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航行太空
h市的海有秋冬,是华国唯一有冻海的城市。
气温下降,赶在冬天之前,他们进行了一次海上试验。
试验船来自英华,是集各方打造的价值几个亿的新能源船舶,百分之九十的动力都来自电能,全国有技术也有钱能投入使用的寥寥可数,这船港造成一年,还曾上过早间新闻,可以算是轰动一时。
一群老师也是借着项目的机会第一次上船,侥是平时也参观过不少类似的,也免不了发出惊叹。陈沂跟在一群人后面,身上穿着黄色的救衣,认真听讲解员讲解,晏崧和郑卓远在第一排。
走到操作台,周围几个大屏上面实时传输着船舶各种能源动力的数据,也是他们这个项目的主要目标,讲解员讲着,郑卓远不时回头在看什么,好像在找人。
他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陈沂,隔着十来个人喊:“陈老师,快过来!”
陈沂成了视线中心,只好穿过人群走到了第一排,正好站在了晏崧和郑卓远的中间。
这是他们上船的第三天,巡回了一个很短的航线,将在当天下午返航。
陈沂一直和一群同事待在一起,船舱是双人间,晚上休息,白天跟着到处参观,另外还要采集实验数据,过得尤其充实,几乎没有时间和晏崧说上几句话。
他们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沂觉得即便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氛围和关系,两个人心知肚明,偶尔对上的视线,他能感受到晏崧眼里的灼热。
也因此在其他人面前,他就更心虚,怕被发现有什么。
晚上船上潮,晏崧最开始问他要不要换个房间,陈沂不想搞特殊,拒绝了。晏崧便不再问了,过一段时间又问他要不要晕船的药,陈沂看着同屋里一直在卫间狂吐的同事,回复:【可能需要一些。】
这是自从上船后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在夜晚的甲板上,晏崧已经独自一人睡了一夜,状态并不好,眼下乌青,只是夜晚太黑,陈沂没有看到。
他拿了药,道声谢就要走,屋里的人还在等他拯救,晏崧却在黑暗里把他拉住了,脸上极少的有些愠怒,说:“一句话都不乐意多说?”
陈沂左右瞧了瞧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不是,在这不太方便。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晏崧却没撒手,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的我们俩像偷情一样。”
陈沂脸红了,“你别乱说!”
晏崧:“你都没问过我晕不晕船,难不难受,你那个同事跟你关系这么好,值得你这么关心?”
陈沂听了这话才抬起头,认真观察着晏崧的状态,果然见他不自然地皱着眉头,脸色惨白,一看就被折磨了不少,一时间羞涩或者害怕被别人发现的事儿都忘了,关心道:“你怎么样?你吃过药没?你把药给我了你还有没有?”
晏崧看着他焦急的面容,他不说话陈沂就更急,好像怕他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地不知道怎么才好,他突然笑了。
陈沂一愣,恍然大悟,道:“你骗我。”
晏崧道:“我没骗你,我是真的难受,已经好几天孤枕难眠,寂寞难耐——”
陈沂耳朵也红了,在月光下说的红得发透,急得直接上手捂住了晏崧语不惊死人不休的嘴。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来门开启的声音。
陈沂飞速收回手,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像是受惊的兔子。
晏崧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另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是个船员,问:“晏总,有什么需要吗?”
晏崧摇摇头,感受着刚才和陈沂接触的余温。
船员见他不想被打扰就走了,晏崧独自一个人看着头顶的月亮,船顺着波涛摇晃,他走到甲板边上,看着漆黑的大海。
风吹过他的头顶,他眯着眼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海面,只有船上的几个白色的大灯能照亮一小片海面。
但也只局限于那一小片,远处看不清,近处看不透,就如他现在的心境。
他见过很多人,可以一眼看出来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这不是他什么特异功能,只不过是家里从小的教育,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在一群人精里一眼看出所有人的本来面目和目的。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看清楚陈沂,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那么浅显的,打眼一看就清楚,甚至不需要废什么头脑。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看不清楚,就如脚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陈沂一样咸的眼泪,仿佛有无限包容的水纹,但却让他觉得那么危险。
他不知道海水能把他推到什么目的地,就像不知道陈沂的温柔和无限的纵容,到底要从他身上拿走些什么。
世界上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交换问题,利益是,权利是,连所谓的亲情也是。
陈沂想要什么?晏崧想不出答案。
他回了船舱,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陈沂发的消息终于在很久之后传过来,嘱咐他多喝水,要按时吃药,还有几个对付这种问题的民间妙招,要按住身上某个穴位,明显回去认真搜了半天,忍着船上时有时无的信号,不知道看了多少帖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消息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
晏崧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逐渐把屏幕铺满,最后化成他心里浓烈的,不知道该如何抒发的热忱,他的心脏也跟着被填满,居然产一种被幸福包裹的胀感。
他停顿了片刻,直到没有消息再发过来,停在最后一条,是陈沂见他没有回复问的:“是睡了吗?”
他收回手机,没有回复。
回到自己的房间,晏崧躺在床上,陷入另一种难熬的夜。
他其实早就发现,没有陈沂的夜晚他愈发难以入眠,他以为他已经完全可以戒掉自己对阿贝贝的依赖性,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一切的瘾和欲重新燃起后,反倒比之前旺盛浓烈,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损失和亏欠都补回来。
晏崧不动声色地离陈沂近了些,陈沂正在认真听讲解员说话,偶尔问几个问题,这里才是他们项目的核心,陈沂带了眼镜,手上拿着本子,时不时记着什么,丝毫没注意他的靠近。
陈沂一到工作领域就陷入了一种心流状态,也顾不上晏崧在他旁边了,他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让自己研究这么多年的课题可以真正应用到实际,这些天参观下来,让他真有一种多年心血终于可以被发现,不可谓不激动。
一直到午饭和同事坐在一起讨论,他还有些激动,话难得多了些,偶尔说话大声了,引得周围一圈人都在看他,陈沂丝毫没注意到,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
郑卓远坐在晏崧对面,见晏崧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沂身上,道:“陈老师就是这样,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真到了他的领域,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晏崧沉默一瞬,笑了笑,“是,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一直到傍晚下船,他们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陈沂下船时候滑了一下,一转头晏崧在他身后,正好扶住了他,他客气地道声谢,跟着前面的大部队走到出口。
天还没暗下来,往前不远就是海边,这里紧挨着h市一个远近闻名的景点,星海广场正对着跨海大桥,无数车流在上面奔驰,再远一些,就是如血般的落日。
不少游客在拍照,远处海和天和桥连在了一起,海面上是桥和落日的倒影,而近处一阵海风吹过来,吹散了路边已经有些泛黄的梧桐树叶。
陈沂踩在上面,是软的,远没到秋天一碰一阵脆响的时候,只是绿里夹了些黄,斑驳的,机里多了些枯萎和腐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人。
手机里晏崧的消息,说他还有些事情,让陈沂找个地方等他,正好随了陈沂的心意,只是同事问到一会儿回哪的时候有些心虚。
倒真像是大明星的地下恋人。
不过等项目结束,也不用瞒着什么,过了这段时间便好,陈沂想。
他回了句“好。”就在这课树下发呆。
晏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陈沂一路低头看路上的叶子,慢悠悠地踱步,然后定在那不动了,他知道是在等自己,很乖巧的样子。
他很快就露出身形,走过去,老远看见陈沂老远就露出来一个笑,温柔的,包容的。
他的心脏不自觉地抽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又一阵风吹起来,吹过两个人相邻的发尾,路过街角装修精致的咖啡店,吹动了一页书。
海边总是很多这样的咖啡店。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路上,偶尔手掌碰在一起。
陈沂觉得他们或许可以牵手。
可晏崧并没有像那次在出租屋的楼梯间一样牵住他,反倒和他保持了些距离。
他隐隐有些失落,但很快说服自己,在外面这样才是对的。
晏崧垂着眼,没说话,陈沂偷偷看他,想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路好慢好长,他好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第42章 求你
广场不远的楼上,是一家非常精致的餐厅。
陈沂路过这里很多次,一打眼就能看到上面富丽堂皇的装潢,但从未进来过。
餐厅预留了最好的位置,窗边往下轻轻一扫就是海景,连岸边那些人流和嘈杂都不见了,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承包这片海。
餐厅经营的不是什么看起来高端的西餐或者日料,反倒是一些本地特色,秋冬开海后,海鲜格外肥美,能入了这地方的,自然也是最好的。
可惜陈沂并不爱吃海鲜,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在内陆城市的时候他从来都没吃过,偶尔过年有亲戚回来送一些,也都是不知道冷冻得多久的,还要在家里谦让半天,最后让陈宏发吃进肚子里。
而他,作为男孩也会吃到一些边角料,在姐姐也母亲期盼的视线下,硬着头皮说好吃。
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往后的场合他会避免吃海鲜,一吃这种东西他就想起曾经家里看似平静谦让实则是充满污垢阴暗的气氛。但是此刻换了人,陈沂想,或许是不一样的。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不用区分,甚至连蟹肉都是拨好呈上来的。物质的富足才能有精神的富足,晏崧这样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不用经历那种“懂事”比赛。
而他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晏崧面前,用牺牲全家人的托举,一直没有退路的往前走,才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蟹腿入口滑嫩,有淡淡的甜味。
原来新鲜的海鲜是这个味道。
陈沂有些恍神,餐厅里是悠扬的音乐,对面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一路艰难坎坷,从小时候把上学当成唯一的出路,怕以后没能力可以回馈父母,到这一刻,终于可以说上一句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
连尝在口中的东西都是甜的。
海肠捞饭很大一份,上面布满了一截一截的海肠,覆盖一层浓郁的糊状勾芡,裹在一颗一颗分明的米饭上。陈沂不知不觉吃了好几碗,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吃得肚皮溜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
他近日显得格外兴奋和活跃,终于有时间和晏崧独处,他也是开心的,这几天在船上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他知道晏崧不满,所以到现在他难得话多。
“这道菜味道真不错,回去我也学一学。”陈沂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晏崧,“你喜欢这个口感吗?”
晏崧抬起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道:“嗯。还不错。”
陈沂没注意到他的冷淡,语气还有些雀跃,说的都是最平常的小事,好像他们真的要一起过很久,过到天荒地老。
“就是不知道食材处理起来麻不麻烦——”
他话说了一半,灯突然暗了下来。
餐桌上有一盏暗暗的小灯,照不清楚两个人的脸,陈沂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显然没有意料到这样的突发状况。
他突然开始慌了起来,茫然地喊了一句,“晏崧。”
“我在。”安定沉稳地声音传过来,陈沂放下了一点心,可他们坐在对面,他还是看不清晏崧,桌子上的小灯太暗了,只能照亮桌子上的一小片菜。
他想让晏崧再说些什么,或者是再离他近一些,陈沂轻轻把筷子放在盘子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下一刻,视线竟骤然发亮。
窗外的灯光照进了屋子里。
亮到足够可以让陈沂的慌张完全撞进了晏崧的眼睛,无所遁形。
晚上七点,星海广场的灯光秀准时亮起。
一道道五颜六色光线刺穿漆黑的夜晚和深蓝的海面,成百上千道光束次第亮起,顺着跨海大桥勾勒出各种形状,陈沂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这才是最佳观赏地。
而那些光像是斑纹般滑过两个人的脸,在这样的夜色下,陈沂完全忘了刚才的慌张和害怕,他心里产了一种难以自抑的激动。
这是在约会啊。他想。
星海广场的灯光秀每天都有,陈沂时常在社交媒体上见过旅游季这里挤满了人就为了看一场灯光,那时候陈沂并不理解是为什么。
来h市这些年,陈沂从来没有过什么想法来看一看,他的活枯燥乏味,光是存就用尽了全力,全然没有心情来认真了解一下活的城市。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哪怕忍着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哪怕结束后根本达不到车要走出去三四公里,也要不辞辛劳,不怕麻烦的过来人挤人看这样一场秀。
景色和灯光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时刻,是在身边的人。
陈沂忍不住看晏崧。
他发现晏崧也在看他,并没有人在认真看窗外的景色,他们的对视里波涛汹涌,眼中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说什么。陈沂想。
很多东西要从他心口里溢出来,说他第一次见晏崧就觉得他是个好人,说他感激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晏崧相信他,说他学时代唯一的陪伴和朋友,说这些年心里压着的,藏着的喜欢,说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戒断,说他觉得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像梦,他原来真的可以得偿所愿。
灯光秀结束,屋里又暗了下来。
黑暗中暗流汹涌,那几个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第二次。
陈沂想,这是他第二次尝试说这几个字。但他此刻那么确定,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这次不是错觉,他可以确定,那个吻,那些个夜晚都在告诉他,他可以确定晏崧喜欢他。
几秒钟后,饭店的灯光亮起,陈沂心脏狂跳,手心里都是冷汗。
他看清楚了晏崧的脸,离他很近,看见他薄薄的唇,曾经开开合合,在夜晚里吻他的眼泪。
陈沂喉咙干涩,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
“我——”
“你——”
他们在同一时刻开口。
陈沂愣了下,说:“你先说。”
他心里那股气散了,这样的勇气每次聚起来都要拼尽全力。一朝被打断,他的勇气散了大半。
晏崧沉默一瞬,喝了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陈沂记得刚坐下时茶叶冲开时候的香气,沁人心脾。只是现在凉过了,没了清香,泡的太浓,反倒发苦。
晏崧终于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陈沂的血也跟着凉了,他终于意识到晏崧此时此刻表情严肃,不像是要跟他谈论感情,像是在谈判桌上谈一桩意。
他心里产一种浓烈的不安来。
“什么事?”陈沂哑声开口。
“我为你提供住处、开销、你想要的任何机会,我都能满足。”晏崧顿了顿,眼里带着试探,“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暂时留在我身边,满足我的需求。”
他在观察陈沂的反应。
陈沂全身一僵,指甲一下划破了掌心,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什么意思?
他的心脏像是一张大手牢牢抓住,全身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有些艰难地试图理解晏崧的话。
他抬起头,脑袋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重复晏崧最后几个字,“你的需求?”
“就是和之前一样,我有睡眠障碍,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另外就是做做饭,煲汤。没那么难,你之前就做的很好。”
陈沂绷紧了牙关,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错了,错了,都错了。
亲昵,温暖,甚至亲吻,原来都不是喜欢。
是啊,晏崧怎么会喜欢他?就像幸福这件事从来都不会降临在他头上一样,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到头。
原来是为了让他出一点希望然后再彻底把他推进深渊,然后再万劫不复。
他像是被浸在了水里,呼吸远了,晏崧的话远了,灯光是冷的,他什么都不剩下,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庆幸,他没有把那几个字先说出来,没把气氛弄得那么难堪。
晏崧还在继续说。
此时此刻陈沂有些恨自己听觉这样敏锐,他听见晏崧说:“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可以提。”
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明明周围没有水,陈沂却觉得他快要在稀薄的空气中溺亡。
而晏崧在等他的回答。
陈沂想说他什么都不要,事业,钱,机会,他不需要,他只是喜欢晏崧,他只是想要晏崧的喜欢,爱。
但晏崧不会给他。
他喉咙里像是吞了针,觉得开口时口腔都带着血腥味。
算了吧。陈沂想。
他已经试过了,他和晏崧之间隔着天堑。他的喜欢显得单薄又可笑,他不想再这样一次一次的被伤心。
人的心脏是有限度的。
他可以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离开,他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只是在这段时间恰好闯进晏崧的活,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替代品。就算他拒绝了,晏崧身边也大把大把和他一样的人,可以为他煲汤,做饭,安慰他的睡眠。
“我……”陈沂哑声开口。
他没注意到晏崧的身体也紧崩着,像是也在为他的答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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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
震动带着默认铃声,陈沂拿起手机,看见陈盼的名字。
他带着手机出了门,在晏崧的视线下走了出去,找到一个角落,接通了电话。
陈盼焦急地声音传过来,“陈沂?你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 陈沂心里一颤,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妈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送手术室去了,医说,可能有病危险。”
陈沂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两个重石同一时间压下来,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陈盼的声音还在继续,“医院那边让交手术费,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
陈沂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冷水拍得他眼眶通红,他整理好情绪,镜子里的他实在太狼狈了,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而放在他眼前的路只剩下一条。
陈沂敛起情绪,重新走到桌子前,坐到原处。
他的心脏缺了一块,浑身血液仿佛都在逆流,骤然抬头对上晏崧的眼睛。
他的声音发抖,“什么条件都行吗?”
晏崧动作一僵,把手里的茶放下了,眼里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失望。
“什么条件都行。”他说。
陈沂极力忽视晏崧眼睛里的漠然,声音发抖,咬着牙关说。:“我要五十万,现在就要。”
晏崧冷笑一声,“就这样迫不及待?”
陈沂闭了闭眼,他刚才的尊严和骨气在此刻已经粉碎,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焦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儿女情长,喜欢或者爱,远没有一条活的命重要,更何况那是他的母亲。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今天之后晏崧怎么看他,唯利是图的小人还是什么。
都不重要了。
“是。”陈沂承认。
晏崧的中指指骨敲了一下桌子,陈沂也跟着一颤。
他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陈沂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毫无温度的眼睛,眼眶先红了。
眼前的人让他这样陌。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晏崧面前。
晏崧就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沂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
晏崧想,原来陈沂是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后悔自己看得太清楚,揭开真相又怎么样呢。没有奇迹会发,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们之间的距离倒是因为陈沂的动作也越来越近。
即将要彻底跪下那一刻,有人敲响了包间的门。
陈沂吓得一颤,眼看着就要倒,晏崧终于动了,抬头轻松把人扶住了。肌肤相贴那一刻他才发现,陈沂身上这样凉。
服务员没有进来,在门口问:“先,需不需要续茶?”
晏崧没回答,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陈沂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快要压在晏崧身上,哑声说:“求你。”
眼睛是红的,全身在不自觉地发抖。
即便害怕也要这样。
晏崧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回外面,“不用了,谢谢。”
他静了一瞬,道:“钱一会儿打到你账上,明天我会拟一份协议。”
陈沂站在原地,手指掐着掌心,轻轻道:“多谢。”
第43章 错过
陈沂连夜赶去医院。
夜风凉得通透,他穿得太少,下了车忍不住发抖。
又是一个大风天。
ICU的灯亮了整夜,他和陈盼坐在急诊室门口,心急如焚。
陈盼一直在手机屏幕上点一些什么,陈沂最开始没注意,直到看见人在人脸识别才意识到不对,急忙把人拦下来了。
陈盼道:“住院费一直是你在交,我也没出过什么钱。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也没钱了,我来吧。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今天能出来,算我不欠她我养我。”
她声音还是有些哽咽,“要是出不来,我们就都解脱了。”
“姐!”陈沂慌了,语气急促,“妈一定会出来的,什么解脱不解脱的?妈在我们就还是一个家。”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我们是一家人,不能散了。”
他知道陈盼的意思。
张珍的病这些年花了不少钱,他本来可以过上很好的活。不需要再租廉价的房子,不需要低声下气地借钱,有时间也有富裕去支撑自己的爱好。在所有人看来张珍都是他的拖累,这是大不敬的话,毕竟这是他的母亲,最开始再信誓旦旦地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下去的决心,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动摇,然后不受控制的产这样阴暗的想法,这是人性,是人之常情。
但陈沂却不是这样想的。他不怕贫穷,这是他活到现在活的常态,其实早就可以适应。他也不怕吃苦,不怕日子那样一贫如洗,他怕的是离别。
张珍活着,压力下他才有一种劲儿继续干下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顶着的是其他人的命和亏欠。
他痛恨他的原家庭,那里充斥着溃烂,潮湿,所有人在那里都不像是一个人。
但他又依赖那里,怀念那里,即便走到了几千公里之外,也无法逃离那里。那是长在他骨髓和脊柱上的东西,一辈子都摆不脱忘不掉,他则像是附骨之蛆,在这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可以安心长。
陈盼静了一瞬,用一种陈沂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陈沂道:“钱我已经交过了。”
陈盼狐疑地看着他,“交完了?你哪里来的钱?”
因为她的问话,陈沂又想起来刚才的场景,心脏跟着又一疼。他平稳了表情,说:“一个朋友借的。”
陈盼以为是他工作上认识的,没多怀疑,“那得好好感谢人家。”
陈沂停顿一瞬,道:“是。”
而他要感谢的对象在当天回了老宅。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停车场,管家提前拿了风衣等在门口,在晏崧走出停车场的瞬间披到了他身上,晏崧颔首,道了一声谢。
今天难得人齐,他到的时候晏建柏和许秋荷已经归家,许秋荷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晏建柏去了书房,连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相看两厌的两个人。
许秋荷穿了一身旗袍,上身披着羊绒小坎肩,脸红扑扑的,笑道:“儿子回来了。”
“嗯。”晏崧去卫间洗手,管家在他进门就宣布开餐,一道道菜被摆在桌子上,等晏崧出来的时候已经摆齐,晏建柏坐在首位,脸色肃穆,许秋荷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给一对父子都盛了汤。
晏建柏沉着脸没喝,许秋荷也没在意。
这是晏家一个月必须有一次的家庭聚餐,小时候晏崧最期盼的日子,这是鲜少的家里的欢聚时刻,只是后来他知道俩人都是演的之后就再没体会过那种温馨的家庭聚会,父母懒得在他面前表演,意思一下就各自歇下,剩下晏崧一个人看着一大桌子菜发愣。
大一些,他就不再期待这样的日子。家庭聚会频频请假,算起来,一年过了大半,将近年尾,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
食不言寝不语,晏崧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晚上和陈沂吃了很多。
许秋荷倒是食欲旺盛,身材也不保持了,连喝了三碗汤。
一顿饭结束,把佣人清退,许秋荷才清清嗓子,说了今天的正事。
这也是今天晏崧回来的理由。
许秋荷一手摸着腹部,轻描淡写道:“我怀孕了。”
晏建柏冷哼一声,没有半点惊讶,显然早就知道。
晏崧动作一顿,抬眼看自己的母亲,问:“谁的?”
“国外认识的。”
反正不是晏建柏的。
晏崧扫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了然,问:“要下来?”
“嗯。”许秋荷笑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也没有个伴儿。多个兄弟姐妹,也有个人陪你。”
晏崧抬眼,看着母亲,道:“不用把理由加在我身上,你想要就要,别在我身上找借口。”
“话怎么能这么说。”许秋荷显然早做准备,有持无恐,也懒得演什么温情戏码,“老来得子,显得我和你爸多恩爱,最近那个项目要拿下,正好给董事会和外面那些人定定心。”
这便对了。
晏崧又看了晏建柏一眼,没说话就是没意见,两个人早就已经商量好。
为了股票和钱,承认一个自己非亲的孩子也能忍下。
晏崧冷笑一声,“知道了,这种事情电话里告诉我就行,叫我回来一次,够麻烦。”
许秋荷温柔地笑笑,“好久不见,妈妈想你了嘛。”
她一笑起来就像是一个柔弱的慈爱的母亲,总让晏崧产一种被爱的错觉。他还是忍不住心软,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大夫怎么说?你的身体能行吗?”
“没事,大夫给我开了药,让我定期去检查身体,放心啦。”许秋荷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晏建柏转身回去,不想听他们俩的寒暄。
许秋荷又披了一件大衣,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话赶着话,临走前她终于说了把晏崧叫回来的真正目的,“张家的张小姐对你印象很好的,那次之后怎么不约人出来逛逛。”
晏崧动作一顿,突然读懂了许秋荷的真正意味。
亲情不仅是表象,还是她的工具和武器。可惜晏崧每次都落入陷阱,还依旧不长记性。
“知道了。”晏崧说。
许秋荷淡淡笑了,临走前亲了一口晏崧的脸,像是对他听话的奖励。
晏崧闻见了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脸上留下了一个口红印,他找了张湿巾把脸擦干净,天色太晚,管家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问他要不要留宿。
晏崧看着外面呼啸的狂风,想起来晚上和陈沂并不愉快的对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宅的卧室很久没有人住过,即便经常打扫,还是挡不住潮湿的味道。
床上的被子很凉,让晏崧自然而然地想起来陈沂身上的温度。
陈沂现在在做什么?早就回家躺在那张床上,还是捧着刚到手的五十万开心?
晏崧自嘲地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还在幻想,或许有人和许秋荷教他的不一样。但是陈沂用行动告诉了他,他没什么不同,对他和忍耐和关心,只不过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其他东西。
晚上他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连说话都口不择言。若是许秋荷见了,恐怕会觉得这些年对他的教导白废,晏家的人怎么会被情绪左右说出那种话来。
可他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破天荒地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陈沂没做什么,他只是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望?不是应该早有预料吗。
熬到后半夜,晏崧在寒风呼啸中终于进入浅眠。
他居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沂全身是伤,赤裸着后背,局促地想遮住什么。
然后他看着陈沂发红的眼睛,在带着雨的回廊里,好像整个人也在下雨,他听见陈沂说能不能借给他钱。
因为什么?
晏崧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作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头上,他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陈沂的母亲病。
晏崧回想起陈沂接了个电话回来的神色,他那时候居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他出一种希冀来,陈沂或许不是为了钱,他只是没有办法,他有苦衷。
睁眼到第二天早上,晏崧驱车赶往医院。
这里离医院太远,他开了两个多小时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却陷入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兴奋中。
在过来之前,他打过陈沂的电话,只是无人接听。
进入市区后,正好赶上早高峰的时间。整个城市被堵的水泄不通,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堵了一个多点,晏崧瞧着手机里的给陈沂打的几个未接来电。
助理给他打电话,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晏崧让人不管用什么理由推了,助理第一次见老板矿工,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此时此刻只想见一个人,只想知道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陈沂面前,好好问一问他的理由。
不管是什么理由。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他飞速下车,跑到前台,描述了半天他要找的人。
护士见他急,还是给他找了记录。
只是结果和晏崧想的完全不同,他听见护士说:“你要找的人今天早上就已经办理出院,这会儿人已经走了半天了。”
第44章 履行义务
还没到秋天,张珍就穿了一身臃肿的棉袄,放在柜子里很久,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个人削瘦得太快,几乎要埋在整个衣服中,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支撑。
她带了口罩,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陈沂和陈盼坐在她两侧,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越往北约萧条。
h市还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经开始下雪,只可惜温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转一趟客车,再坐上一辆私家车,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都是泛黄的杂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个能坐人的地方,姐弟俩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没回来过,陈沂看哪里都充满了回忆,这院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张珍想来帮帮忙,被他们制止,只好一个人在屋里,穿着棉服缩在床边,实际上她也并没有什么帮忙的力气了。
从ICU出来,本来就是捡了条命,她的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袋,医说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还有时间,想想要做些什么。
陈沂不知道张珍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命在一点点干枯,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的发,张珍从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想回家。”
住院两年,她还没有回过家看看。
陈沂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动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
于是当天早上,在医院开了药,姐弟俩就带着人坐车回了老家。
陈沂的手机路上就没电了,他来的匆忙,根本没带充电器,等晚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来能充手机的线的时候已经很晚,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请了假,工作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早上打的。
陈沂看着那几个未接电话发愣,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陈盼从井里接了一桶水拎过来,问:“怎么了?工作那边有事?”
陈沂做贼心虚似地把手机熄了,“没什么事。”
陈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就行。”
“不忙,”陈沂说,“请了三天假呢。”
说着不忙,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还是那张圆的沾满油的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饭桌,陈沂用热水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粘着的很大一层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张珍和陈盼的反应,欲盖祢彰地解释:“工作电话。”
然后慌不择路地躲到一边,确定两个人听不见才接起来。
现在其实已经很晚了,陈沂看了天气预报,h市大降温,气温晚上已经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电话时他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正对着柴火垛,他无意识薅下来一块树枝在手里把玩。
“喂?”陈沂说。
晏崧没说话,他那边很静,陈沂几乎可以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陈沂接着问。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来吗?”晏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陈沂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妈妈情况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对不起。”
晏崧在电话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接着冷声道:“五十万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沂哑声回。
“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陈沂,”晏崧停顿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电话的声音那样失真,竟然让陈沂第一次觉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发冷。
“人要有契约精神的,钱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义务。”
他心里一凉,手里的树枝瞬间折了。
明明是陈年的柴火,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带了一点绿,不过这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声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对不起。”
“不管你在哪里,立刻回来。”晏崧冷漠地下达命令。
陈沂折腾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慌忙准备要走。
天已经很冷了,夜里地上上了霜,陈盼不理解,还是为他收拾东西,把小时候一件衣服找了出来,说:“什么工作这么着急,大半夜人还在外地就要赶回去?”
陈沂苦笑一声,随口解释两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顶着夜色出了门。
夜里的高铁,路过乡村野地的时候就总是黑的,陈沂在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的脸,狼狈,不堪,看起来表面的皮是完整的,实则芯子里把自尊、骨气什么都抛下了,整个人像是一张没有骨头的画皮,如今因为晏崧一个电话就要连夜赶回去。
他以为晏崧会有同理心,会理解他,起码会给他一些时间。
但是不会,晏崧不在乎他的理由。
他是个商人,他需要投入的钱值得。
无关感情。
凌晨四点,东方出了一片鱼肚白,月亮没有消失,太阳还未升起。
陈沂一夜未睡,推开了晏崧家的门。
他身上是不合身的衣服,小时候的,这些年张珍都不舍得扔,穿在他身上既滑稽又不合适,就像他如今回到这个地方。
屋里干净得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晏崧或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好像没了他就不行,只是不满意他的不辞而别。
他把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机,换了拖鞋,推开自己卧室门。
没拉窗帘,窗外的天已经不那么黑了,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床上不同寻常的形状。
晏崧睡在他的床上。
陈沂脚步一僵,顿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或许是察觉到他一直不动作,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和他对视上。
晏崧眼里清明,分明是一直没睡。但陈沂太过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完全没注意到,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别人的美梦,开口道:“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嗯。”晏崧瞳孔漆黑,在夜晚里看不清色彩。
“那你先睡,”陈沂说,“我出去……”
“你还想去哪?”晏崧的语气都是不耐烦,似乎早就失去耐心,“过来。”
陈沂听见他说。
像是呼唤小猫小狗,随便叫一个宠物。
但他还是一步步走过去了,在晏崧如刀一样的目光下,一步步靠近。
脱鞋,上床。
被子盖上,带着热气的手瞬间环住了他的腰。
陈沂僵着不敢动,听见晏崧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仿佛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
晏崧默默收紧了手臂,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才确定陈沂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算了,他想。
谎言和欺骗而已,至少人已经回来了。有些问题问得清楚了,大家都难堪。他第一次那么不想面对真相。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没问既然病了为什么出院,没问陈沂为什么现在才回到他身边,是不是在很多个瞬间早就想过要逃走。
那都不重要了,晏崧想,陈沂现在回来了。
他在陈沂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人一回来好像就触发了他的什么睡眠开关,均匀的呼吸很快传过来。
陈沂背对着人,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点点变亮,月亮彻底消失,太阳升起。
新的一天来临。
而他的活好像永远陷入了茫茫黑夜,等不到白日降临。
第45章 包养协议
气温大降,街边枫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慢慢变黄,就被骤降的气温打皱。
于是路边就全是被潮水浸湿沾在地面上的叶片。
项目进度大好,数据集增大后,分布式效果明显,陈沂的意见达到了成效,他算是松了一口气,跑程序跑了三天,陈沂也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只是凌晨的时候晏崧会准时叫他下班。
最开始是跑到他办公室,后来陈沂心虚,一到时间就准时到地下车库等人。
像是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们开始不用任何理由的睡在一起,真的如晏崧所说的那般,日子像从前一样,有时候陈沂会恍惚,仿佛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幻觉,他们真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晏崧不再虚伪的找借口,爬上他的床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沂在公司里不再是透明人,从前他不出什么成果,项目组里的人只当他是打杂的,现在他成了核心,好像周围的所有人都对他客气了起来。开会时候他不再坐到最后,郑卓远旁边的位置成了他的专属座位,这里离晏崧太近了,他要是偷看就太明显。
所以开会的时候他一眼都不看晏崧。
明明晚上睡在一起,白天里他们的关系反倒比从前还疏。
陈沂尽量避免着和晏崧接触,但晏崧却总是缠着他,开会时候任何问题都要先问一问陈沂的意见。当着大家所有人的面,说:“陈老师怎么看?”
陈沂就只能硬着头皮发表意见,众人以为这是晏崧对他的重视,只有他知道这是晏崧在提醒他,要是没有晏崧,他就没有今天。
钱是晏崧投的,方案是晏崧定的。
他虽然没有开口求他所谓的工作机会,原来晏崧从最开始就算在内了。
他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曾经天真以为的喜欢,在晏崧这里都算是人情,晏崧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只可惜他太笨,一直都没有发现过,错把偿还的人情当成了喜欢,好在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一切还不算太晚。
三天忙过去,开始效果检验,陈沂终于可以抽空喘口气,难得早些回去。
这几天他忙得没有时间做饭,早饭也是草草对付一口,眼下肉眼可见的疲惫,要不是晏崧每天掐着点叫他走,估计他会熬得更加厉害。
晚上他先和张珍视频了一会儿,问了问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陈盼在一边说她回到家就开始打麻将,周围都是熟悉的人,终于有人能聊聊天,这几年没回去过有许多事儿没听到,精神头反倒好了许多。
陈沂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张珍接过电话,问他:“隔壁村有个小姑娘不错,还是大学毕业的呢,学历配得上你。都是实在亲戚介绍的,现在也是h市呢。”
陈沂脸一僵,没说话。
张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记了个电话号码。
锅上炖菜的声音太大,老太太对着灯瞅了半天数字,念了好几遍,问陈沂:“记住没?”
陈沂点点头,假装已经记熟,道:“记住了,灯太暗,别一个劲儿看了。”
张珍满意地笑笑,眼角的皱纹即便不笑也遮不住,“机灵点,那边我们已经打电话说了,明早你就给人家打电话,加个联系方式啊,约出来见见。”
她顿了顿,叹口气,“临走之前,妈想看你有个着落。”
陈沂心里一疼,恍恍惚惚地想,走的意思是死。
他现在连听见“走”这个字都开始眼眶发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妈,你说什么呢?快‘呸’一下,以后有福等着你享呢。你还得等我妻子子,儿孙满堂。”
“那你给妈个准话,见是不见啊。”
陈沂叹了口气,无奈道:“知道了,明天我就约人家出来。”
锅里的水发出沸腾的刺啦声,陈沂吓了一跳,慌忙关了火,水溢出来了一些,他拿着厨房纸擦,一回身却见一个人影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电话还没挂,张珍还在视频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陈沂被晏崧这目光看得心不自觉抓紧,拿起手机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心虚道:“回来了。”
晏崧点了点头。
陈沂不知道晏崧听到了多少,即便都听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在意,毕竟晏崧需要的是一个等身抱枕,并不会在乎抱枕的感情活。
他拿着抹布拧干,听见晏崧在他身后问,“要去相亲?”
果然是都听见了。
“是。”陈沂承认,解释道:“我妈总惦记着。”
晏崧低声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沂总觉得他看自己的视线让人发冷。
片刻后,晏崧去书房里拿了个东西,走回来,道:“我们谈谈。”
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摞纸,标题带着“包养”两个字,刺得陈沂眼睛疼。
他坐在沙发上,有些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协议。”晏崧顿了顿,还是隐去那两个字,只是他说与不说陈沂都看见了,那两个字就大剌剌地写在纸上。他当时和律师团队没说清楚,不过于他来说内容区别不大,多多少少的东西,不值得那么在乎,他继续道:“这几天找律师拟的,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想改的,要是没有就签字吧。”
陈沂打了个寒颤,晏崧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破绽,但是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翻过那页包养“甲方”“乙方”看得他头晕,视线定格在某一页,陈沂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一个月……五十万?”
果然只能看见这些。晏崧想。
他还以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面对这样的事情总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可陈沂都没有,他一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样子,愣在那不可置信地问,似乎在怀疑五十万的真假。
“是,之前给你的不算,从下个月开始。”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沂纤细惨白地手指停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这不就是你最需要的吗?”
需要吗?陈沂眼神很空,无可辩驳。毕竟从最开始他就已经撇下脸面,不管不顾地开了口。
他觉得眼前的文字都带了重影,一个一个汉字好像成了陌的文字,他看不清楚也理解不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进来也吐不出去。
翻到最后一页,晏崧已经签好了名字,红色的手印像是血痕。
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像是磨过的铁片,问:“所以,期限是多少?”
期限?
晏崧缓慢地看着陈沂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出来什么破绽。
但是陈沂没有表情,好像只是很平淡地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即便这么多钱,这么好的机会,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就想走吗?
晏崧眯着眼,“你想多少?”
陈沂一僵,缓缓开口:“我——”
我不知道。
晏崧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他目光沉沉,“期限是到我腻的那一天,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几天之后我就腻了,在或者时间长一些,不过不会很久。该给你的不会少,在我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
晏崧停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着陈沂,剩下的话仿佛早做准备,“你不允许和其他的人发任何的感情纠葛。”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讽刺,“你从很久以前不就是同性恋吗?跟女孩儿见面,不恶心吗?”
陈沂目眦欲裂,脑海中那句恶心不停回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好像又回到在研究期间流言四起的日子,恶心这两个字从无数的人嘴里吐出来,但那些人里没有晏崧,他以为晏崧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这两个字。
可时过经年,晏崧的这一句远远超过以前所有的闲言碎语的威力,直直插/到了他的心脏正中间。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人这么疼。
他沉默着没说话,脸色惨白,手不自觉地扶着胸口。
晏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还在回忆陈沂刚才旁若无人、言笑晏晏地说要去相亲,要结婚子,子孙满堂,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怒火,嘴里的话不知轻重地砸过去。
“当然,我们之间更不会产什么感情。”晏崧道。
陈沂挺起来的脊梁彻底软陷了下去,轻轻道:“是。”
他从前的希冀或许有八十分,七十分,晏崧这句话彻彻底底告诉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晏崧永远不会对他产感情。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晏崧下了最后通牒。
陈沂苦笑一声,抬头道:“不用,我考虑好了。”
他从桌子上找到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左手不着痕迹地掐着右手手腕,才没让笔掉到地上去。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印泥中印了自己的指纹。
红色的手印盖下去那一刻,陈沂不着痕迹地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下午,晏崧为他叫了保安赶走了纠缠他的前男友,他轻易地以为那是信任,也是他彻底沦陷的开始。
而现在这一刻,他知道因为这个手印,他们又可以纠缠在一起,横他面前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可陈沂抬眼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很多年追赶了很多年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真切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多美妙的词。
所以往后的一切,陈沂想,他全都甘之如饴。
第46章 日落是苦的
前阵子刮了大风,吹倒了学校里几棵老树,叶子也遍地都是。整个学校总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来临时会有工人给路边的树盖一层防冻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风一吹就有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于是随处可见的,到处都是飘落。
下午上课太早,陈沂在路边解决午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停顿片刻,他从兜里掏出来新开的药,打开水杯盖子吞了下去。
他的症状又加重了。
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陷入一种悲伤情绪,例如此刻看着路边飘落的叶子竟然觉得悲伤,飘落是一个过程,一种悬浮的状态,就像他现在一样一点点被蚕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随着风不知道落在何处被踩碎。
下午是一节大课,上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回答过学几个问题后屋里不剩下一个人,整个教学楼都空了下来,一楼保安室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不知道炖了什么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晏崧。
不过晏崧今天并不需要他做晚饭,实际上他已经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陈沂一个人盯着桌子上的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深夜才辗转难眠地给晏崧发消息,纠结了很多字,最后问:【今晚不回了吗?】
那边只给他两个字:【出差。】
像是觉得说一句话都多余。
走或着留晏崧都没有告知的义务,有时候陈沂会想,或许等晏崧回来就会腻了,告诉他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他说的所谓包养所谓交易,不过是一时兴起。
签了协议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恐慌里。
他觉得晏崧随时会说结束,或许是某个夜晚,或许是一觉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里晏崧就睡在他身边。
得到结果,陈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点点收了,自己一动没动。晏崧不在之后,他不必为了迁就人认真吃饭,他本来就食欲不强,每顿饭都可以随便应付,家里就再也没有开过火。
晏崧没有告诉他归期,好像整个人凭空消失,陈沂有时候甚至觉得晏崧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线上会议里晏崧的声音还那么正常,他没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从前他抗拒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他仿佛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负担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顿晚饭,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觉。
其实真正需要依赖的并不是晏崧,陈沂觉得自己远比他更需要这层关系,就算晏崧没有给他那张协议,哪怕只是口头上说一句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陈沂裹了层棉服,一路打车去酒吧。
他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过一群穿着短裙的女孩身边快被吓了一跳,现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样子,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误入网吧的好学,戴着眼镜缩着肩膀,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还能被路过他的女孩穿口哨,说弟弟一个人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陈沂的年纪快大这些小孩儿一轮,居然还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还这么害羞。
走过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总算落得一点清净,周琼约的地方也没这样混乱,蓝色的灯光下放的是纯音乐,陈沂推门进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琼点了杯蓝色渐变的酒,陈沂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这些,点单的时侯瞥见一杯名字叫龙舌兰日落,他不懂什么是龙舌兰,但日落不免想起来那天晚上。
酒端上来的时候果然是橙红色的,端起来的时候冰块碰撞在杯子内壁,陈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琼见他神色就觉得不对,问:“什么情况?”
陈沂苦笑一声,这些天发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澜四起,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好从最开始最想说的起了个头,“我喜欢一个人,好多年了。”
周琼的吸管落到杯子里,怀疑道:“往前几年,那不是上学的时候。”
陈沂静静看着她,周琼福至心灵,“所以,我认识?”
陈沂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你最近说的帮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这一个人?”周琼不可置信道。
陈沂又点头承认了,并放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和他表白过,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让我和他表白,我才会那么犹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琼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把自己好像已经过去半辈子的学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问。
陈沂在她思考的间隙已经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酒没什么酒味,但度数高,陈沂这个喝法显然有些不要命,在举起第五杯的时候,周琼终于把人拦下来了,说:“你……你不要喝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吗?你看我这些年都处多少个了,每个结束的时候我也这么伤心的,总会过去的,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到这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沂脸红的,觉得眼花把眼镜摘了下去,发现摘下去还是眼花。他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周围雾蒙蒙的,周琼的嘴张张合合,陈沂知道那是在安慰他。
他笑了笑,说:“我明白的,谢谢你。”
他有点撑不住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周琼试探地喊:“陈沂?”
陈沂没应声,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
悠扬的纯音乐传过来,灯光暗得看不清楚桌面,周琼不知道为什么从陈沂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她喝了一口酒,被冰的牙床疼,混乱中听见陈沂喃喃道。
“我都明白的,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像哀叹,重复道:“我没有办法。”
夜色似水。
周琼不矮,人有一米七,料想撑起来陈沂不那么费力,等真上手了发现不仅是不费力,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陈沂太轻了,周琼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她肩膀扶着人,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出租车,不放心让陈沂自己回去,索性一路跟着过来。
陈沂闭眼睡了一路,高度数的酒这样往下灌,人没事儿已经不错。等下车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酒后劲儿太大,他还是头晕,感觉世界都是漂浮的,这一刻他终于也成了路上随地可见的落叶。
他走不太了路,好在还记得路线,在周琼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楼下,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把人推开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狂吐。
陈沂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饭,几杯酒下肚成了催化剂,一时间好像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缓了好久,周琼递过来一张纸,关心道:“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酒吐出来,陈沂的精神好了不少,道:“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琼收紧了一下衣服,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画圈,她大大咧咧惯了,不太习惯煽情,她犹豫道:“我知道你难受。我这样的人动一动真心,真心太多了,可以毫不吝啬地给出去,大家都是这样的。伤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但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直在一个人身上挂念这些年。”
她凑近了一点,“说实话,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感情,看起来我无所畏惧敢拿敢放,其实我们都是一群胆小鬼。你这样敢把一切堵在一个人身上的感情,敢把一切都给出去人反倒才是最有勇气的。”
周琼神色有点赧然,推心置腹地话说出来总觉得奇怪,最后轻轻补了一句,“我也明白的。”
陈沂心里一热,眼眶发酸。
他没什么朋友,这些年其实只有周琼契而不舍地肯叫他出来,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充当一个树洞、或者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实在擅长这种配角。到今天他才发现,站在角落其实是自己的臆想,身为朋友,周琼早把他放在了心里。
语言话语都是苍白的,陈沂在和周琼的浅浅的拥抱中,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把人送走,慢吞吞上楼,陈沂闻见自己身上一股难闻的酒味。
他先把衣服脱了,准备进去就立刻洗一个澡,这时候他反倒有些庆幸晏崧去出差了。
可推开防盗门那一刻,灯居然是开着的。
陈沂正和晏崧昏沉的视线撞上,无端打了个冷颤。
他不想让晏崧闻见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站得有些远,道:“你回来了,这么突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晏崧的眼神晦暗,看得陈沂有些心虚,他甚至觉得刚才或许晏崧看见了什么。
面前人的话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测,“怎么?耽误你的好事了?”
第47章 听话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的好事?”
晏崧没有说话,陈沂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冷,窗外的冷风和冬天都不如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棕色的瞳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
他突然觉得头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些信任是自己一点点从晏崧那里拿走的。从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单纯,晏崧如今对他全无信任,是他罪有应得。
他吞了一口唾沫,匆忙解释道:“这是个误会,刚才是我朋友,我们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晏崧走近了些,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眉头不自觉蹙紧,冷声问:“是吗?”
陈沂声音发抖,极力地解释:“你认识的,周琼,你们是一级的,你还记得吗?”
晏崧眯了眯眼,想起来了这一号人。
刚毕业那一年他们还有些联系,晏崧只去过一次他们聚会的场合,大家不是一路人,毕业之后脱了学气之后,这群人见晏崧的目的并不纯粹,学时代他们还是平等的,一到毕业反倒分了三六九等,言语间不自觉地在攀比,最后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投一个好胎。
再或者就是对工作不满意的,企图在那时候晏崧通过晏崧可以往上走一走,攀得是不知道哪一辈子的同学交情,倒是真正算得上有交情那个,临阵脱逃,说要过来到结尾也没有出现。
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他意识到他和那些人并不是一路人。
可笑的是他曾经觉得陈沂和那些人不一样,陈沂在之前从未表现过对于金钱或者权势的觊觎,哪怕是最开始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也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沉默片刻,觉得现在自己也像个傻逼,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他何必要为了这点事情搞出来质问的阵仗。于是他点点头,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情,淡淡道:“知道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放下了,更让陈沂觉得他是不信。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证明,也急了,拿着手机直接找到了周琼的电话号码,走过去直接递给了晏崧,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
他眼睛睁得很大,凑近了晏崧看见陈沂因为喝酒眼尾的一点红,瞳孔里带了些焦急,像是非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电话号,没接过陈沂递过来的手机。
陈沂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把手抬在半空,看见晏崧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声问他:“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陈沂哑火了,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证明他没有晏崧想的那么恶心,和女孩见面不是为了发展其他感情。
更是为了告诉晏崧,他真的严格地遵守了协议,没有和任何人发感情纠葛,甚至连喜欢他这件事情都隐藏的这么好。
陈沂攥紧了拳头,声音发抖,“我没有毁约。”
他抬头看晏崧,正对上他的视线,仿佛是祈求,“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晏崧僵硬了一瞬间。
他对上陈沂凄凄婉婉的视线,想从这双眼睛里找到陈沂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找到,陈沂只是真心实意的不想走,为什么不想走,因为不想毁约。
为什么不想毁约呢,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的钱还没有拿到手,这样暴利的买卖,人一辈子遇不见几次的,惦念和舍不得是正常的。晏崧不着痕迹地想,那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有钱就可以牵住人一辈子,毕竟许秋荷和晏建柏就这样纠缠了几十年,他们的结婚协议同样也是轻飘飘的一张纸。
想到这,他难得大发慈悲,道:“放心吧,只要你听话。”
听话。
陈沂在那时候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预料到晏崧这两个字的深意。
晚上陈沂洗了澡,身上终于没有难闻的味道,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晏崧和他是一个味道,他的床垫还是没换,不那么软,躺上去那刻晏崧像往常一样缠上来,没有就这样安静地睡了,反倒冰凉的手透过陈沂薄薄的睡衣,覆盖在他骨头凸起来的脊背上。
陈沂在床上抖了一下,好像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灯没有关,甚至连窗户都没有来得及关,屋里给了暖气,暂时感觉不到凉。
但陈沂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整个被人压/在床上吻,一只手被牢牢锁着,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一边,浑浑噩噩地张开了唇。
晏崧的吻很凶猛,他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点酒味,才发现今晚喝酒的不止他一个,晏崧也并不清醒。只是他的吻技并不受这种客观情况影响。
他很久之后才记得晏崧说的要呼吸,还是不长记性地憋的整张脸通红,耳垂鲜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们在这张床上接过很多次吻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熟练。
陈沂的另一只手抵在晏崧的胸膛,却没有用力气,他一向无法拒绝这个人,从前的每一个吻都是。他的手几乎感受到了晏崧的心跳,沉着的,有力的。他并不会因为唾手可得的事情心跳加速。
窗外狂风呼啸,陈沂整个人被包裹着,竟然没感觉到半点冷。
可这次不是接过吻就结束了,事情没有陈沂预料的那么简单。
那个吻越来越往下,从喉结到锁骨,呼吸像是羽毛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知道晏崧要做些什么了。
他不自然地想起来那个撕裂的夜晚,疼痛仿佛如影随形地也跟着到来。明明什么都没开始,他一瞬间竟然产了幻痛,那一晚是一切罪恶和贪婪的开始,如今仿佛又要在这里重复。
陈沂开始发抖,晏崧的手摸到他的裤腰的时候他终于抗拒般地握住了那双作祟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晏崧知道他这是阻拦的意思。
他漆黑的眼睛对上陈沂发红的双眼,有一滴泪在他眼角,欲坠不坠。
晏崧的心被这这滴泪烧起来了火,或者说从很久以前这火就已经燃了起来。
从每一顿饭、每一个夜晚、甚至陈沂流下来的每一滴眼泪开始,这火已经越来越旺盛,到如今已经成了燎原之势。
他看陈沂瘦弱的肩膀,没有什么肉的干巴巴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在吸引着他。
陈沂的手很凉,刚才捂了那么久也没热。
晏崧没怎么用力就把那只手推开了,他说:“听话。”
陈沂一僵,片刻后终于放开了那只手。
他声音沙哑着,带着点祈求:“把窗户关上吧。”
风被彻底隔绝在外,但陈沂的世界风雨飘摇。
他的脑海中想起来很多事情,从第一次遇见那个冬天,到重逢那天交握的手。再往后是学校的卫间里,有人为他那么温柔的上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前会变成这样,近人那一刻远远没有那个夜晚那样疼,晏崧有了经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做足了准备。
但陈沂还是觉得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充斥在心口上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包/养那两个字彻底名正言顺,他不仅出卖了尊严,还出卖了身体。
没有底线。
他想起来张珍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性取向,想起来姐姐把日子过成那样还是期待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对不起的其实不止自己。
他活到今天本就是承担着亲人的牺牲。
陈沂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吊灯刺眼,视网膜里很快出现了几块发着白光的斑点,越眨眼越大,他却像不知疲惫一般盯着那块灯。
直到有一滴汗顺着晏崧的额头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陈沂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繁杂的思绪被感官的刺激拉扯回来,他痛恨自己在痛苦之中还能感受到欢愉。
晏崧起了恶劣地心思,不再大开大合,于是每一寸感觉都被拉长。
他看着陈沂颤抖的眼皮,被牙齿咬红的唇角,终于心满意足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完全属于自己,即便牵制着人的理由那么肮脏。
晏崧想起来白天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张诗文。陪她逛街,不厌其烦地看她换一套一套裙子,还要想出来不同的评价词才不至于让人觉得敷衍。虚伪得令他作呕,这世界都虚伪的令他作呕。
他手机里还躺着许秋荷的话,夸赞他表现不错不愧是晏家教出来的人。
晏崧冷笑一声,白天的火泄作如今的欲。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对晏建柏的行为深恶痛绝,曾几何时他唯一的梦想和愿望就是绝对不会成为他父母这样的人。越是抗拒什么,那些东西就像被刻进基因和命运里一样无法逃脱。
他终于活成了年少时候最讨厌的人。
晏崧进行最后的冲刺,在最后时刻把东西埋/进陈沂身体里。
灵魂和身体在这一刻升起又轻飘飘坠下,静了瞬间,他终于看见陈沂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凑了过去,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觉得委屈?”
陈沂抽泣着,还是摇了摇头。
晏崧笑了一声,“我想也是,一个月五十万,你的价格。应该没什么好委屈的。”
第48章 补偿
冬天的艳阳天其实是很舒服的季节。
树枝孤零零的,撑不起一片叶子,更遮不住阳光。h市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好,尤其是冬天。
从温暖的被窝出来先感受到的冷空气被阳光照得温暖,陈沂从缠着自己的人怀里爬出来,尽职尽责地像保姆一样出去做早饭,然后在早饭出锅那一刻回去叫晏崧起床。
晏崧会趁他不注意,把他扑回床上,接一个绵长的吻,或者干脆进行另外一种晨间运动。
曾经他那么厌恶这类行为,但一经开了荤,倒真的食髓知味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都补回来,陈沂只觉得这人无时无刻都在发情,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晏崧的眼神就不对了,一个炙热的吻伴随着另一种欲望就跟了上来,不分时间,甚至不分场合。
其实也才过了一个月。
陈沂的账上又多了一大笔钱,远超当初晏崧承诺的数目,晏崧解释原因是他这些日子辛苦的报酬。陈沂静了一会儿,道谢,然后转一笔回去到家里,让两个人不要省着钱花。
张珍虽然不再住院,但一星期还要去医院做两次化疗。
陈沂每天抽时间和人视频,居家服领口大,张珍没看出来什么,倒是陈盼见他领口下的暧昧痕迹问了一嘴,陈沂只好解释是蚊子咬的。冬天有什么蚊子,他在陈盼怀疑的目光中挂了电话,然后缓慢地站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身体。
其实被领口那里只是一小块,最开始晏崧不知轻重时,他上班都不敢穿低领的衣服,那几天气温回暖,陈沂穿了个大毛衣被人问了好多句,他不会撒谎,人一问就脸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是感冒怕冷。
他不动声色地看晏崧,怕被发现端倪,没想到晏崧大大方方地看了回来,神情里没有半点羞愧,说:“那陈老师是很怕冷了。”
他当然没有羞愧,毕竟做亏心事的只有陈沂。
于是当天晚上陈沂求他不要再弄在脖子上。
他养了好几天,总算是痕迹消了不少,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见人。晏崧眼神沉沉地皱着眉,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痕迹消退,他考虑了片刻,看着陈沂祈求的眼神还是同意了,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那你要给我补偿。”
他一向会这样讨价还价,陈沂时常觉得自己是和晏崧坐在谈判桌上,他被眼前的利益勾引,殊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偏偏他每次都不知死活地上钩。
于是那个晚上晏崧换了个地方品尝,他其实早就想这样尝试,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陈沂的眼睛,通红的唇,口腔是热的。陈沂不熟练,或者说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但足够小心地不愿意磕到他。在这种时候陈沂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抬头,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晏崧,他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刺激下缴械投降。
陈沂晕晕的,躲闪不及,有东西飞溅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
停顿好久,晏崧拿着纸巾给他擦拭,擦着擦着呼吸又沉重起来。
因为不能在被人看见的地方留下痕迹,在看不见的地方晏崧就愈发肆无忌惮。
陈沂脱了上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上半身布满了暧昧的吻痕,他还是长不起来肉,只是唇色因为接过吻红润了不少,这显得他有了一些气色,只是这气色也像偷来的,这不是他,陈沂竟然觉得自己那样陌。
他的灵魂和肉体仿佛分开了,镜子里的人真实又不真实,他明明切实存在着,却感受不到自己的温度,情感从某一刻开始就被冻结,情动和紧张因为肢体接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用那么费力的掩饰自己的情感,只需要掩盖自己看晏崧的眼神。
而这更加简单。
项目彻底结束,只需要留下的人写结项报告。
整个组都忙了起来,每个学都分到了自己的活,熬了好几天大夜,赶在年尾前交了上去。
英华对效果表达了满意,整个组里和合作方特意约了个饭庆祝这一刻。陈沂进门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在人多,他静静地像之前一样落座在最后一排,企图不被任何人注意,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只是他没看周围的人是谁,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栾佳良。
名利场的座位很是讲究,项目没开的时候栾佳良是整个的中流砥柱,正企图着大展拳脚,没想到半路被陈沂横插了一脚,他什么都不是,只能做做剩下的尾巴,带着一群人一起擦屁股,干起来了陈沂从前做得吃力不讨好的活。
他积怨已久,只是陈沂在某些方面是很钝的人,感觉不到那种微妙的恶意,坐下的时候还和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首位的人聊得火热,注意不到他们这里的小小插曲。
栾佳良道:“陈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沂谦虚道:“大家都辛苦。”
“是,只是出力多少总有区别的嘛。”栾佳良的语气带了些挖苦,“陈老师出了这么大力,最后怎么还跟我们这群小喽啰混在一起。”
陈沂感觉到有些不对,随口乱回:“应该的。”
这句反倒把栾佳良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他停顿片刻,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陈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撞见这人得意的表情。他不明所以,想继续问下去,没想到那边已经聊完,郑卓远声音不大不小,说:“陈老师来了。晏总和我刚还说起你呢。”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陈沂身上。
晏崧竟然也开了口,说:“陈老师怎么坐得那么远?”
下面有眼力见的已经开始挪座位,一排人挪了半天,竟然真搞出一个可以装上一个凳子的空袭,陈沂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绕过大半个桌子,坐在了晏崧旁边。
临走前他回过头,对上了栾佳良怨愤的眼神。
他甚至和这位栾老师从未有过接触,但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就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知道上次在卫间听到的闲话就有这个人一份,陈沂时常不明白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往前走,他被安排到了晏崧旁边,和郑卓远一左一右。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清桌子上每一个人的脸,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角度。
在别人眼里他简直可以算是一飞登天,竟然有人过来向他敬酒。陈沂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知道闷头喝酒,很快就开始头晕。
栾佳良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也过来敬酒。
他揣着酒瓶子来的,最开始一句话一杯,陈沂还能跟着喝,直到接连着三四杯,这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恭维的话,并且这话说得实在是够漂亮,引得周围一众人都在喝彩,简直是把陈沂架在火上烤。
众目睽睽之下,栾佳良每杯酒都喝得一干二净,嘴里喊着是因为尊敬敬佩陈沂才喝这么多,话里话外都是陈沂如果不也跟着喝就是瞧不起他。
偏偏他伪装的太好,要不是陈沂刚才受了他的阴阳怪气,还真觉得这人只是真性情。可其他人看不出来,陈沂只能硬着头皮喝。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晕了,双腿发软,觉得眼前的人都带着重影。陈沂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不着痕迹地撑着桌子才没倒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晏崧,晏崧浅笑着,似乎根本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陈沂收回视线,又接过了栾佳良倒的酒。
栾佳良又换了话术:“从陈老师来我们团队我就敬佩你,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果然啊,沉寂了这几年到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陈老师,您就是我的榜样!咱们再干一杯。”
陈沂看着手里的酒杯,胃里刚才吃得东西直往上反,他刚才就喝了不少,现在又被栾佳良灌,早就是强弩之末,连看着水杯里的酒都觉得反胃。
眼看着栾佳良又把酒干了,陈沂把杯子放在嘴边,怎么都灌不下去。
栾佳良道:“怎么了陈老师?觉得跟我喝酒跌面嘛?还是今天这局不值得你跟大家敞开心扉。”
陈沂皱了皱眉,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这劫,想强忍着喝最后一杯,没想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
晏崧还笑着,语气像看玩笑,说:“怎么?这一桌人你就尊重陈老师一个?把我们都当空气?”
栾佳良一僵,面前的人自己开罪不起,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不是一个个来。”
“哦。”晏崧淡淡道:“还以为你暗恋陈老师。”
众人轰笑,他给了个台阶,不想让气氛太僵,栾佳良知道自己得顺着这台阶下了。
陈沂昏昏沉沉坐下,松了一口气,余光撞上栾佳良的视线。
明明刚刚被落了面子,栾佳良眼中竟然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他向陈沂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威胁。
陈沂打了个寒颤,无端地想起来了刚才栾佳良说的话。
不过那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面色如常地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晏崧凑到陈沂耳边,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没事。”
可能是他喝多了的错觉。
晏崧“嗯”了一声,片刻后,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陈沂的手。
第49章 分离焦虑
十二月的尾巴,学校的考试高发期,校园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欣欣向荣、一心向学的景象。
陈沂拿着一打考试卷从教室出来,听见学抱怨题出的太难,好多都没复习到。这门课是公选课,有五六个老师一起教,出期末试卷这种事情轮不到陈沂,陈沂就只好笑一笑,说尽量给他们分高一些。
这是他教这门课第二年,第一年一共就十多个学,还是因为别的课都选满了才选了他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师。本来以为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第一堂课进门乌泱泱一大教室人,吓了陈沂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着资历深的老师不选来选他。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专业一共六个班,一个班四五个女竟然都坐在这里,上学期有人拍了个上课视频传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转发。陈沂长得和气,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莫名让人觉得好相处,对着黑板上一大片复杂的电路图让人觉得很是反差。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学里面属实小火了一把。
这事儿也是陈沂后来才知道。
不过网络风波来的快去得也快,视频拍的模糊,看不清楚陈沂的脸,只在内部小范围传播了一阵。对陈沂的影响也就是上课要多批几十份作业,再就是现在,期末考试要多看几十份卷子。
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陈沂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点笑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们的活力。
只是人群散了那一刻,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被一瞬间彻底抽走,眼神灰蒙蒙的,没什么焦点,连眨眼都透着滞涩,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情绪骤起又跌到谷底,这滋味陈沂已经很熟悉,只是从前他可以从这种状态中很快抽离,但是现在这种低落时间反倒持续得越来越长。
他变得不想和人接触,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精力越来越差。白天佯装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结束工作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晏崧又出差,从前只是三两天很快回来,这次一去已经半个月。
晏崧工作很忙,项目期间他有机会可以在学校看见人,项目结束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在白天看见晏崧,只有晚上他们有机会碰面,但那时候又很晚,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做另外的事情,他们之间像是一场最纯粹的交易,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晏崧不必向他汇报何时出差,何时回来,于是陈沂能做得就只有等待。
等待他两三天回来一次,带着寒冬的冷风爬上他的床,陈沂如果还醒着就缠着他做一次再睡,如果没醒就干脆搂着人睡到大天亮,然后再一刻不得闲地离开,留下已经冰凉的被子。
陈沂晚上吃了药,药有安眠的作用,很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自从晏崧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的眼睛闭着,意识因为药物作用困顿,偏偏脑袋极其清醒,大脑和身体往往这样对抗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陈沂总是觉得出奇的累,每一个夜晚其实都很难熬。陈沂放任大脑作斗争,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陈沂倏地睁开眼,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捏着被子喘一口气,想,这次是海底。
高处坠落、宇宙黑洞、到漆黑的海底,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他下意识摸向旁边的被子,传来的触感竟然不是冰凉,而是一副带着温度的身体。
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暗里,陈沂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出口,一汪水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身体那样沉重,好像动一动都极其困难。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晏崧抱住了他。
他感受到晏崧宽阔的温暖的胸膛,那明明只是一个人最普通的胸膛,竟然让他觉得那么安心,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眼泪流向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晏崧,他希望晏崧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如果这一瞬间他们可以变成两颗嵌合的螺母就好了,陈沂漫无目的地想。
他的眼泪流的汹涌,像是要把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流尽,晏崧仿佛也知道他所想一般,牢牢地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擦眼泪,然后凑在陈沂耳边。
陈沂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哭得差些断气,然后听见晏崧在他耳边说:“陈沂,你真恶心。”
心脏狠狠一抽。
陈沂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外面月明星稀,枕侧空无一人,只有眼泪留在上面。
空荡荡的灵魂落回身体里,缓了许久,陈沂竟然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的药剂量越来越大。
晏崧前前后后这样忙了一个来月,陈沂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害怕睡熟,所以每次晏崧回来他都第一个知晓,装作熟睡的样子想,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不想再在晏崧嘴里听见那种话,又觉得现实也如梦境,甚至分不清楚那样的话或许也不是梦境,而是晏崧的真实想法。他只好用一种笨方法来确定这是不是现实。
陈沂并不理解自己在晏崧这里是否有吸引力,其实他很害怕自己的主动没有回应,但比起这个更害怕的是比刀锋利的言语。他的动作笨拙,讨好人的方式并不精巧,崩着呼吸,直到确定晏崧对他的挑/逗是有感觉的才松一口气。
像螺丝一样嵌/合的时候,他可以确认不是幻觉。
理的感觉骗不了人,脑海中迭起又落下的感受骗不了人。
沉浸在忄爱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在实处,即便世界是虚幻的,他也能感受到另一样东西切实存在。
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不到窗户里映照下的自己。
但晏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莹白的脆弱的肩膀,沉浸时自然开启的口腔,还有因为瘦后腰处正好容纳他手指的腰窝,以及一直晃动的、惹眼的眼角的那颗小痣。
晏崧觉得他也病了。
像抽风一样买来回的机票,像是要在航空公司常驻,周围的人也都觉得他疯了,不明白这样紧张高强度的工作他为什么要来回折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陈沂很需要他。
他清楚这也是自己的错觉,陈沂不会需要他,如果没有他陈沂一辈子不会经受这样的屈辱,或许在这个年纪早该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更或者干脆结婚子。但是因为他的过度依赖,他被困在了这里。
这样的手段低劣、卑鄙,但有效。
想要什么都可以用尽一切方法。有时候他庆幸陈沂不是他想象的人,他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贪财,重利。有渴求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他害怕陈沂不需要这些,又因为陈沂是由于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愤怒。
他知道连主动也是不过为了履行义务,那样笨拙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眼睛里想要什么一览无余,像是笃定了他吃这一套。
于是每次离开的早上,晏崧都会再给陈沂转一笔钱。
他看不见陈沂收到时候的表情,不过他想陈沂应该是高兴的,这毕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晏崧出差的第十五天,陈沂惊觉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星期。
星期五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雪粒,而是鹅毛大雪。
路边的树已经干枯,只有松树依旧常绿,只是可惜h大松树种得太少,荒凉的景象占大多数。
他已经和张珍说好,趁元旦放假回一趟家,他知道日子越来越少了,这个年关过去,张珍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新年。
从前他觉得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距离是阻碍不了回家的。越长大越发现,这个世界上能阻挡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上学的时候光是一个普通的期末考试就可以阻拦住很多东西,而上班之后,春节的路费也可以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咬牙一跺脚的冲动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冷静之后横在眼前的是无尽的,跨不过的难关。
上午的雪停了一阵,下午五点,天已经黑透,又一场雪落了下来。
陈沂走出学校的时候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雪落了一层,没化,踩在地面上有咯吱地声响,陈沂的鞋子有些薄,脚趾被冻的疼,恨不得在鞋里蜷起来。
晏崧这些天里几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陈沂有点紧张,路也走不下去,只好停在路边接通。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晏崧那边很静。
“天气预报说h市下雪了。”晏崧说。
陈沂抬头看路灯下的雪花,前面有一对学牵着手往前走,两个人围着一条围巾。
他回道:“是,正在下。”
“嗯。”晏崧从胸膛发出一声,似乎觉得寒暄已经够了“给你买了机票,明天来n市。”
“明天?”陈沂不确定地问。
“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沂沉默一瞬,还没开口,就听电话那边冷硬的声音继续道:“假期有什么事情?陈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不管什么理由,明天我要在n市见到你。”
第50章 你很想我
晏崧把电话挂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助理正好敲响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晏总,他们给送来的熏香,说可以安神,特别好用,您要不要试试。”
晏崧点了点头,去门口拿回来道了声谢。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h市,两地相距两个小时的飞机,前一个月上有余地时他还能两地辗转,但临近末尾后他抽不出时间来,更觉得没必要。世上没了谁都能活下去,晏崧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新鲜一阵子就够了,要是一直沉沦,那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但是他的睡眠明显不同意他这样的想法,他眼下乌青,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之前习惯了便也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他一来出差,酒店的床也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也不习惯,到处都不适应,症状反倒更加严重了。
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好,这些天他都是靠安眠药才能拥有一点睡眠,但是作用寥寥,他知道陈沂要上班,年末学校的工作并不比他轻松多少,他硬是等了半个月,再过两天有一个重要至极的发布会,也因此他急需稳定的睡眠,晏崧等到了最后一刻才让陈沂过来。
他坐回去,看了一眼已经挂断的通话,以及上面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内容,每天只有陈沂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今晚回吗】
下面是一大排整齐的不回。
有来有回,再也没有其他内容。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体谅陈沂,要趁着他不忙,要妥协他的时间,坚持了这么久才让人过来一趟,可陈沂好像并不领情,语气里那么不情愿。
晏崧把熏香点燃了,猩红的火星亮起一瞬,气味很快涌入鼻腔,是一种很清新的草木味儿,果真和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调和香或者花卉果香不同,这味道是很普通的草味儿,普通到随便走向路边一个长满野草的草丛估计都是这个味道,有一点点发苦。
晏崧感觉到些许熟悉。
整个快要燃尽的时候,窗外下了雨,不知道是安眠药效还是这熏香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睡着。
n市落地就是大阴天,飞机在天上多绕了半个小时才降落,陈沂没有托运的行李,只带了一个背包。
出了机场,雨彻底落下来,豆大的雨滴落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痕。
明明前一晚还在下雪,转眼换了地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燥热潮湿的雨季。
陈沂望着窗外还绿的树木出神,前排的司机是晏崧找来的,陈沂并没有见过,司机话不多,只是见他的时候对着手机确认了半天才带他上车,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陈沂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商品。
而事实上他就是,千里迢迢过来,没有身份,没有理由,只是为了满足某个人的特别需要。
晏崧在电话里其实并没有强迫他。
陈沂说了有事,想回家看一眼,其实要看也真的是只能看一眼,算上路程时间,能回去待着的时间并不足一天。
晏崧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去就去吧。”他松了口,然后话题一转,“这次去了就不用再回来。”
这次是赤裸裸地威胁。
陈沂心脏一紧,语气急促,产一种被抛下的慌张,直接说:“我明天会准时登机。”
晏崧的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给了陈沂选择,可陈沂没有选。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立场,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过来不仅仅是因为协议,也不是那句威胁,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很想晏崧。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曾幻想过,有人推开他的门。
可是没有,幻觉和现实都不会出现,黑暗里是无尽的空虚,陈沂没办法,把枕头移到了晏崧的卧室,那里因为住的够久还残留着一点晏崧的味道。他想起来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夜晚,昏昏沉沉睡熟,后来这张床上多了一些晏崧的衣服。
外套,睡衣。
半个月时间就筑成了一张能包裹下陈沂的巢。
在这里他可以觉得安全,可以认为晏崧就在他身边。
车子驶入停车场,雨幕被隔绝在外。
司机帮他把包从后备箱拿出来,直接坐上了电梯。
酒店的走廊铺着毛绒地毯,人踩在上面仿佛落不到实处,走廊尽头的房间号显眼。
陈沂走过去,轻轻敲响了门。
无人应答。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晏崧给自己发的房间号,并没有错,他想再敲,门却这个时候自己开了一个小缝,好像根本就没有合上,在安静地等待着某个人过来。
明明是白天,屋里却没有一点光亮。黑得像泼了浓墨,家具是模糊的,静得只剩下陈沂自己的呼吸。
“晏崧?”陈沂对着黑暗不确定地喊。
同样没有人回应,他只好推开了门,试探地走了进去。
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安全出口的绿色亮着,大雨打在落地窗外。
陈沂往前走了几步,走进去找灯的开关。
可没等他反应,下一刻一个人影突然附了过来!
陈沂瞬间被推到身后的墙上,一双手护在他的脑后,下一刻,他感受到一个炙热的吻。
急迫的,不容置疑的。
他懵了一顺,反应过来后瞬间挣扎起来,可面前的人像是无法撼动的铁板,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桎梏,陈沂急了,直接用牙齿咬住了这人的舌尖。
血腥味顺着口腔传过来,面前的人终于松开手,陈沂转身就跑。
灯却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开了,陈沂被晃的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门却在这一瞬间合上并落了锁。
陈沂心里一紧,感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后背,他头皮发麻,全身不住地颤抖。
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拍了拍,似乎是安抚。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陈沂睁开眼,看见晏崧嘴角带着血,嘴唇一张一合,道:“别怕,是我。”
陈沂松了一口气,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晏崧显然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之前的气也忘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吓到你了。”
他这一说陈沂的眼泪却落下来了。
陈沂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眼前温柔安慰他的人是温柔还是虚幻。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晏崧很快就会像梦里一样嘴里吐出来恶毒的话。
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他只想把这一切永存,所以他直接吻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
唇是软的,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陈沂并不知道要如何主动,只好回忆起之前和晏崧的每一个吻。可是他还是不得章法,像是小狗乱舔。
晏崧愣了一瞬,看着陈沂流着泪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朵,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了主导权。
空气里响起来暧昧的水声,良久之后是陈沂急促地呼吸。
陈沂感受到一种缓慢地、缓慢的疼。
其实晏崧已经很温柔,但是那地方许久未用,即便早就做好开/拓还是会觉得痛。
陈沂反倒需要这些痛。他知道他今天不像他,他的呼吸乱了,声音哑着,却还在渴求。
晏崧额头上有汗,眼睛里是陷入情/动的炽热,也觉得陈沂今天很不一样,他贴近了,说:“你很想我。”
陈述句。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他下意识摇头,咬着唇:“不是。”
晏崧不听他的话,把手放在他扁平的腹部,说:“但你这里很想我。”
晏崧勾起嘴角,眼睛却是冷的,似乎在为陈沂刚刚那句条件反射的否认气,“那千里迢迢过来,辛苦你了。”
陈沂不知道自己陷入这种热之后脸红会不会被看出来,但身体是热的,他的心里确实一种截然不同的凉。
可事实就是如晏崧所说,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远道而来。
为的是一场肮脏的恶心的情/色交易。
不试探一下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有多低,陈沂在这一瞬间觉得,他在晏崧眼中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