,可晏崧身后是整个家族,整个公司。
他也没有那么笨。
陈沂哑声说:“对不起。”
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有什么对不起的。”
“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
晏崧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陈沂闻到了很浓烈的烟味,他应该吸了不少烟,这件事情足够所有人焦头烂额。网上的舆论暂时只有针对自己的,全然没有对晏崧的,陈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公关在起作用,不过这样就很好,至少他没有连累晏崧。
晏崧很累的样子,突然把头埋在了陈沂的肩膀。
他说:“让我靠一会儿吧。”
陈沂愣愣地在那,缓缓拍了拍晏崧的背。
良久,他听见晏崧说:“今天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很快解决的。”
第56章 不想放手
晏崧说了解决,陈沂便也信了。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出门,每天安心在家里给晏崧做饭。
他不想让自己闲着没事情做,买了一本厚厚的菜谱,每天就研究如何做菜,剩下的时间就是搞一搞科研。
他相信晏崧,也因此相信停职也是暂时的事情。开学后要准备中期答辩,他尽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的向自己带的研究交代了相关事宜,好在学给他保留了一点体面。
刚停职的时候陈沂线上给学开了两次组会,查了进度,交代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群里发了会议号码,等到了时间,整个会议室,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陈沂在群里问了一下,没有人回复。他没办法,只好给其中一个学打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通。
隔了他才在微信里收到匡宁的消息:【陈老师,不好意思。学校给我们先指定了另一位老师带我们,他在给我们开会,刚才没有看到消息。】
陈沂手指僵住了,想,另一个老师带他们什么意思?他不用再带了?他的学就这样给别人了?
冷静下来,陈沂忽然意识到,群里的消息他们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意回复。毕竟网上传的风声阵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出了事。
可如果只是暂时的停职查看,为什么要给学换导师?
陈沂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陈沂才收到匡宁的消息。
【陈老师,我们都相信你,我们都等你回来。】
陈沂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
只是他越说相信,陈沂越觉得愧疚。即便过程都是错的,但结果正确,陈沂辨无可辩,他不知道晏崧能用什么方法压下这次事情,他只能在原地等待着,相信着。
陈沂收拾好心情,去做晚饭。菜谱他看了好几页,产了不少想法,不知不觉就做了一桌子菜。他忘了时间,也不敢停下,他急需什么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晏崧说了晚上会回来,陈沂已经把菜摆上了桌,正月已过,一整个新年就这样过去,这竟然是陈沂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他擅自把这顿饭当成了年夜饭,这是他和晏崧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第一个日。
他参考教程做了蛋糕,从打蛋到蒸出来面包胚,盯着烤箱里亮起来的灯的时候陈沂竟然感觉到了幸福,他不会装饰,只涂了奶油以及在上面铺了两层水果,想了好久,他还是没好意思把日快乐几个字放上去,这样显得太刻意,像是他非要晏崧陪他过这个日。
只是他准备了蜡烛,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
他坐在桌子面前默默等待着,电视机里放着很久以前的电视剧,里面的男女爱恨情仇,哭哭啼啼地爱来爱去,陈沂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今天竟然出奇地看了进去,电视机里瓢泼大雨,他看见两个人在里面不顾一切地呐喊,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开然后紧紧抱在一起,陈沂竟然不知不觉流出来了眼泪。
两集过去,桌子上的菜已经全都凉了,陈沂挪去餐桌前,上面的菜他参照菜谱精心摆盘,如今上面那朵很嫩的花已经慢慢枯萎,想了很久,他还是给晏崧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晏崧那边好像很吵,好多人叽叽喳喳的,陈沂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只听见了几个人似乎在评价一件衣服是不是好看。不过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晏崧换了安静的地方,问:“什么事?”
陈沂看着桌子上的一大桌菜还有冰箱里那个丑陋的蛋糕,说:“没什么事,你在忙吗?”
“嗯。这边有点事情。”晏崧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似乎说过晚上要回去,补充道:“晚上会很晚回,你早点睡,不要熬夜。空调不要开一晚上,会感冒。”
“啊,好。”陈沂说:“那先不打扰你。”
晏崧挂断电话,一回头正撞上许秋荷站在他身后,许秋荷的肚子日渐显怀,走起路来已经不那么轻便了。
“怎么?你的小情人找你?”许秋荷问。
晏崧皱着眉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许秋荷不在意地笑笑,面色却在下一刻突然严肃起来,“不过你真投入感情了?你真喜欢他?小崧,妈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玩玩可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动真心的。”
“动了会怎么样?”晏崧冷声问。
许秋荷皮笑肉不笑,“动了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影响判断。妈妈不想你被伤害,知道吗?”
“真是这样?”晏崧这样问,眼里确实全全的不信。
许秋荷道:“影响家族利益,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的。”
晏崧露出来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我知道的。不过你想多了,妈。”
他走到许秋荷面前,许秋荷好久没穿过高跟鞋了,晏崧看她需要低下头,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叫的也是最亲近的称呼,晏崧却从里面感觉不到一点爱。
他说:“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有你的手笔,不过你这真的是多此一举,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和她结婚的。喜欢他?妈你忘了吗?你从来都没教过我怎么喜欢人,我怎么会喜欢他?玩玩而已,一个玩物,至于你这样大动干戈。”
许秋荷愣了一下,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有些许陌。刚刚在电话里温柔说话的和如今的晏崧仿佛是两个人,明明是她教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点惧怕。
她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走吧,诗文还在等着我们。”
陈沂把一桌子菜又收了,放进冰箱,蛋糕他尝了一口,果然不是很好吃,和买来的暄软不同,不知道哪里出了错,面包胚那么难嚼,连奶油入口也如此黏腻。他吃了两口又放了回去,想了想放到了冰箱最里层,还是舍不得扔。
他以为冰箱里的菜至少以后会慢慢吃光,没想到晏崧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来吃过晚饭,那些东西又被悉数扔进垃圾桶,只剩下了陈沂那个蛋糕,一点点慢慢风干。
晏崧开始几天回来一次,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不上几句话,多数时候带着酒味。
陈沂晚上起夜是看见门口的鞋才发现晏崧回来的。
晏崧没有去找他,反而回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的自己的卧室。
陈沂睡不着,起夜去喝水,回去的时候撞见晏崧在冰箱门口,见他来了,问:“气泡水还有吗?”
“有。”陈沂点点头,说完之后又突然想起来,他的蛋糕还在冰箱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晏崧已经开了冰箱,陈沂心脏狂跳,怕他发现什么。
那个蛋糕是在太显眼,陈沂不由自主的紧张。
晏崧明显一打开就见了那个蛋糕,愣了一下,陈沂等着他问自己,没想到晏崧什么都没问,拿了气泡水,问:“怎么还在这?”
陈沂卡顿一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口:“不过来……一起睡吗?”
晏崧挑了挑眉,片刻后笑了,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晏崧身上很热,春季供暖不足,气候却还是冷的,陈沂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寻了个暖和的位置,陈沂不动了,思绪却开始发散。
网上的舆论似乎少了,不知道是晏崧的功劳,还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出门,没有出过屋子,没有和任何人交际,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晏崧回家,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白天像个神经病一样自己跟自己对话。
可晏崧不是经常回家,陈沂觉得晏崧已经失去了某种热忱,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晏崧不再需要它了。
甚至连回家都没有找他。
他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支点正在坍塌。
晏崧从前说的很快就会腻原来不是谎言。
陈沂把人叫来了,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此刻晏崧就在他身边,他却喘不上气来。
陈沂突然想起来,他们很久没有做过。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是一种交易,他在其中既欢愉又痛苦,可如今欢愉没了,痛苦也没了,漫漫无尽头的长夜,白色的床单和天花板一样的是冷淡的,他的世界只剩下空洞。
一种恐慌席卷了他整个神经,陈沂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晏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口:“睡不着吗?”
陈沂一僵,点点头。
“再等一等,很快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人办。”晏崧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的工作担心,安抚道。
他知道陈沂今天的示好也只是因为担心他的工作,毕竟那是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来的,他最珍视的东西。
“嗯。”陈沂又凑过去了一点,其实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至少此时此刻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晏崧把人搂紧了,没再解释,眉头不知不觉皱着,计划着以后该怎么处理陈沂这层关系。
捅破了明面上肯定是不成,他得把人好好藏起来,这个房子绝不能让人知道。
至于结婚的事情,陈沂并不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足轻重。
毕竟他还不想放手。
第57章 承认爱你那刻
春寒料峭。
陈沂最先感受到春天是在窗边,阳台外面的草长出了芽,不知道他的种子是怎么带到十几层楼的,这里没有什么遮挡,那么小一个芽迎着早春的寒风,好像随时会倾倒。
时间转眼过了一个月。
陈沂时常分不清时间的变化,晏崧家里的钟好久以前没有电,提过几次钟没有电,晏崧嘴上说着会带电池回来,可是他既没有带电池,人也很久没有回来过。
陈沂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在这个角落,陪伴他的只有窗边那棵在寒风中的草,好在他的药充足,药效也够,他觉得无聊就吃药,在药效的作用下闭上眼逼自己睡,睡醒了无聊就再吃一轮药,他的药越灌越多,瓶子积攒了一抽屉,他的抗药性也越来越强,睡眠也愈发困难。
窗帘一直拉着,电视机里的东西从头放到尾巴,每一时间段陈沂都知道准时播放什么节目。
这期间他问过晏崧几次,至于是几次陈沂记不清楚了,他陷入了一种倦怠期,梦境和现实时常分不清,每天在梦境里区分现实都让他很累,晏崧的回答他倒都是记得,蹙着眉,不耐烦地吐出来的两个字,“快了。”
永永远远横亘在他脑海中的两个字,快是多块,陈沂不知道,他有些愚钝且麻木地相信着,把这两个字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年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努力。他不在乎自己,但得对得起母亲和姐姐一辈子的牺牲,他是踩着家人的骸骨到现在的,他不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在某个晚上,陈沂终于等到了晏崧。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把屋里照亮,他没有吃药。
晏崧眼下乌青,同样没有睡好,他总是很忙,陈沂理解为他为自己奔波,原来自己的事情这样难处理,他还以为晏崧这样的人早可以一手遮天。
那天晏崧还是说了很快,不过在陈沂殷切地眼神下还是给了时间,他说:“一周以后。”
陈沂却没露出来他意想之中的笑,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没有吃药,觉得此刻是幻觉。
那天陈沂的行为举止很奇怪,整个人被一种氛围笼罩,晏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他隔绝在外,因此在晚上时候把人抱的很紧,他需要睡一个好觉。
陈沂闻到了奇怪的香水味,挣脱了人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横流,晏崧第一次有些愧疚,觉得陈沂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可以知道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于是晏崧默默帮陈沂擦了理眼泪,陈沂没躲,很乖巧地闭上眼睛。
在梦里的晏崧要么异常凶狠,要么不如往常的温柔。
他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些,于是拉住了晏崧要抽走的手,然后把整个脸放在了晏崧的手掌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
对视了好久,陈沂突然凑过去献出一个吻。
晏崧僵住了,觉得今日的陈沂与寻常格外不同。他承受着陈沂不得章法的吻,直到陈沂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陈沂说:“你可以走了。”
晏崧愣了一瞬:“什么?”
陈沂兀自闭上眼,“算了,你在这里吧,我睡了。”
有一瞬间晏崧真的觉得他知道了一切,可陈沂竟然真的闭上眼睛睡了,他躺下时,陈沂还会自己凑过来,像是早就成了条件反射。
陈沂其实还是睡不着,他睁眼看外面的月光。
片刻后他决定下床吃个药,厨房有温水,他拿了新的一瓶,晃起来有脆响。他的手总是不住发抖,手指上还有今天新贴的创可贴,做饭的时候走神被刀切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他蹲下一点点擦干的,竟然没感觉到疼。
为什么流血却不疼,陈沂不明白。
不过夜里太黑,他的膝盖的骨头一下磕到了岛台边缘,透过骨头钻心的疼,他倒在那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卧室。床上还真有一个人。
晏崧醒着,开了床头灯。
陈沂不自觉地缓缓朝光源走过去,腿上的疼告诉他,原来不是幻觉,晏崧回来了。
他爬上床,终于不再发抖,感觉到了久违的暖和热。
他用没带创可贴的那只手贴在晏崧的腰腹,然后紧张地,有些颤抖地、往下。
晏崧没动,只是闷口亨一声。
陈沂感觉到活跃和跳动,床头灯照不到他红着的脸,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下这个人,曾经厌恶的方式成了他唯一的手段。
好在,好在并不是全无作用。
他的脸很快钻进被子里,空气本来就稀薄,他快要喘不上气,窒息的时候感觉脑袋一片一片空白,只有熟悉的味道支撑着他。
他竟然享受这种窒息。
脑海里天光乍现那一刻,陈沂终于重见天日,晏崧哑声说:“吐出来。”
陈沂摇摇头,乖巧地张开舌头。
晏崧拿卫纸整理干净,陈沂在等他继续下一步。
可晏崧没有,他说:“睡吧。”
陈沂满脸通红,可焦急和慌张代替了羞涩,他说:“不继续吗?可以不带tao的。”
他什么都不要了,面子也好,尊严也罢,他只想要晏崧。
晏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像是安抚,又说了一遍,“睡吧。”
陈沂躺在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春天到了,还是这样冷。
晏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啊。陈沂在心里念道。
第二天下午,陈沂拿出来了很久都没有打开的手机,很多消息跑进来,学的老师的,还有很多没有见过的号码的未接电话,好友申请也变成了99+,陈沂点进去,都是刺耳的辱骂。
手机卡了好久才缓过来,一条推送恰好这时候弹出。
来自h大官方。
“和英华合作船舶项目,h大实验室再创新高。”
陈沂点进去,首页就是合作剪彩照片。
他知道,这是他给宣传部的人发的,那时候他还站在边缘,晏崧和郑卓远站在中间。
可这张照片上没有他的脸,他被截掉了。
陈沂心里一凉,往下翻,所有的都正确,直到他那部分,这个项目的核心,一切内容都对,只是关键那里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栾佳良。
这里面的每个字都经过了他的斟酌和修改,最后却没有一个他的名字。
不对,不对,陈沂甚至看到了一个专门采访,栾佳良志得意满,说自己想到了这个方法,自己顶着压力带着整个项目实验。
他手指发抖,眼里甚至出现了重影,他在卡顿的手机里找到了郑卓远的联系方式,没想到他早就给自己留过言。
“陈沂,我是相信你的,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整个项目,学校也是,英华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抱歉。我自认为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抱歉。”
愤怒?失望?陈沂盯着那几个字,最后露出来一个惨淡的笑。
他知道这是迫不得已,他谁都怪不了。
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时间昏昏而度,晚上下了雨。
雷声滚滚,陈沂蜷缩在沙发上发抖。
他没有关窗,有雨水透过窗户,留下一小片湿地。
他终于连上网,也终于知道了晏崧这些天在忙些什么。
疲惫,奔波原来都是假的,陈沂看见了媒体头条刺眼的订婚照,他忙碌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的名声,工作,一切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陈沂终于意识到,他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他以为至少晏崧需要他,离不开他,他还拥有破败的身体,可他忘记了,晏崧才是可以说开始和结束的人。
他并不在乎一切。
新闻一条接着一条,像是现场直播一样刷新着,陈沂没有动,逼自己看着从晏崧牵着新娘下车,到一路伴随着闪光灯走进宴会大厅。
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他看见好多人人评价女孩的家境优渥,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是看起来还是家族,都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他看见他们说两个新人眼里充满了爱意。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陈沂逼自己一条一条看过去,一字不落,甚至连照片都看了很久,这身新郎服剪裁得体,不论什么样的角度还是那样帅气。晏崧嘴角挂着笑,陈沂好像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的表情。
他静静摸了摸手机上晏崧的脸,一滴泪落下来,染花了屏幕。
那条红毯是晏崧的正轨,是陈沂所有畅想里晏崧早该走上的那条路。
幸福、美满。
真奇怪,这不是我期待的吗?陈沂想,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口疼呢。
世界在倾斜,然后崩塌。
雨下的更大,风吹进来,打乱了陈沂很久没有剪的头发。
他知道自己对于这世界最后一点支撑和牵挂在消失,晏崧此时此刻在干什么?牵着新娘的手,在举行仪式吗?是不是内心真的感觉到幸福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也可以放心了。
陈沂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气,他从沙发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有跪下,他走到窗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雾气也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又模糊的,他看不清街道和楼宇,不远的海水也看不清楚。
他还没有祝晏崧新婚快乐。
晏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登台。
如果没有事情,陈沂不会给他打电话。他犹豫了片刻,张诗文穿着很长的婚纱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走吧,我们该登台了。”
晏崧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马上就来,给我两分钟。”
他不顾张诗文尴尬的神色走到了一边,望着手机的来电显示竟然觉得有些颤栗,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潜意识觉得,他要接这一通电话。
陈沂没想过晏崧会接电话,他愣了瞬间才注意到电话接通了。
晏崧那边果然很吵,陈沂听见有人在喊新郎过去。
他决定长话短说,其实他没有很长的话,今天过去,晏崧命里属于陈沂的这个最乌黑和肮脏的插曲就可以消失了,他觉得晏崧应该觉得高兴。
所以他按着胸口,轻飘飘地说:“晏崧。”
“嗯。”晏崧不知为何心口一紧,应了一声,紧接着他听见陈沂有些失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走的声音。
“新婚快乐啊。”
他不知道陈沂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晏崧一瞬间冷汗出来了,他语气急促,说:“回去我会跟你解释,你先别急,陈沂,陈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沂那边很久才有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说:“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会很快回去,把一切都说清楚,好吗?”
“嗯。晏崧。”这是陈沂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我喜欢你。”
不过不重要,你也不必在意。
电话瞬间被挂断,晏崧被扯去登台,却一直心不在焉,仿佛被摄取了魂魄。他反复琢磨着陈沂那几句话,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回去。
而他不知道的另一端,陈沂躺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他终于觉得不再寒冷,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切最原始的来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乎。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
而陈沂在被染红的浴缸里,终于、终于完全地睡了过去。
第58章 把你家弄脏了
雨越下越大,司仪的语气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晏崧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抬头看落地窗外的夜幕。
那窗户正好对着一盏街灯,让人可以清晰地看见雨滴落下。明明在台上,下面照相机摆了一排,每一个表情都逃不过镜头,晏崧这时候偏偏走神了。
他又回忆起陈沂那几句话,新婚快乐,这是客套。他略过去,不想从陈沂嘴里听见这几个字,可后面那句。
晏崧垂眼看皮鞋尖,鞋面锃亮,他假笑的脸反光,司仪那么大的动静他都忽略了,他反复想了半天,还是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陈沂说的是我喜欢你。
喜欢。
晏崧对这个词觉得陌,陈沂为什么会喜欢他?陈沂靠近他不是为了钱吗?
可陈沂的的确确说了,他还是不由泛出一点欣喜,嘴角不自觉勾着,司仪在这时候点他,说:“新郎在这时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现在只是订婚呢,不知道等结婚得笑成什么样啊。”
晏崧眉头一皱,笑容突然收了。
他觉得还是不对,为什么陈沂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前面是新婚快乐,后面是喜欢,这两句怎么说挨在一起?除非…除非陈沂从来没想过他的喜欢能得到回应。
陈沂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周围人不知道为什么晏崧表情变得严肃,司仪以为是自己刚才那句玩笑冒犯了人,话也不敢多说了,开始飞快走流程。花童送上了戒指,晏崧在余光中看到了许秋荷的脸,晏建柏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笑得格外虚伪。
司仪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晏崧掀开戒指盒子,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戒指,估计在场所有人都是,或许只有秘书知道这是什么尺寸什么款式。
张诗文伸出了手。
下面开始欢呼,起哄,一切像一场真正的闹剧。晏崧指尖刚触碰到金属的凉,突然全身一颤。
他动作停了,飞快巡视了一圈所有人,看到了各异的神色,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许秋荷。
离他最近的张诗文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怎么了?”
晏崧小声说了句:“抱歉。”
张诗文肉眼可见慌了,想拉住晏崧,但她却只来得及拉住了面前男人的衣角。一小阵风过去,晏崧一步步下台,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一条路,闪光灯闪得快要炸掉,许秋荷站在路的尽头。
她的脊背笔直,即便大着肚子也不显半点颓势。只是声音有一点抖:“晏崧,你要干什么?”
晏建柏回头看了一眼张诗文父亲阴沉的脸色,道:“别闹了,快回去!”
晏崧笑了笑,眼里尽是嘲讽,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秋荷的肚子,然后说:“我找到他了。”
在许秋荷怔愣的瞬间,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许秋荷捂着肚子喊:“愣着干什么?还不追?”
众人反应过来蜂拥而出,晏崧一路风驰电掣早已没了影子。
雨还下着,雨刷器把雨水冲到两侧,晏崧第一次觉得这样爽快。
车飞快压过一个一个水洼,晏崧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他要见陈沂。
他不要再这种靠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关系,他要爱。
这是他二十几年命里第一次疯狂,在他觉得最畅快的时刻。这一刻他判离了家族,判离了人信条,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了虚无缥缈的爱里。
手机来电一个接一个,晏崧直接设置了免打扰。他能想象到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他找到陈沂的电话,打过去之前第一次想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
说什么呢?我也喜欢你?不够含蓄,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看。对,还要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说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网上的风波已经平息,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上班。
还要好好问一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为什么我不早说?如果早知道……晏菘收回这个想法,他的人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现在还不晚。
他早已经丰富了羽翼,可以承担事情的后果。家族利益看似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但晏崧知道这些人怕什么,他们怕疯子,怕一个不管不顾的真疯子。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直到找到一个能把他们都毁了的东西。
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只需要说要捅破屋顶。
可电话响了好久,默认铃声放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车开得更快,晏崧顾不上还在下的雨,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直到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他坐上电梯的时候竟然觉得心脏狂跳。
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
晏崧鞋子都没换,走进去喊:“陈沂?”
无人回应。
灯开了,晏崧眯了下眼。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切,心里的不安也扩散的越来越大——
直到他推开浴室的门。
冷白色的墙砖下,映照着浴缸里鲜红的血。
晏崧目眦欲裂,陈沂右手上都刀痕明显,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陈沂身上的血流干了,流尽了,不然他怎么会白的没有一点颜色。
救护车飞快到达,晏崧双腿发软。怀里的陈沂那么冷得像块冰,他把人抱在怀里,身上做好的衣服和发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他手上被紧急包裹的白色绷带刺目,那样深的伤口,他想象不到陈沂怎么狠下心割开的。
他几秒就要就要试探一下陈沂呼吸,那样微弱,好像随时就会停止,晏崧不敢想要是他再晚回来一会儿,要是他完完整整地订婚宴结束再回来——
命运不知不觉给了他一个真正决定命运的选择,只要犹豫一瞬间就会失去陈沂。想到这里,晏崧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机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消息实在太多了,陈沂给他发消息的次数极少,所以就经常被埋在很后面或者错过,晏崧给他设置了特定提示音。
那是一条定时短信,来自陈沂。
【对不起,把你家弄脏了。】
【刚才的话,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有负担,是我自己做了这个选择,和你没关系。忘记这个小插曲,再次祝你新婚快乐。】
【早贵子。】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晏崧也等了一夜。他衣服裤子都粘在一起,上面散着阵阵血腥味,抱陈沂出去时候他还浇了雨,整个人尤其狼狈。
一晚上所有人都找他找得要疯掉,这件事情保密做得很好,只有助理知道,只是连他也没想到捅破居然是在婚礼现场。
英华的股票暴跌,股东大会上一群男人晕头转向,还得许秋荷一个孕妇主持局面。另一边,晏崧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陈沂?”
晏崧接了才发现这是刚才在浴室顺手拿过来的陈沂的手机,他咳嗽一声,发现自己声音这样哑:“您好,您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奇怪:“陈沂呢?”
“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晏崧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的手术灯。
“哦,没事,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里的女声说。“那请你转告陈沂,银行转账我看见了,这次我收下,当是他欠我的。妈已经死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转钱了。”
晏崧被她这几句话的信息冲的脑袋发白,他捡到了最关键的问:“妈已经死了?”
陈盼道:“你不知道?你俩…不是一对吗?陈沂没告诉你?”
晏崧察觉到有什么他错过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显现,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陈盼沉默一瞬,说:“腊月二十九那天。那时候你俩不天天打电话吗?”
过年。
晏崧想起来了,他们几个合作伙伴合家带伙的去了南方,张诗文也在其中,长辈明里暗里的撮合,他应对得疲乏,换了地方又陷入失眠,只好试试给陈沂打电话,效果寥寥,比不上睡在一起,但总比没有好。
新年那几晚,张诗文非要去什么通宵party,他每次陪完人已经是凌晨,他料想陈沂在这种时刻并不想被打扰,便没通电话。
他不敢想象那时候陈沂在做什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守着母亲冷冰冰的尸体,熬过的一个又一个寒夜。
他还记得陈沂给他打了电话,初七那天,那时候他以为是陈沂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他埋怨陈沂,不等他解释。然后自顾自地给陈沂看了场烟花。
晏崧第一次恨自己那样自负,他自以为的浪漫,如今看来只是一种高傲的施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陈沂是要和他说些什么的。
陈沂信任他,可他却没给陈沂机会。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痛,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陈盼的声音传过来,说:“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晏崧一只手扶着墙,哑声道:“陈沂出了点事情。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不可以过来一趟。”
他停顿一瞬,低声请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求你来看一看他。”
第59章 你不要我了吗
陈沂又梦见张珍。
梦里闪着刺眼的白光,他回到了读博士的那个冬天,拎着包在火车站。
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九个小时无座,因为怎么都拧不过张珍,他去车站旁边买了一个小马扎让她拿上。
张珍埋怨了几句他乱花钱,有这钱多吃点东西多好,想要回去退了。
陈沂就骗她说车马上要开走,已经来不及。
张珍只好拎着走了,进站的队伍排了很多人,其实还没开始检票。其实很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张珍在里面并不算另类。
陈沂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让张珍过得不要这样捉襟见肘,做一切的选择的原因都是省钱。他要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队伍开始移动的时候,陈沂望着张珍的背影,看她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移动,检票闸机突然变了样子,成了一片大雪纷飞的荒芜。
好多人在排队,张珍马上要走到尽头,陈沂突然出一种悲凉来,他喊:“妈!!”
张珍应声回头。
她突然变了样子,成了去世前饱经病痛折磨,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
陈沂的眼泪落下来,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去世了。
眼泪糊住了眼睛,他快看不清张珍。陈沂狠狠抹了一把脸,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他身后是无边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蚕食干净。他和这黑暗对抗了太多年,此时此刻只觉得身心疲乏,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喘一口气。
陈沂哽咽道:“妈,你带我一起走吧。”
张珍微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属于母亲的慈爱的笑,陈沂恍惚间回到了很多个很平凡的晚上,他拿着凳子坐在院子外,张珍和邻居闲聊,不时发出一阵笑,直到夜幕一点点落下来,大家散去,张珍牵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吧。”
回家吧。
而视线里张珍的身影又淡了些,陈沂彻底崩不住,失声大喊:“妈!!别走,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可这次张珍没有回头,更没有过来牵他的手,她离得太远,陈沂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张珍说了什么。
“走到这里已经很勇敢了,好好睡一觉吧。”
张珍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人群,一时间忙碌的带着各种目的的人流穿梭在陈沂周围,报站的声音交错,陈沂站在中间,意识却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直到车站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陈沂不得不注意这个声音,他听见机械女声不断重复:“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
陈沂开始跑,疯狂地跑,他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追着他,可他找不到张珍了,明明这个人刚刚就在他眼前。
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群,他从车水马龙的车流里跑到一片泥泞的土路,他不知疲惫,双腿没有知觉,一口气都不敢停下,只知道往前跑。穿过绿色的玉米地,跑到那个雨水浇灌的塑料小屋,然后又一刻不停的,一刻不停地跑。
他的脚下都是污泥,脚步越来越沉重。
陈沂发现自己找不到目的地,他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在一个拐角闯入一个婚礼现场,他一无所知地走进去,直到在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被保安拦下,隔着长长的地毯和晏崧对上视线,他想喊他的名字,可晏崧只是扫了他一眼,眼睛都是冷淡和陌,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两个保安拉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你没有被邀请,请离开。”
陈沂努力挣脱着,觉得就该说些什么,他隐隐觉得这是最后一面。可晏崧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晏崧!”
他喊得太用力,整个胸膛跟着颤动,突然觉得全身都好痛,他太累了,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普通的、平凡的喜欢并不应该有那么盛大的收场。
从第一次见面那个冬天到如今,恍恍惚惚竟然也有七八年。
只是可惜,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遇见是错,喜欢是错,连性别也是错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妄图靠近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陈沂恍然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不需要再继续跑下去了。
于是他在一个街边慢慢合上了眼,缓慢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的人里没有人觉得他动作奇怪。他躲在一片建筑的阴影里蜷缩着,觉得这里那样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眼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阳光透过眼皮的红。
陈沂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是已经输了一半的液体。
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四肢像是新安上的,用了好久才确定他还有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他下意识抬起那只手,看见了缠得很紧的绷带,也因为这个动作,一阵阵疼顺着手腕蔓延到全身。
这是现实。
他没有死。
怎么会?在那个情况,谁能救自己出来?
他正思考着,病房门被人推开。梦里梦外的人影重合,晏崧进来的时候一道光正好顺着病房门进来,陈沂看见了他漆黑的影子。
晏崧快步走到他面前,陈沂发现自己看不懂晏崧的表情,他看见晏崧喉结滚动着,似乎很多话要说,最后还是轻轻道:“你终于醒了。”
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吓到他。
陈沂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嗓子哑得像破碎的风箱,声音特别小,晏崧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阵酸痛从晏崧的胸口蔓延开,都这样子了,陈沂却还在说对不起。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灰暗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他明明醒了,却仿佛马上又要睡过去。晏崧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样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不要说对不起。”
陈沂便停下了,晏崧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直到护士进门来,给陈沂量了体温,又测了其他身体指标,医也跟着进来,和晏崧说一些注意事项。
陈沂昏昏沉沉又闭上眼,感觉晏崧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医说得什么他根本没有听,也听不清楚。
说完之后门又合上,晏崧走回来,坐在他床边,陈沂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自己,但他实在太累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陈沂又睡了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晏崧居然还坐在他床边。
见他睁眼,晏崧也一瞬间动了起来,他问:“要不要喝水?”
陈沂点点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陈沂精神了不少,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晏崧扶他坐起来,用纸巾给他擦嘴边的水渍。
不对。
这个不是晏崧。陈沂突然意识到。
晏崧已经结婚了,他该有幸福美好的活,而不是此时此刻在自己床前照顾自己。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可手腕上的疼让他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又发病了。
他手边没有药,他不知道自己的药在哪里,现在吃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好不好起来也不重要了。
陈沂沉默着看晏崧拿着饭,喂他吃东西,那是一碗粥,很烫。晏崧先是吹了半天,然后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说:“吃点东西,知道你没胃口,你睡了两天,多少吃一点吧。”
这种态度和语气更不正常。
但陈沂拒绝不了他的视线,更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他张开了嘴,晏崧立刻露出来一个笑,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并一直询问陈沂烫不烫,味道是不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陈沂都摇了摇头。
他还是没吃几口就摆了摆手,晏崧有点失望地把东西收起来,说:“累了就睡吧。”
陈沂早就睡够了,只当这幻觉有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睁着眼,等着晏崧消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晏崧还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温暖,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那场大雨之后,春天真的来临了。
陈沂被看得不自在,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快埋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说:“你该走了。”
晏崧哑声开口:“我不会走。”
陈沂居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陈述事实:“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走了。”
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意思?晏崧心里一窒,他明确自己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又听见陈沂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出现了,我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晏崧彻底懵了,那一瞬间那甚至觉得它们之间没有对话,陈沂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自己。
而陈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他判刑。
为什么不出现?
陈沂不是喜欢自己吗?难道那句话是假的吗?不,他不信,陈盼的话不似作伪,陈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认了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
他不停地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陈沂的喜欢不是假的。这是陈沂亲口承认的,没有东西比这个还真。
他攥着陈沂没受伤那只手,冰凉。
于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有段时间他们每天夜里都要亲吻,拥抱,做最亲密的事情,但是好像从未这样牵过手。
不,是有的,是把陈沂从他那个乱糟糟的合租房拉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陈沂的手也这么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过去看,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沂住这样的环境会气。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心疼和关心。
在他差一点失去陈沂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补偿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陈沂一次。
于是陈沂僵硬地看着晏崧低下了头颅,其实晏崧此时此刻很狼狈,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狼狈的样子,像是……失去挚爱。
不应该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晏崧顶着通红的眼睛,痛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亲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吗?”
陈沂在这一刻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进到这个地步,这是现实。
温柔地喂他吃饭是现实,眼睛里的关心是现实,连刚才那样有些卑微的质问也是现实。
为什么?
陈沂想不明白。他只能把这归结于晏崧的同情心,毕竟从一开始他们能靠近都是因为晏崧对他的可怜。
现在看来,临死前那通电话,不是告别,更像是以死相逼。
陈沂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那时候他只想一了百了,他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现实,从未想过要是没死成怎么办?
晏崧知道一切怎么看他,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被发现了。晏崧不该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地照顾他。
他的认知和现实在打架,晏崧的行为让他无法理解。所以陈沂露出了既难过又疑惑的表情。
他回答道:“不是我不要了,是我没有了。”
一滴眼泪滑进枕头,这是陈沂第一次提他母亲去世的事情,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消化这个情绪,忘记时还好,每每想起来了,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他又开始哭,他在晏崧的面前好像有无尽的眼泪。
“明明是你要先抛下我的!陈沂!”晏崧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沂这样残忍,可以在说出喜欢之后毅然决然地去赴死,他明明说了会解释,陈沂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
晏崧哑声质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陈沂?你不要我了吗?”
然后他看见陈沂轻轻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像是最后给他判刑。
晏崧不懂为什么,难道世界上的感情真的都如许秋荷所说,还是他根本不配得到。
陈沂把手抽出来,他觉得好累。
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说出口那一刻一切就碎了,他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暗恋在那一刻已经宣告结束。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征程。
晏崧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陈沂愣愣的,看着晏崧整个埋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动了动,晏崧的手却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晏崧是不是也哭了,只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哽咽的声音。
“我不允许,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协议。我不允许你再离开,再做这种事情,听到没有?”
第60章 爱恨同源
陈沂有时候觉得,泪水是人脆弱的表现。小时候他总是哭,但从某天开始他就发誓,永远不要再流一滴眼泪。
可即便这样发誓,他也总是食言。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的脆弱和眼泪,陈沂不知道自己暴露情绪的时候,内心是不是还有一点希冀。
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是从前陈沂最渴望的东西。可是现在晏崧就在抱着他,陈沂却感觉不到心脏那样剧烈地跳动了。
“协议失效了。”陈沂说,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说的,不允许产感情,从最开始我就在骗你。”
“不,我说没失效就没失效!”晏崧蛮不讲理,他往前所有的谈判技巧在此刻彻底忘记,回旋镖直直打在他心口,晏崧努力压下心里的异样,又道:“为什么不等我,我说了要跟你解释的,你从来都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一步来会怎么样?你……”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信任吗?
要是不信任,他为什么要在家里等晏崧那么长时间。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么敢不信。
可信任的结果就是在成果书上看见别人的名字,就是亲眼看着他新婚燕尔。
晏崧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陈沂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眼眶果然是红的,晏崧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质问。
陈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见晏崧这幅样子实在太陌,总是下意识要安慰。可他也是个笨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喉咙滚动着,想说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晏崧停顿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一切的动作停了,耳朵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时此刻也是幻觉,那三个字落到他空荡的胸膛里,震得骨头发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么会道歉?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去世。”晏崧涩声说,“我该问问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让你赶紧回来。”
陈沂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说:“这不怪你的,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阵凉,喜欢和没关系原来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陈沂从始至终就没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说,他曾经有机会,但都被他自己错过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急的,来日方长。
可他真的不确定陈沂还想有来日吗?
两个人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在被子上,在陈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沂终于有种原来还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晏崧,然后冲到陈沂病床前,没穿高跟鞋却也踩得地板一阵响动,她把包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脆响传过来,陈沂下意识闭眼,却没感觉到疼,他一睁眼才发现是晏崧挡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发麻,脑袋嗡嗡作响,陈盼这下力气不小。
“你有没有事?”陈沂慌张问道。
晏崧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陈盼,但从长相上已经认了出来。
陈盼见他们俩这幅样子更愤怒,质问道:“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俩卿卿我我?”
陈沂愣住,任由陈盼拿起来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已经缠得看不到伤口,但是这一碰陈沂却能感觉到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陈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声道:“你割腕?你凭什么割腕?我过成这样了我都没说不活了,你凭什么?”
陈沂嘴唇颤抖,指尖发白,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哑声道:“对不起。”
从醒来开始他就在说对不起。
明明他是受伤的人,好不容易醒来好像又愧对全世界。
可陈盼看他这样子更气,道:“对不起,你确实对不起我。从小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你上学开始就不让我去了。因为你是男孩,什么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捡你剩下的才能尝尝是什么味道。你读研要交学费,她逼着我嫁给一个就见过几面的男人,孩子不出来,我给他做了五次试管,好不容易孩子了就是三天两头的毒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当然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就这样想死。”
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
这话像是利剑般刺在陈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当这些血淋淋地被撕开的时候,原来还是会这样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怎么办啊。陈沂想,他欠了这么多,拿命偿还恐怕也是不够的。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拿什么还。
晏崧在一旁观察这对相貌相似的姐弟,陈沂从未和他提起过家里的状况。他只是知道陈沂有一个姐姐,母亲病,却从没想过他和家里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自诩可以轻轻松松看清楚陈沂这样的人,给他贴上各种固定的标签,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从三言两语里切身地感受到,陈沂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连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晏崧感觉心口一阵疼,站在陈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知道陈沂一路走过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陈沂的视角里,脱开所有的高傲的审判,他惊奇地发现,如果他是陈沂,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死局。
而陈盼继续道:“你天天跟一个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说到这,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陈沂吗?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运依托于他,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撑的。她只有把这种恨做成支点,才能有动力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陈沂活成这样子,现在陈沂竟然想要去死,这样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欢多爱一样,两个男人之间能这样……”
不对。陈盼剩下说的什么晏崧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一纸协议,这期间他恶劣,不在乎,对陈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落在陈沂的口中,说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对他这样不好,他也要背离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纸协议轻飘飘的,陈沂签下去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他便简单地以为这是利益驱使,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一是因为爱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陈沂已经为他抛离了世界。
晏崧一时间心如刀绞,许秋荷告诉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来的便是正确。所以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体会过后悔的滋味。但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黄莲,苦涩的滋味泛过全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对不起太轻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触及的,不敢相信的爱原来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却差点亲手毁了一切。
陈盼去了卫间,晏崧在病房门口等到了医。
晏崧问:“他怎么样?”
“身体没大问题了。”医说,“不过精神治疗的药物还得继续吃,最好是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