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来床上睡
陈沂慢慢可以站起来,不需要事事被人照顾,事实上他根本不习惯晏崧的照顾。
向陈盼再三保证不会再做蠢事,陈盼才放心离开。这次她没有说些恩断义绝的话,在走之前给陈沂留了地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虽然没有暖气,但根本不会下雪,四季如春,一个好像一年四季都充满鲜花的地方。
陈盼说她在那里开了个小店,做些小吃,刚刚开业,意不错,这两天就接了不少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开门,她得赶紧回去了。
停顿了会儿,收拾东西临走时候,她说:“如果想来可以过来。”
她合上门离开了,今天还是一个晴天,窗外的树已经开始发芽,毛茸茸的叶子挂在枝条上,时不时被微风吹起来。陈沂觉得这是很柔和的风,只有春天才有这样柔和的风。
陈盼带着这种柔和走了,陈沂眼眶发酸地缓了好久。
这是陈沂醒来的第三天,晏崧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坐在他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加了一张办公桌,晏崧平时就坐在那,陈沂一打眼就能看见他蹙着的眉头。他实在没什么事,在床上躺的要长毛,视线不经意扫过晏崧时候,总能和他对上视线。
晏崧以为他有事儿,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了,一看晏崧就要问一句,搞得怪尴尬。
所以他只好摊在床上玩手机,刷一些没有意义的短视频,戴耳机听看起来就很弱智的短剧,乐此不疲地看了几百集,即时兴奋过了,他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做这么奇怪的事情,即时兴奋一旦消失带来的是更加深邃的失落。
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刷到晏崧的消息,或许大数据记住了他的喜好,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点上不感兴趣,只好在看见营销号标题的时候就往下滑。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那场婚礼没有如期进行,晏崧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离开,陈沂在新闻里看见了晏崧的父母,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和张珍很不一样,她年轻得像是晏崧的姐姐。
花边新闻里有一角是慨叹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冻龄,陈沂这才发现许秋荷原来只和张珍差了一岁。她们像两个年龄阶段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看似垂垂老矣,但其实张珍真的很年轻,她还那么年轻就得了绝症。
在这种时候,陈沂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晏崧之间的鸿沟,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天堑。
晏崧并没有完成那场婚礼,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陈沂清楚,有些东西在那,不论落到哪里都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例如晏崧的喜欢。
最近他的幻觉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晏崧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坐在那里,病房的灯不太亮,晏崧带着蓝光眼镜,陈沂还是忍不住观察他,但又不敢看。
他总是这样,明明说了不会让晏崧再出现,但是晏崧总是充满他的幻境里。他其实根本做不到不想。
他一直觉得坐在那里工作的人是假的,因为晏崧没必要坚持不懈地待在这里,他已经向所有人保证不会再做蠢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晏崧没必要因为害怕自己出事再待在这里。
他不想那么卑劣地利用愧疚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喜欢早就被晏崧知晓,而晏崧从来没有回应过他自己的想法,这已经给了他答案。
但是量体温,伤口换药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不是幻觉,晏崧的手是温热的,给他上药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其实陈沂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真的觉得其实还好,那道伤口看起来确实可怖,痛起来倒也能忍受。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伤口似乎不长在自己身上,他割得时候没觉得疼,被浴缸的热水淹没的时候只觉得暖,如今醒了,那道伤口也同样觉得陌。他自己不当回事,只是晏崧似乎总是觉得他很痛,反倒比还他上心,最开始上药的时候是护士来,他总是站在那盯着,他这样的身高往那一站压迫力就很强,搞得护士很不自在。偏偏这个人还意识不到,后来他干脆就自己来给陈沂上药。
药膏的味道很大,陈沂经常被熏得打喷嚏,晏崧这个上药的人身上也一股被淹入味的味道,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多时候垂着眼睛看他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沂觉得这样很奇怪。
不应该这样。晏崧对他的关心太过了,这不该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同样他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晏崧明知道他卑鄙的喜欢还要过来照顾自己。他的喜欢早已摊在明面上,被晏崧沉默地晾着,如今这份照顾,反倒像钝刀割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从前他很多事情都要想一个原因,但是他现在不想想了,很多事情不必想那么清楚,想清楚了也只是无尽的失望。他只需要这种即时的快乐,例如不用动脑子的短视频,以及现在属于晏崧的照顾,或许不那么心安理得的照顾。
反正一切有尽头,在到头之前他允许自己贪心一下,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春天开始之后白天变得很长,这是晏崧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看见晏崧的影子。陈沂觉得可能因为是他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给他新开了药,这药似乎出乎意料地见效,他居然可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产幻觉。
医说他有些营养不良,要多吃东西,可他一直没有什么胃口,吃两口就放下,晏崧总想让他多吃些,变着法的给人带东西,陈沂都看在眼里。他不是看不出晏崧的用心,但是可惜不论怎么变花样他都没什么胃口。
中午的时候晏崧没在,饭是他的秘书送的,陈沂在n市的时候见过他,秘书欲言又止,似乎又什么话想说,陈沂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闭上了嘴巴,说:“晏总说这个汤时炖了一晚上的,您多喝点。”
陈沂点点头,说:“谢谢。”
秘书站在他,看他打开了饭盒,青色的血管上都是针孔,整个手背都是紫的。他左右踌躇了几步,站那没走。晏崧让他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他,要是陈沂问起来,要好好解释一下他去忙,不过晚上就可以回去。语气里显得住院这位似乎根本离不了他。
秘书知道这俩人打得火热,也同样看不懂陈沂身上有什么魔力可以让晏崧这样痴迷。老板失眠的老毛病一犯,他们下面的人就苦不堪言,出差那段时间周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怕触了这位睡眠严重不足的老板的眉头。实际上晏崧并不怎么发脾气,但是他人在那,蹙眉冷着眼睛一看就让人直冒冷汗,所以那段时间他们都把陈沂当救药来看。
只要这人一来,老板第二天一早简直是神清气爽,春光明媚,工作氛围轻松了不少。
只是可惜,他们俩再如胶似漆也抵不了现实,晏崧这样理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家族和事业。
最开始他看陈沂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怜悯,那些网络舆论他也都清楚,那时候他以为晏崧不会管这些,婚礼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了,秘书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晏总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损害利益,这才是成功人士应该有的品格。
可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晏崧接了一个电话,还在台上就突然冲了出去。
然后就是跑医院,处理舆论,对抗家族和董事会的压力。所有人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在订婚典礼上突然悔婚这件事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这关于两家的面子,媒体报道都开始没边儿。
可是晏崧即便忙成这样了,还非要跑到医院事事亲力亲为。
秘书不懂,秘书大受震撼。
所以他交代的任务,秘书不敢不做。
陈沂把汤打开了,看了一眼,闻着味道有些恶心,没动。他一抬头,秘书还在这里,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陈沂没办法,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汤,意思是,我都喝了,你可以回去交代了。
可秘书还没动。
陈沂只好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秘书语焉不详,“嗯,今天晏总不在。”
总该问问干什么去了吧。
陈沂点头,以为他是在告知自己,晏崧以后都不会来了,这样的关怀本来就有尽头,他精神越来越好,伤口也慢慢在痊愈。晏崧不再来本就是应该的,只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陈沂在装睡,没有说上话。
他觉得有些可惜,漫长的路途走到最后,还没来得及告别,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沂垂着眼睛,还是觉得心口有些疼。
秘书没招了,他发现面前的人好像根本不关心老板去干什么去了,他只好继续道:“老板最近有些忙,可能过来的不及时。”
董事会闹翻了天,张家那边大骂他狼心狗肺,媒体报道也开始发疯,晏崧成了口诛笔伐的负心汉。
陈沂当他客气,里面含着的意思他清楚。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像是巴不得缠着晏崧,以死相逼让人回到自己身边。他没抬头,饭菜在嘴里嚼不出味道,他逼自己硬塞了几口,轻飘飘说:“没事,你可以转告他不用再过来。我会尽早出院的。”
秘书愣在那,这位的态度怎么和晏总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浑浑噩噩出了病房,如实转告了陈沂的意思,晏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道,“没事,辛苦你了。”
他不知道他走那一瞬间陈沂就飞奔进卫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陈沂在吃了药吐,吐完了又吃里面来回循环了三四次,才彻底消停。晚上护士来给他换药,盯着的那个人不在了,他突然觉得伤口那样疼。
晚上他没有拉窗帘,晏崧办公的桌子还立在那,他视线总是落在那上面。木桌子上可以倒映冷白色的月光,只是是碎的,散落的光斑。
陈沂逼自己闭上眼睛,那张脸又充斥在脑海里。他知道忘记一个人很难,很久以前他就曾试过,那时候他尚和晏崧没什么交集,没有这么多事情横杂。但如今他要忘记是更具体的,每一个亲吻,拥抱和更深入交流的温度。
每一句话,每一滴眼泪,都太刻骨铭心,陈沂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
但是事已至此,再深刻的爱和恨都不算什么了,他的独角戏唱完,需要多久消化是他自己的事情,时间或许真的可以疗愈一切。
他又开始看那些无脑短视频,只是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连一个晚上都这样难熬。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晏崧动作很轻,似乎觉得陈沂已经睡着。没想到进门的时候正和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眼神怔怔的,不确定地眨了眨眼,晏崧把门合上,眼皮下面有很淡的乌青,很缓慢地走到了陈沂床边。
他右手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什么文件。攥在手里握得很紧,一直走到陈沂旁边才恍过神似地停住动作。
“睡不着吗?”他问。
陈沂点了点头,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晏崧有些长出来的胡茬,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崧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说了不会再来。
晏崧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陈沂觉得这个眼神很奇怪,还有他绷紧的手臂也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沂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心脏狂跳,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臂,耳机线被扯断,里面的声音外放出来。
陈沂抖了一下,慌忙把手机关上,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一回头晏崧没有笑他,还是那样的眼神看着他。陈沂心里发毛,怀疑自己的药是不是因为呕吐失效,他又产了幻觉。
他不确定地问:“你怎么了?”
晏崧摇了摇头,突然蹲了下来,他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陈沂,陈沂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消瘦又没有血色的脸。
他听见晏崧哑声喊自己的名字。
这个角度他更能看见晏崧疲惫的脸,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倦意。陈沂福至心灵,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晏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挽回,“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你睡吧,我会守着你。”
陈沂眼睁睁地看着晏崧又回到了那张桌子后面,灯关了,只有电脑有一点蓝光,亮度被调到了最暗。
只看了一会儿,电脑也关了。陈沂听见后背靠到椅子上的声音,呼吸渐渐拉长,晏崧好像就打算这样睡一晚。
他吞了口唾沫,胸口发胀。虽然想不清楚晏崧回来的理由,本能反应在此刻占领了高地,
他打破了沉静,开口道:“这张床很大。”
“嗯?”
“我是说,你要不要来床上睡?”
第62章 再也不见了
陈沂身上有很大的药味。
晏崧之前离得远没有闻到,如今凑近了,清楚了不少,已经完全盖过那种陈沂身上本来有的味道,这让他觉得有些陌。
只是单人病房的床确实很大,上次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其实时间间隔并不远,只是这些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世界天翻地覆,他一只脚踩在悬崖的边缘,而如今,不是暴风雨后的平静,是他内心的另一场波澜。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那时候他刚挂断秘书的电话,听见了陈沂那句“你以后不用再过来。”晏崧全身一僵,他明白自己醒悟太晚,一错再错,辜负了陈沂那么多的喜欢,但是从未想过陈沂这样绝情,这些天的顺从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弥补。
许秋荷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喜欢和爱,他往前的人里坚信不疑,他觉得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一切都是利益驱使,可是他收到了一笔不该出现的钱。
由于金额过大,短信稍微延迟了一些,那时候陈沂刚刚脱离危险期。晏崧很久没有反应过来这笔钱到底是哪里来的,找到银行卡的交易记录才发现,这一笔钱不多不少,是他从签订协议开始以后每一笔给陈沂的汇款。
陈沂一分都没有动。
他签的所谓的包养协议像个笑话。
从船上下来那天,他陷入一种疯狂地不确定里,不明白陈沂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对他有无限的包容,因为一直以来的错误观念,他选择了一种最伤人的方法试探,甚至都没有给陈沂开口的机会。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许秋荷告诉他感情是最脆弱的东西,只有利益才永恒,所以他向陈沂抛了一个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有很多瞬间,他是希望陈沂拒绝,然后骂他也好,恨也好,质问也好,可陈沂接受了。
情绪稳定,话语周全,从小学的东西他全都忘在了脑子后,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他用最尖酸刻薄的言语说最伤人话,他不知道那时候陈沂的眼神是受伤。
而往后的每一次,他以金钱为名义的要挟,陈沂全然接受。
他不知道陈沂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肯定比那时候早。陈沂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签订包养协议,从每一天每一顿饭,到晚上肆无忌惮地驱使。晏崧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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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是地把这一切归结于金钱和利益,但是忘记了陈沂似乎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
那些每天最平常的小事,每次的沉默,原来都是绵延不绝且无望的爱。
从公司开车到医院,需要一个小时。
高架发了事故,几个车连环撞到一起,一辆车发了偏移,晏崧就在他们旁边,也受了波及,他车一侧被撞了个大凹槽,安全气囊弹出来,他头晕目眩,身上不知道哪里疼,等交警来疏散了交通,他什么都顾不上就往医院赶。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陈沂的主治医。
几张纸被装在一起,是陈沂的检测报告。
医说,陈沂有很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
晏崧看着纸上的字,脑袋发晕,视线里都是重影。他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听医继续道:“他之前吃的药对他的症状虽然有一定的缓解,但是因为病情加重,已经有些不对症了。这边打算结合他的过往病史重新开一些,但可能产其他的副作用,还需要和患者商量一下。”
晏崧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医的话明明就在耳侧,但他却好像一瞬间理解不了汉字,他问:“之前吃的药?”
“是。患者自己说的,他自己购买了很多相关药物。”医停顿了一下,狐疑地问:“患者的心理状况你不知道吗?你跟他什么关系?”
晏崧心里一梗,张了张嘴。
医看了他一眼,这样的事情见的多了,要是早些发现患者也不会这样决绝地走这一步。他语气带了点责怪,“总之,他已经频繁产幻觉将近半年。吃药是一方面,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他身边离人。”
晏崧走了步梯下楼,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
医院楼下的路灯不太亮,春天的天气其实并不冷,但是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在抖,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燃。这几天咖啡已经起不了半点作用,他只能靠香烟才能提神,抽得太猛了,他弯着腰咳嗽了半天,从未有过这样狼狈。
头顶是住院部的窗户,他并不知道哪一盏属于陈沂。
只是他还是抬头看着,仿佛这样才能让内心有一点着落。
直到此刻他才彻头彻尾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他从未了解过陈沂。
如果他稍微想一想,稍微注意一下,事情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明知道陈沂在吃药的。那个小瓶子他见过很多次,陈沂说那是胃药,他便没有半点怀疑。
他只当陈沂是胃不好,毕竟他吃那么少,他总是吐,食欲不振……晏崧想不下去了。
他一拳捶到了旁边的墙上,骨节一寸一寸的疼,他知道这远不如陈沂的痛苦,很多个夜晚他能撞见陈沂等他的影子,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他也从未想过陈沂举止奇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如今都一一对应。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陈沂离他很远,越是这样他越要占有,越要证明存在。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晏崧手里的烟燃尽,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身后突然传出一阵惊呼。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后背上怎么都是血?”
车窗玻璃的碎片碎了一地,一些因为冲击力扎到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上,那时候他心太急,并没有注意到。
那句不必再见被他忘在脑后,他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只想早些见到陈沂,可临到头那纸检查报告出来,晏崧反倒不敢面对。
他该怎么说呢。
觉悟太晚,对不起太轻。许秋荷教他的只有承受事情的后果,从未告诉过他如何挽回一个人。
他心乱如麻,护士给他消了毒,把玻璃碎片挑出来,要包扎,晏崧拒绝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身上的烟味散尽才站在陈沂的病房门口。
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很淡的疏离,晏崧觉得他随时会抽离这个世界。但他又忍不住看陈沂苍白的脸,这样一个人爱他至深,又被他伤害至深。
可是陈沂问要不要来床上睡。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怀念那种体温,此时此刻他非常想抱一抱陈沂,可他知道他没资格也没有立场。于是他僵硬地躺在那告诉自己,能感受到陈沂浅浅的呼吸就好,能确定他还在就好。
喜欢和爱他不该奢求。
从前不敢相信,现在不配得到。
单人病房的床真的很大。
陈沂躺在一边,觉得晏崧离他很远很远,被子之间那么大的空隙让他很不习惯。
他不懂晏崧即然已经决定不再搭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还轻松地接受自己的建议,这样躺在一个床上。
这不该是现实,晏崧不会做这种事情。陈沂有点不确定了,他最开始背对着晏崧,然后又忍不住转了回去。
月光照进来,他看见晏崧的脸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
他无数次以这个角度观察这个人,从很远到如今尽在咫尺,可惜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得不到一个拥抱。
可下一刻他听见晏崧在悄悄地吸气。
像是忍受到极致的一次吸气,他发现晏崧的鼻子堵了,有一种不太可能的猜测在脑子里升起来,陈沂凑近了一点,直到一切清晰,他的心脏骤然攥紧。
他居然看见了晏崧脸上的眼泪。
晏崧在哭。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陈沂反倒有一点安心,他又挪了过去,直到碰到了晏崧的手臂,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沂还是泛出一种条件反射的心疼。
静了一瞬,他默默抱住了晏崧。
晏崧全身一僵,不敢相信是陈沂自己凑了过来,他一动不敢动。可是陈沂下一刻又牵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胸膛。
陈沂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晏崧感受到了滚烫的胸膛,陈沂太瘦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根孱弱的骨头,包裹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明明是这样单薄的身影,这一瞬间仿佛却能为他整个世界的风雨。那些爱在此时此刻有了分明的形状。晏崧在这一刻终于清楚明白,他错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爱。
他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从小到大他甚至没在许秋荷怀里这样哭过,很小时候许秋荷就告诉他收起眼泪,情绪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不能显露,不能触发。
可是原来悔恨和爱都是控制不住的东西。
陈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温润的头发缠在一起,他很久没有剪过头发,如今早就盖过了耳朵。
晏崧在药味里闻见很淡的洗发水味儿,他在这样的怀抱里突然产了一点安定。如果这一刻能永恒,那些东西,权利,金钱,明天都不再重要了。
他不确定地猜测,这个怀抱是不是意味着,或许陈沂可以原谅他,给他一次机会。
可下一刻他听见陈沂的声音悬在他头顶,穿过冷澈的月光,道:“下次不要在我梦里哭了呀。”
陈沂顿了顿,心口发疼。他不知不觉也在流泪,这才是最后一次跟他告别,他梦里的,幻想的爱着自己晏崧。
他说:“明天开始我会好好吃药的,医说幻觉会一点点消失。所以,再也不见了,晏崧。”
陈沂合上眼睛。
第63章 我爱你是真的
凉意从晏崧的头皮升起,一瞬间延伸到脚尖。
陈沂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晏崧的心里。
再也不见。
在秘书的转述里他尚未有什么实感,亲耳从陈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疼。他看着陈沂,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好像已经彻底放弃这一切。晏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温热的怀抱原来并不是他以为的原谅。陈沂在幻境里都不肯让他再出现,他要划清界限,他要把这一切结束。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崧哑声道:“陈沂,你睁开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啊。”
他紧紧攥着陈沂那只冰凉的手,他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捂那只手居然都这样凉。晏崧彻底慌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从看到陈沂割腕开始就在一点点崩塌,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在一点点往他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可他却好像做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陈沂慢慢睁开了眼睛,晏崧撞见他空洞的眼神,那眼里没在看他,反倒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像是活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
晏崧眼里赤红,可是屋子里太黑了,陈沂看不见。那点散落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得一干二净。
晏崧拉着陈沂那只手,让他覆盖自己的胸膛。他急促道:“你听,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跳,我是真的,陈沂,我是真的。”
陈沂眼皮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终于能正视眼前这个人。
真的吗?
不会的,晏崧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种语气,不会回来。可是当他的手放在晏崧的胸口上时,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有节奏的跳动。
扑通,扑通。
晏崧的心脏也会因为他剧烈地跳动吗?
陈沂的手有些抖,他想松手,却被晏崧紧紧按着,于是他只好抬起了另一只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晏崧温热的脸颊,他指腹被眼泪沾湿,他轻轻描过晏崧薄薄的的唇,高挺的鼻梁,到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晏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点点的抚摸。
陈沂还是轻轻擦了擦晏崧的眼泪,认知和现实在打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是真的的。你怎么……”
晏崧突然吻了他。
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陈沂僵住了,唇舌被一点点侵占。这个吻并不猛烈,几乎可以说是缠绵。他一只手攥着晏崧的衣角,衬衫的的质感一点点在他手心褶皱又散开,很多个日夜里他靠这样的衣服度过,那个巢被他收拾的很干净,留在晏崧衣服上的痕迹被他一点点消除,只剩下那些拼凑不了回忆的、散落的纤维。
陈沂想往后躲,却被晏崧按住了后脑勺。他脑袋渐渐缺氧,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根本没有这样温柔的吻,不带任何侵占性质的,单纯安抚地吻。
他怔怔看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直到视线因为缺少氧气一点点模糊,月光却在这一刻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脸。
浸着月光,一双眼睛里居然是那样浓烈的他看不懂的感情。
晏崧终于放过了他,陈沂张着嘴喘气,晏崧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缓过来。片刻后,晏崧问:“现在相信了吗?”
陈沂舌尖发麻,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他点了点头。
晏崧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欠陈沂这句话太长太长时间了,不论陈沂还要不要他,他都得说出口。
他们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晏崧两只手都环在陈沂腰后,像是怕他再消失。
晏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陈沂,我喜欢你,我爱你。”
陈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些晚了,对不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爱你。你要不要我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晏崧抬起手,按住陈沂颤抖的肩膀,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爱是什么?
晏崧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字,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许秋荷和晏建柏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式一般的对话,他逼自己像外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对恩爱的父母,他有一个和睦的完美的家庭,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们之间的冷淡和界限他早就察觉到,爱和不爱都太明显。可是撞见晏建柏出轨那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许秋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想让许秋荷知道真相,不那么委屈吗?其实这占很小一部分,他只是想看一看许秋荷的反应。
会不会气,会不会闹,会不会让他从这样的方式里发现一点父母之间存在的爱。
可是没有。
许秋荷毫不在乎。
她让晏崧把注意力放在学业,放在如何管理公司,如何继承家庭企业上,周围的朋友羡慕他,说他多好,没什么家族争端,就这一个孩子,是不折不扣的继承人。
只有他知道,如果他有一点不符合心意,他的父母还年轻,可以立刻马上的换一个人过来。
他的家庭里没有爱,所有人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保障家族颜面和利益也是为了不想自己受波及。
晏崧不知道爱是什么。很长时间里他听信了许秋荷的所有话,他被培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和他们一样骨子里无比冷漠的人,直到陈沂出现。
他对陌的情绪波动产了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原来好多事情不需要那么多猜测和试探,用尽伤人的手段来得到一个结果。原来只需要认真地承认爱。
爱不是不存在的东西,相反,它太常见了。它常见得让晏崧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原来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不需要用利益驱使,只需要发自内心。他对爱的定义太高,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不配得到的东西,但是其实怜悯是爱,忍受一个人侵占空间是爱,依赖是爱,害怕离开是爱。
而现在他浸在陈沂怔怔的泪水里,爱和恐惧纠结在心口,简单的只想让一个人不再流眼泪,原来也是爱。
阳光洒进屋里,陈沂被太阳晒醒,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哭得脑袋发晕,最后竟然不知道怎么睡着。
陈沂动了动,感觉到覆盖在自己腰上灼热的手臂,晏崧眼下的乌青明显,他条件反射地又把陈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陈沂正在看他。
被子里很热,气温上升之后这样重的被子其实已经不适合盖了,只是陈沂身上依旧很凉,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晏崧还是有些没有睡够,出事之后他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觉,昨夜把陈沂抱在怀里才安然入眠。陈沂很乖地没有推开他,让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晏崧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日头正好,陈沂安稳地又睡熟,身上终于也带了一点温度,晏崧却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从前这样的瞬间其实很多,他却没有珍惜过。所以他只能认真地记住现在的每一刻,他不知道陈沂会给他什么答案,他不敢往下想,那个猜测早在自己心里心知肚明。
他并不值得被原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病房门,陈沂睡眠很浅,一瞬间就醒了。晏崧下床,拉开门发现是护士,他回头询问陈沂,“现在可以吗?”
陈沂又点点头。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带着口服和外敷的药。
晏崧又低头为他上药,陈沂垂着眼睛,看见他衬衫上皱皱巴巴的印子,那是昨晚上自己抓出来的。他不禁有一点赧然,晏崧在外面一向注意自己形象,此时此刻竟然没注意到。
陈沂开始走神,看着晏崧视线游移。
直到吞完一把新开的药粒,他的伤口换上新的绷带,那道印子已经没有那么可怖,护士说再过几天就不用糊在这么厚的绷带里。
他感觉不到疼,晏崧给他包扎的时候还是会为他吹气,陈沂身上泛起一阵颤栗,在别人的视线下不好意思。
直到护士又出门,陈沂被人带着洗漱,刷牙,洗脸,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晏崧还是很忙,坐在那里处理了会儿东西,陈沂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晏崧只做了十分钟就停下来了,他凑到陈沂身边。
陈沂看着晏崧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安地抓了下被子,然后听见晏崧很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
“我爱你。”
他拉起来了陈沂的手,把他放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陈沂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心跳,像是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器官是为自己跳动,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某种频率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加快。
晏崧慢慢坐下来,看着陈沂,把自己的两只手覆盖在陈沂手上。
四只手这样交握在一起。
他说:“不确定的时候就来摸一摸我的心跳,它是最诚实的,它永远不会骗你。”
第64章 我在这
陈沂在一星期后出院。
这天是春天第一场雨,他出门时候还下得不大。晏崧去给他办出院手续,陈沂看着床上的东西发呆,一大包是他的药,还有少量的必用品。
没有考虑的,他又要回到那个房子里。
陈沂染上一种莫名的情绪,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梦幻,即便有些东西是真的,但陈沂认为这不过是因为他在住院,照顾和关心都是暂时的东西,再回到那个地方,晏崧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陈沂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晏崧曾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回到那个住处。如果不想的话,他可以安排其他地点。陈沂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至于为了要回到这里,他不知道。大概是那时候晏崧的表情太可怜,大概还是他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和思念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童年院子一样,再痛苦再烂的地方,即便有一点点值得怀念的回忆,他也会回去。
毕竟他拥有的幸福太少,哪怕一丁点都值得回忆。
晏崧很快又上楼,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空着,伸出去想拉些什么,但陈沂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在顶楼,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没想到越往下人越多,陈沂慢慢被挤到人堆后面,他戴着口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陈沂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惧怕人群,进来的每个人的视线他都觉得是审视,他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脸上的口罩,电梯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陈沂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后背却在发冷,他不受控制开始发抖,直到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晏崧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陈沂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晏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没事,我在这。”
陈沂突然松了一口气,十指相扣间他骤然感觉到一点安定。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他们的手自动握在一起就没有放开,不知不觉牵了一路,一直到了车上,晏崧先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才去了驾驶位。
车开出停车场才发现雨已经下大了。
这场雨过去就该到了春耕时节,路边树木的刚出的芽被雨打了一地,但是好像这不影响它们发芽成长,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不久之后这些植物都会变得枝繁叶茂。
陈沂望着窗外,路灯和五颜六色的牌匾灯光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晏崧重逢。
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再次遇见晏崧,陈沂还会不会答应郑卓远的邀约,陈沂抬眼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隐约露出来他旁边晏崧的轮廓。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和晏崧之间还会产这么多深刻和纠葛,但是要是重来一次。
陈沂慢慢伸出手把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净了,不着痕迹地想,他应该还是不会后悔。
他的苦难和晏崧无关,反倒是晏崧才是给他唯一幸福瞬间的人,哪怕这个瞬间要用他的一切来换。
一个红灯过来,晏崧一直在注意陈沂的动作,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说:“在想什么?”
陈沂一愣,笑了笑,“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晏崧抿了抿唇,没回头,突然拉住了陈沂的手。
陈沂又感受蓬勃有力的心跳,他没有挣脱,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震荡。
晏崧觉得他还是有些抽离,想说些什么把他拉回实处,他道:“晚上准备吃些什么?”
陈沂摇了摇头,意识到他在开车,又道,“都可以。”
晏崧顿了顿,说:“雨下这么大,吃火锅吧。”
回去的时候雨小了一阵儿,陈沂看着晏崧在厨房忙碌,他想帮忙被晏崧请了出去,客厅的沙发背对着岛台,晏崧给他开了电视打发时间,陈沂无心观看,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开水龙头,洗蔬菜,沥水,切菜,装盘……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晏崧戴着围裙,这围裙是他之前那个,不太干净了,戴在晏崧身上显得有些小,也有些奇怪。
晏崧注意到他的视线,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马上就好。”
陈沂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心口,又有些不确定。
这场景和他梦里太像了,很多次他都以为是真的,可是每次都让他很失望。
但是很快,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晏崧坐在他对面,问他要吃些什么东西。
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一大锅。吃进嘴里的时候陈沂突然有了一点实感。晏崧不停给他夹菜,视线一直在他身上,自己没怎么吃。
窗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陈沂虽然胃口没那么好,但也不知不觉吃出了一身汗,他脸红扑扑的,终于有了一些血色。只是他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辣,产一种自己还吃辣能力很强的错觉。不小心吃到了辣椒,陈沂狂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就再也没吃下别的东西。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陈沂要去洗澡,晏崧不放心他一个人,也跟着过去。进了浴室两个人看着那个浴缸,都开始沉默。
陈沂在这里选择结束,晏崧在这里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这里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看不出半点痕迹,可这些天里晏崧从来不敢踏进这里一步,他甚至更不敢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家。他在抽屉里发现了陈沂的药盒,很多个,白色的药瓶已经见底,密密麻麻快装满一整个抽屉。晏崧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踏进这里,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喊着陈沂的名字推开浴室门的时刻。
陈沂惨白的脸,和浴缸里刺目的鲜血。
晏崧僵住了,他突然拉住了陈沂,说:“别去。”
陈沂一愣,回头对上晏崧怅然若失的视线,道:“没事,我很快洗好,放心。”
晏崧没动,还是扯着他,重复,“别去。”
陈沂终于发现晏崧的状态有些不对,这里明明是他选择结束命的地方,为什么晏崧反应这么奇怪,像是陷入某种情境一般,全身上下透露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晏崧居然在恐惧。
卫间冷白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陈沂拍了拍晏崧的手臂,安慰道:“我在这。”
晏崧狠狠颤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陈沂最后还是妥协,澡不能不洗。
好在浴室够大,站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空余,浴缸横在那谁也没往那看。
陈沂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虽然这些天在医院他们大多数时间在一张床上睡,但是此时此刻直视另一个人的luo体,陈沂还是有些脸红。好在浴室里的雾气够大,看不清楚全部。
温热的水浇在两个人身上,陈沂发现晏崧身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少了,他也瘦了不少,但更陌的是自己的身体,陈沂忍不住转过身看着镜子,他用手擦过镜子上面覆盖的水汽,直到自己的脸终于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居然可以看见脸上的骨头,两只眼睛空洞的挂在那,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下。陈沂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觉得很陌,也很丑陋,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晏崧会对这样的自己产所谓的爱,他甚至觉得晏崧说爱他不过是觉得他可怜。
晏崧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慢靠过来,道:“慢慢就养回来了,别急。”
陈沂透过镜子和他对视,说:“很丑吧。”
“不会。”晏崧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摘下眼镜开始,你眼睛下面有一个痣,很小。”
他用湿润的手指碰了碰陈沂的脸颊,“在这里,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亲这里。”
陈沂脸和耳朵瞬间红了,他不自觉往后了一步,却因为这个动作离晏崧更近。腰碰到另一个东西的时候,他意识到晏崧或许并不是在哄他。
不过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应,他给陈沂洗头发,陈沂的手不能碰水,他揉了一手的泡沫,一点点给陈沂冲洗,拿浴巾把人抱好,他让陈沂先出去。
不到十分钟晏崧就又从浴室出来了,只是这么一会儿陈沂就觉得晏崧身上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冷。晏崧的头发被他抓到身后,给自己草率地套上衣服后就开始给陈沂吹头发。
陈沂没享受过这种照顾,还是觉得不适应,不过晏崧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暖暖的风吹过来,陈沂靠在晏崧大腿上,外面的雨还在下,谁也没说话。
陈沂昏昏欲睡。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晏崧的呼吸很浅,不忍心打扰现在这样的氛围。
直到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晏崧也没动一下。
可这样的时间只持续了一会儿,陈沂突然睁开了眼睛,爬起来刚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嘴巴,冲进卫间开始狂吐。
第65章 出青苔
酸水混着食物残渣灼烧着喉咙,陈沂扶着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晏崧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急促地停在门外。
陈沂用尽全力抬手,“咔嗒”一声锁上门,把晏崧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外。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狼狈地撑着瓷砖墙。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光斑,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晏崧的声音一直在门外传过来,陈沂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可新一轮的反胃感马上又涌了上来,陈沂只能弓着背又开始吐。
门外的声音渐渐没了,陈沂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力气把水池里的污秽,溅在瓷砖上的污渍都擦干净,才扶着门框站起身推开了门。
晏崧居然还站在门外。
陈沂脸色惨白,这会儿没有一点血色,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去之后有些低血糖,刚走出门就双腿发软,踉跄得瞬间要倒下。
晏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陈沂倒在晏崧的肩膀上,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身体突然悬了起来。
他不受控制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晏崧胸前的衣襟,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气息里。
晏崧把他横抱了起来。
陈沂被一路抱进了卧室,被晏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他接过晏崧递的水,温的。陈沂怕再吐,只喝了一小口,把药吞了,水杯被他攥在手里。
晏崧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沂,陈沂轻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吐了口气,艰涩地问出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陈沂一僵,解释:“吐得有点恶心。”
晏崧深吸一口气,问:“之前一直吐吗?”
陈沂垂着眼睛,觉得他有些像质问:“没有经常,吃多了就会吐。”
油腻的也会,他没说,怕晏崧自责,毕竟他准备这顿饭的时候那么热忱,他们吃得很高兴,他继续道,“今晚没忍住吃得有点多,所以才会……”
晏崧突然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陈沂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眼睛瞪得很大,“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吃这么多的,跟你没关系。”
晏崧低低地苦笑了一声,蹲下身,视线和坐在床上的陈沂平齐。他抬了手,指尖悬在陈沂苍白的脸颊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不会照顾人,我不知道你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知道你胃不舒服……”晏崧喉结滚动,“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会好好学的。”
他声音干涩,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祈求,说:“就是不要把我关在门外,好不好?”
陈沂怔怔地看着晏崧,手指不安地在水杯外面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落下来。
晏崧慌了,几乎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嘴里慌忙又说了几句“对不起。”陈沂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把水杯扔到一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两颗心脏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陈沂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心里的雨好像停了。
湿漉漉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晏崧的手很快就回抱住他,陈沂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说话的时候整个胸膛都会震动,晏崧说:“下次如果不舒服了就和我说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担着,我会和你一起。”
他顿了顿,郑重地承诺道:“我会永远和你一起。”
不管你还要不要。
剩下的好像是很自然的过程。
晏崧身上的冷气不见了,剩下一种狂躁的炽热,事实上从第一次开始他们的身体就很契合,所以产其他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
陈沂大病初愈,晏崧不敢太大的动作,他本来就没打算做到最后,只是陈沂比他先动情。他怕陈沂凉到,伸手扯过一旁的薄被,然后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残留着陈沂的体温,还有一点点药味。
陈沂僵着身子,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只能绷紧神经。
直到隆起的被子下有温软包住了他。
陈沂全身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之间瞬间蜷缩起来,他哑声喊:“晏崧,你——”
晏崧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稍微喘了一口气,夺了个空闲才张口哑声说:“别动,没事。”
陈沂拼命咬着下唇,声音还是控制不住泄露出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一处,这样实在太过刺激,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陈沂知道那是什么,他脸和脖子都憋得透红,直到到了界限,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晏崧的头发。
他的意思是他要不行了,要晏崧赶紧起来。
晏崧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陈沂怎么推都推不开他的脑袋,直到他脑海中天光一闪,陈沂长舒了一口气,他耳根发烫,有点不好意思看晏崧的脸,他说:“你,你快起来呀。”
晏崧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被子里太闷,他被憋出了一脑袋汗,唇角湿润,陈沂知道那是什么,他不好意思再看,催促他,“快去漱口!”
晏崧笑了笑,说:“没关系。”
在陈沂的再三催促下他还是去了,回来之后他就关了灯。被子软软的,并没有被弄脏,陈沂想起刚才的事情,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
他结束了,可晏崧还没有发泄。他在等晏崧继续做些什么,他们之前很多时候都是关着灯的,陈沂喜欢这种时刻,这样他就不用隐藏自己的喜欢,虽然现在也并不需要隐藏些什么了。
但是晏崧闭了灯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搂住了,温热的手掌盖住了他的肚子。
陈沂动了动。
晏崧解释,“刚才你在里面吐的时候我给医打电话了,他说保持胃部这里温热会舒服一点。”
陈沂静了一瞬,“哦。”
晏崧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柔声道:“睡吧。”
陈沂睁着眼睛睡不着,晏崧的手很热,但他总想动几下,好多问题他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晏崧给他做那种事情,不明白晏崧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下去。
他凑近了一点,手不经意碰到某个东西,确认了下,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晏崧颤了一下,哑声说:“不要动。”
不强硬,有点祈求的意思。
陈沂无知无觉,夜里他胆子大了一点,他问:“怎么不做下去?”
晏崧愣了下,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陈沂不再动了,空气静了一会儿,陈沂又问:“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晏崧说。
就算永远不做其他亲近的事情,能让自己照顾陈沂已经可以了。
陈沂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光:“为什么?就算我不喜欢你了,你也会这样吗?”
晏崧心口一疼,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从那天那个电话开始,那是陈沂唯一一次和他说喜欢,后来不论自己说过多少次爱,陈沂都没有再给过他回应。他心里早有隐隐有这个猜测,陈沂要收回对他的喜欢,他错过太多了,他知道一切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这是他应得的。
曾经陈沂经历过的漫长无尽头的暗恋,所有迟疑,隐忍和不确定,所有伤害,痛苦,他都该再承受一遍。
说出去的话是一把刀,他无法做到把陈沂心里的伤痕消除,但他可以在自己心口扎十倍百倍的创口。
晏崧闭了闭眼,涩声道:“会,我说过,我会一直爱你。”
陈沂没再说话,晏崧即便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凉了一凉。
片刻,陈沂攥着被子的指尖慢慢松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试探着,轻轻覆在了晏崧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晏崧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臂一收,把陈沂搂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陈沂发顶。
陈沂把脸埋在晏崧颈窝,声音闷闷的,道:“没有不喜欢你。”
他还是没有再次喜欢说出来,那一次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还是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只是至少这一刻,陈沂可以确定,晏崧的刚才口中爱不是做假。
喜欢晏崧这件事在陈沂这里持续太久了,他的命迄今为止只有这么长,这件事已经占了快三分之一。这早就成了陈沂的本能,即便他暂时把这些藏了起来。
陈沂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心,看晏崧这样卑微,这样无力。他喜欢的是那个风光无限充满自信的人,他不想晏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晏崧心脏狂跳,一瞬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几乎陷入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不奢求陈沂的如同从前的喜欢,这句话对他来说早已经足够。
他说:“就算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我爱你。”
陈沂手掌滚烫,觉得自己心里的雨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那块地里终于有了一片晴朗的艳阳天,有很高大的东西为他挡住了太阳的刺眼,留下的一小片阴影里,一阵浓密的绿缓缓地冒了出来。
他的心里出了一小片青苔。
第66章 顺便爱我(一更)
日子渐暖,陈沂每天被盯着按时吃药。惧怕人群那段时间晏崧几乎也没有出过门,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陈沂打转,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天翻地覆。
许秋荷还是有手段给他擦屁股,毕竟这关乎的是家族利益,就算晏崧身败名裂了,她短时间内也没有第二个继承人选择,更何况这几年晏崧早就已经根基深厚,成了英华不可撼动的一部分。
陈沂更是不知道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他的日子被各种细腻的小事情填满,那本菜谱被晏崧翻了出来,陈沂只来得及尝试一小半,剩下的由他们一起尝试了个高难度菜系。
只是晏崧各种简餐做习惯了,这样静下心来尝试另一件事情倒是头一次,他的天赋技能点明显没有点到做饭这件事情上,因为担心陈沂的身体只敢让他做一些洗洗菜的轻松活,然后陈沂就被人请出了厨房,并收到了晏崧大放厥词,等着吃还原度百分之百的大餐吧。
然后陈沂在外面等到了一阵浓烈的黑烟,还有晏崧捂着鼻子冲到了门口。
他突然想起来陈沂还在客厅,临时又过去拉着陈沂的手把人拉出了房间,让陈沂在电梯门口等着,陈沂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又看着晏崧又冲回去,并且从门口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灭火器。
又是一阵折腾,屋里的火灭了,晏崧狼狈地拎着灭火器出来,说:“屋里太呛了,你在这里等一下,一会儿味道散一散再出来。”
陈沂愣愣地道了一声“好。”
晏崧在他旁边很失落的样子,陈沂觉得他要是有尾巴这时候恐怕早就垂了下来。他安慰道:“虽然饭没做成,但是起码……你灭火能力很强。”
他编不下去了,忍不住笑。
晏崧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里,牵着陈沂的手没放开,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些日子他总是做这种看起来很蠢的事情,没亲手照顾人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照顾人远没有他想象那样简单,陈沂对他没有什么要求,药会乖乖吃,饭也尽量给自己面子,他已经想到了所有自己能想的能做的,可陈沂这阶段发了好几次烧,肠胃也不是很好,尽管他尽量做一些清淡的易消化的东西。
晏崧垂着眼,突然有种挫败。
陈沂静静看着屋里的烟一点点散了,因为都开着门,电梯间也通风,这还是他出院以来第一次踏出这个门,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境况下。
陈沂发现门外原来并没有洪水猛兽,风是轻柔的,他的内心也变得温软,笑着说:“你低一下头。”
晏崧还沉浸在那些内疚里,没多想,条件反射地听话,弯腰,低头。
陈沂把手抽出来,慢慢揉了几下他的头。
陈沂说:“没事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晏崧全身一僵,身体又矮了一些,他把脸埋到了陈沂脖子里,更方便陈沂摸他柔软的头发。
陈沂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说:“可是我觉得还不够。”
其实对陈沂来说已经很够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他从未想过的日子,他怕这是假的,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每次这样怀疑的时候,晏崧都用行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幻觉,是现实。
幸福的现实。
走出这个门他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并不是洪水猛兽,风是轻柔的。
他怀里装着一只大猫,头发干燥柔软,低下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他的呼噜声。
半个月后,晏崧开始去上班。
这事情本来陈沂根本不知道,晏崧的电话从头到尾都很多,他总是不接,打烦了就干脆开启免打扰。是后来秘书找上门他才知道,公司那边求晏崧回去。
晏崧拒绝了,把秘书关在了门外,拉着陈沂直接上床睡觉,陈沂想问问怎么回事也都被憋回到了肚子里。不过他也猜到了,晏崧有他自己的事业,怎么可能每天什么都不干就陪在他身边呢。
所以秘书第二次上门的时候,陈沂没让晏崧拒绝。
秘书已经急得团团转,公司那边给他下了死命令,不把晏崧求回去他也不用来了。一次婚礼和联姻是锦上添花,这群人还是拎得清,锦上添花的花可有可无,但是锦没了可是一切都没了。许秋荷嘴上不说,也在暗暗给他压力。
晏崧倒不是因为什么那些幼稚的理由不回去,他知道现在对他什么是最重要的,他经受不起再一次失去陈沂的痛苦,不是陈沂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陈沂,陈沂在自己身边他才能确定人不会再出事,不会再有那种时刻。
他的私人账户的钱早就够他什么都不做过完下半,就算许秋荷现在能变出一个继承人顶替他的位置,晏崧也毫不在乎。
但很可惜的是,许秋荷变不出来。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一个精挑细选的孩子身上,就该知道这样的后果。
陈沂和晏崧谈了一谈,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状态稳定,药也在按时吃,其实没有什么事情。
晏崧不同意,反驳:“可是你最近还一直在病,昨晚上还在发烧。”
陈沂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直以来他都抵抗力太差,现在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说:“这都是小事,其实没什么,我没那么娇气。”
晏崧沉默一瞬,说:“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这是从陈沂住院回来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第一次冷战,持续时间是从吃过晚饭到晚上睡觉。
晏崧还是像往常一样帮他吹了头发,但是心事重重,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几个玩笑逗陈沂笑。
陈沂最怕这种时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能敏锐的感觉晏崧情绪不对。
于是两个人陷入某种沉默气氛里,一整个晚上谁都没说一句话。
一直到晚上关灯。
陈沂睡不着,这件事情不上不下地卡着难受,他想说什么劝晏崧,可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他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毕竟是因为自己晏崧才这样做的。
可一关灯晏崧就像什么都憋不住了似的,凑过来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说:“为什么要我去上班,你不想要我陪着你吗?”
“当然想,”陈沂说,他慢慢搂住了晏崧的腰,“可是你不能一直这样,我不想你为了我牺牲,你有自己的事业,有你要追求的东西,我不想你因为我耽误了,这段时间已经够久了,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我想为你牺牲。”晏崧声音沙哑,“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都为了我牺牲了那么多,我为什么不行?”
陈沂沉默一瞬,“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也心甘情愿!”晏崧垂头看他的眼睛,神态里带了点委屈,“你对我好不公平,为什么您可以,我就不行?更何况那根本不是牺牲,你在我这里比那些东西重要多了——”
陈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不安地看着晏崧,剖白自己以及有话直说是他往前三十多年的人里都没有过的东西,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底气,陈沂说:“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晏崧安静了下来,攥着他的手。他知道陈沂要说些什么。
陈沂静了静,感觉到手心里的温热,继续道:“我不喜欢这种选择,像是我非要逼你从我和其他的东西里二选一,任何东西都是,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哪怕你不说出来,我也会陷进无尽的猜测里,猜测你会不会有一瞬间产了那种当初要是做了其他的选择,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的想法。我现在很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我一定会想,会猜,会内耗。”
“所以,我不希望你为我放弃你该有的东西,我希望你完完整整的做你自己,然后,顺便来爱一爱我就好。”
晏崧喉咙滚动,他知道陈沂能说出这段话已经很不容易。话多少最深刻的地方,伤的其实是自己。可陈沂内心深处的想法居然是这样的,他知道陈沂爱他,可他不知道这种爱居然已经深刻到可以称为无私,他以为回报同等的爱是补偿自己对陈沂的亏欠,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给的远远不够。
世界上居然有人爱他超过自己。
他眼眶发酸,把人搂得更紧,话挂在嘴边,但他知道一张嘴就会哽咽,晏崧强忍着,平复了一下情绪。
陈沂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晏崧的回话,他第一次这样全然而然地敞开心扉,条件反射地不安,反思前面说的哪句话是不是太矫情,太傻气,是不是不该说这么清楚,现在就已经很好了,他不该那么贪心。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试图从脑海里勾出去刚才的画面,晏崧终于缓过来,他很正式地坐起来,和陈沂面对面。
晏崧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道:“爱你这件事情不是顺便。”
陈沂瞳孔骤缩。
“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晏崧柔和地笑了笑,陈沂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好像把他整颗眼球都占满,“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是顺便,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动力和最终目的。所以自信一点,大胆一点,怎么想就怎么跟我说。”
“我会听你的话,回去工作的。”
第67章 一直想你(二更)
晏崧去上班的怨气很大,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情不愿,陈沂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吃了早餐,看着晏崧穿鞋要走,他直接回了卧室,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陈沂闭上眼睛想再睡一觉,没想到等了半天还没听到关门的声音,一睁眼就看晏崧目光沉沉地在他床边,衣服还完整,眼里都是怨气,见他一睁眼,立刻就附身吻了上去。
陈沂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亲的满脸通红。
晏崧顶着哀怨的眼神,道:“你都不在门口送我!别人情侣之间送别不都是依依不舍的吗?”
陈沂:“你晚上不回来吗?”
晏崧愤愤地看他,“我回来你就不送我吗?”
陈沂忍不住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大笑,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整个人好像一瞬间活了起来,晏崧愣了一瞬间,片刻后也跟着笑了。
某种微妙的幸福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蔓延,陈沂唇角还勾着,说:“我会想你的。”
“只是想一想吗?”
“一直想你。”陈沂说。
刚开始的时候晏崧很忙,但是他到公司就开始给陈沂打电话,专门买了个手机就为了一直通话,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分钟在屏幕里看不到陈沂的影子就要急。
晏崧全然不在意周围的人看他的眼色,总裁自从逃婚之后就每天对着手机神神叨叨的,搞得一时间周围岌岌可危,连开会也得带着时不时看一眼。
后来是陈沂受不了听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汇报,晏崧还是那副样子,批评手下的员工的时候陈沂总是幻视自己受批评,让晏崧以后开会的时候不要给他打电话。
晏崧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但是其他时刻还是要必须开着视频。
陈沂这段时间买了好多书来看,快要把晏崧书房里的柜子堆满,空下来的时候他就看书,风波平息,但是停职查看的处罚期还在,学校那边已经联系过他是否要回去,陈沂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休息一段时间。他现在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来工作,陈沂迫切地想要自己好起来。
看书的时候晏崧大多时候也在处理工作,陈沂一抬头就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晏崧,埋头在看什么文件,有时候他们在手机里对上视线,互相笑一笑,晏崧每天都在一个归心似箭的状态里,抱怨不下十次:“不想干了,我想回家。”
陈沂苦口婆心地哄几句,说一些晏崧爱听的,这人又立刻活了起来,让人觉得能亢奋地干上三天三夜。周围的人就这样看着老板一会儿怨气熏天一会儿精神奋发,茶水间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连他逃婚是因为精神状态异常,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因为去精神病院治疗都传出来了。
明白真相的秘书不语,只是一味地觉得腻歪。
后来谣言不攻自破是因为陈沂决定跟晏崧去公司一趟。
那个项目已经有成果,成熟的系统已经做了出来,现在效果卓越,晏崧问他要不要来参观参观,陈沂思虑再三,第二天还是和晏崧一起出了门。
人总不能一直窝在块方寸之地,陈沂知道自己总要出去融入人群,和人交流和接触。他戴了口罩,被晏崧牵着手坐上了专门电梯。
陈沂路上没见到什么人,不知道一路暗处的各种角落到处都是观察他的人。
晏崧一路牵着他的手,手心有一点汗,去参观完项目成果之后就带他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一张休息沙发,陈沂回味了半天刚才的结果,原来完整形态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想过真的可以实现,他滔滔不绝地和晏崧说了一路,讲他一开始拿到这个方向,这些年看的所有的论文,研究,做的实验,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看到纸上的东西落地,研究方向只是一纸空谈,只能发发论文,原来实现之后是这么令人有激情的时刻。
中午陈沂激动得多吃了一小碗饭,这下晏崧也格外高兴,心想早知道早带陈沂过来看一看了。
下午的时候晏崧处理工作,陈沂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晏崧心不在焉,一会儿过来倒杯水,一会儿过来翻什么茶叶,后来又叫人带了一堆零食甜品摆了一堆,陈沂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但是晏崧又借着这些借口时不时过来亲他一口。亲得快要擦枪走火,陈沂有点不好意思,给他推开了,晏崧才收敛一些。
不过那天晏崧还是早退了,提前两个小时就拉着陈沂回家,一分钟都憋不住。
陈沂在这期间又跟着他去了几次公司,对和人群接触的感觉尚好,但是其中一次没挨过晏崧的请求在休息室搞了一次,他再去晏崧办公室就总是会想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后来陈沂就不怎么去了,羞耻是一方面,他一过去就耽误晏崧的效率,导致他第二天要加班,陈沂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并不闲着,周琼每天都在找他说话,在陈沂出院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些事情,那时候陈沂状态太差,没有让她过来,在电话里听周琼大哭了一场,陈沂说了好多次抱歉。周琼不敢再刺激他,只说勉强原谅,不过那天之后她每天致力于发给陈沂各种各样的冷笑话,陈沂每个都认真地看了,怕周琼觉得他敷衍,每个都写了几百字评论,气得周琼说他人机。
陈沂不懂网络梗,呆呆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琼回他:【配上你这个头像更像了你知道吗?!】
陈沂明确地感觉日子在慢慢变好,春天虽然来的很慢,但是春天来临那一刻好像一切都好了起来。
周琼约了过段时间来看他,陈沂考虑后应允。
没想到周琼还没来,这间房子迎来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天下午,陈沂刚挂断和晏崧的电话,商量了一下晚饭的相关事宜,陈沂决定随手炒两个菜,晏崧每天上完班还要回来做饭,他觉得人还是太辛苦。
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门铃就被人敲响,陈沂没想到晏崧回来这么快,匆忙擦了手去开门,门外却站着另一个人。
陈沂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谁,许秋荷和晏崧长的太像了,这是陈沂第一次见晏崧的母亲,他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喊了一声:“阿姨。”
许秋荷没应,上下打量着他,陈沂注意到她大着的肚子,许秋荷开口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沂让过身。
许秋荷一路打量,从进门的鞋柜到晾衣杆上的衣服,然后是厨房切了一半的菜。
陈沂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跟在她身后。
只在客厅逛了一圈,许秋荷就坐在了沙发上,看陈沂有些局促地站在那。
许秋荷道:“不用管我,我不是来找你,我等晏崧,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陈沂应了一声,还是过去给许秋荷倒了一杯水。
许秋荷道了一声谢。
陈沂回去继续炒菜,快手菜也就几分钟,菜还没炒完晏崧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他先看一眼陈沂,露出来一个安抚的笑,随后眉头紧皱,问:“你怎么来了?”
许秋荷淡淡道:“你不见我,只好我来见你。我可不是为了找你麻烦,任性也该有个度。”
陈沂把抽风机关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听见晏崧说:“我们出去说。”
门合上了,陈沂拿着第三双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
许秋荷走路看起来很不便,两个人躲在电梯间,晏崧手头发痒,说:“我抽根烟,你来一根吗?”
许秋荷皱眉,说:“我是个孕妇!”
晏崧冷笑一声,“这里没监控,窗户外面看不见,放心。”
许秋荷沉默一瞬,身体站直了,接过了晏崧手里的烟。
晏崧把打火机递过去,火星燃起,晏崧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秋荷说:“这话该我问你,你到底要什么?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医没和你说为什么?”晏崧蹙着眉头,他垂头看许秋荷的肚子,顿了顿,说:“当初千挑万选出来的基因,还养了这么多年,要我我也觉得可惜。”
许秋荷怒道:“你!!狼心狗肺!”
晏崧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你是过我还是亲手养过我?不过就是给我一个卵细胞,怎么就算我狼心狗肺了,现在想再要一个,技术精进了,你能选更好的基因,但你能让时间快进,让不知道在谁肚子里的孩子一下长这么大吗?”
许秋荷怒不可遏,扶着胸口喘粗气。她知道晏崧说的是对的,从早预料到晏崧不受控制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planb,但是太晚了,做出补救措施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失声问:“你到底要什么?婚不结了可以,尾巴我可以给你擦,这么长时间连公司都不去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
晏崧眼里都是凛冽,沉声道:“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从前想要的你给不了我,现在你给我的,我也不是很想要。不过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动他,我会做好一个继承人该做的事情,当然,只是工作上的事情。”
许秋荷沉默片刻,似乎在确认他这话的真假。
但她知道不论真或者假她都得答应。
这件事情绝不能捅出去。晏崧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的出来,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这件事这段时间许秋荷已经清清楚楚。
她叹了口气,退了一步,说:“记住你说的话。”
晏崧点点头。
一根烟抽完,许秋荷又道:“我见过你的小情人。”
晏崧眼睛眯起来,“你调查他。”
许秋荷冷哼一声,“少冤枉我,我没有这个闲心调查无关紧要的人。今天过来也就是为了和你谈清楚。我说我见过他是真见过,大概…你硕士毕业之后一年吧?”
晏崧一僵,那时候他还没有和陈沂重逢,他逼问道:“在哪里?”
许秋荷终于露出来一个得意的笑,“在医院,你出车祸那天,你还在医院抢救,有个人鬼鬼祟祟打听你在哪个病房,正好被我撞见。”
许秋荷回忆道:“不过身上脏成那样,脸倒是挺干净的……”
第68章 尘封之爱(三更)
“所以,你不是从你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额,我是说,你母亲其实不是你母亲,是吗?”
听晏崧说完这一切,陈沂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这实在有些超出认知,也确实很难让人相信,陈沂想起来许秋荷年轻的脸庞,所以那张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岁月痕迹的脸,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因为那张子宫里从未孕育过孩子。
晏崧苦笑一声,“我一直以为她不爱我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只不过是她从一堆基因序列里挑选出来一个最合适的。她当然不会爱我。”
陈沂抱住晏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关系,你还有我。”陈沂说。
夜色沉沉,今晚起了雾,顺着窗户散到了屋里一部分,很远处的信号塔灯光一闪一闪,近处的是对面的楼房,万家灯火齐齐亮起。
温热的胸膛贴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爱在他们心里根发芽,偌大的世界里,他们都有了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陈沂知道栾佳良离职这件事情是从郑媛媛口中。
停职查看期限过去太久,他还没有上班,郑卓远问过他一句,得知他暂时不想回去的想法后,就没再追问,倒是郑媛媛,时不时关心一下他的状况,住院的事情晏崧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基本没有什么人知道。郑媛媛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他被寒了心,毕竟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努力落到了别人头上,谁都不好受。
栾佳良的离职原因是学术造假,手下的学一人手里至少三篇论文,大家都以为是找对方向了成果出的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因为栾佳良逼迫学不得不伪造仿真结果图、实验数据来出论文。这事儿一捅出来伤的不仅是他个人,连学校的信誉也会受影响,这个人以后在学术界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郑媛媛言语间都是扬眉吐气,从性格行为诸多方面刺了这人一圈,不过还是因为上学时间太长嘴里吐不出什么太脏的话。
陈沂郑重地和她道了谢,郑媛媛问:“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现在组里气氛太压抑了,我难受。”
陈沂打打删删半天,回复:“应该快了吧。”
周琼在几天后登门拜访,带了一大堆东西,各种新奇的小物件,陈沂都没见过,新奇了半天。
陈沂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讲得口干舌燥,灌了两大杯水,周琼快把娱乐圈里各种八卦讲了个遍,陈沂听得新奇,虽然人都不认识,但之前居然不知道这些东西这么好笑,周琼走了他还有些恋恋不舍,邀请她下次再过来。
临走之前周琼抱了一下他,有点哽咽,说:“你现在这样真好。”
陈沂笑了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晏崧拎一兜菜上楼,正好在电梯里撞见周琼。
他先打了招呼,说:“不留下吃个饭吗?这就走了。”
周琼眼睛瞪得溜圆,惊声道:“怎么是你?!”
晏崧不明所以,以为她早就知道,问:“是我,很奇怪吗?”
一兜子菜又被晏崧原封不动地拎下楼,夜里已经开始有蚊子,树木郁郁葱葱,他们停在一棵树下。
周琼反复打量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竟然真是你。”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恍然大悟一般,“对上了,都对上了!”
晏崧疑惑地皱皱眉。
周琼一向有话直说:“别以为你是我同门我就不说你,咱俩那点同学情谊现在都是狗屁。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对我们陈沂?陈沂一直喜欢的居然是你,不是,你拒绝他那么多次,为什么啊?我真搞不懂你,现在又缠在一起我不好说什么。”
“拒绝?那么多次?”晏崧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周琼眯起眼睛,“不是,你是当事人你不知道?”
晏崧垂下头,放低姿态,低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
晏崧在楼下走了好几圈平复心情,陈沂给他发了微信,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按照估计,他这个时间应该早就上楼。
晏崧压着心情,那一瞬间疯狂的想抽烟,脑袋已经乱了,但他硬忍住,怕被陈沂闻到味道,停在原地缓了缓,晏崧才回复:“马上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陈沂还在摆弄周琼送他那些小玩意,桌子地上落了一堆,除了小玩具还有拼了一半的乐高,已经小有形状,是他和周琼一下午的成果。
陈沂笑意盎然地向晏崧展示,“怎么样,不错吧!”
晏崧把菜放下,勉强露出来一个笑,说:“很厉害。”
陈沂兴奋劲儿还没过,没发现他的异常,埋头继续拼。晏崧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恢复正常。
晚上陈沂自动滚到他怀里,他已经习惯被人抱着。现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扭捏。
他的睡眠已经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入睡,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晏崧一晚上一晚上陪着他熬,什么时候等他睡熟了自己才敢闭眼,现在比起那时候已经算是好了很多。
晏崧脑袋里那个灰蒙蒙的阿贝贝已经不知道忘到哪里去,陈沂已经彻底取代了那个位置,晏崧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自己就会安心。但是他今天却一直没有闭眼,黑夜里他看着陈沂熟睡的轮廓,循着记忆一寸寸找了一晚上,心里有几个答案,但却不敢确定。
很多事情在这一刻露出了全貌,晏崧从从前的蛛丝马迹里找到了一点线索。
他默默把陈沂抱紧,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答案。
第二天晏崧起得很早,临行前亲吻了一下陈沂的脸,开车却没去公司。
家里那个大宅子他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过去,这家就是个空壳,基本上没有人在家,自从那件事出了以后,一个月一次的家庭饭局也早就被取消,宅子里常年就剩下几个佣人,在家里做了很多年,还算值得相信。
晏崧回去这件事明显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几个人在一起吃早饭,晏崧看了一眼是稀饭咸菜,他一进门几个佣人明显可见的慌乱,晏崧没在意,反倒是说了句:“你们继续吃,不用管我。”
然后就直奔自己的房间。
他这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但也只是扫一扫表面的浮尘,里面摆放的东西,从来没人敢随意挪动。晏崧在几个佣人的视线里开每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的衣服还是他上大学时候的,够幼稚。他很匆忙地从头翻到了尾巴,佣人都看出来了他在找东西,但却没人敢说话。
晏崧脸色越来越沉,整个房间被他翻得稀烂,连小学时候参加什么跑步比赛的塑料奖杯都翻了出来,可他想要的东西就是没找到。
晏崧不信邪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脑门上出了一头汗,熨贴的西装此刻挂满了各种灰,像是个疯子一样蹲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有个佣人问:“少爷,您找什么呢?”
晏崧声音沙哑:“一个礼物箱,我不知道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有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很重要,我找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无比痛恨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打开,哪怕看一眼里面是什么东西,现在也不会到这个境地。
人总会为了某段时间的高傲和年少无知付出代价,那时候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虚与委蛇,同学间送个毕业礼物也只是客气,收下便算是收下这份人情,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其实并不重要。可是他忘了,有些礼物不是那么轻松的,是花费了当事人不知道多大的心血才送出去的。
一个佣人开口道:“我记得三楼仓库还有些东西,会不会是……?”
晏崧猛然站起身。
三楼仓库放着的东西没人动过,好几个袋子摞在一起,因为常年没有打开落满了灰尘,打开门那一刻晏崧就被呛得一阵咳嗽。
佣人道:“您找什么我们来找吧,里面不太干净,少爷您就别进去了。”
晏崧摇摇头,目光灼灼,道:“不,我一定要亲手找到它。”
直到太阳落山,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出来,有的已经发霉受潮,堆了一整个院子。
晏崧外套已经脱了,里面的衬衫上都是灰尘,裤子更是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还没有。
还是没找到。
晏崧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拿回来,还是顺手放在哪里再也没有想起过,他不愿意想象那个结果,可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他还是没有找到。
他已经不抱希望,有些失落地看着一地东西,觉得这是自己的报应。
直到他余光扫到一个非常小巧的盒子,埋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袋子下面。
晏崧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感应。
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晏崧终于看清楚了已经泛黄的熟悉的字体。
To晏崧:
毕业快乐!万事顺利!(^^)
落款的名字他无比熟悉,晏崧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
——陈沂。
第69章 毛线小熊
陈沂穿了一件大风衣,是新买的,晏崧给他的时候说觉得穿在他身上会很合适。陈沂很苦恼没有机会可以穿出去。
他在新闻上看见说这个季节海边会有难得一见的荧光海,再不去看就过了季节。
所以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他决定约晏崧出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只是想出来散散步,他要一点点适应出门这件事情。
晏崧听到他这个想法之后面上浮现了一点笑意,说可以,什么时候,我回家来接你。
陈沂想了想,说,我想自己过去。
晏崧在前一天晚上给他包里装好了所有东西,药,手机充电宝,水,紧急应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满满一小包放在那,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陈沂见他这样自己反倒不紧张了,还安慰了他一下不用担心,经过这么多次心理治疗他已经好了很多,毕竟不久之前他一直是个“正常人”,只不过因为那次的事情有点应激。融入人群其实是在最简单的事情,难的是如何走出那一步,如何过了自己心理那关。
陈沂在傍晚的时候出门,晏崧这套房子离海边其实很近,因此也总能被海上起的大雾包裹到。天气暖起来之后路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多,出了小区陈沂发现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每个路口都有很多人,车流密密麻麻的,他心不由自主地慌了,手不自觉攥紧了晏崧临走之前给他装的包,他知道里面有药,只要一个电话晏崧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但陈沂不想这样,他逼着自己深呼吸,看着人行道楼上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一点点变短。周围各种声音纷杂,汽笛声还有刹车声音交织在一起,五六米处有人吵了起来,两个车主都没下车,好像是因为强行变道,陈沂心脏狠狠得一颤,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红灯变绿,无数人从他身边穿梭而过,窃窃私语都成放大的声音。陈沂手脚僵硬,就那样直直地立在马路中间。
他明知道自己该走了,身体却如何都不听使唤。
人群慢慢都走了,剩他一个人,车辆鸣笛的声音刺耳,陈沂脑袋针扎一样疼。
绿灯在闪烁。
最后一个人从他身边穿过,陈沂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他恍然低下头,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人还没长到他的腰,一双眼睛里都是天真无邪,牵着他就往前走。
一直到马路对面,绿灯彻底变红,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陈沂说了几句抱歉,“不好意思,这孩子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小女孩急得脸通红,“不是,老师告诉我们,不敢过马路的时候把手牵在一起就好了,我是看哥哥害怕才拉他的手的!”
小女孩妈妈道,“哥哥这么大人了过马路怎么会害怕?”
“就是害怕,我都看到了!”
陈沂还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们俩,直到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晏崧匆匆忙忙赶过来,先是牵住了陈沂的手,然后低头道:“谢谢你,你真的很勇敢!”
陈沂动了动手指,晏崧干脆和他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交握,陈沂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下来。
小女孩脸色微红,仰头看着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好,有点不好意思道:“也没有那么厉害。”
晏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女孩直接用她妈妈的衣服捂住脸,一双眼睛又露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片刻后她问:“哥哥你现在还害怕吗?”
陈沂缓缓蹲下身,两人交握的手被带得微微下坠,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晏崧的指腹,给小女孩看他们交握的掌心。
陈沂眉眼舒展着,笑意漫进眼底,轻声说:“不怕了。”
手一直没撒开。
两个男人在大马路上这样牵手还是会引来不好打量的视线,但此时此刻谁也没在意。
海风轻轻吹着他们的脸颊,陈沂舒服地眯起眼睛,海边的栏杆旁,他把脑袋靠在了晏崧的肩膀上。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海边,而靠近岸边的地带在发光。
密密麻麻闪烁的光,像是混进了头顶的星空。
同样的地点,上次他在这里偷听一场告白。时过境迁,人总下意识淡忘一切痛苦的过程,如今他已经快要记不起来那时候的感受。
这里可以看到斜对岸那家餐厅,他和晏崧在这里看了一场不那么幸福的烟花。
晏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忍了一路心惊胆颤,还有另一种刚发现的东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声音发紧,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抬头看他,问:“怎么又突然说对不起?”
晏崧露出来一个苦涩的笑,说:“我今天回了原来的家一趟,我毕业的时候很多东西直接打包邮回家里。”
陈沂脑袋一嗡,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有点紧张,不确定地问:“你找到了?”
晏崧点点头。
陈沂说:“你拆开了吗?”
晏崧哑声道:“还没有,我……我有点不敢。”
他眼角猛地发酸,鼻腔里堵得发慌。
一整天下来,他的神经都绷在陈沂的安危上,可此刻稍稍松劲,那些错过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夏天最后一个夜晚陈沂问他是否拆了礼物,为什么第二天没有来给他送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删除的联系方式。
他让陈沂心灰意冷了那么多次。
他看不见的那些年、那些时刻,他差点就把陈沂彻底弄丢了。
晏崧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滞涩,后脊骨窜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怕,在不远处看到陈沂站在马路中间那一刻,他什么都不顾上了,几乎是飞奔着冲过来,怕自己再多迟钝一秒,就再也抓不住眼前这只温热的手。
他经历着属于他自己的心惊胆颤和后怕,但晏崧知道,这比起陈沂这么多年的痛苦和伤心根本不算什么。
陈沂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其实没什么东西,有点矫情。嗯,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箱子被晏崧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过了这么多年,陈沂又瞧见这东西,有点熟悉又有点陌。
上面被压出了一个大窟窿,隐约可以见一点里面的东西的影子,晏崧正襟危坐,说:“对不起,我没有保存好。”
不论是礼物还是爱。
陈沂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没关系的。”
礼物还是得由收礼的人拆,即便已经间隔这么多年,这份迟到的东西才终于重见天日。
晏崧的手很抖,搞得陈沂也开始有些紧张。
盖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粉色的毛绒小熊。
晏崧僵在那,不可置信地拿起来。
陈沂红着脸解释,“当时有一次你喝多了,管我要你的阿贝贝,我就问你你的阿贝贝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当时实在没什么钱,送不起你什么名贵的,就根据你的描述自己学着勾了一个。弄得不是很好。”
眼球粘得不牢固,刚拿出来就已经掉了。
晏崧视线牢牢锁在这小小的东西身上,触感温软,其实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在他记忆里的阿贝贝的样子,只是那种失去的感觉一直长久地缠绕他以后的每一天,童年的窟窿需要用一来填补,晏崧从未想过原来有人很早以前就试图用自己的爱,笨拙地试图一点点把他心口缺失的东西补齐。
他几乎能想象陈沂那时候的样子,晚上一个人戴着眼镜,低着头一针针勾勒出这只毛线小熊,反复考虑该怎么送出去,送出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每一帧每一线到底倾注了怎样的期待。
晏崧眼眶湿润,突然侧过身抱住了陈沂。
那只毛线小熊也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此时此刻他只有庆幸。
命运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眷顾了他很多次。
好在,至少有一次,他牢牢抓住过。
陈沂用手指碰了碰晏崧的眼角,竟然真的碰到了一手的湿润。
他匆忙地给晏崧抹眼泪,这是他第一次见晏崧这样哭,他不知道怎么一只熊会让晏崧变成这样,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如何安慰一只大型犬。
拍拍后背,摸摸头发,再牢牢抱着就好。
等晏崧缓过来,陈沂才又开口,“熊的肚子上有一个兜,你打开看看。”
另一张纸条就藏在这里。
陈沂记得那天自己想了一个晚上,怕自己猜错又害怕自己错过,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最后一句话。他说不出那种浓烈的,直截了当的爱,但是不知道心里情感满到溢出来的时候,任何跳脱,天马行空的对话比简单一句喜欢都浓烈太多。
晏崧把手擦干净,从那个粉红色肚兜里掏出一张纸。
因为时间太久了,带出一大片碎渣,晏崧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摊开。
泛黄的纸张里其实只有几个字,陈沂不会长篇大论地铺叙什么,他的爱藏在每一针每一线,时间流动下的每一个细节里。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毛线小熊微笑着在桌子对面静静看着他们。
那张纸上写着——
“其实我也很想做这只毛线小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