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69

作者:月西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61/旧爱、试探、一语道明


    杨钊的会所开在距离他们公司几公里外的地方,位置算不上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僻静。当时杨钊兴致勃勃跟他讲这次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陆则清不忍浇灭他的斗志,还投了一些钱进去。


    杨钊早在几天前就给他打了电话,一直问到今天晚上,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陆则清忽然又改口说过来。


    还带了他们公司几位同事。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杨钊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渐次走近的男男女女,这才领悟到某人变脸的原因。


    他头脑很活,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陆则清想要的是什么安排。简短地介绍了一番会所内现有的活动,引导那几名公司成员去投入到他们感兴趣的活动里。


    直到场内只剩陆则清和林静文两个人。


    杨钊刚要说给他留了包厢,陆则清就开口打断了他,“你去忙吧,我们自己逛。”


    他说完就没再看杨钊,自然地向后想要拉住某只手,对方却是后退半步,跟他离得更远。陆则清手臂在虚空中顿了半晌。


    林静文眉头蹙起,“你带我去哪里?”


    她表情戒备,好像他曾做过什么让她不能信任的事情似的。


    陆则清抿唇,视线在大厅进出的人群中掠过一眼,再重新落到她的身上,“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讨论?”


    新店开业第一天,杨钊要忙的事情很多,他在陆则清说完就撤离了现场。但门口新走进来的客人倒是不少,有面孔甚至透着几分熟悉。


    林静文抿唇,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一楼搭电梯一路到顶层,往里的最后一扇门,推开就是一间巨大的室内网球室。


    这是当初杨钊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预留的项目时,陆则清想了会儿,回答给他的。


    他对体育运动一向很有热情,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期间,陆则清都会参加校内组织的各种篮球比赛。他是那种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的人,每一场比赛都会要求自己拿到冠军。


    跟陈译关系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一起打了几次球赛。后面陈译毕业实习,进了陆时谦的公司,两人才从普通校友变成现在的朋友。


    陈译性格相对随和,也擅长社交,面对这位很可能是自己未来领导的学弟,他也非常坦荡自己的“不轨之心”。在很多次陆则清表示不会回到他父亲的公司任职时,陈译都会上前劝说,他表示可以帮他打理,让他既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挂名应付父亲的催促。


    陆则清每回都会拒绝。他这人话不多,也不怎么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便后来他们已经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了,陈译几次三番也都探不出一点实情出来。


    直到回国前他目睹陆则清被人堵在机场,那姑娘真是很虎,打扮得温温柔柔的,开口就是质问,很不给面子地问他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让自己过得这样轻松的。


    陈译本来是旁观,不料也被那位女郎顺嘴教育了一番,她瞥了一眼自己,对着陆则清,“人面兽心,物以类聚。”


    陈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被人指着鼻子阴阳了几句,反而对人家印象深刻起来。他从陆则清那里打听到女郎叫赵舒颜,跟陆则清是高中同学。陈译心脏跳得厉害,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试探了句,“到底是高中同学,还是高中时的初恋啊?”


    他语气自然,自认为开玩笑的模样端得很足,可也不知道问题里的那个字踩中了陆则清雷区,他冷淡地扫量自己一眼,并没有回答。


    高中是很多人记忆里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对陆则清而言,同样如此。


    他经常会回忆高中那几年,有点像故意用手指摁压发炎的智齿的恋痛的人,他想的最多的是那几个跟她一起打球的周末。


    林静文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遮掩的很好的好胜心会在球拍中展露出来。她挥向自己的每一个球,都带着一点想赢的欲望。


    陆则清喜欢这种微小又真实的时刻。


    “你要打球?”林静文看清里面的场景,下意识拧起眉。吃完饭那会儿已经九点多,现在时间更不早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从下午陈译的表述中得知,陆则清明天早上应该要去参加那个重要比赛。过于激烈的运动也利于睡眠吧。


    陆则清对这番猜想不是很能认同,“数据表明,睡前消耗体力更容易进入睡眠状态。”


    他把球拍递给她,“来吧。”


    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过近,林静文闻到一丝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像某种木质香,很清浅,也很符合他的特质。


    她微怔了下,直到掌心的重量加重些,陆则清直接掰开她的指节将球拍放了进去,“我去对面。”


    “行。”


    不知道是她太久没打,还是记忆出现了偏差。只是两个回合下来,陆则清就发现了不对劲。林静文似乎不再擅长网球,她表情也算认真,只是每次挥拍的动作都生疏得像个刚接触这项运动的新手。


    因为白天都在办公室,她的着装虽然不算多正式但也绝对够不上休闲。略修身的上衣随着她的动作,将原本就不错的身材修饰得更加明显。


    陆则清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他目光停在她的手腕上,远程教学,“不要挥太高,稍微压低点,用手腕去带动手掌的力量。”


    林静文尝试了下,第二次挥拍,陆则清已经有意放水,她仍旧没有接住球。


    之后几次都是如此。


    林静文放下球拍,提出中场休息。


    她表情很平静,一点没有输掉比拼的遗憾感,仰头吞了口水,问他还要不要试练。


    陆则清站在她对面,手搭在球杆上,盯了几秒她的脸。打球的这半小时,他几乎不是在捡球就是在捡球的路上。陆则清额头上出了些薄汗,低头去看,她脸侧也变得有些微红,交错的热量在两人之间流动。


    “要试什么?”


    林静文放下还剩一半的矿泉水,陆则清扫了眼,自然地拿起,边拧开边伸手扣住她要阻拦的手腕,吞下一口,“太远了,没力气去拿。”


    “不玩我就回去了。”林静文试图抽回被他攥住的手,没抽动,脸慢慢冷下去,“放开我。”


    陆则清将空掉的瓶子掷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也想。”


    略微使力,将人拉到自己眼前,“我其实已经说服自己,不如就如你所愿,让你去过你想要的平静生活。”


    陆则清顿了几秒,表情透着一丝无奈,“可是林静文。”


    “你自己也过不去,不是吗?”


    他语气沉缓,像遥远山顶的敲响的钟声,重重地落进她的耳朵,“你不是在走出过去,你是在逃避,在欺骗和掩耳盗铃。”


    林静文心脏跳得有些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戳中心事还是刚刚挥拍表演太过投入。她抿唇,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和无措,甚至称得上坦荡,“那你想我怎么做?”


    “打个球而已,又不是什么国际比赛,我只是工作一天,太累了而已。”林静文语气淡淡,“仅此而已。”


    “好。”陆则清对上她的目光,安静而专注,球拍在他掌心轻转,“那改天再试一局,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林静文伸手要去拿休息区的手包,又被他拦住,他伸手解开扣子,捧过她的脸,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吻由浅到深,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林静文有些难以招架,心脏砰砰乱跳,听见他在耳边问,“能不能离孙一扬远一点,不要跟他讲话。”


    大脑处于混沌的缺氧状态,林静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掌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松开了些,陆则清眼底漾着笑意,“不相干的人。”


    他的指节融进她的发丝,“要专心,Quietra。”


    62/昏黄的灯光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急促的通话铃划破一室寂静。


    林静文伸手推开他。


    电话是梁田甜打来的,距离上次她们通话已经过去两周。上回她去平江出差,梁田甜刚好去隔壁市带团,两人时间错开,连面都没见上。


    梁田甜一开口就是叹气。


    她旅游团的工作还是熄火了。


    她妈田主任看不上她这种不着调的生活方式,觉得做导游没前途,真要喜欢跟人聊天就自己拿手机开个直播唠嗑就行,犯不着将此当成安身立命的人生职业。


    田主任当了半辈子的教导主任,向来习惯了说一不二。


    尤其在目睹梁田甜连着加班一星期没回家后,田主任大手一挥,拿出五十万做启动资金,让梁田甜自己去开个店。


    什么鲜花店奶茶店蛋糕店都行,反正能自己当老板就不要给别人打工。


    梁田甜别的没听进去,就当老板三个字非常很有诱惑力,加之上次给杨钊拉黑后她一直没出门,现在有了要做事业的名义,她揣着这笔巨款,买了张飞机票就给自己送到了南城。


    这些年工作早已让她游刃有余在陌生城市安顿,南城住下后一直都很顺利,只是这里社交圈太狭小,从来到这里开始算,她已经躺在公寓里三天没有下过楼了。


    在被无聊完全吞噬掉的最后一刻,梁田甜终于退出游戏,准备骚扰自己在南城唯一的好朋友。


    林静文大概弄明白她的需求,“那我们明天出去逛逛吧,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梁田甜嗷一声从床上蹦起来,扯着嗓子说行。


    两人约好明天下班出门。


    挂断电话,林静文抬起头,才发现某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脸上,沉沉的,不容忽视。


    陆则清眉头紧皱着,“怎么每天这多人要跟我抢你?”


    他眼神透着几分幽怨,像不满被打扰约会时间的男朋友。


    林静文觉得莫名其妙,“田甜是我朋友,打电话找我很正常。”


    “那赵舒颜呢?上次你们在酒吧还加了联系方式。”


    “还有那个孙一扬。”


    陆则清越说脸色越难看,他真的讨厌一切向她靠近的人,难以克制的。


    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下去,手机收进口袋,刚要转头,网球室外的门又被人重重叩响。


    是杨钊,他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南城早晚温差不明显,杨钊就穿了件挺单薄的T恤,步子迈得很快,三两步就挡住了林静文的去路,“找到你们还挺费劲。”


    “今天不搞夜场,底下员工说要唱歌,我开了个包厢,要不要一起过去玩会儿?”


    陆则清对睡眠没什么要求,他习惯熬夜剪辑,再多待会儿也没什么。只是有人是老年人作息,到点就要休息。他启唇刚要拒绝,旁边的人就点了头,“可以啊,刚好孙伊说找我有事,我直接过去跟她说吧。”


    林静文答应得很爽快,说完就跟着杨钊的脚步下楼,陆则清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哑然。


    她唱反调的样子,倒是跟从前一点没变。


    俱乐部分类全且空间大,林静文走出网球室后又拐了两道走廊才在一处高大绿植下的沙发角落里找到脸色欠佳的孙伊,她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扭到脚,还挺严重,侍应生帮忙涂过药还是疼。孙伊痛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微信上只跟林静文说了可能要请假,受伤的事一字未提。


    林静文在昏暗的氛围灯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强光下看清她伤势,半个脚背高高肿起,着实严重,“应该要去医院拍个片子,要不然明天会更严重,到时候就不只是一天假的事了。”


    她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遍孙伊的伤口,“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包厢内人很多,还有老板在,孙伊回头看了眼又紧急收回来。声音在门内欢声笑语中慢慢低下去,“就是扭到了而已,等下都来看我了,我会觉得有些羞耻。”


    林静文问她想怎么处理,孙伊说一会儿她男朋友就过来了。给她发消息就是想请假,不然明天主管电话过来问责,她就不只是脚疼了。


    “那我陪你等他过来。”林静文放下包。


    一门之隔,包厢里什么声音都有,聊天的,唱歌的,各色灯光在墙壁上流转,仿佛隔绝掉了时间。林静文一直等到孙伊男朋友把人接走才从位置上起身,能照明的灯都关了,彩灯没有落下来的间隙周遭完全是暗的。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攥住,借着一点力气将她拉了回去。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侧走到了里面,他衣服上沾了些酒气,幽闭的空间里衣料摩擦得更清晰,跟声音一起递到她的面前,“这么急着走?”


    “我要回去了。”林静文克制着声线,旁边都是熟悉的同事。


    “回去做什么?”


    “还有没做完的表格,明天要。”


    陆则清顿了顿,“工作而已,用得着这么卖命吗?”


    林静文在这句话里终于偏过头,她脸上的无语有些明显,陆则清想装看不见都不能,“能不能别这幅表情看着我?我也不想当这个老板。”


    “那你能不能别挡住我回去的路?”


    陆则清松了手,摆开的腿却没收,背景音乐在唱一首经典的情歌,点歌的人中途去洗手间了,响了半天都没人拿话筒。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这次腿也收回来了。


    林静文一秒都没多停,她快步走出会所,走下台阶才发现他又跟了上来。


    不同于那会儿在包厢,此刻路灯闪烁下,林静文循声回头,发现他似乎有点喝醉了的样子,贴在领口的领带都被拽得歪了些,露出微微泛红的脖子。


    “司机在对面,我送你回去。”陆则清从台阶走到她身侧,“这里不好打车。”


    林静文想拒绝,扫见他紧蹙的眉头又压回去。


    风越吹越凉,她掌心却出了些汗,湿漉漉又潮热,好似被他传染到一些醉意。


    于是在他目光下,她鬼使神差说了好。


    提要求的人却没动,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我喝醉了,能不能抱我一下?”


    他眼底有一晃而过的落寞,这个场景几乎瞬间把林静文拉回了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天夜晚,她坐在家里研究新买的盆栽,一串陌生的号码不停地打电话进来。林静文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她放任铃声响了几次,最后还是林容看不下去,问她为什么不接。


    林静文想说是推销,高考完这半个月来,她平均每隔一天都能收到三五通房地产推销电话。上来就跟她讲他们首付多便宜,林静文听得词都会背了。


    她面无表情地摁下接听键,直截了当地堵住对面的话,“不买房,不需要。”


    对方凝滞了一秒,赶在她挂断前开口,“怎么就不需要了?”


    他声音闷闷的,隔着听筒还有几分陌生,“林静文,你不接我电话是在跟谁商量买房是吧?”


    她辨认了会儿,迟疑的这几秒也被他用来大做文章,“换个号码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真行。”


    “真行啊,女朋友。”越说越多,林静文看了眼客厅另一端,伸手挡住听筒,“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后者开始不依不饶,“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找我女朋友说话也不行吗?”


    短短几句交谈,他已经说了几次女朋友,强调的意味太明显。


    林静文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趁林容回卧室休息持着手机走去阳台边,楼下一片昏寂,唯一亮光的路灯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微微昂起脖颈,隔着几层楼的高度,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等我下。”林静文随手抓了件外套,怕他等太久,下楼梯都是连着两个台阶一起迈。冷风钻进衣服,吹得皮肤都冰凉。快要接近才放慢脚步,她挂断电话,声音还透着几分喘。


    陆则清就那么看着她,他目光是深邃的,在光照下透着几分亮晶晶的光芒。


    林静文走近才发现他喝了酒,衣服上都是酒气,连脖子都泛红,她微微拧眉,“怎么喝成这样?你司机呢?”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不管她问什么,他都是那句,“能不能抱一下?”


    林静文有些生气他的没分寸,始终没有伸出手。


    她知道他酒量一向不错,能到喝醉的程度说明完全没有克制。


    沉默的几秒,对面先一步抱住了她,他靠在她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今天五班聚餐,有人说我们很般配,开玩笑让我去追你。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开心,所以独自喝完了一瓶酒。”


    那瓶酒的味道她在他的嘴巴里尝到了。


    被稀释到尝不出苦味,只有一点点冰凉的甜。


    重叠的询问让林静文脊背绷直了一瞬,她喉咙有些干涩,靠在肩膀上的人清清浅浅的呼吸贴在她的脸侧。


    心脏又跳得毫无章法。


    她站在原地,低头就能看见地面上交缠的影子,他的,和她的。


    隔了几秒,她才伸出手,动作稍显迟钝地落下。


    抱住了他。


    63/夜色、夸奖、顺毛小狗


    这是林静文第二次去他的公寓,司机回头问他们地址时,她赶在陆则清开口前说,“先送他回去吧,他喝多了。”


    后者沉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两人上车后就没再说话。杨钊开的几瓶酒度数都不算太高,陆则清没喝太多,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情绪不太高涨。


    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为同事、为朋友甚至为一些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展露出全心全意的责任和认真。


    心里明白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刻意的忽视也是特别的一种。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随意绕了两圈装进口袋。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像掉进瓶底的木塞,沉闷闷的,倒不出来,砸得也不轻快。


    思绪飘得很散,他想起高考后某天晚上,杨钊沮丧地找他喝酒,诉说自己表白失败的心情。


    他说梁田甜就是一瓶喝了会让人上头的白酒,远远看着是无色无味,凑近了就会被迷晕。


    陆则清当时嗤之以鼻,酒也要喝了才会醉,哪有人靠近闻两下就醉的。何况这个形容也太庸俗粗旷,哪有女生愿意听见别人拿白酒类比自己的。


    后来回到家,陆则清望着桌面没喝完也没被人带走的菠萝啤,忽然有些触类旁通的感受。如果非要用酒来形容的话,他觉得她像干红,入口苦涩,远观诱人,回味绵长。


    会上瘾。


    他又想到徐若微,他那位高中之后关系就只停留在手机里的母亲。徐若微刚跟陆时谦离婚那两年,陆则清听了很多关于父母的各种言论。社会对女性的围剿和挑剔是远大于男性的,即便思想先游离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身边的叔伯还是要同他强调,“都是你妈妈的问题,她那样的性格,几个人能受得了?你爸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围很多声音都落在他身上,陆则清觉得那几位叔伯比陆时谦醉得还要厉害。徐若微多变的性格有不是结婚生子后才形成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自由散漫。


    可以接受做一个优雅的家庭主妇,一旦这份优雅被撕毁,她就会变得暴躁、不安,最后毫不留情地逃离出去。


    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陆则清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得明白。所以他从来不去问,也极少主动联系。他心里不恨徐若微,对陆时谦也没有多少苛求,所谓血缘亲情,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随便水流经过还是停下都不会带来多大改变。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她因为家人离开的万念俱灰,这个过程如同徒步求索的苦行僧,他所有的心疼和眼泪,不过是因为她的伤口和痛苦。


    这些嘈杂的想法始终没有头绪,下车时她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路到电梯口。陆则清靠在门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腕间,垂首看她熟练地输入自家门锁的密码。


    这一刻有点像在做梦,甚至比梦里还要大胆和不真实。


    他其实很少梦见她,仅有的一次场景还是他们分手前一天的争吵。以前只是周末见面的同学关系时,他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刻,但那时候只是观点不同的碰撞,连矛盾都算不上。


    唯一一次吵架,代价竟然是失去她。说到底,在某些方面,他确实对她不够了解。


    陆则清喉咙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又发不出声音。伸手碰了碰她背后垂下的发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人总是贪心不足,明明回国时想的是上天能让他再见到她就够了。可是真的看见后,又想跟她说话,跟她吃饭,素材全都扔到夜晚剪,白天上班也想看见她,不能接受任何打着其他企图的人靠近她。心脏像是浸泡在一颗切开的柠檬里,又酸又胀。


    “我下单了醒酒药,可能要等会。”林静文把他的外套放到了沙发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陆则清思绪回笼了些,抿唇说不用,“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坐吧。”


    房间跟客厅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陆则清推开门,靠在门后平复了会儿,沉默地打开衣柜,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水温有些偏低,草草洗完,出来时发尾还挂着水珠。吹了个半干,拿过手机一看,才过去不过半小时。他刻意将水流开得很大,遮盖住外面可能会有的脚步和关门声。


    林静文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最多会等他推开门出去,然后告诉他自己该走了。


    陆则清撑着沙发的边角,手指随意地滑动着几个软件。微信除了几个群聊没有新的消息,短信栏也没有。


    外卖的醒酒药在他洗澡那会儿就送了过来,林静文本来想帮他写好用量就走的。拿起笔的时候,置顶的工作群就弹出新消息。


    有一张图纸需要立刻校对,她开了亮一些的灯,蹲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毯上,对着手机一点点放大对比。


    她看得投入,门推开的声音完全没有落进耳朵里。


    陆则清顿了两秒,走去岛台边切了一颗柠檬,做成简易的柠檬水。


    远远朝她开口,“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确实有些口干,她走过去,手刚碰到杯子就被他拽过去。


    “为什么没走?”陆则清目光幽深,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洗发水的味道,很浅淡,像雪松,透着一点冷冽往她鼻腔里钻。


    林静文偏了偏头,“有工作。”


    “工作哪里不能做?”


    她蹙眉,还没开口又听见他换了问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早就离开了?”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在醒酒药送来之前的空白里,林静文点开了沉寂很久的微博账号。她表达欲不多,也很少更新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两年前,再之后就是高考完。那些文字没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就是当下情绪的一种宣泄。她一行行看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们激烈的争吵,谁也不肯相让,最后以她摔门离开结束。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林静文始终没有给他答案。她抽回手腕,端起他手边的杯子,完全将他视作空气。


    从前也是这样,如果问题是她不想回答的,她就会毫无波澜地略过,不给任何信息。


    醉意好像还没散尽,陆则清弯了弯唇,轻微叹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


    目光瞥见她放下水杯的下一秒,低头凑过去,鼻尖擦过她的,只是很轻的触碰,她的嘴唇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凉。


    没有再更进一步,男人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侧,“怎么不说话?”


    林静文感受到喉咙里的柠檬汁,他没有加糖或蜂蜜,冰块的热量不足以稀释酸涩,她下意识拧住眉,“太酸了。”


    “哦。”面前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太听得清,刚要抬头,陆则清已经吻了过来。他撬开她的牙齿,用力吸允她的舌头,背后是大理石桌面,紧贴在她的腰后。


    他的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专注,慢慢从她的唇边移开,落到她的耳后。他总是可以精准找到她的每一个敏感点,不轻不重地啃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林静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耐心。”


    他声音很低,又很沙哑,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少了很多锋利的东西,像一只低下头颅的小狗,头发擦过她的脸侧,“更没有你想的那么冷静。”


    “那你想怎么样?”林静文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喝醉的陆则清比清醒时的陆则清要难以拒绝,动作比语言先给出答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让我夸奖你吗?”


    64/独家的记忆


    “可以。”陆则清松开手,眼神还是不算太清醒的状态,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你想让我夸你什么?”回溯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林静文实在没什么哄人的经验。


    “随便说点什么,我想听。”陆则清侧过身,自顾自又开了瓶啤酒,他有点不想那么快清醒,手边的柜子里还有很多用来调酒的小瓶伏特加,他拧开,全部倒在装柠檬水的杯子里。


    灯光不算太亮,他用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林静文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当他是口渴,话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我觉得你很棒。”


    她学着电梯里旁听过的楼下妈妈夸奖女儿的语气,“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陆则清放下空掉的酒杯,低头切了颗柠檬,回过头看她,“哪里棒?”


    浓烈酸涩的味道盖过了酒精的味道,林静文微微皱眉,“就……你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情。”


    “那你也棒。”陆则清看着她,他眉眼柔和的时候比冷脸要好看很多,“你不仅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很多事还可以完成非常出色。”


    林静文没接这话,柠檬汁好像在她胃里重新榨了一遍,她目光错开,“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比赛,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要走,陆则清从背后拉住了她,他声音很低,可能是醉酒的原因,透着那么一点哑,“比赛在国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正好放松一下。”林静文拨开了他的手。


    “林静文。”陆则清却再次攥住,他脖子有些红,比刚刚洗澡前好像更严重了些,“刚刚在车上,我给高飞发了封邮件。”


    “我帮你请了一天假,以居家办公的名义。”


    林静文职级还没到可以不用打卡上班的程度,她确实有冒出过明天要不请假的想法,但居家效率实在太低,不如直接去公司做完再离开。


    只是她有这份想法和他利用职权提出,概念还是不一样的。她不需要这种刻意的优待,何况这种越界的通知,也会让高飞误会他们的关系。


    陆则清看出她的顾虑,“上次在平江签的那份合同,客户不是提了要面谈确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那位顶头上司肯定不愿意亲自跑一趟。”


    “我白天已经见过他了,你只需要找陈译签字就行。”


    他已经帮她把工作做完,只是明面上的流程还没公示。


    “你不要这样。”林静文并不想把生活和工作混作一谈,也没想要这种所谓的特权。虽然今晚折腾这么久,确实有些疲惫,可属于她的工作也不会因为这一天的缺席而消失。


    “我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优待,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林静文语速慢了些,“我也不想被迫承接你的好意。”


    她停了几秒,“我想休假可以自己申请。”


    “那你申请。”陆则清接得很快,过程以什么形式发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想看见她总是把琐碎的工作放到第一位。何况还是她并不喜欢的工作。


    “你酒醒了。”林静文看着他,用的是陈述句。陆则清开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回去睡觉吧。”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仍旧是平静的。餐桌顶部的灯光是明亮的白色,幽幽洒落下来,将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浅了些。


    陆则清又有些渴望酒精,不理智的情绪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挑起,他挪开了她递来的水杯,“林静文。”


    “如果你是想用不回应和沉默的方式来劝我放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用。”


    “感情这东西不就讲求个你情我愿,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真的拿你怎么样。我不会强求你接受我,你也别强求我放弃。咱俩就该干嘛干嘛,井水不犯河水,碰到就以朋友的身份自然相处,没碰到就拉倒,行不行?”


    过去这么多年,林静文还是很佩服他的逻辑,几乎就要被他说服,点头之前又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碰到的定义是什么呢?”


    如果是指见面,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几乎每天都要撞上。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不在公司,他们之间的朋友圈重叠那么多,相熟的好友总能聚到一起。在退一万步,以他这样三天两头地故意靠近,她想不碰到也很难。


    “这样不过是浪费时间。”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房间,那扇门没有关严,灯是开着的,露出里面一角光景。


    架子上是各种交卷和不同型号的相机。


    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她喉咙动了动,“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什么?”陆则清掀起眼皮看她,他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随手捡起她上次的回答回送过去,“你怎么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想要什么。”


    “那随你便吧。”林静文不想再同他争执下去,她现在也没有了困意,落地窗外是寂寥无声的夜色,“你的人生怎么过,你自己决定就好。”


    “我是上帝吗?”陆则清执意去看她的眼睛,“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都能得到?”


    讲完似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我没多少想要的东西。”


    “如果许愿有用,恐怕上帝每天都能听见我重复的叩问。”


    林静文终于在这句话中抬起头,望着他,“你要叩问什么?”


    他想叩问为什么命运要如此不公平。


    为什么要让积极生活的人一次次遭遇痛苦,跌进泥潭,明明她那么坚定那么勇敢那么笃定自己会开始新的人生。


    陆则清低下头,这次是他不敢对视,“你说得对。”


    “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平复了会儿,直到脸上看不出情绪,“我现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情,留在Clink,看它从中低端做到高端,最好能做成行业标杆,一骑绝尘。”


    林静文不说话了,低头盯着地板上的光影,工业灯光不会随着风向移动,此刻恒久不变地照在她的脚下。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旁边有客房,你明天要去公司还是做别的,都可以。”陆则清率先打破沉默,“太晚了,这个点也打不到车。”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手背,冰凉的触感勉强能降下一点燥意。


    陆则清家里的装修风格大多偏冷调,客房放了香薰,有浅淡的木质香浮动,带着几分催眠的作用,她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醒来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出于某种生理本能。


    腰后到小腹都涌着一种强烈酸痛感,她几乎是立即掀开被子,幸好没弄到床单上。


    林静文生理期一向不怎么规律,她也没仔细去记,在公司或者家里都有备用的东西,今天纯粹是意外。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随意应付了下,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微弱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林静文忍着疼痛,脸色过于苍白。


    陆则清原本倒水的手停住,他眉头几乎是下意识拧紧,“吵醒你了?”


    腹痛像是在醒来那一刻就摁了开关,昨晚那杯加冰的柠檬水这会儿产生了奇效,林静文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完全不想说话。


    陆则清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走近扶住她的手臂才意识到,“手怎么这么凉?”


    “生理期吗?”


    “是。”林静文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有点突然,我没带卫生巾。”


    他弯下腰把人抱去沙发,递给她一杯热水,顺手抄起桌边的钥匙,“等我会儿,很快。”


    小区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早上是出门高峰,电梯卡在二十六层迟迟不下来。陆则清看了眼,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大约五分钟,林静文听见开门声,他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走过来,“不知道你需要什么类型的,就都买了点。”


    他大概拿出来些供她挑选,又转头扎进厨房,林静文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手里多了杯姜糖水。


    刚烧开的,杯口还冒着热气。


    林静文停在原地,表情一时微妙起来。


    她下意识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场景,同样是因为生理期,同样是他陪在她身边。


    那会已经很晚,医务室灯都关了。林静文躺在窄小的病床上,开始并没有睡着。她能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擦过地板很快就归于寂静,最后只剩心脏声,她半张脸压在枕头上,有些分不清是谁的。


    陆则清把杯子递过去,“还是高中时候学会的,应该有些用。”


    热水确实能缓解一些,但平时她都会直接选择止痛药来解决。林静文没说话,她慢慢喝完,起身又漱了遍口。


    准备闭上眼再睡会儿时,发现陆则清还在原地,他语气自然,“等你睡着我就走。”


    林静文没管他,她掀开被子,身体侧对着另一面。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无意识地躬起脊背,试图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挪动了两下,被子一角忽然被人掀开些,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到她的腰后,慢慢揉捏着。他没说话,沉默地从后方移到前方,贴着她的小腹,很生疏的手法,却又带来一种莫名的舒适。


    林静文渐渐又有了困意。


    她没转过头,意识消失前,耳边是钥匙放到桌面的声响。


    65/通话、照片、第三视角


    林静文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


    阴天,室内窗帘拉得严实,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她拿过手机看才知道这会儿已经到快要下班的时间,之前总是响个不停的工作群这回也罕见地没有新消息进来,除了组员孙伊给她发了句好好休息,其余好友都是一片沉寂。


    她掀开被子,在床沿坐了会儿。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陆则清上午的飞机,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到一半了。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林静文拿起来,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


    车留给你开,还有休假审批我已经通过了,这两天可以不用急着去公司。


    她一行行看完,沿折痕折好又放了回去。


    这两条建议林静文都没有采纳。


    昨晚答应了梁田甜要陪她逛街,林静文不想食言。


    打车回到自己家,换了身衣服后出门。


    快一个月没见,梁田甜话多到要往外淌,说完近况又聊起八卦,“我听说赵舒颜好像从法国回来了,还有陆则清,他也在南城。”


    梁田甜放下杯子,观察了下好友的表情,“你跟陆则清,你们俩目前关系是不是还不错?”


    她语气有试探的意思,这条消息是昨晚杨钊告诉她的。


    杨钊从小就是个有异性没人性的人,以前跟梁田甜吵了架,总会投其所好地帮她搜罗各种八卦和绝版手办。这次也一样,两人断联一周,最后破冰还是因为杨钊提到了林静文。


    梁田甜其实知道林静文曾经跟陆则清短暂地在一起过。五班毕业聚会那天,她去找杨钊拿钥匙,刚好在餐厅门口碰到出来的陆则清。


    他喝得有些多了,但眼神还算清明,客气地问她有没有带充电宝,里面都被扫走了,他想给女朋友打电话。


    陆则清在平中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绯闻八卦梁田甜早听过不少,只是传闻跟亲眼目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问又觉得突兀,最后只在递去充电宝的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屏幕。


    备注没什么稀奇的,很多沉溺于爱情中的男女们都会用的一个称呼。梁田甜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室外蚊子多到绕圈飞,她跺了两下脚,后退到有空调的地方准备问林静文现在要不要给她送毕业合照。


    回校拿毕业照那天林静文回老家看她外婆去了,是梁田甜帮忙代领。


    她觉得发微信太慢,就直接拨了电话,重复打了三四次都是机械的女音在提示她对方已占线。


    本来也没什么,之后再打就是了,可她放下手机时却清楚听见了陆则清听筒那边的声音。


    她跟林静文坐了三年的同桌,哪怕闭上眼都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梁田甜整个人如遭雷击,两个完全划不上等号的人,竟然在一起了?


    陆则清把充电宝还给她时说了句什么,梁田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目送人走远,梁田甜重新拿出手机,尝试性摁了林静文的号码,发现占线的状态消失了。


    她无法复现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穿了件不到膝盖的短裙,从大腿到小腿全被蚊子叮了个遍,还是回到家才感受到痒。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意外。


    她没有选择问林静文,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在某些事情上,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边界。


    最重要的是没几天高考成绩就公布了,她考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没有心情就关注别的。


    再之后听见关于林静文的消息,就是他们一家都搬离了平江。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过去这么多年,有关那个暑假的事情,似乎永远不能在她的心里平静地提起。


    梁田甜捕捉到她的不自在,又赶紧补充,“我没有要撮合你们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才是我的朋友。陆则清的人格魅力可不足以我出卖好朋友。”


    “我只是分享我的回忆。”梁田甜喝了一口果汁,顺下喉咙的干涩感,“说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陆则清也是五年前了,是在杨钊的生日会上。他整个人都异常沉默,那时候我只知道你们应该分手了,我不知道你竟然离开了。”


    她眼睛眨了眨,“那么决绝。”


    林静文低下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愿意回头看也不愿意提到从前的原因就在这里。要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就要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一边流血一边叙述。明明是在讲事情,又好像是在剖析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袒露。


    “对不起。”梁田甜咬着吸管道歉,她的眼睛有些红,“我理解的,我们都应该向前走。”


    *


    高飞给她批了两天的假,林静文并没有真的在家躺两天,第二天就出现在办公室里。


    她以前总习惯用忙碌来掩盖生活中的某些疲惫时刻,那天晚上梁田甜跟她说了很多话。不知道是不是崇尚艺术的人都内心细腻,梁田甜漫画画得厉害,说服人的本领也是一流。


    她不想提过去,她就说现在。从餐厅出来,梁田甜忽然说想去花鸟市场买只鹦鹉当宠物,“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


    梁田甜拎着笼子,话讲得有理有据。


    那个市场位置很偏僻,但种类非常繁多,林静文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在梁田甜的怂恿下,她也挑了几盆稀有的花和一些可以盆栽的植物种子。


    她还买了好几个花盆和透气箱,在去公司之前给那些种子埋进土里。它们的生长期都很漫长,要过了冬天,幼小的芽才能长得茂盛些。


    林静文带上一盆看上去好养活的去了公司,摆到办公室的窗户边。是已经开花的铃兰,风一吹,办公室里都有淡淡的花香。


    她烦躁的心情总能因此平复。因为有了这些细小的东西,她的精力很少会放到电子设备上,一下班就去钻研自己的花花草草。


    微信偶尔有消息进来,她也只是看一眼就放回去,工作都留到上班时间处理。


    陆则清倒是没再给她发消息,不知道是比赛忙还是别的原因。仿佛所有行为在印证他那天的话,碰不到的时间里,两人就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对此没什么感受,如果这样能让他放弃对自己的执念,她甚至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处理完杂余工作,林静文关掉网页,办公室的玻璃门忽然被人叩响。


    她抬起头,看见立在门边的陈译,因为总是要出差见各种客户,陈译上班时总是穿得很正式。此刻他的表情略带严肃和匆忙,“林工,我有个客户已经到公司楼下了,需要麻烦你去七楼陆总办公室拿一份资料文件。”


    “地址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你帮忙邮寄给许诗瑜过去就行。”


    他语速很快,完全没有给林静文提问的机会,最后又补充了句,“很急,我联系不上陆则清,他助理也不在。“


    林静文没说话,陈译说完就接起了电话,背影消失在办公层。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也没有拒绝。


    林静文在走进电梯时给陆则清发了微信,释明原因后推开了门,里面很整齐宽敞,陈译交代了文件的位置。


    就在他办公桌上,蓝色的那份。


    她绕过桌子走到对面,被显示屏挡住的场景完全敞露在眼前。他的桌面摆着一张合照,是十八岁的他们,她不喜欢面对镜头,也极少拍照。这张还是某天打完球出来,偶遇的街头摄影师抓拍到的。


    画面里女孩戴着棒球帽,只露出一半的脸,旁边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当时她急着回家,听见摄影师跟他的交谈,也没有过多留意。


    她没想到照片竟会被保存这么多年。


    时光好像跟镜头一起被定格住,林静文没有驻足太久,只一眼就收了回来。


    她拿着陈译要求的文件填写地址,交给前台帮忙邮寄。


    只是照片上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回荡,整个下午,林静文都有些走神儿。


    快到下班时间,孙一扬给她发来一条拼桌邀请。林静文原本想拒绝,但想那天在平江的对话,又改了主意。


    她似乎给了他某种错觉。


    林静文想当面说清楚,原本只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但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就不太好。


    这已经是这周孙一扬第三次给她发类似的消息了。


    林静文敲下一句好,两人同步走出电梯,快到门口时,一道鸣笛声叫停了她的脚步。


    挂着熟悉的牌子的车辆安静地停在对面。


    车窗降下来,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脸色不多好看。


    66/他的失控


    孙一扬率先反应过来,在公司门口碰到老板,总归还是要问候两句的。


    他走过去跟车内的陆则清打了个招呼,后者只是淡淡地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某处,不知道看什么,轻扫一眼后又收回来,“打算去吃饭?”


    孙一扬点头说是,顿了顿,“跟Quietra一起。”


    陆则清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好几次碰到你们一起了,关系挺不错的。”


    孙一扬也没否认,“是Quietra性格好。”


    他回头看了眼,林静文在接电话,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孙一扬收起客套,“那陆总,我先过去了。”


    陆则清目送两人走远。


    临近秋季,气温已经不再像几周前那么高。


    他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还是觉得一阵燥热。目光里两个人步履一致,背影渐渐凝缩成一个小点。


    司机回头问,“还是回去之前的地址吗?”


    陆则清看见他们一起过了马路,走进对面的日料店。


    “不了。”他语气平静,伸手推开门。


    林静文对饮食一向没什么太高要求,孙一扬说这家店环境很好,适合聊天,正好她也有话想跟她说。


    这会儿正值饭点,包厢基本都满客。


    两人寻了个靠窗户的僻静位置落座。


    孙一扬把菜单递给她点,提前说过要拼单,林静文也没有客套,随意勾选了几项递还给他。


    相比之下,孙一扬看得就很认真,除了主食,他还点了两瓶清酒和小菜。


    孙一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从他挂着各种卡通挂件的背包就能看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很细心。


    之前某次聚餐正逢妇女节,孙一扬贴心地给在场的女同事带了花。包括上次酒吧喝酒,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意,他不仅目送大家各自上车,还主动去买了气泡水给她们醒酒。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也不该用含糊不清的态度来拒绝。


    林静文端起面前的水杯,孙一扬点完单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她心里大概猜出他要去买单,于是拿出手机,找到孙一扬的头像,把饭钱转了过去。


    做完这些,林静文将屏幕倒扣在桌面,没有再看。


    几步之外的餐桌,陆则清看着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自己的通讯页面始终却没有回复进来。


    他拿起茶杯,看见她对面的男人起身去了前台,回来时两人换了位置。原本能看见的一角侧脸变成了背影,夹杂着细碎的交谈,陆则清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能看清孙一扬略带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看起来,他们似乎谈得很开心。


    他喉咙有些干,连喝了两杯水都没缓解。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昨天比赛一结束就买票赶回南城,想着能早点见到她。从机场出来径直去了公司,原本想跟她吃顿晚饭,聊什么无所谓,哪怕只是见一面也是好的。


    谁知道刚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约去打卡新开的餐厅。


    还聊得这么开心。


    陆则清等到菜品上齐就抄起钥匙起身离开。


    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陆则清刚走出店门,林静文跟孙一扬的谈话也画上句号。她没有委婉地用朋友或同事代替,直接在孙一扬问她能不能追求她时给了否定答案。


    “我目前没有感情相关的想法。”林静文看着他,“就算有,跟同事发展恋爱关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孙一扬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这样吗?”


    “那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呢?在进公司之前,你会不会……”


    林静文打断了他,“不会。”


    “如果陆则清……”


    “跟他没有关系。”


    “好,我明白了。”孙一扬抿唇,他沉默两秒,“谢谢你这么坦荡,那我也坦荡点。我刚刚去洗手间路上看见了陆则清,他就坐在我们后面,你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所以我才提出跟你换座位。”


    林静文多少有些意外,她没想过他会跟过来,还什么话都没说。


    跟孙一扬道别,林静文从日料店出来,被冷风扑了满怀。快到秋季,夜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她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


    南城夜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坐地铁比打出租要快很多。


    小区大门离地铁站没多少距离,林静文走到门口才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则清站在车边,目光在她看过去之前就移了过来。


    两人之间不过还剩几步远的距离,林静文喉咙动了动。


    碰面似乎是不可避免。


    她走过去,与那会儿在公司楼下隔着距离的对视不同,近距离下,林静文发现他剪了头发。新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冷清,似乎瘦了很多,面部轮廓也更加清晰。


    “孙一扬说你刚刚也在店里。”林静文开门见山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的缘故,她现在看见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想到过去的某些场景。谈恋爱的时候,陆则清算得上好好男友,他几乎每天醒来都会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询问白天的安排,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就会约她出门玩。


    娱乐活动五花八门。


    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打球,或者去看赛车表演。她没什么个人爱好,几乎是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麻烦,每次出门快分开的时间,陆则清都要拉着她亲昵好一会儿。她总要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林容的追问。


    有次实在不想出去,找了个借口说陪妈妈逛超市。不巧那天胖婶带着儿子来家里玩,聊到饭点,两位家长打发他们去楼下买菜。


    刚出巷子就能陆则清迎面撞上。他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平静地问她对方是谁。林静文说邻居,他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路去了超市。出来时,攥着她的手腕到车上,好半天才松开。


    之后隔三差五,他都要提一嘴邻居二字。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陆则清没有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独独没有锋利和尖锐。和以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相比,此刻的陆则清看起来有些悲悯。


    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几分薄荷糖的味道,像是有意遮盖但又没有遮盖住。


    “嗯,但是没坐太久。”


    马路两侧的街灯通明,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温黄色的光影,连声音都柔和几分,陆则清停了几秒,看着她,“林静文。”


    “我一天没吃饭了。”


    他连飞机餐都没要,本来就是想利用疲惫在她面前装可怜,再一起吃顿饭。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理由还是可以用。


    林静文沉默了几秒,“我给你煮面吧。”


    “可以。”后者答应得很爽快。


    她的生活理念一向是简洁至上,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连电视墙那里都是空的。


    陆则清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里,但每次都会被她随意惊到。林静文推开门,想说让他自己找位置坐。


    刚开口,就被人用力拉过去。男人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困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动作并不温柔,与楼下那副谦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林静文闷哼一声,表情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其他。陆则清懒得细想,他用腿关上了后面的门,寂静的空间里重重一声响。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步步为营,去他爹的碰到就讲话不碰到就拉倒。他只想这个人是在他面前,见不得别人靠近,理智统统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陆则清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她抛到了空中,不管风吹雨打,永远飘在那,落不到实处。


    他狠戾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可怎么亲都不够,直到氧气被耗尽,胸腔胀痛,她狠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儿漫开,他才慢慢停下。


    也只是停止亲吻,陆则清仍旧没有松手,停了一瞬后,改去亲她的脸颊、脖颈、一路到锁骨。


    直到两人都几乎被点燃,她靠在他的肩膀沉沉地呼气。


    陆则清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看向自己,“你知道我看见你们一起出现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到底自己输在哪里。”


    “你那么抗拒跟我见面,不惜一遍遍重复地跟我强调我们有多么不合适。可转头就能跟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相谈甚欢。”


    林静文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嘴唇又被他堵住,他身体越压越低,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腰,声音压在她的耳后,“林静文,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67/角落、顺序、微博页面


    “不可以。”他声音低哑,那种找不到她的紧张感再次涌上来,“就算按先来后到排顺序,也是我先认识你的。”


    “我们九岁就认识了。”


    陆则清很少有这样想要迫切袒露自己的时刻,他一贯冷静,也习惯沉默。可每次碰到她,他都有一堆想要为自己辩白的话。


    在初遇的那个雨天之后到高中开学,他还见过她一次。


    也是一个雨天,平江的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暴雨把沥青路面都染成浓墨的颜色,空气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则清坐在车内,手边放着刚用完的网球拍。因为那场意外,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低气压。徐若微每想起来就要讥讽一遍陆时谦的伪善,“伪善的商人碰到贪心不足的小人,就是活该,报应!”


    她精神总是不稳定,尤其是比赛名额被人顶替后,她看谁都觉得像陷害者。


    家里各种涂满颜料的画纸一箱箱往外拉。


    终于被讥讽的那一方也不堪其扰,他脸上的谦和与体面不复存在,瞪着对面的妻子,“我最大的报应就是娶了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陆时谦怒气上头,甚至想要动手。徐若微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反应得更快,手边的画板下一秒就砸到了陆时谦的头上,“那你就受着。”


    高压氛围下,陆则清很少会待在家里,陆时谦给他报的那些网球课刚好派上用场,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去上课过。


    车子碾过一道水坑,前方堵车的队伍已经排起长龙,饶是如此,侧后方还有不死心的车主在往前加塞。


    陆时谦手压在方向盘上,骂了句有病,四面都是起伏的鸣笛声。陆则清皱着眉看向窗外,人行道上前后走着一对母女。


    她们共同推着一辆爆胎的三轮车,手里却只有一把雨伞。拿伞的人是幼小的女儿,她手臂举得很高,努力想要遮住旁边女人的头顶,但还是收效甚微。


    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浸湿,坏掉三轮车还没步行快,整个场景看起来异常滑稽又狼狈。


    “你看什么呢?”目光尚未收回来,陆时谦就在他耳边喊了声,他循着他的视线,同样看见了雨中扶持的母女。


    堵车还要好久,陆则清伸手准备去拿脚下的雨伞,陆时谦就冷哼了声,“看清她们是谁了吗?”


    “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拿了我快五十万的钱,现在还要凑眼前装可怜。”


    陆则清抿唇没接话,他爸现在也被周围人的声音洗脑,觉得所有好心都没有好报,甚至都是故意伪装,是别有用心。


    三路车干瘪的车胎在缓坡上艰难爬行,这么久过去,她们还没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卖惨也不可能这么逼真。


    陆则清作势要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拉不动,门早被陆时谦锁上了,“儿子,爸爸再教你一次。人如果做出与她处境完全不同的事情,那绝对是因为在表演。”


    “五十万足以买一百辆电动三轮车,几千把雨伞,有必要让自己如此狼狈吗?”


    “我觉得不是。”十岁的陆则清还是反驳了,陆时谦却没理会,只是拿如果淋雨弄湿了衣服徐若微肯定又要发脾气阻止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车,车子堵在中间,他们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陆则清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抹名为愧疚的情绪。


    这实在不多见。


    他不自觉看了很久。


    “如果你是觉得我会跟孙一扬在一起才这样。”林静文语气很轻,陆则清在她的声音中平静下来,听见她说,“我没有答应他。”


    他慢慢松开手,激烈的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则清没再说话,反手摁开了玄关处的灯,林静文的表情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眼神有些迷离,嘴唇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他喉咙动了动,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早点休息。”


    林静文却主动叫住他,“我想离开这里。”


    陆则清几乎是怔在原地,眼睛里有明显的惊异和悲伤,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去哪?”


    他原本后撤的脚步再次向前,“林静文,你又要走掉是不是?”


    “这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永远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好半天才又松手,脊背靠在木门后,肩膀弯了下去,“所以这是你今天选择跟我解释你们关系的原因?”


    林静文嘴唇翕动着,她看到一点盈盈的光亮落在他的眼角,面前的人好像终于跟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出现重叠。


    他在笑,他在哭。


    林静文深深呼吸,“我没有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对,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后悔自己过去放弃想选的专业和想从事的职业,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所以,我打算从Clink离职了。”


    “你是我的老板,跟你说应该也最有效。”


    “当然可能也不会那么快,要等我还完医院的贷款。”


    陆则清努力平稳着声线,“差多少?我——”


    “不用。”林静文打断了他,“我自己可以做到。”


    “所以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对吗?”刚从失去的情绪里平复起来,听见的又是她义正严辞地说要划清界限,“所有事情都可以你自己完成,自己决定,把别人都隔绝在这个屏障之外,不允许靠近,是吗?”


    他视线再次掠过她的嘴唇,这次没有选择克制,狠狠吻住。连番的问句都没从她嘴里得到答复,头一偏,警告般地咬住她的脖颈,舌头也跟着探过去。蹭着她最敏感的一块软肉,在她想要偏移时又掰过来。


    林静文没想跟他在这里继续,陆则清吻技实在太好,她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腰往下滑时又被他一把捞起。


    孙一扬点的那两瓶清酒似乎攒着后劲,她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理智被一道道攻势击退了,如果换做平常,她绝对不会这样任由他靠近。


    他舌尖又勾住她,寸寸紧逼,两人呼吸纠缠到一起。


    “回房间。”后背贴到门板的那一刻,林静文轻喘着避开,“不要在这里。”


    ……


    两人一直撕扯到后半夜,陆则清一直不肯罢休,泄力没多久又拉起她继续。


    ……


    林静文很早就醒了,不是不困,是思绪太乱。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沟通,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选择。她也曾对未知的世界抱过期许,完全地相信一份未知的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真的厚待她。


    她靠在床边任由思绪乱飘,男人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她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林静文几次试图抽开都没用。


    房间里一片寂静,床头的柜子上凌乱地放着钥匙和两个手机。


    林静文拿起自己的手机,她很久没有登录微博账号了,页面还停留在五年前。


    从平江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点开过这个软件,中途换过一次手机和卡号,这个软件也没有丢掉。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手指停顿在屏幕上,压出很多没有意义的符号,不小心摁下发送,林静文刚想删除,旁边的另一台手机就亮起来。


    微博通知。


    来自特别关注。


    林静文原本只是看一眼,视线忽然顿住,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昵称文字。


    耳边的呼吸声好像重了些,她伸手拿过。陆则清的密码都是同一个数字,她没怎么费力就试出来了。顺着通知点进去,她看见了自己的主页。


    68/她的世界


    他的微博页面没什么东西,总共就三条博文,林静文沉默地看完,又摁灭屏幕放了回去。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外面天色尚早,雾气弥漫在步行道上,两侧的秋枫树枝头已经挂有枯黄的叶子。


    南城和平江的气候相差无几,夏秋交替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一路沿着人行道,最后拐进一家便利店。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菠萝啤相较几年前已经少了很多,林静文在货架最下方找到了两罐,她全部拿去来,走去前台结账。付款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林静文没看。


    买完东西站在店门口向东边看了眼,那里有几栋不算高的楼,白色的墙面写着植物研究所的字眼。


    大四去实习的路上,每一次路过这里她都能看见那几个字。烫金色的牌子醒目又直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都步履从容。


    她知道里面的工作内容,也知道这里主要研究的领域包括哪些。林静文看了会儿,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家里面已经没有人在。


    这次连字条也没有留给她,只有桌面摆着的早餐昭示着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林静文拉开座椅,拿出袋子里的菠萝啤。啤酒配小米粥,口感着实有些古怪。她边喝边看,微信里的三条消息都来自梁田甜——


    SweetSweet:告诉你一个秘密。


    SweetSweet:我谈恋爱了,和杨钊。


    SweetSweet:是不是很意外?


    林静文盯着这几行字,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梁田甜讲这些话时的表情。她想到高中某次陪梁田甜给暗恋的学长送画本半路撞上杨钊时的场景。


    曾经在某本书里看见说,喜欢跟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靠主观行为来掩饰的东西。


    林静文回她说是很意外,抽空给我讲讲始末经过吧。虽然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收拾完早餐,微信栏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陆则清:临时有事,要出差,大概三天。


    林静文扫完这行字,摁灭屏幕没回。


    她请了半天假,准备去银行把这两年的贷款还了,心里有数,应该只能还完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还需要再工作一年才能完全补上。


    办理时才发现卡里多了一笔钱,她这张卡绑定了手机号,如果有余额变动是会有短信提醒的。林静文皱眉解锁屏幕,信息应该是被人删掉了,相应的通知栏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短信不能跟微信那般单条删除。


    她从排队的队伍里退出来,走去一边给陆则清拨电话,响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


    改去发消息给他,同样隔了好一会儿,“在飞机上,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林静文没再问了。


    中间又过去好多天,进入十月,距离她离职的日期越来越近,跟陆则清却是一直处于断联状态。她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同样没有来打扰她。


    林静文在这几天里完成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她选了A大的极小种群植物保护专业,听说跨考难度很大,林静文大把时间放在阅读、背书和刷题上。


    她英语成绩一直很好,工作这两年也没有放弃学习,去年还考完了雅思。这门课程对她来说不算需要特别复习的一项,相比较而言,专业课的难度稍微大一些。


    日子好像又被拉回到高三那年,他答应跟她暂时结束那种周末约定的关系。林静文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晚,一张张试题地写,反复总结重复练习。好像将所有情绪的出口都放到了手里那支笔上,她不允许自己有失败的可能。


    现在跟过去又有所不同,她没有那么紧绷的失坠感,不用在每一刻都计算命运的重量。明亮的灯光洒在桌面,林静文手里的笔轻轻落下,她不是个容易被他人影响到的人,可陆则清的微博内容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像放电影一样。


    Quietra这个英文名,是高一某次看电影,他坐在她旁边调试着音量,她随手翻着一本厚厚的杂志书,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的。


    室内没开灯,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试完,稍一偏头,视线就落在了她的手边,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双语教学,英文跟中文一样熟练。男生目光稍稍靠近,伸手拿起那张稿纸,念了出来,“Quietra。”


    他抬起眼,“你要用这个名字吗?”


    “跟你有关系吗?”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安静点吧,你好烦。”


    “哦。”男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那是2017年春天。


    陆则清发了那个账号的第一条微博。


    Obey Quietra,keep silence。


    林静文平复了下心情,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高考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考出这里,远离那些处处限制她们的亲戚,找份稳定的工作,让妈妈过上舒服些的日子。那会儿也有感到辛苦想要自暴自弃的时刻,可那些念头只升起不到一秒钟就被她压下去了。她会想到爸爸,想到沈平信在世时,她们一家三口的快乐日子。于是又有了继续的动力,她要替妈妈做那个可以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是这份支撑的动力在距离高考不过几天前被人用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打破,她仰望的,喜欢的,信任的父亲,背后却是如此不堪的存在。他教她信任,自己却先一步背叛感情。他教她保护,自己却先一步伤害了妈妈。


    那些童年时一砖一瓦搭建起的观念桥梁,不过顷刻间就坍塌成废墟。她还记得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场景,爸爸会教育她要把第一块儿蛋糕分给妈妈。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办,对妈妈的愧疚,对爱的怀疑,对自己的信任,最后将她拉扯成一个沉默的人。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回应,但一走了之却是第一次。她曾以为陆则清是跟自己一样的人,他那空荡冷清的别墅,永远缺席家长会的父母,家里空掉的相框。她以为自己只要先一步走开,他一定也能做到同样如此。


    分手是2018年夏末。


    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他的微博账号在第二天发了第二条帖子,也是最长的一条。


    是一张背影的照片,高二校运会,她站在操场中央做赛前准备。他说——


    “年幼时学习摄影,老师告诉我镜头应该是有感情的,要拍出有感情的照片可以先尝试聚焦在爱的人身上。我的第一张照片拍给了一只飞到窗户边的纸飞机,原本是要拍爸妈的,他们太忙,没有给我那一秒钟的准备。我后来拍了很多树、海、石头甚至没有意义的石头。


    这是我第一次举起相机,对准我爱的人。


    她很漂亮,很认真,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我以为我抓住了她,其实没有。


    就像那只意外飞进窗边的纸飞机,我用了一下午拆解它、学会它,最后那些折纸被定义成我玩物丧志的标志,一起出现在了垃圾桶。


    Quietra,心想事成。”


    ……


    林静文不想再想了,陆则清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袋里反复回荡。她再次拿起笔,强迫自己沉下心,笔尖在纸张上游走,最后赫然印在上面的是陆则清三个字。


    她很少跟他讲情话,也很少跟他袒露自己,林静文这个名字一直都是跟文静和好学生挂着钩。


    心口堵得难受。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在里面找到了陆则清的账号。


    他的头像很简洁,就是系统自带的初始头像,名字也是一串凑不出意义的乱码。


    只有自我介绍栏里,他写了一行音符——


    Re So So Si Do Si La


    是晴天里的一句歌词,她每次唱到那里都会停顿卡壳的一句。


    上个月,他喝多了赖在家里不让她走,让她夸奖他。林静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些冷漠又有些无奈地问,“陆则清,你是狗吗?”


    他在她睡着的时间发了第三条微博。


    Quietra的小狗。


    69/坦白、雨夜、我想见你


    林静文点进了他的私信框。


    他关注了她几千天,可是他们却从没在这个软件上讲过一句话。


    她想说些什么,删删改改最后又逐字删掉。她盯着屏幕放空,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来,显示的地址是平江,林静文很快摁下接听。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出声,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说话啊。”


    林静文皱着眉,那边打电话的人仍在抻着她的情绪。


    “不说挂了。”


    “林静文。”听筒那边的人终于肯开口,却不是她熟悉的声音,赵舒颜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捏着从陈译那里要来的地址。她原本想打车过去找她,但又觉突兀,于是折中先打了这通电话。


    “你把我认成别人了吧?”


    印象里不管什么时候碰到,林静文都是一幅非常好说话的表情。她很少强硬拒绝,当然,也很少主动提出帮助就是了。人们形容喜欢的人总是会用花、用树、用一切可以看见的美好的实物。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高中,赵舒颜也会想要拆解林静文这个人。


    她觉得她不像花也不像树,更不像某种动物。猫这个类比是在陆则清口中听到的。某天参加初中同学的生日会,陆则清也受邀出席。只是他并没有待太久,送上红包和祝福后就找着说辞说要回去。


    男生语调一改之前的散漫,半真半假地开口,“养了只猫,脾气不太好,等不了我太久。”


    所以那次她拦住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故意说,“林静文,我觉得你很像一只小猫,只是看起来文静。”


    她并没有那么了解她,她了解的更多是陆则清表述里的她。


    赵舒颜自己回想,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她更像树荫。凉爽的、沉默的、容易接近又不能独自占有的。


    林静文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她静了两秒问:“你找我有事吗?”


    赵舒颜本来想说明天的,现在时间很晚了。但忽然又改了主意,“我现在在南城机场,你们这边这两天是不是降温啊,怪冷的。”


    没有太多停顿,“能不能找你出来喝一杯?我在这边还没有新的朋友。”


    林静文拿远手机看了眼,快十二点了。她这会儿心里还是很乱,酒精会加重这份混乱,“明天吧。”


    她的回答完全在赵舒颜的意料之中,后者在冷风中抬起手,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她的脚边。


    陈译从马路对面开过来,他几乎旁观了她的一连串动作。


    赵舒颜隔着玻璃对他比中指,低下头回复林静文,“你可想好哦,今天之后你再想见我可得提前预约。”


    林静文语气平静,“好,你先忙。”


    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区别。她只是拿她当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同学而已。


    陈译从驾驶位下来,颇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赵舒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径直走向了后排停着的出租车,问价,开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陈译望着她笑,开车跟在她的后面。


    心动就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东西,不过,他有耐心。


    电话挂断,林静文盯着桌边的多肉盆栽沉默地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


    她点开了跟陆则清的微信聊天界面,视线停在那个通话标识上,平复了会儿,摁下拨打。


    林静文从没跟他打过视频,哪怕是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语音通话更多。


    他的背景铃声也是《晴天》,林静文听着又想起那条微博简介,刚压住的情绪又涌上来。


    一首歌唱完,陆则清也没有接听。


    她又尝试拨了两遍,同样无人应答。


    她打他的手机号,显示所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说好落地给她回电话,这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


    骗子。


    陆则清处理完事情出来,大楼外面正在下雨。雨势非常凶猛,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皱着眉看了会儿,身后的合作方提议他晚点再回去,这个点就算赶去机场,飞机也大概率会延误。


    陆则清没说话,他这几天除了跟陈译对接工作就是忙着把之前的摄影素材整理提交到一些平台。有很多业内朋友对他的作品感兴趣,邀约电话总是不停。


    本来想所以事情都出来完再联系她,正好两个人都能冷静一些。可拿出手机时,却发现电量早已耗尽关机。


    他拒绝了对方的好心提议,从司机那里拿过钥匙,拉开了驾驶位的门。


    等待手机充电的时间,陆则清闭着眼放空了一会儿。暴雨拍打着车窗,预警提示里南城也在下雨。这个天气状况,飞机能起飞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坐了五分钟,手机终于能开机,未读消息一条条钻进来,光提示就占了半个屏幕。


    他伸手扯下领带,随意扔在副驾位。习惯性先点开微信,率先弹出的却是微博通知。


    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上面是熟悉的名称,熟悉的头像,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记住的程度。


    陆则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手有些不稳,他点进去,看见了一长串的内容。


    Quietra: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陆则清?还是Quietra的小狗?


    我知道你看见这条消息肯定会觉得意外,其实我比你更意外。


    半个月前,因为孙一扬,你说我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你不能接受我们之间存在第三个人,总是很幼稚地觉得我会因为别人的存在动摇。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因为男女关系对我而言本来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过去不相信现在也没有多么相信,我总觉得爱情的忠贞和矢志不渝只存在于书里的描写,我并没有从身边的人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长久。


    不管是父母还是其他长辈。


    高中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想法。我很缺钱,而你又恰好可以给我钱,于是答应的决定做起来就很迅速。你让我帮你写作业、陪你看没看完的电影、还让我学我一点都不熟悉的歌,说真的,我当时讨厌死你了。


    甚至因为爸爸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怪不到你头上,可我还是很难对你有好感。


    一个有钱人家高高在上的少爷。


    这是最初两年我对你印象最深的标签,我强调我们不是可以做朋友的关系,我也拒绝你想要了解我的可能。


    成长环境使然,我总能很轻易做到捕捉在谈话场景里对方想要听到的答案,我也习惯用一张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面孔去面对他们。唯独对你,我更习惯冷漠、讽刺和不耐烦。


    我把一切归结为是因为你太过讨厌,你自以为是地觉得给我钱就能买断我的时间和情绪,你轻飘飘地提起过去,还拿难喝的咖啡试探我。


    现在回想,我好想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伪装。那些哪怕算得上是咄咄逼人的时刻,我也没有想过要有一丝掩盖和隐瞒。我直白地袒露着我的情绪,你也照单全收。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对生日是有憧憬的。九岁以前的每个生日,我都会对着蜡烛认真许愿,祝愿爸妈工作顺利,祝愿我可以拿到好成绩。我把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承载在一根蜡烛上,愿望是私人的,我从来不会许愿为一个陌生人。可是你却可以。那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你却把许愿的机会给我,在我什么也没有许只敷衍地说,那祝你生日快乐时,你仍旧认真地看着我说,林静文,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可是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就祝我心想事成。


    李钦州说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赵舒颜建议我离你远点,包括老师也劝我要理性。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产生联系。可我就是不想听那些声音,你看向我的眼神,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为做的那些事情,都让我没有办法理性。


    我没有告诉过你,发送那条在一起的短信时,我已经在心里计划怎么离开你了。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们都会分手。


    你是我留给学生时代的一颗糖,但我没有办法靠一颗糖去完成我想达到的目标。当然,也许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则清,我一直都是个不够坦诚的人,甚至是有些自私和冷漠的人。我本该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这样独自过着我选择的生活,可你偏偏又出现。


    你好讨厌,你总是这样强势又不讲道理。你打破我对自己认知的坚定,你让我相信你,接受你,你说不要封闭自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还说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联系你。


    可是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提示关机。


    骗子。


    我现在就想联系你。


    平江与南城相距一千二百公里,坐飞机需要两个半小时,晚点的话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


    陆则清没有选择去机场,他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塞上耳机,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


    深夜的雨天,路上车辆并不算多,他通行地很顺畅。几个小时的路程被他缩短至三分之二,下高速时天色正暗。


    陆则清将车开出收费口,视线里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他在此刻感到异常的口渴,冰镇过的水并不能压住心头的躁动。连着开了三瓶还是不见效果。


    一路上都是红灯,他手压在方向盘上,指节不停地跳动。灯光一变就踩下油门,一路心急火燎,终于开到熟悉的小区楼下。


    导航提示已经抵达目的地,他抵着椅背却突然没有下车的勇气。


    她在私信说他强势,怪他不容分说就闯入她的生活,这一刻,陆则清感受更多的却是自己的胆怯。


    他闭了闭眼,抄起手机,熄火下车。电梯停在中间的一个数字,陆则清摁了向上,只是等待不过一秒就转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三步并两步,飞快迈过台阶。密码锁没换,他很轻易就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昏暗。


    林静文没在房间,她开了剩下的一瓶啤酒,整个人缩在沙发上。酒精和暴雨构成了催眠最好的药剂,她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困意袭来,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总是会醒来。一点动静都能吵醒她。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林静文睁开眼睛,刚回头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刚睡醒有些畏光,陆则清没有开灯,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外面的气息,潮湿的,冰凉的。


    林静文不确定是自己还在梦里还是出现的幻觉,对视不过两秒,她坐直身体,背过他拿起了桌面的水杯。


    男人的声音清楚地送进她的耳朵,“不是说现在就想联系我?怎么又不看我?”《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