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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小岛Land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现在就走


    每天睁眼觉得活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样的活陈沂总觉得是偷来的。


    更何况每天都能见到晏崧,陈沂的世界好像了一个又一个缤纷的彩色气泡,翻滚在他周围,散发着阵阵甜味。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碰见了郑媛媛。


    郑媛媛前段时间因为项目出差了大半个月,跑去实地考察,真到船上跟合作方一起测了实验需要的各种数据,这活本来该是男人来干,涉及到实地的活总要出些苦力,但真要派人去的时候项目组一众无人吭声,最后是郑媛媛主动请缨,说:“我还没去实地看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嘛。”


    就半个月,陈沂险些没认出来,郑媛媛在海上风吹日晒,黑了不少,整个人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比原来的活力更甚。她一向热情,给陈沂还塞了礼物,据说是某地的土特产,没说几句话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陈沂失笑,拿着水杯出门接水。一看郑媛媛已经踢着高跟鞋跑了老远,不远处的另一个门推开,里面走出来个高大的人,郑媛媛终于停下,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亲呢地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晏崧。


    郑媛媛挽着他,他也没抗拒,微微低着头,很耐心地听着郑媛媛说些什么。


    陈沂僵住了,那两个人越走越远,直到走到了电梯,晏崧似有所感,回了下头,陈沂早就已经躲进了茶水间,他什么都没看到。


    郑媛媛问:“怎么了?”


    晏崧没看见什么人,总觉得有些不对,还是道:“没事,你别离我这么近。”


    郑媛媛吐了吐舌头,“怎么这么小气。表哥。”


    晏崧:“……”


    郑媛媛明显蓄意报复,“谁让你不早点跟我说,浪费我的感情。”


    “我们小时候见过,我以为你知道。”


    “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我多少年就去美国了,你指望我记忆力像你一样啊。”


    ……


    陈沂心乱如麻,脑子里千万条线缠成一团,好像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他浑浑噩噩开了热水,滚烫的热水一下浇在了手背上,陈沂整个肩膀一抽,他咬紧了下唇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忍着疼把水闸关了,放下杯子去冲凉水。


    冰凉的水拍打在手上,陈沂却看着这水流开始走神。


    是了,他快要忘记了。


    郑媛媛跟晏崧表白。


    他当时因为害怕没有看到结果,最近发的太多的事情,他沉沦在这来之不易的日子里,从未想过,如果那时候晏崧就已经同意郑媛媛的表白了呢?


    那那晚上意乱情迷的意外,对晏崧来说就不止是恶心了。怪不得他急着撇清关系,怕陈沂什么事端,甚至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满足陈沂这样无理的要求。


    他不敢想象,晏崧强忍着每天看见自己需要多大的忍耐力。他还要忍着每天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吃早饭。多少次欲言又止地时刻,他是不是早就想问自己什么时候搬走。


    陈沂喉间发涩,过于平和的活让他忘了,那本不该属于自己。


    他只适合在阴沟里烂着,由自己自作多情想象出的幻想一戳就破,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恬不知耻。


    水关之后,他手上起了一片红,上面有几个很快升起来的水泡,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过来。


    陈沂终于彻底明白,这种痛才是现实,才该是他活的常态。


    夏天过去后,晚上就有些冷了。


    陈沂回得早,没胃口吃饭。实际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早早回了晏崧这儿,把行李箱抽了出来,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曾经快填满的衣柜此刻已经空了,他的活痕迹如此轻易地被抹除,像是删除了某个程序里的错误。


    行李箱他推到了卧室门口,随后真正像一个客人似的端坐在沙发上,等晏崧回来,是该好好道歉的,为他不该有的错误,为他打乱了晏崧的活。


    没想到这一坐就到了凌晨,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而后被刺眼的灯光照醒。


    晏崧开了灯,似乎也没想到陈沂在这,问:“怎么在沙发睡了?”


    陈沂惊醒,还没回过神,抬头对上晏崧的视线,心却一下子被抓紧了,泛着细密的疼,于是所有组织的语言他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最终目的。


    “我……我是想跟你说,我房子找到了。”


    其实他根本都没找,但是他真的不该在这鸠占鹊巢,哪怕出去住酒店,睡大街,也比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好。


    晏崧的脸色却沉下来了,似笑非笑地问:“是么?还挺快的。”


    他晚上又喝了酒,今天酒局上不知道他家哪个十八代叔叔伯伯,端起个长辈架子,非要灌晏崧的酒,偏他手里确实有晏崧想要的东西,他不得已喝了不少,就等着厨房那碗热乎乎的醒酒汤,陈沂总是会煮,实际上并不好喝,估计他自己也没有喝过,但每次晏崧都会期待一下。


    因此,他有时候会早很多回家。有时候碰见陈沂做晚饭,还可以顺便蹭一口。


    同事问他是不是家里藏了人,不然以他平时工作狂的样子怎么可能这个点下班,晏崧眼睛一瞥,那人就闭嘴不敢问了,晏崧想,藏人算不上,就是个光明正大的一起吃饭的人罢了。


    可惜只过了小半个月,这人就巴不得要走。


    陈沂低着头,不敢看晏崧的表情。“是,我想搬出去了,打扰你这么久,抱歉。”


    晏崧脑袋针扎似的疼,有些烦躁,“嗯,知道了,现在就走?”


    陈沂一愣,他想着起码可以过完今夜,看来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他只好点点头,“现在就走。”


    晏崧没说话,抬头看了眼窗外,大多数的灯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


    已经这么晚了,还坚持要走。


    他以为的一起吃饭,喝酒,原来在陈沂看来不过时虚与委蛇的迎合。


    他压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升起来的怒气,说:“钱还没到手,走得放心嘛?”


    陈沂彻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


    他们之间原来从来没有信任,晏崧也从未信过他。他声音发涩,“我相信你会守承诺。”


    晏崧却突然笑了。


    钱都来不及拿就要走,看来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诚实守信的人?”


    陈沂不懂他这样问话是什么意思,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晏崧看着陈沂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人果然是会变的,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的人。


    片刻后终于像是判决似地开口,“行,你搬吧。”


    陈沂心如刀绞,这一刻像是被判了刑,他在晏崧的视线下无所遁形,站起身,腿脚发软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推出那个已经用了好多年,已经掉色的行李箱。


    轱辘声慢吞吞地响在地板上,陈沂最后看了一眼这地方。


    晏崧在沙发上按着太阳穴,闭眼没看他。


    应该是又头疼,但陈沂根本没有立场说些关心的话,或是做些什么,他身边早已有人在这个位置。


    陈沂轻轻合上了门,像他来时候那样轻,好像怕惊扰什么。


    什么都没带来,什么都没带走。


    合上门那一刻,冷风从头顶的窗户吹过来,陈沂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一刻他切断了所有和晏崧的关系。曾经他以为会多么惊心动魄的离别,实际上只是他合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门。


    然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而他那些死灰复燃的喜欢,惊心动魄的心跳,都成了云烟,随后化作一场灰蒙蒙的雨,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口中间。


    晏崧在合上门那一刻倏地睁眼,看了那扇门半天。确定不会有人再回来,他才站起身。


    原地想了想,又去厨房打开每一个合上的盖子,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像是把前些天欠的都补回来似的,他连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干嚼了两粒药,他又推开了陈沂卧室的门。


    被子工工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拖鞋、洗漱间的牙刷也全部都带走了,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又走到窗户前,正看到一个瘦弱的人影拖着行李箱。


    今晚风大,陈沂还穿着短袖,头发被风吹成一团,整个人薄薄一个,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吹走。


    直到那个人影消失,晏崧才从陈沂的卧室出去。


    凌晨,他给保洁阿姨打了个电话。


    从前他从不会做这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在深更半夜麻烦人,但此时此刻那些礼仪和客气晏崧好像都忘了。


    阿姨接电话时候还是懵的,声音很小,以为遇见了什么急事。


    晏崧道:“明天次卧好好打扫一下,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吧,尤其是被子和床单。”


    阿姨一愣,“那位陈先不住了吗?”


    “嗯。”晏崧又看了一眼窗外,只看见被风吹得飘摇的树和电线,“不住了,他用过的东西,明天开始都扔掉吧,冰箱以后也不用再放东西了。”


    第32章 是,我喜欢他


    陈沂找了个临时住所,把行李箱拖进了酒店的大床房里,后半夜,隔壁来了一对男女,折腾了一宿。而他因为灰尘太大一直在打喷嚏,凌晨睡了两个小时,他睁眼起床,脑袋发晕。


    一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收拾了一下才出门,想了想到楼下又续了三天房。


    原来的地方他肯定回不去了,干脆趁这个契机重新找一个,但白天他还要上班,也没有房是晚上看的,正好两边都错开,他没办法,只好暂时在酒店住着,几十块钱一晚上,他住不了太久。


    到了学校,他还是不在状态,这种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缓过来的,尤其是郑媛媛送的伴手礼还在办公室放着。他有些不敢面对郑媛媛,觉得心虚,更觉得愧疚。


    这是他第二次戒断。


    和第一次那种缓慢的疼痛不同,这次戒断不是一种慢性病,而是一种急症。


    从前的离别是一次暗恋的无疾而终,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过和失去。他可以慢慢意识到这件事,然后即便失眠,吃药,做一切无用功的事情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在物理上亲自斩断和晏崧的所有联系,只要不见,不说话,他相信自己可以淡忘。


    可是现在,他不能用之前那样笨的办法,他要和晏崧汇报工作,需要时不时见晏崧几面,轮到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晏崧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尤其是离开晏崧家后,或许因为工作需要,晏崧几乎每天都要来h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开会,他总会和晏菘不经意地对上视线,陈沂立刻心跳加速,移开目光。


    而这些只是表面的联系,更艰难的是,他需要忘记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几天的日子恍如昨日,想起来再也不是阵阵的甜,而是一种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而越痛越忘不了。


    在痛苦之上,他仍要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来面对晏崧。要成为晏崧眼里的唯利是图之人,才能解释他一切的所作所为。


    酒店隔壁的房间不是总有一对小情侣过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但陈沂从那天之后就开始失眠。


    他有时候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语言、动作、神态,变得不像自己。


    很久以前他就找不到答案,只能靠时间填补窟窿,现在也同样给不出结果,也没有时间把心里的洞填满,反而是多见一次晏崧,他心里的洞就越来越大。


    他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这种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便他自己告诉自己多少次没关系,没事的,但情绪欺骗不了身体,很久都没出现的症状又全都出来卷土重来。工作上他频频出错,有时候看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时视线也无法聚焦。


    最开始定的方案已经开始实施,效果并不理想,效率慢不说,还频频出错,常常因为一个控制器瘫痪就彻底失调,课题组的重点偏移了方向,竟然开始真的考虑陈沂上次提到的分布式方案。但是因为没有人做过,也没有人做成过,现在的研究也全都停留在理论层,从未有人把这东西真的搭载到实际系统中,还在犹豫。


    没想到晏崧一拍板,说,研发不就是要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么。


    陈沂的方向一朝成了项目重点,本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无法集中精力,常常会走神,曾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如何都做不到了,他该有很多想法,但陈沂觉得他的脑袋仿佛已经锈,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口。


    甚至很多个夜晚,他开始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地流泪。


    陈沂知道,会好的,早晚会好的。


    该忘记的都会忘记,该结束的也都会结束。


    可这段时间竟然这么难熬。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段难熬的日子的,陈沂已经记不清楚,人总是下意识回避痛苦时候的记忆,所以才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二三的踏入同一条河流。


    张珍刚住院的时候,陈沂刚刚到h大任教小半年,手里刚攒了一些钱,虽然并不多,但这是陈沂第一次体会到钱攥在手里充实的感觉,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他把家里的外债都还了,盼着终于可以带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幻想的美好活即将来到,或许可以像晏崧那样的人靠拢,活出一个人样来。


    周琼就是这时候联系他。


    毕业快三年,大家都基本稳定下来,周琼恰好想窜一下在h市这些人聚一次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聚在一起,也有些意思。


    她一直是个非常外向的姑娘,爱吃爱喝,朋友圈要么是去各地看演唱会,要么是去哪个边境旅游,这几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爱玩倒是从未改变。


    陈沂和这些人久不联系,多年不见虽觉得有些尴尬,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想见的,毕竟h市没有一个朋友,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独自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坐。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同意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活稳定下来,或许可以认真地平等地交几个朋友。


    被拉进了群陈沂才发现,群里面有晏崧。


    头像这些年没换过,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头一次,他萌想加回晏崧联系方式的念头。


    可以什么理由呢?误删?换号?


    陈沂纠结了很多天,眼看离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同时还有些期待。


    或许见了面再解释比较好,陈沂想。


    但聚会当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电话,张珍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拍过来,癌症。


    陈沂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被阴霾笼罩,他所有的念想也都被硬截断。


    那一刻陈沂终于认清楚了,命运就是专挑他们这样的人捉弄的,非要出一点希望来,再把人整个按到泥潭掐灭,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痛的不够狠。


    退群,和周琼解释原因,陈沂只说了家里出事。


    周琼表示了遗憾,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沂回绝了,又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本来我要去。”


    尤其是晏崧。


    周琼不知道缘由,但听陈沂语气严肃,还是同意。


    陈沂时常会想,这一切发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场宿命,他注定和晏崧不会再有交集。


    有段时间,他真的已经彻底认命。


    张珍住院后,他曾经见过一个女孩。


    高中毕业,14岁就离开家出来打工,很漂亮,有一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


    陈沂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像是个闷葫芦,表现很差。女孩却不在乎,觉得他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对他频频示好。


    那时候陈沂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认命了,他这辈子和晏崧这样的人就是没有缘分,成一个家,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满足了母亲的念想。


    张珍辛苦了一辈子,刚过上好日子就了病,剩下的日子不多,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成家立业。他们这代父母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为自己想些什么,把所有的都给了孩子,企图从孩子身上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可陈沂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一个人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瞻仰、无法企及的人的时候,其他人就都成了陪衬。更何况他不该骗人,他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陈沂认真和女孩道歉,在一切都来的及之前说清楚,断绝关系。


    张珍问陈沂为什么,眼睛里的怀疑不似作假,好像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瞬间,陈沂真的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但他还是硬忍住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张珍一辈子的观念和愿望,改变不了的。


    他只能笑笑,解释,“家里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张珍撇了撇嘴,眼泪先流下来了,说:“你怪妈病了吗?反正也是绝症,别治了,咱回家吧。”


    陈沂连忙阻止,许下承诺:“放心,妈,我赚钱了,咱治到底,总会好的。”


    张珍咧开嘴笑了,总算满意。


    是了,哪有人不怕死呢。


    48个小时没有睡觉之后,陈沂终于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心理医的联系方式。


    心理医对于他的联系明显很意外,还是接了电话。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说:“医,我想再开些药。”


    医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好了很久了?”


    陈沂沉默了一会儿,“我最近又碰见了我那个朋友。”


    “只是碰见?”


    “工作上有些交集,”顿了顿,“有段时间,我们很亲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现在他很……恨我。可能不是恨,他只是不想我在他眼前出现,我以为我们起码还能做朋友。”


    医叹了口气,“你喜欢他。”


    陈沂掐着手心,终于承认,“是,我喜欢他。”


    第33章 要搬回来吗


    气温不再似那几天那样凉,秋老虎来势汹汹,前几天刚把外套找出来,今天又被捂得直冒热汗,让人不知道该穿什么好。


    陈沂从晏菘家搬出来已经半个多月,除工作需要,他们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虽然工作不在状态,但他总肯多花时间,心力不够就硬逼着自己做,有些事情想做总能做成,虽然说不上做多好,但起码可以看得过去。


    白日里他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与人交流时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也只是觉得他最近话少了些,连去医院看张珍的时候也没让人看出异样。


    张珍明显消瘦了些,精气神也一天没一天足了,陈沂知道,得这种病总会这样的,有时候要不是张珍在病床上,潜意识里他甚至会忘记张珍是个病人,她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那个虽然不懂什么,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母亲。


    但张珍确实瘦了,脸颊整个凹下去,眼球更加突出,说话不再那样洪亮。


    她的命在一点点消逝,难过又无奈的同时,陈沂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


    也同样看不出什么人样,他不想再看了。


    日子倒是越来越沉。


    十一长假,国庆和中秋连在了一起。


    中秋夜,陈沂去医院和张珍吃了顿饺子,他没时间亲手包,到店里买的煮好的端过去,打开时候已经被水蒸气糊住,粘在了一起,没了刚出锅的干爽劲儿。


    张珍吃到嘴里不是滋味,吃得很少。陈盼没有过来,就白天来送了点月饼,老式现做的,油腻腻的透过外层包的纸,一袋子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有翻过了,但是却一个都没有吃。张珍又讲究了半天,话里话外嫌弃陈盼送的东西,就送一点月饼说她不知道孝顺。最后让陈沂临走的时候把月饼拿走,让陈沂吃。


    陈沂劝了几句,从前也是这样,陈盼送什么东西张珍觉得好的就不动,非要留给自己,陈沂从来没拿过,张珍也舍不得动,就让东西在那放到发烂。


    他自认不是多么孝顺的人,对比张珍的付出,他能给的回报太少。对陈盼也是同样的,他亏欠了太多人。


    两个人中秋夜在医院的病房,怎么看怎么荒凉。


    这个家走走散散,就剩下这几个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其实陈沂根本不敢往下想,张珍如今成了他还有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的纽带和连结,若是哪天张珍走了,陈沂心里头就再也没有一个空地可以叫做家,他唯一的支撑也就散了,治下去哪怕辛苦些,其实根本原因不是张珍的求欲,而是陈沂的私心。


    他们不说话,空气里就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的中秋晚会的声音,欢歌载舞,那样热闹,更显得这里冷清。


    张珍没有吃几口东西,饺子还剩下一大盒,就和陈沂说困了,让他把东西吃完。


    她注视着儿子的脸,说: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都瘦了。


    陈沂眼眶一酸,逼自己笑了笑,算是承认是工作忙。当然工作忙只是一方面,他不想告诉张珍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什么胃口,好多天没怎么吃饭。还是在张珍的注视下一口一个地把饺子硬塞进嘴里,一个都没剩下。


    把垃圾收拾干净,陈沂才面不改色地推开病房门,只是推开那刻他脸色就变了,捂着嘴直往厕所跑。


    他在卫间吐了个昏天黑地,几乎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撑着洗手台站都站不住,从食道到胃里都有一种灼烧感,食物逆流的感觉并不好受。陈沂缓了好久,用冷水拍了脸,确定自己脸色正常些,才又回了病,陪张珍看了一会儿节目才走。


    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回学校。


    中秋夜,月亮很圆,夜里即便没有路灯的地方也很亮。学校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合家团圆的的日子,几乎没有人会还在学校里。


    反胃的感觉又翻上来,陈沂忍了一路,到了实验楼才冲去卫间吐,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一干二净。确定自己不会再吐出任何东西,他才在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药瓶,慢吞吞地挪去饮水间。


    水杯放在那接着水,陈沂刚要从兜里把药掏出来,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又把药不动声色地塞回去,回过头。


    是晏崧。


    陈沂心里一惊,手有些抖,说:“稍等,我很快接完。”


    饮水间的面积很小,里面只能装下一个人,陈沂占了位置,后来的人就要在外面等。


    晏崧杵在门口,很大一个,快把屋里的灯盖住,“嗯”了一声。


    陈沂回过头咬着下唇,努力控制表情,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慌了,火速接完水回身要走,晏崧却突然上前一步,给他堵在了门口。


    陈沂不得不抬头看着晏崧,有些不明所以。


    许是仗着这里没人,晏崧突兀地问:“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陈沂道,“已经找到了。”


    “行。”晏崧说,“哪里的?多少平?要多少钱?”


    陈沂一愣,有点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答了,“学校附近,够我一个人住。月租……”


    “月租?”晏崧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所以,你找这么久就是在找租的房子?”


    所以一直在骗他,说找到了,其实只是想搬走而已。


    陈沂点了点头。


    晏崧气笑了,凝视陈沂惨白的脸。


    他是看着陈沂一点点消瘦的。


    陈沂搬走后,他一直在等陈沂找他,毕竟钱还没到手,他知道他早晚都会来的。


    可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他甚至参加了很多本来不打算参加的会议,因此很多次会议,他都像这样凝视过陈沂的脸,只是陈沂一次都没有抬过头,更没有找过他。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亲眼看着陈沂迫不及待地跑了,怕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要不是今天碰见,他甚至还抓不到陈沂的人影。


    而陈沂好像也是不想看见他,连看一眼都不肯,丝毫没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拿水杯,也不是要接水。


    晏崧不想再等了,他本就不是会在原地等的人。于是他堵住了陈沂的去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只是好奇,猜测只是时过境迁地位悬殊,陈沂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他可以理解。那现在是为什么?晏崧不明白,明明住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们过得很和谐,和谐到有时候让他产了家一样的错觉。


    除非陈沂是真的厌烦他。


    陈沂眼睛瞪圆了,唇色发白,有些意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到了卫间。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吐。


    陈沂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弯着腰整个趴在水池那,晏崧也跟了进去,拿着他的水杯和纸,又见到陈沂露出来那截窄腰。


    他收回视线,想,这是什么意思?连看见自己,说几句话都令他这样作呕吗?


    陈沂缓了好久,才缓慢地站起身,他知道晏崧在他身后,又是这样,他永远在晏崧面前这样狼狈。


    理性泪水糊了满脸,这一瞬间陈沂不想回头,让晏崧看见自己这种样子,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装作云淡风轻,什么都没发,擦干眼泪。


    晏崧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看到我让你这么恶心?”


    陈沂脑袋嗡的一声,几度以为自己听错,恶心?他对晏崧吗?


    “没有。”他吞了口唾沫,对上晏崧冷冽的眼神,心里发寒,“抱歉,我晚上吃得不太舒服,不是……觉得你恶心。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没有。”


    没有躲,没有觉得恶心,只是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还不够吗?


    他出一点委屈,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样问,他明明已经按照晏崧的想法躲得远远的。


    陈沂的眼眶不自觉又红了,酸劲儿漫上来,他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最后说话都带了颤音。


    晏崧默了一瞬,沉声问:“那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我家里住的难受?”


    陈沂掐着掌心,手上的疼让他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清醒道:“没有,只是再住下去不太合适了。”


    晏崧挑眉,“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沂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一直以来他都非常抗拒提起来那个意外的晚上,现在的一切都像是他贪心的报应。可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把那种难堪掀开到明面来,“毕竟我们发了那样的事情,你现在有女朋友,住在一起,不太合适。”


    晏崧顿住了,略过了陈沂前面那句话,莫名其妙地问:“我有女朋友?”


    “嗯。”陈沂不懂为什么晏崧态度这么奇怪。


    “是谁?”


    这下换陈沂愣住了,晏崧的样子不似作假,他说:“我明明看见郑媛媛和你……”


    “和我表白?”晏崧好像忽然懂了。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听到这个理由竟然有些高兴,“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陈沂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没同意吗?”


    “要是同意估计我就要被抓去局子里了。”晏崧说。


    “为什么?”


    “她是我表妹。”晏崧看着陈沂呆愣的样子,心里不自觉软了一下,“她从小出国,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闹了个乌龙。”


    “哦。”陈沂还没从这种信息量里反应过来,他又听见晏崧问,“所以,你要搬回来吗?”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手一抬碰到了兜里的药瓶。


    晏崧没注意他的不自然,继续道:“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我觉得小区环境也算不错,而且你住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很合拍,那段日子,我以为还算不错,你觉得呢?”


    陈沂整个心好像都被泡在了沸腾的水里,一边是他逼自己强行戒断,无数个难熬的充满泪水的夜里,另一边是看起来那么诱人带着甜味的罂粟花。


    他无法拒绝。


    哪怕往后会付出更多千倍百倍的代价,陈沂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拒绝不了。


    他轻轻道:“我也觉得那段时间,很开心。如果哪天你不想继续下去,一定要先告诉我。”


    晏崧不在意地点点头,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太晚了,今天过节,不要熬了。”他说,虽然晏崧好多年没过过这种需要团圆的节日,他还是拿这个当了借口,继续道:“我家里还有新鲜的面条,你刚吐了那么多,胃里得有些东西。”


    ……


    第34章 吃的什么药


    再回到这里时,陈沂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天,晏崧邀请他回来。


    这一切是现实吗?还是只是他某个失眠的夜晚中的幻觉。陈沂一时间分不出来,他只想这样的幻觉可以长久一些,最好长久到天荒地老,不要再让他再经历一次那样艰难的戒断过程。


    一碗清汤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现实。


    晏崧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嘱咐他小心烫。


    他一次见晏崧下厨,看他非常熟练地烧水下面,那条围裙还是走之前陈沂翻出来的,戴在晏崧身上有些紧绷,转过来的时候就更明显,陈沂有些不好意思看,只好低头看眼前的面。


    晏崧道:“尝尝我的手艺,好久不做饭了,我觉得跟你比还是差些。”


    陈沂拿起筷子挑了口,其实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水蒸气腾了他满脸,他咬着发酸的牙,无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吃。”


    晏崧笑了,低头吃起自己碗里那些。


    陈沂却疆在那,一碗面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流眼泪。


    他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怕晏崧看出来他在哭。


    陈沂慌了,拼命地想止住泪水,可越忍眼泪越往下流,像是要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流干。他鼻子酸得呼吸不畅,还是没忍住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晏崧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抬起了头。


    正对上陈沂哭红的眼睛。


    一场沉默地,无声地哭泣,像是窗外骤然下起来的阵雨。


    这样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在那个深夜里,他也是第一次见陈沂这样哭。


    在他印象里,陈沂是一个很少哭的人。上学期间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他也没见陈沂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堪一击的植物,但是无论是强风暴雨,还是见不到阳光,都无法让他枯萎,他就在这种环境里活到了现在,甚至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上次哭或许是因为疼,那现在是为什么?


    晏崧想不出来理由,只是现在这样似乎比那时候更让人觉得脆弱,他问:“怎么了?”


    陈沂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


    晏崧也慌了,匆忙站起来抽了几张纸,不确定地问:“我下的面条太难吃了?才哭成这样?”


    陈沂:“……”


    最终,陈沂碗里的面也被晏崧一个人解决,他洗了澡,发现自己住的卧室里床单被罩被换过一遍,这个房间似乎被彻底打扫过。


    兴许是今天一天太折腾,陈沂按着红肿的眼睛,难得在入眠前觉得有一些困意。


    其实他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晏崧会要他回来。


    住过一段时间,觉得他们很合拍……陈沂回忆晏崧说的话,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合格的合租室友。


    当时他只顾着脑子一热答应下来,没想过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住下去。


    陈沂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想起来了,是,他说把晏崧当朋友。


    晏崧是觉得他们之间是朋友才这样,是没发现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要是哪天晏崧知道了呢?


    陈沂一时间心乱如麻,不敢往下细想。他只能期盼自己隐藏得够好,能永远不被发现,直到晏崧不再需要他,而他自己,早晚会在这种贪恋中灭亡。


    眼泪又不受控制快要滑下来的时候,陈沂终于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有吃过药。


    确定外面没有人,他打开了卧室的门。


    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就着凉水吞下去,陈沂的动作悄声无息,怕被人发现似的。


    可刚喝完水,他就看见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陈沂心里一跳,药差点儿噎住,慌忙咽了下去。


    因为心虚,陈沂没开灯,外面的月亮照亮了整个室内,晏崧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晏崧走过来问:“吃的什么药?”


    他眼睛里带着审视,有一瞬间陈沂觉得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晏崧拿起来了陈沂放在台子上的药瓶,放在眼前仔细看上面的字。


    陈沂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回答道:“胃药。”


    晏崧又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看着下面的功效确实是针对肠胃的,便没多怀疑。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陈沂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换了药瓶,道:“没事,好很多了,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行。”晏崧把药瓶递给他,“不舒服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陈沂垂下眼把药瓶接到手里,碰到了晏崧的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道:“谢谢。”


    晏崧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道:“不客气。”


    睡眠是很奇怪的东西,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陈沂真的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晏崧已经走了,早餐在桌子上,竟然是做好的。


    陈沂还是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实,一直恍惚到到了学校,推门进会议室内的时候碰见了晏崧,对上视线的时候,晏崧甚至对他笑了下。


    陈沂全身一僵,不知道怎么回,偏过头装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座位,只当是对别人的。


    倒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以为那位晏崧是对自己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但还是以最大的微笑回了,晏崧很快收回视线,神色有些奇怪。


    后面那人也察觉到了,坐到座位上问陈沂:“晏总是不是和你打招呼呢?”


    陈沂低头假装看文件,“应该不是吧。”


    那人念叨,“那也不该是和我啊。”


    毕竟当初那场聚会上晏崧叫出来的一句师兄大家都看在眼里,以为陈沂也算是攀上了人,只是后来俩人的表现实在像是有什么大交情的样子,大家便以为只是客气打个招呼罢了。


    但偏偏那个岗晏崧撇了所有人的申请,独独选中了陈沂。但往后却也没见俩人表现的多熟悉,大大小小开过这么多会,碰面这么多次,俩人招呼都不会打一下,活脱脱像是俩陌人,办公室八卦的时候大家都在猜,或许把陈沂弄过去并不是什么要提拔,而是弄到身边好报复一些。


    这事儿越传越像真的,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浑然不知,只是有时候不知道为何,陈沂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点同情。


    今天的会议的主题是验证分布式算法的效果。


    陈沂这些天忙也是忙这个事情,自从改变方案,他不再干一些打杂的活,很多事情要问过他的意见,要他和工程师来协调。耗费人力物力一群人干了大半个月,只是可惜最终结果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终于有人打破宁静,矛头却直指陈沂。


    “当初我就不同意改方案,是陈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效果会比之前好,大家牺牲了手里做了这么久的东西从头开始,但是做也做了,效果也出来了,还不如原来的呢,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陈沂知道发言的人是谁,当初在那场聚会的卫间里,背后说话坏话的人之一就有这位一个,叫栾嘉良。从入职以来他就有些看不起陈沂,觉得陈沂学历不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成果,到今天都是混过来的,明显没有什么科研能力。


    “你这是什么话?”说话的是郑媛媛,那话指向性太明显,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挑了一个最软的柿子捏,她最瞧不上这样的人,“当初可是一起决定这样做的,现在你找人背锅了,合着反正不是你是吧,要找责任人,当初可以晏总拍板这样做的,你怎么不直接找晏总?”


    “你——”栾佳良急得脸都红了,“晏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崧喝了口茶,没说话。


    郑卓远出来当和事佬,“行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别吵了。”


    他笑了笑,打圆场,“我们做科研就是这样,得有这种严谨的精神,正事上吵归吵,私下里关系都很好的,越是关系好越得吵起来,是不是?见笑了,晏总。”


    晏崧笑笑,顺着台阶下,“理解理解。”


    他突然话风一转,问:“陈老师怎么看?”


    这话像是发难,栾佳良露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陈沂听见突然点自己的名,条件反射地站起身,他还是不习惯在这些人面前说话,道:“我……”


    晏崧先打断了他,“站起来干什么,又不是提问。”


    陈沂赧然地坐下,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算力不够,传感器数量少,看不出什么效果。”


    “你的意思是,现在实验的数量还少?你知道光是这些花了多少资金了吗?还要投入,要是效果还是不好怎么办,这些钱就打水漂了?”栾佳良问。


    陈沂看了一眼晏崧的表情,见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在犹豫。


    他说:“我只是说出我认为的原因。我认为算力足的情况下,是可以看出来效果的。”


    虽然这些年没出什么大成果,但至少这个方向陈沂已经深耕了多年,他有这个底气说出来这句话,但是信不信,实行不实行,便不是他能考虑的范围了。这些理论这些年本来就因为没人落在实地上,也不敢落在实地上才没有什么成果。


    一个成了,便是创造性的。但没有人有这个魄力彻底整改现在的局面。


    晏崧不说话,陈沂知道晏崧有他的考量,可以理解,但还是有些失望。


    郑卓远看出来了,道:“要不我们还是用原来的方案?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都有基础。再上手也简单。”


    领导人发话,其他人自然也应和,觉得还是以前的想法好,现在的实在不确定性太多。


    晏崧又喝了口茶,目光越过众人直视陈沂。


    这次陈沂没躲,坚定地对上了那个视线。


    晏崧看着他,突然道:“不,还是继续做,英华可以再出五百万的投资。”


    空气静了一瞬,郑卓远也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迟疑道:“晏总……”


    晏崧笑笑,“我相信咱们团队的能力,不要妄自菲薄。我是一个商人,既然开始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相信你们。”


    他又说了一次相信,陈沂又感觉到那个灼热的视线,他知道,这个相信是对他说的。


    晏崧相信他。


    第35章 一起睡


    陈沂一朝成了主心骨,即便他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但事已至此,肯定要硬着头皮上。


    好在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子变得繁忙又规律,之前的犹豫和纠结好像已经彻底扫清,陈沂正式和晏崧成了室友,算是名正言顺地住在了一起。他还是每天准备早晚餐,晏崧想吃什么就会让人提前放到冰箱,陈沂有时间会做,忙了没时间的时候就让阿姨过来做好。


    他们一起在学校加班,回到家正好可以一起吃一口饭,早上再一起吃过饭去上班,晏崧去学校的时候陈沂就蹭他的车,在学校停车场跟他前后脚走过去。


    有时候陈沂会产种错觉,他们像是已经活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活好像已经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很多年。


    吃饭的时候他们偶尔聊工作,更多的则是明天的天气值不值得晒一晒被子,是不是要打开除湿器,菜什么口味更好吃。陈沂吃过一次阿姨做的饭之后,觉得自己的厨艺实在是平平无奇,难为晏崧那么给面子,有些不好意思再下厨。


    连着吃了好些天阿姨做的菜之后,阿姨在某天找到了陈沂,说,“家里有些事,有点不太方便。何况晏总就付了买菜和打扫卫的钱,也没说让我做菜啊。”


    陈沂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连说了好多个麻烦和谢谢才把阿姨送走。


    当天晚上,晏崧就又吃到了陈沂亲手下厨做的菜。


    其实陈沂是挺喜欢这件事的,觉得开火炒菜这件事情充满了烟火气,也很让人有成就感,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可以自然而然地忘记很多烦恼,但是晚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忐忑,看着晏崧拿起筷子把菜放进嘴里,有些不安地问,“味道怎么样?”


    晏崧挑了挑眉,说:“好像比前几天味道好。”


    陈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应该吧。”


    他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实在尝不出来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分明是平平无奇的味道,有一道甚至还有点咸了。


    晏崧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今天是你做的?”


    “是。”陈沂承认,“我感觉味道一般。”


    “没有啊。”晏崧说,“我倒是觉得很合我口味。”


    他低着头,似乎不经意一提,“可能因为做饭的人不一样吧。”


    陈沂猛得抬头,看见晏崧面色平淡的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安慰自己是想多了,但脸还是不受控制滚烫,缓了好久才降下温。


    幸福只是瞬间的事情,更多时候陈沂还是处在一种惶恐里。之前晏崧的话他不能忘也忘不了,晏崧不提那件事情,他也就不提,让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直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入了夜,陈沂又开始做梦。


    最近他总是做很多梦,从小时候那片蒙蒙细雨下的瓦片,秋天里带着凉意的玉米叶,秋天地里面两个弯着腰的女人,到家里那口临时搭起来的锅冒出来的热气,和那阵令人作呕的肉味。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掐着脖子脸色惨白,因为呼吸不了他脸涨得发紫,说不出话,弯着腰想咳出什么。家里就陈沂一个人在,他看像是看见了一个唯一的救命稻草,但陈沂太害怕了,窜到一边跑了老远。


    陈宏发踉踉跄跄地要追他,一脚踢到了地上的肉盆,一盆油花花的肉混着油洒在地上,陈沂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跑到一旁吐了。


    他吐得昏天黑地,直到缓过来回去,才看见陈宏发整个脑袋紫得发黑,手附在自己脖子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个,和那盆血肉混到了一起。


    陈沂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张珍在这时候带着陈盼回来了,望见这场景也呆住了,飞快扑到陈宏发身上,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她问陈沂,“怎么回事?!”


    陈沂被吓到了,没反应过来,张珍扑过来摇他的肩膀,喊道,“你说话啊!说话!”


    陈沂眼泪流下来,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宏发死了。


    吃了狗肉,被骨头卡住,就这样被噎死了,不知道算不算报应。


    葬礼办了三天,整个村子都来吃席,陈沂作为唯一的男孩要跪在棺材面前烧纸钱,正对着的就是陈宏发的黑白照片。


    陈盼想过来替他,被家里长辈阻止,说女孩不能在这。


    陈沂跪了一夜,夜里阴风阵阵,他脑子里全是陈宏发死前那张脸,没害怕,也没流一滴泪。


    倒是张珍,从头到尾一直在哭,最开始陈沂觉得她是在众人面前做戏,没想到到了夜里,张珍还在哭,他不理解,问为什么。


    张珍哭着说:“你这孩子没有心吗?那可是你爸。他一走,咱们家的天就没了啊。”


    原来陈宏发在他们家是充当这样的角色,陈沂看不出来,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父亲周围除了酒瓶就是烟头,再就是打骂。他的学费,活费,这个家的一砖一瓦,都是张珍一点一点凑的。


    陈宏发对张珍和陈盼并不好,如果非要说好,那陈沂自己或许是这个家里对陈宏发的死最该难过的人。


    可他竟然一点难过都没有,陈沂想,可能我真的没有心。


    那夜下了雨,陈沂盯着陈宏发的遗照发呆,膝盖下没有感觉,凉意顺着骨头缝浸过去,雨滴滴在蜡烛上,陈宏发的脸在摇曳的烛影下变了形,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从结婚证上扣下来的照片,还带着微笑。


    下一刻,那张脸变得发紫发红,变得和死前一样,陈沂看见照片的嘴动了。


    他说:“陈沂,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陈沂骤然惊醒。


    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在枕头边的手机正在震动。


    他没来由的心慌,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窗外没有月亮,路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远处有一些灯火,剩下就是无边的黑暗。


    来电显示是陈盼。


    陈沂接了电话,首先听见的是惊慌失措地哭声,陈盼声音发抖,“陈沂,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陈沂脑袋“嗡”地一声,说:“姐,你别急,你说清楚。”


    陈盼很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喝多了,要打我,我推了他一下,我就推了一下!他…他怎么就不动了?”


    陈沂逼自己冷静下里,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乱,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你先叫救护车,我马上就过去,别急,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不上是安慰陈盼还是安慰自己,陈沂飞速下床,什么都顾不上了,第一时间敲响了晏崧的卧室门。


    晏崧睡眠浅,他一直以来睡眠都不太好,一瞬间就听见了急促地敲门声,便料到恐怕是出了事。


    他推开门,对上陈沂惊慌失措地眼睛。


    陈沂眼睛发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但他没落下来一滴泪,只是声音发颤,“晏崧,我家里出事了,帮帮我。”


    夜里路上没什么车,陈沂坐在副驾驶上,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全是陈宏发临死前死不瞑目的脸,骤然间那张脸换成了刁昌,他周围遍布着红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要是真的死了,陈盼怎么办?


    陈沂不敢想下去,车子飞快行驶在夜里,他企图看窗外的景色让自己冷静些,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晏崧在一旁专心开车,余光瞥见陈沂惨白的脸。


    片刻后,陈沂突然哑声开口,“有烟吗?”


    “车里不备烟。”晏崧说,他知道出了大事,但陈沂从那句帮他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便不好再问,只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就在几分钟之内爬起来拉着人上道,只是他看陈沂这样子,头一次也觉得有些心慌。


    陈沂点头,不再说话了,车里只有导航里的机械女声发出点声音,外面下起来了濛濛细雨,晏崧开了雨刮器,陈沂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毫无焦点地随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车因为一个红灯停了下来。


    越是这时候心越焦灼,陈沂下意识摸了一把兜,空空如也,因为太匆忙药没有来得及带。


    这个红灯出奇得长,红色的数字像是命倒计时,陈沂意识恍惚,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冷汗浸湿了头发,抖得更加厉害,看面前的景色都阵阵发晕。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放在一侧的手心一暖。


    晏崧没看他,但是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先是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抚。陈沂呆呆看着,那只手又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十个手指交叉在一起,嵌合得紧密。


    一阵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陈沂不安地动了动手指,确定这只手来自旁边的人,是切实存在的,它们牢牢交缠在一起,好像本来就该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陈沂便不抖了,一颗心一瞬间落在了实处,发的已经发,不论什么结果,他总该是要面对的。


    红灯变绿,晏崧的手离开,陈沂怅然若失,却已经冷静下来,给不明所以的晏崧三言两语讲了前因后果,把自己和刁昌打起来的事情一句话略过去。他讲得很艰难,毕竟这些事情是他难以启齿的家事,是附着在他身上永远拨不掉的一滩烂泥。


    晏崧没露出什么同情和轻蔑的表情,淡淡表示了解。只是下个路口的时候又拉住了陈沂的手。


    很快到了地方,救护车比他们早来一步,已经把刁昌拉了上去,周围围了一圈人,陈盼站在中间,眼神怅惘,没有一点色彩。


    救护车开走,警察把人群散开,几个警察拉着陈盼要走,陈沂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站在几步之外一眼就看见了陈盼,喊了一声,“姐!”


    陈盼顺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似乎终于从事故中回过神,下一刻,竟直接晕了过去!


    陈沂推开人群,晏崧跟在他身后,防着有人撞到他,直接一路冲到了陈盼面前。


    他终于看清了,陈盼脸上和身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左脸颊肿得老高,颧骨处凝着一大块暗褐色的淤血。


    陈沂心里一颤。


    他们一路跟着警车到医院,陈盼因为晕倒也被拉去检查,刁昌则直接被抬去了ICU。


    老太太领着孩子在病房门口哭,孩子控制不住哭得声音,被护士拉去哄,剩下老太太一个,怨毒地看着陈沂,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人吞活剥。


    陈盼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人没有大事,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平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才会晕过去。刁昌则没那么好运,ICU的灯差点亮了一夜,人才被大夫拉了出来。


    没有命危险,陈沂松了一口气,整个心脏沉沉落地。


    陈盼还没醒,刁昌暂时没事,警察和大夫让他们先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一路回了家,陈沂还没回过神,恍惚地跟着晏崧上楼,洗漱,换衣服,躺在床上如梦初醒,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


    嘈杂的人群,救护车鸣笛的声音,警察大声对他喊,“你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


    警察的脸又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亲戚,指着陈宏发的黑白照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得给他烧纸,守孝,磕头。”


    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陈沂再次失眠。


    秋夜渐冷,他手脚冰凉,躺在床上觉得这屋里这样大这样空,不远处的黑暗里都是不安的因子在沸腾,空气仿佛都能凝结成人影,连被子都这样重,这样沉。


    他想入了神,或许是因为那个不安的梦,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的事情。


    窗外的雨大了。


    狂风阵阵,似乎下了冰雹,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大,很响。宛若陈宏发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未感受到的、迟到的恐惧和害怕如今正中眉心。


    雨让他恐惧,黑夜让他恐惧,连墙上挂的画,都凝结成了诡异的笑脸。


    陈沂待不下去了,光着脚去客厅倒了杯水,一干而尽。他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晏崧的卧室门口。


    他光着脚站在那,低头瞧那个门把手,想晏崧是不是已经睡熟。


    窗外一阵光晃过,陈沂骤然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像是个变态一样站在这,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晏崧的门开了。


    随之开的还有一盏不那么刺眼的灯,晏崧站在门口,站在室内的光里。


    那光透过狭窄的门,投射出一部分,正落在陈沂没穿鞋的脚上。


    晏崧没说话,视线凝结在那,陈沂也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因为受凉发紫的血管,他太瘦了,脚背上的骨头凸显,其实很丑。


    晏崧抬起头,看陈沂站在客厅黑暗里穿着单薄的睡衣。


    身后的落地窗在落雨,这雨分明在窗外,却仿佛一滴滴在陈沂消瘦的身体上,所以陈沂神色那样不安。


    他装作什么都发现一般,淡淡问:“还没睡吗?”


    陈沂头皮发麻,有种被抓到现行的尴尬,“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所以站在我卧室门口?”


    这下陈沂不知道怎么解释了,人到半夜似乎脑袋也不清醒,他又想了个更拙劣的借口:“我就是……想谢谢你。嗯,对,谢谢你。”


    说完他也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厘头,哪有人大半夜站在人门口是为了说谢谢的。


    晏崧果然笑了声。


    陈沂无地自容,不敢看晏崧的眼睛,只想立刻从这种尴尬地境地逃走,“那我回去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晏崧一把扯进了屋里。


    门“嘭”的一声合上了,陈沂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因为站不稳已经坐在了晏崧的床上。


    他又像烧到屁股一样弹射起来,站在那不知所措,这是他住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晏崧的卧室,不敢到处乱看。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晏崧没回答他的话,又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先在这儿。”


    他去了不到几分钟就回来,陈沂竟真像罚站一样一动没动。


    晏崧手里拿着枕头和被子,往自己的床上一扔。


    陈沂傻眼了,他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接着他从晏崧嘴里听见了更让人不可置信的话。


    “今晚睡这吧。”晏崧说。


    灯又关上了,陈沂听见身边沉稳的呼吸。


    他定在被子里,一动都不敢动,对自己现在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觉得还是犹在梦里。


    只不过刚才的恐惧和害怕却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他身后撑着他。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身侧。


    窗外风雨飘摇,在这一隅之地中,他竟是格外的安心。


    晏崧似乎累极了,很快睡熟。


    片刻后晏崧无意识翻了个身,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被子,陈沂也能感觉到属于人体的热。


    像是施舍一样的热度。


    可光是这点温暖,就足以让他渡过这样漫长的黑夜。


    第36章 阿贝贝


    陈沂醒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窗帘没拉紧,缝隙里有一道赤黄色的阳光,那是朝霞,透过唯一的缝隙,顺着地板蔓延到床上的被子,紧接着穿过陈沂放在被子上的手,一路落到晏菘的掌心。


    光连接成了线,也顺便把两个人牵在一起,不过陈沂没有什么心情观察光的形状,因为光的终点同样在自己的胸口。


    实际上晏崧的床很大,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入睡之前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楚河汉界,但是现在中间的界限却消失了,他被晏崧按在怀里,后背和人紧紧贴着,晏崧的手臂环着他,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


    不该是这样的姿势。


    陈沂想动却不敢动,有枪杆一样的东西抵在他的后腰,偏这人是无知无觉的,还在睡着,留陈沂一个人在这里左右为难,那里的感觉无法忽视,更何况他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很难不同时给出反应。


    他更加不敢动作,祈求所有的一切都赶紧消下去。


    但可惜,事与愿违,晏崧动了,却没醒,似乎把他当作某种大型玩偶,不仅贴得更紧,一只腿还跨在了他的身上,毛茸茸的头发直往他脖颈蹭。


    这是在会议室里,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晏总。


    此刻却像个大型犬似的,不自觉地凑到陈沂身上撒娇。


    陈沂哪受得住这个,在他的幻想里甚至不敢梦这样的场景,此刻竟然实实在在地发眼前,他本来就有些不对劲,被晏崧这一撩拨更甚,羞耻心大过了贪念,陈沂忍不了了,扒开焊在他身上八爪鱼,飞速跳下床。


    晏崧抱得很紧,让他废了点力气,脱离那一刻,晏崧也因为他的动作醒了,神态迷茫地看见陈沂满脸通红,羞愤地站在床边,正好挡住那道窗帘透过的光。


    晏崧有点不明所以,眯着眼问,“怎么了?”


    陈沂哪好意思说怎么了,动作奇怪地企图挡住自己。


    透过来的光线此刻就照在他的耳朵上,显得他整个耳朵红艳艳的,像是滴血,也彻底出卖了他,晏崧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陈沂偏过了头,躲得像是个鹌鹑的样子。


    他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


    陈沂咬着牙,还是不敢看,“没事。”


    晏崧眼神趣味地看着他,没再说话,陈沂后知后觉地突然感觉到了他在看哪里。


    他飞速用两只手挡住关键部位,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我先走了。”


    他夹着屁股去拿自己的枕头,“昨晚,谢谢你。”


    姿势奇怪地走到门口,晏崧终于笑出了声,“哪里没看过,至于这么害羞吗?”


    陈沂本来都要走了,听这话飞快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似乎含了千言万语,转身关上了门。


    晏崧在原地笑了半天,想,陈沂这些年还是有些东西或许还是没变的,还是这样不禁逗。


    男人正常的理反应而已,不该早就习以为常了么。


    只是,他回忆着陈沂睡在他身边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安心,像是幼年时期陪着他好久的那个毛绒玩具,是小时候过日有人送过来的,最开始堆在家里的库房,某天被某个保姆拿出来放到他身边,大小从和他等身开始,到几年后还没有他的手臂长,这么多年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直到实在破得不能再破,补得不能再补,他才差人定制了个盒子好好存了进去。


    这是他那时候的唯一真正的玩伴,也是伴随着他度过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的朋友。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它说。


    随着长大,经过的教育和变故让他逐渐开始明白爱情是假的,亲情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那一刻,晏崧在很多个夜晚里看着它,想,它也是真的。


    它的阿贝贝是真的。


    失去它之后晏崧就开始失眠,他知道他的阿贝贝无可替代,没有东西会永远陪着他,不在乎利益,不妄想着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成长至今,只有他的阿贝贝是他独一无二的,他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像是某种对过去的忠诚。


    但是昨晚他居然睡得这样好,好到让他想起来已经戒掉好久的阿贝贝,甚至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阿贝贝就在他身边,它回来了。


    晏崧看着门口,陈沂因为慌张没关紧门,人在厨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的床上还留着那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阿贝贝不在,这是陈沂。晏崧意识到。


    陈沂请了假,项目那边时不时传过来消息,他在医院陈盼的病床边,身边站着个律师,是晏崧给他找的。


    陈盼正在说详细经过,声音时不时颤一下,律师很专业,几乎不需要陈沂再做些什么,他坐在一边倾听,发现晏崧早比他想的全面,早就让人给陈盼第一时间做了伤情鉴定。


    律师是他们集团最好的,没想过自己被叫过来是打这种离婚官司,很诧异的同时但也足够敬业,火速进入了状态。陈盼的病房也是晏崧托人转的,刁昌家里的人一直试图闯进来,在陈盼还没换病房的时候就闹了一大场,说要陈盼偿命。


    但刁昌又没死,只是撞到了脑袋,影响了中枢神经,导致下半身瘫痪,估计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据说他在病房里疯了一样砸东西,不接受这个事实,可命运就是那么存,陈盼这么小一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刁昌两百多斤的体格子。是他自己喝多了,发酒疯又想打人,没站稳绊到了地上的酒瓶子,一个寸劲儿脑袋直接撞上了尖锐的桌角。


    律师专业,证据抓的全,也保存的完整,陈沂问他有几分把握,律师信誓旦旦地拍胸口,还是谦虚了一下,说百分之九十九,没把话说死。


    陈盼也彻底看清楚了这些人的嘴脸,此刻无比的坚定,甚至净身出户都必须离这个婚。


    陈沂才终于放下心。


    期间孩子过来看过陈盼一次,几个大人关上门问他,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这孩子嘴一歪,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些什么,说:“爸爸好可怜,以后都不能站起来了。以后要是跟着妈妈我都没有地方住,我不想这样。”


    陈盼心彻底凉了,不再争取,连那个家里最后想带的东西也彻底放下,全权吧离婚的事情交给了律师,她则在医院好好养伤。


    陈沂每天会去看看她,问她什么打算,陈盼暂时说不出,陈沂知道她需要时间。


    在陈沂看来这样棘手,几乎可以要了他们整个家的命的事情,被晏崧就这样轻轻松松解决了,他从未想过原来处理这种事情这样简单,同时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晏崧。


    他只能尽量做到最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晏崧做饭,晚上煲汤,白日里上班也更加卖力,像是个二十四小时全职保姆。


    他知道晏崧把这个当成举手之劳的小事,但他不能这样,他得知道感恩。可惜他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做些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晏崧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一张床睡过之后,像是沾上了什么瘾。陈沂在间隔两天的失眠夜里听见有人敲响了自己的门,他推开门正对上晏崧带着酒气的脸,皱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陈沂立刻就知道了,问他,“头疼吗?”


    晏崧点头,又补充,“睡不着。”


    他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有些乱,明显在枕头上挣扎过,但是挣扎结果不太好。


    陈沂试探地问,“我给你按按?”


    晏崧再次点头,直接进了陈沂的房间,然后不见外地躺在陈沂床上。


    陈沂愣在那没反应过来,以为按按的意思是去沙发,或者随便去哪,总不该是他卧室的床上。但是转头一看晏崧都已经在他床上闭眼准备好了,见他迟迟不过去,有点不耐烦地睁眼催他,“不是说要帮我按按吗?怎么还不来?”


    陈沂只好过去,轻柔地帮他按压太阳穴,还要听晏崧闭着眼睛评判,“你这里床垫质量不太好,下次让他们换了。”


    陈沂:“……”


    按完头,晏崧就不知不觉,顺理成章地在这睡了。


    好不容易睡着,陈沂不敢打扰他,想干脆去晏崧的卧室或者去沙发对付一夜,但是他一要走晏崧就不安稳要醒的样子,陈沂试了几次,最后晏崧不耐烦了,一用力把他扑到了床上,整个人按着他,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确定人不再走了他才又心安理得地睡。


    陈沂在他怀里,觉得莫名其妙。但看着晏崧眼下的乌青,和头发毛茸茸的触感,还是不再挣扎,这样莫名其妙地安然度过一夜。


    这本来就是他妄想却不敢得到的东西,如今摆在他面前,像是倒霉一辈子的人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显得那么不像真实,陈沂总觉得这些是黄粱一梦,这种事情不总发,可能晏崧是真的因为头疼,失眠,难受才过来。


    他只是需要照顾而已,陈沂想。


    第37章 他怎么会喜欢我?


    这事儿开始三天两头出现。


    晏崧总会以各样的借口缠着陈沂,头痛,胃痛,酒喝多了,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降温。


    最开始是一星期一次,到后来变成了三天一次。


    陈沂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无法拒绝。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是这种时刻,理智,思维,什么都顾上了,他只能感受到切身存在在自己面前的。


    他无法拒绝晏崧。


    有些事情或许不问清楚原因,就可以一直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当它是个有意义的事情。陈沂这些年的人其实都是这样过的,要是真想清楚了,明白了,或许早就在追求所谓意义的路上迷失。所以陈沂知道,追求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感受,可以看见什么,触摸到什么。


    就像他能听见夏天的雨水,看见秋天的落叶,以及感受到,晏崧此时此刻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好了很多,药吃得也不那么频繁,人陷入了某种觉得幸福异常的状态,恍然就觉得从前的那些困难,艰苦都不算什么事儿了,现在是这样的幸福。


    项目进展顺利,已经可以看到初步成效,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次,也没有辜负晏崧投入的那么多钱。


    陈盼顺利出院,忙着打离婚官司,张珍还是知道了这件事,看着陈盼身上的伤,难得态度缓和,沉默片刻说:“当初是我看走了眼。”


    她拧了一辈子,这是能让步的最大程度,其实姐弟俩都没想过她能觉得后悔。


    似乎觉得愧疚,她也不给陈盼脸色了,态度好了不少,病房里显少能传出欢声笑语,好像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陈盼倒是没什么表示,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面对张珍的求和也只当看不见。


    但陈沂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轻松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


    项目没那么忙了,周琼最近回h市,约陈沂出来吃个饭。


    俩人的友谊从那时候一直持续到现在,偶尔会一起出去喝喝酒,但陈沂多数时候没时间,前段时间周琼又把工作辞了,自己一个人跑去云南住了几个月,每天除了遛弯儿,和不同的人喝酒,就是拍民宿那只大肥猫。


    偶尔想起来了会关心一下陈沂,问问他水深火热的日子是否更加火热了。


    一朝归来,陈沂自然要去接风,俩人约在了一个大排档,晚上热闹,周琼没叫别人,就他们俩。


    陈沂便知道她这是又难过了。


    周琼爱热闹,却深知那些人虚伪至极,没事儿的时候爱叫一群人,有事儿的时候就叫陈沂一个。


    陈沂是个合格的树洞,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可靠,这是周琼的原话,她总觉得陈沂身上有种温和,说不清楚,但很让人安心。


    陈沂也喜欢听她说些他没接触过的世界,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他好久没见过正常世界五光十色的样子。


    周琼喝了两杯酒就已经进入状态,说她在云南邂逅了此真爱,是民谣酒馆的吉他手,文艺男一个,她就喜欢这一挂,一来二去地就看对眼了。


    她说去酒馆喝酒,和人搭讪,听这男的给他哭诉可怜的原家庭和他儿时的不可能完成的梦想,说他们之间有爱,就算没钱又怎么样。


    周琼说她不在乎钱,都决定好了要跟着他浪迹天涯去大西北去爬雪山。


    说到这她哽咽了,灌了一大口酒,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陈沂,想起来说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不算,你是好人。”


    陈沂笑了,接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怎么了?”


    周琼眼里都是愤恨,“拿我养鱼被我发现了!我趁他演出的时候看了他的手机,除了我之外同时聊了二十多个小姑娘,有个小孩儿才高中毕业,还没成年呢!md,人渣!”


    陈沂也骂道:“那确实不是好东西!”


    周琼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我给他好友列表的所有人群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们这个傻b的光辉事迹,然后买了当天机票就走了。这个傻b现在满世界找我呢。”


    陈沂差点要拍手叫好了,拿起酒杯和周琼的碰在一起,敬道:“女侠!”


    周琼又天南地北地骂了几句,俩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她支着桌子,似乎想起来什么,问:“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情况?”


    按以往,陈沂早就干脆利落地否认了,但他今天竟然是难得的沉默。


    周琼惊奇道:“真有情况?快跟我说说。”


    陈沂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等他半遮半掩地讲完,周琼皱着眉头,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笨?”


    陈沂:“啊?”


    “他借你钱,让你住他家,还帮你打官司,是吧。”


    “对。”陈沂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道:“我们还经常睡在一起。”


    周琼:“?”


    “别误会,就是单纯的睡觉,没做别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这样了。”


    周琼“啧啧”两声,看他的眼神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还能为什么?他喜欢你呗,这多明显了!他!喜!欢!你!”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四个字。


    “铁树开花都开到你面前了,你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可能。他怎么会喜欢我?他不该喜欢我的。”陈沂下意识否认,又忍不住回想这些天晏崧的态度和行为。


    他想起晏崧的怀抱,和那些一切给他错觉的话,心里的天平已经不知不觉一点点倾斜。


    幸福真的会降临在他头上吗?陈沂不信。


    可这么久了,晏崧还没有赶他走,更没有和他说要找房子的事情,他们之间反倒越来越亲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陈沂都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晏崧没那个意思。但是今天周琼一说,他又在动摇。


    人类来就是赌徒,即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在心里暗示自己,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晏崧也喜欢他。


    收了凌乱的心思,把周琼送回家,陈沂喝得也有点多,意识尚在,只是有些头晕。


    回来的有些晚,晏崧已经回来了,卧室门紧紧关着,估计早就已经睡了,陈沂心里正是乱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回到床上,酒精作用让他的脑袋很沉,和周琼的话一直在脑海中闪现,意识陷入某种深渊里,快要睡着那一刻,他突然听见门响了。


    很轻的响动,要不是夜里太静他险些以为是错觉。


    门又轻轻合上,有人走了几步站在他床边,似乎在观察他。陈沂不敢动,只好装作已经睡熟,晏崧身上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紧张地动了动手指。


    晏崧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半夜进来?


    他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呼吸扫过了他的面颊,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带起一阵风,引起陈沂一大片的颤栗。


    他的心脏狂跳,看似波澜不惊,其实紧张的后背都是冷汗,晏崧的呼吸停在他的唇上不动了,那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晏崧要吻他。


    停顿片刻,晏崧却突然移开了。


    陈沂松了一口气,内心同时有些失落,下一刻,他旁边的被子却动了,晏崧爬上了他的床,躺在他的旁边。


    最开始还是在边缘,见陈沂没反应,又慢慢往里蹭了一点,终于抱住陈沂之后,晏崧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格外满足。


    陈沂全身血液几乎在逆流,感受着搭在自己身上手臂的温度,心里面翻江倒海,不久之后,他听见晏崧平稳的呼吸。


    直到整个手臂都酸了,他才轻轻动了动发麻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转头看晏崧熟睡的面庞。


    月光照进来,映在晏崧的脸上,黑夜里陈沂其实看不清楚什么具体的,只能看见冷淡的月辉漫过晏崧眉骨、下颌,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令人不知不觉的痴迷。


    这是他喜欢的人。


    即便晏崧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陈沂仍然觉得前方迷雾一片,晏崧深陷那片无边的黑暗里,让陈沂看不清,也不敢确认。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晏崧的手背。


    给我点暗示吧。


    陈沂在心里对晏崧说。


    让我知道这一切不是错觉,好不好?


    可回答他的只有晏崧沉静的呼吸,和愈发收紧的手。


    第38章 接吻要呼吸


    天气越来越冷,再北一些的地方已经给了暖气。


    h市供暖比较晚,气温下降之后陈沂煲汤频率变多,天冷之后喝一口热汤似乎格外幸福。


    晏崧今天回家晚,陈沂坐在客厅加班,带着眼镜在看屏幕,不知不觉看到很晚,晏崧才带着寒气回到家。


    门一开就带进来一阵冷风,陈沂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抬头和晏崧打招呼,“回来了,锅里有汤。”


    晏崧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西装,打扮得很正式,似乎出席了什么活动,身上是混合的香水味,陈沂不自觉多看了好几眼。


    晏崧越过他往前走,随口问,“还在加班?”


    陈沂眼睛没有离开屏幕,“给学看看论文。”他叹了一口气,“用AI就算了,标点符号都不检查一下。”


    晏崧笑了下,“这样你还给看,难为你了。”


    他去厨房盛了汤,端着碗又绕回来,看见陈沂屈腿在沙发上,不自觉皱着眉头。他穿了一件居家睡衣,晏崧没见过,可能是最近新买的,领子很大,陈沂一弯腰就露出锁骨。


    他把汤喝干净,五脏肺腑都热起来,定定看着人没说话,陈沂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一刻就有一些走神,被看的发毛,终于抬起头问,“怎么了?”


    晏崧静了一瞬,“你很忙吗?”


    “还好。”陈沂说,“没什么事情,正好就看看。”


    “哦。”晏崧点了点头,然后似乎随口一提,轻飘飘扔出来一个炸弹,“今天是我日。”


    陈沂动作一停,眼睛里都是惊诧,有点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啊……日快乐。”


    语言显得不那么走心,但这事情太匆忙,陈沂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


    晏崧笑了下,“有什么好抱歉的。谢谢,所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你能帮我煮碗长寿面吗?”


    陈沂哪能不同意,他立刻就合上电脑,穿上拖鞋赶去厨房,翻翻找找忙活一通。


    晏崧没过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地方陈沂刚坐过,还温热,他就这样安静地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日自然是个大日子,晏家举办了聚会,大蛋糕足足做了七层摆在大厅,但没人在乎。


    他亲爱的父母挽着手臂迎宾,似一对神仙眷侣,宾客拍起马屁也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年晏总和夫人依旧恩爱如初,俩人相视一笑,非但没恶心得吐出来,反倒装得像模像样,好像真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二十七岁不算什么大日子,从学校毕业出来也就三四年的时间,但晏崧现在总是让人忘记他只不过是个刚出学校的小伙子,反倒是已经在商场运筹帷幄了很多年。


    晏建柏轻松了不少,对这个儿子也满意。正因为这样,他还算拎得清,没在外面给晏崧搞出什么弟弟妹妹,谨慎小心得很。


    晏崧尚在应酬,就被许秋荷拉走了,大厅的另一边,穿着礼服的女孩端坐在凳子上,见两个人过来匆忙站起身。


    许秋荷扯着晏崧的手臂,介绍:“这是你张伯伯,这是——”


    张伯伯接过她的话,“这是我女儿,张诗文。”


    晏崧终于明白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


    他露出来一个滴水不漏的笑,看着女孩通红的脸,道:“你好,我是晏崧。”


    两只手握在一起,许秋荷满意了,露出来一个笑脸,让晏崧和张诗文单独聊聊。


    晏崧心不在焉,总归不让气氛冷场,聊了聊基本情况,例如在哪里念书,今年多大。


    了解才知道张诗文刚二十岁,怪不得看起来这样稚嫩,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他尽了宾主之谊,带着女孩逛了一大圈,才带人回去,礼貌道别,顺便陪一个笑,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他,转过身才沉了脸色。


    片刻后,他调整好心情,去台上讲话,词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只需要复诵,在宾客的掌声中下台,许秋荷就在台下等他,扫了一眼自己儿子,道:“觉得怎么样?”


    晏崧知道她在说什么,顿了顿答,“太早了。”


    “不早,你爸这个时候已经有你了。”刚才放的彩带落到了晏崧肩头,她抬手帮儿子整理了,继续道:“英华那个项目卡了大半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晏崧抿了抿嘴,低头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不是要你现在就结婚,”许秋荷说,“起码给人家个态度,才好帮我们,是不是。”


    晏崧按住了许秋荷继续帮他整理的手,终于说:“行。”


    许秋荷笑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和晏崧的脸有五六分相像,一笑起来是极美的。


    她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你懂事,从小就明白,是不是?妈妈就不多说了。”


    明白吗?


    晏崧看着母亲的脸,想起来她小时候告诉自己的。


    既然承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做好为家族付出的准备,更何况这不过是牺牲婚姻而已,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喜欢什么爱什么,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而钱和权利却是永恒的。


    晏崧缓缓道:“放心,我明白的。”


    许秋荷终于放下心,去前面又演了一场戏便退场。


    晏崧还要留下了招待宾客,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看似名头上为他办的宴会,主角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酒倒是被灌了一堆。他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身为他父母的俩人一点都没看出来,甚至问都没多问过一句。


    晏崧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酒喝得急,惹得胃一阵痉挛,招待完人,助理问他要不要就在酒店休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陈沂的脸,说:“不,送我回家吧。”


    他不知不觉把这地方称为家,回去的时候也果然有一碗热汤在等着他。


    而现在,陈沂围着围裙,蹲在冰箱面前在翻找什么,他要为自己做晚饭——一碗长寿面。


    陈沂找得很认真,似乎在思索什么食材合适,拿了好几把东西去厨房,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围裙的带子拉到最紧,对陈沂来说似乎还是有一些空余,一大块空荡荡地在那,陈沂把火点着,锅盖盖上,正在烧水。


    晏崧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碗,挤过厨房狭长的过道,不经意碰了碰陈沂的围裙袋子,然后略过他走到水龙头旁边,那里有陈沂洗好的配菜。


    他打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洗碗,看着陈沂还在那忙前忙后,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样一碗面里。


    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漫过眼睛,陈沂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


    他手里拿着捆面条,问旁边的晏崧,“你能吃多少?这些面条够不够啊。”


    锅里的水沸腾着,晏崧透过水蒸气看着陈沂,不自觉向他走近了几步。


    “不够。”他说。


    陈沂浑然不觉,又扯了一点出来,问,“那这些呢?”


    “不够。”


    “你最近食量怎么……”他回过头,骤然看见晏崧的脸离得这么近,吓了一大跳。


    “都放进去吧。”晏崧说。


    “哦。”把面条扔进沸水里,空气陷入沉默,晏崧就站在他旁边很近的位置,让他不自觉的紧张。


    他只好没话找话,“可能得等一会儿,面条是冷冻的,不好化开。”


    “嗯。”晏崧答应了一声,还没有动的意思。


    陈沂只好偏头看他。


    这一看他才发现,晏崧面色惨白,唇色不自然的红,眉头轻轻皱着,一看就是不舒服。


    他语气慌张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崧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陈沂心里被焦急填满,没觉得不对,先用手摸了晏崧的额头,复又和自己的对比,道:“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他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有些埋怨地问他怎么不早说,转身就要去找药。


    晏崧却一把拉住了他。


    尚未反应过来,陈沂就一下撞到了晏崧怀里,他有些发晕地抬头,却感觉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一个吻骤然落了下来。


    带着酒气和不寻常的热度。


    这下陈沂是真的晕了,他连反抗都已经忘记,全身僵硬地彻底沦陷在这个吻里。


    晏崧在吻他。


    陈沂宁可相信是窗外的星星掉下来把他砸晕,也不敢相信现在这一时刻发的事情。可他的心脏跳得那么真实,那么热烈。


    片刻后晏崧终于放过了他,看着他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说,“陈沂,呼吸。”


    陈沂后知后觉地大喘气,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个吻就到来,他一张开嘴,正好方便了人侵略他的唇舌。


    唾液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沾满了暧昧的水声。


    陈沂的脑子被这一吻搅成了浆糊,他站也站不稳,最后被人整个抵在岛台上,后腰硌得疼。


    直到水声传过来,陈沂如梦初醒,脸色绯红地推开晏崧,锅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他慌乱地关火,连看都不敢看晏崧一眼,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飞速把面条捞出来,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道:“配菜在那你自己加吧,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把碗往晏崧怀里一塞。


    走到客厅把自己的电脑拿上,回头看晏崧还端着碗在原地。


    他还是于心不忍,继续道:“日快乐。”


    卧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晏崧端着碗失笑,老老实实把东西都吃了,撑得吃了好几粒健胃消食片,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吃太多睡不着。


    他轻车熟路地下床,试图推开陈沂的门。


    锁头轻轻动了动,门被人反锁了。


    晏崧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长夜漫漫。


    陈沂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没动作。


    他又开始失眠,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唇,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一刻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从来都不信幸运会降临自己身上。


    或许刚才只是他的臆想,只是他又发病了产的幻觉。


    陈沂又把药翻了出来,躲到厨房咽进胃里,苦涩依旧。


    他不自然地盯着那个岛台,想起来刚才晏崧就是在这里吻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恢复如初,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第39章 表白


    陈沂开组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个不留神学的PPT就翻了好几页。等人讲到后面陈沂才回过神,说,“把PPT翻回去吧。”


    学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陈沂忍不住笑了,他不是真要为难人,跟人说了声抱歉,才逼自己真正进入工作状态。


    晚上他也不想回去,干脆问了周琼有没有时间,没想到周琼直接拒绝了他,说晚上已经有约。


    不过她对陈沂的主动邀约的原因表示了好奇,陈沂只好说,最近有了新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琼那边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陈沂索性直接接了,周琼在化妆,散粉拍脸上整个空气的雾蒙蒙的,她打了个大喷嚏,迫不及待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沂话没说出口,脸先红了,磕磕巴巴说:“我们……前天接吻了。”


    周琼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没上彩妆,因此在镜头上惨白,像个女鬼一样充斥在屏幕上,“接吻?!!”


    “你小点声。”陈沂心虚得不行,带着耳机还把媒体音调小了。


    他能找上周琼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不敢想那个答案,只好通过一切间接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内心。


    周琼看他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道:“按照我以往的经历,发展到这步,床单都滚了八百个来回了,不知道你还在纠结什么。”


    床单也不是没滚过。陈沂想,不过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只是犹豫纠结了半天,费尽力气想找个形容词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就是,一个喜欢了很多很多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突然降落在我头上。你懂吗?就像彩票中了一个亿,发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信,但是这事儿怎么可能发在我头上呢?”


    周琼难得沉默了一下,看出来陈沂的认真。片刻后说,“你就是配得感太低了,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儿,凭什么不能是你?”


    陈沂被她这套没什么逻辑但很难反驳的理论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琼找出来了眼影盘,对着镜子边扫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亲你了,你也没躲,是吧。”


    “对。”


    “要我说,你俩现在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啊?”周琼忙碌之余扫了眼屏幕,随口道,“现在不就是在暧昧期嘛,一种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阶段,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你就直接跟他表白。在这犹豫纠结半天,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儿,更何况你俩都这样了,除了他也喜欢你,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啊。”


    “我?表白?”陈沂不自然地搅着手指。


    周琼自然看不到他屏幕之外的动作,道:“他都向你走那么多步了,你就主动一次呗。爱情这东西嘛。”她做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看对眼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就一句话的事。”


    电话挂断,陈沂看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发愣。


    晏崧的消息弹突然过来,是问他今晚几点回。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还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的样子,那个吻和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每一个熟捻的动作和靠近,都能让陈沂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晏崧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不清楚。


    真的和周琼说的一样是喜欢吗?


    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譬如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假心假意地利用,好像真的就剩下这一个答案。


    就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数学选择题,排除其他看起来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看起来那么虚假,那么不像真实,也只能选上那一个,才能继续答接下来的题。


    可陈沂却不敢选。


    因为这样排除选项的方法他曾经用过一次,结果却是大错特错。


    陈沂这样的人,就像是一直缩在壳里的牡蛎。即便经历无数潮涨潮落,被海水冲击得外壳坑坑洼洼,也绝不可能张开壳呼吸。


    但他确实是勇敢过一次的。


    晏崧硕士毕业前夕,组里聚会给几个毕业践行。


    当天最终答辩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着拍拍毕业照,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离校。


    晏崧没加入找工作投简历的大军,因为毕业了就要回去继承家族产业,反倒是先要离校的。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吃过饭,喝了不少酒,又到KTV续下一场。


    这些人平时除了科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聚会也向来这样乏味,除了吃饭就是唱歌,再没有别的活动。


    而晏崧向来是人群中心,今晚的活动他大手一挥直接全买了单,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送,仿佛要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趴下。陈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配角,坐在边缘,也不唱歌,就安静地看着,有人提到他的时候就和人说几句,剩下时间就当摆件。


    一群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这几个要毕业的首当其冲,在周琼被问了这几年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晏崧到底有多少人表白后,问题的尺度越问越偏,有人问晏崧,“这些人里最舍不得谁啊?”


    这是个难以取舍的题,按照晏崧的情商,大概率会说个圆满的答案,然后认罚喝酒。没想到他真的沉吟了一下,突然和在边上的陈沂对上视线,笑着说:“其实都很舍不得的,要说最舍不得,那肯定是陈沂师兄啊。”


    人群错愕,要他给个理由。


    晏崧不在意地笑笑,微微闭着眼,好像真的喝多了,“当然因为师兄帮了我很多,哎,你们不懂,这是我和师兄间的秘密。”


    众人“嘁”了一声,当他满嘴跑火车,在开玩笑,只有陈沂在KTV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悄悄红了脸。


    当天晚上还是他送晏崧回去,晏崧是真的喝多了,路都走不了,整个脑袋耷拉在晏崧身上,没骨头似的,呼吸洒在陈沂耳侧,他耳朵红了个透,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味晏崧刚才口中的说的“秘密”。


    把人送回家放在床上,陈沂完成任务准备离开,晏崧却突然从床上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陈沂回过身,对上晏崧的眼睛,因为喝酒,他眼眶有些红,眼里不似往常那样轻锐,反倒看起来有些脆弱。


    晏崧说:“你要走了吗?”


    陈沂点点头。


    晏崧却突然凑过来,把毛绒绒的脑袋放到了他的手上,抬头看他,说:“能不能别走?”


    陈沂心里不自觉软了一块,觉得他是喝多了,耐心道:“你这里只有一张床,太晚了,我得回宿舍了。”


    晏崧却像听不见似的,定定看着他,陈沂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脸,要不是晏崧喝得太多,他肯定会察觉到陈沂的反应太奇怪了,可他没有,只是不依不饶地说,“不要走。哥。不要走。”


    他的手死死抓着陈沂不肯放,那声哥像是撒娇似的,让陈沂完全没有抵抗力。


    那才是他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他彻夜未眠,看着晏崧安然熟睡的脸,想他们之间的动作、行为是不是早就过了友谊那条线。


    晏崧明知道他是同性恋,明知道他喜欢男人,还要和他走的这么近,甚至还……他心里的猜测破土而出,想,晏崧可能也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就像破了土的春笋,从前的种种都成了他佐证这个猜测的证据,他越想越觉得是正确的,可巨大的欢喜之后就是巨大的失落,因为晏崧毕业,他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


    觉悟来的太晚,陈沂只觉得可惜,所以百般纠结之后,他选择把这份心意放在他的毕业礼物里。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那时候他仍相信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落在他头上,晏崧很快就会看到那份礼物和他的心意,不管最后什么结果,至少他努力过。


    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在晏崧临走前把那份礼物交给了他。


    那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忙得满头大汗,笑意盈盈地说回去好好欣赏一下陈沂送的礼物,陈沂便信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猜测晏崧的反应,手机就放在耳侧,亮一下他就要怀疑是不是晏崧发现了他礼物里藏着的东西。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沂安慰自己,或许是晏崧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拆开。


    之后的几天,晏崧过来工位收拾东西,上面的小玩意被搜刮一通,都分给了还未毕业的师弟师妹。


    陈沂心里藏着事情,和他说话都觉得紧张,好在晏崧并没有什么精力和他说几句话。


    他起身去卫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在聊天。


    说话的是隔壁实验室的,陈沂不知道他的名字,却总在走廊碰见这人,和晏崧一级,同一年毕业。


    陈沂听见这人道:“你跟你那个师兄关系很好啊?”


    晏崧的声音传过来,“哪个?”


    “啧,就是那段时间传言满天飞那个,他不是gay吗?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啊,就是我师妹特别喜欢你,想让我问问,你跟他走那么近,这三年也没交女朋友,你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好让我师妹死了那条心。”


    晏崧一顿,道:“不是。”


    陈沂的心脏一沉。


    “啊?”那人很意外的样子,“那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们屋里那些人都磕上cp了,这些人真是无聊……”


    晏崧打断他的话,道:“朋友而已,交朋友还要看性取向?”


    ……


    剩下的话陈沂听不见了,他捂着自己的嘴,一瞬间居然有些耳鸣,他慌不择路地顺着楼梯下楼,像是要立刻逃离这里,路上碰见了老师他都没精力打招呼,一路跑到楼后面的树下面,他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错了,错了,都错了。


    陈沂想。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误会,都是他的臆想。


    排除所有错误选项之后,最后那个也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从前错过一次,他已经不敢再错第二次。


    陈沂回过神,自那条消息之后晏崧就没再问,他暂时还不想面对,只当作没看到。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一阵风吹过来,正好吹散了玻璃窗外几片泛黄的银杏树叶,飘在玻璃窗外。


    有人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第40章 眼泪和吻


    一片叶子正好被风打在玻璃上,身上自带的潮湿的水汽打湿了玻璃,然后被另一个方向的风吹掉。


    陈沂整理好心情,道:“请进。”


    来人是晏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门开着,灯光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晏崧问:“见你没回消息,还要忙吗?”


    陈沂一僵,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有抬头的趋势。他不敢抬头看晏崧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看得一清二楚,只能低着头撒谎道,“嗯,还得忙一会儿。”


    晏崧凝视他片刻,似乎早就看穿他的谎言。


    陈沂也在这个眼神里心惊肉跳,许久,晏崧才终于放过他,说:“好。那我先走了。”


    “啊,好。”门合上,陈沂松了一口气。


    他磨蹭到很晚才回去,保安大爷还在门口和他打了招呼,才住了这么长时间就俨然把他当成了业主,明明是寄人篱下,他却比回到自己家还熟练。


    推开门晏崧居然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画面里是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白电影,声音很小。


    陈沂不自然地打了招呼,晏崧的视线就跟着他,换鞋,放东西,洗手,好像根本没看电影,坐在那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等陈沂又晃过客厅,要回房间前,晏崧又开口道:“锅里温了饭。”


    陈沂一顿,说:“我在学校吃过了。”


    他逃跑一样回了房间,第一次如此抗拒和晏崧待在一起,连思考为什么今天晏崧这么反常都来不及。


    又做了饭,又在这里等他。就像是……在讨好他。


    陈沂甩甩脑袋,把这个错觉从脑海中删除。他实在是太乱了,从前晏崧一个动作或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他的心情,他恨透了这种情绪随着另一个人的态度改变,完全没有自主权的状态。


    但他又实在控制不了。


    所以他只能逃。


    好像不面对晏崧就可以忽略发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给出一个答案。


    但晏崧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他非常强硬地直接推开了陈沂的门,正撞上陈沂慌张的,心虚的脸。


    几次的试探已经让他彻底失去耐心,晏崧知道,自从那个吻开始,陈沂就在躲着他。


    他不是傻子,更何况陈沂这个人一向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撒谎撒得那么明显,抗拒和嫌恶也都写在脸上,可他却想不通陈沂为什么会这样,和他接一个吻,能让陈沂这样讨厌吗?


    陈沂的错愕写在脸上,坐在床边,脚尖不自觉蜷在一起。


    晏崧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们谈谈。”


    陈沂微微抬起头,和面前的人对视,吞了口唾沫,小声说:“谈什么?”


    晏崧又凑近了一点,沉声说:“谈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撒谎,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甚至以为晏崧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他低着头,沉默,很话多在嗓子间,觉得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晏崧已经看出来了,接下来是什么,审判他的罪行,然后让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吗?


    空气陷入一种难捱地沉默,窗户因为白天透气还没来得及关,一阵风吹的纱窗吱吱作响,像是某种催促。


    而在晏崧看来,陈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突然不想再问了。


    这不像他,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他竟然抗拒得到一个已知的答案。他以为到如今,他可以经受的起也能承担所有好事坏事的结果,但这次他竟然不想那么清楚的知道原因,他甚至就想这样混混沌沌的过去,不说清楚,或许就能想从前一样。


    他还能有一个人一直等在家里,还有人能代替他的阿贝贝,拯救他糟糕的睡眠。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样糟糕的沉默,说:“很晚了,睡吧。”


    陈沂等待的审判没有来到,反倒得到了一句很温柔的睡眠指令,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不是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赶他走?为什么不觉得恶心?为什么在说完这句睡吧之后,自顾自地爬上他的床,找准位置,然后敞开了怀抱?


    那是一个十分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胸膛。


    所以陈沂立刻经不住诱惑,整个人像是被人摄了魂魄,浑浑噩噩地躺了下去。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温暖的,带着独特的香气。有同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听见震动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又缓慢的心跳,像是锤子一样砸开了他的壳。


    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眼泪断了线一般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沂在发抖。


    最开始是手臂,然后是牙关,后来是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晏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陈沂的眼泪已经无声流了满脸。


    他匆忙坐起身,也把陈沂扶起来防止他喘不上气,陈沂紧紧咬着牙关,咬的嘴唇发白想要止住眼泪,可眼泪并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他知道现在或许只有药物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晏崧在这,他不能吃,就知道在这里流泪,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通过眼睛流干。


    晏崧神情里难得一见的慌乱,他知道这次绝不能像上次那样,用轻松的,玩笑的方式安慰,因为他才是造成着一切的罪魁祸首。


    陈沂越哭越厉害,几乎要窒息。


    晏崧看着亮晶晶的,在灯光作用下反着光的泪滴,竟也觉得整个心脏被揪在了一起,细细密密得疼。


    陈沂看起来那样的脆弱,易碎,像是湖水中映射的月光,好像晃一晃就可以散掉。


    晏崧竟然产了一种他马上就要离开的错觉,难以言喻的慌乱也同样包裹了他,所以为了不让眼前的人消散,他选择吻了上去。


    眼泪是咸的。


    陈沂僵住了,错乱的呼吸在晏崧的引导下逐渐恢复正常,然后变成了一个缠绵的吻。


    这次他没有忘记呼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陈沂脸上是干涸的泪,眼角还有水分没有擦干,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在一个吻之后呼吸紊乱。


    晏崧也并不沉静,他静了片刻,在陈沂以为他又要吻过来的时候,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们在安静的夜晚里沉默地抵在一起,像是进行某种灵魂交融仪式。


    窗外骤然下起雨。


    最开始是几滴雨点,然后是沥沥淅淅不间断的水珠,连绵不断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脆响。


    雨势越来越大,风声夹杂着雨声,在窗外呼啸而过,却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陈沂却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安心。


    直到额头印出两张通红的印子,陈沂终于面色红润地起开身,下床去把窗户关上了。


    一小片雨同样降落在室内。


    晏崧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脑海中却陷入了某种暗流。


    面对陈沂的眼泪,他除了慌乱和心疼的同时,欲/望却占领了另外一片高地。


    那一刻他不止想吻陈沂,他想要更加深刻的,甚至是残暴地占有。


    可陈沂一无所知这一切,他恐怕还陷在再一次被动承受这个吻的淤河之中,进行这场不情不愿地交融。


    沉静片刻,晏崧哑着嗓子道:“我去洗个澡。”


    陈沂一愣,看着他又自顾自出去,卧室门合上。


    他重新躺回床上,蜷缩在刚才晏崧躺过的位置,还能闻到残留的清冽气息。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恍惚,不确定地想:“这次好像是真的。”


    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次,让他幻想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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