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谈话、往事、回避视线
林静文下班前一直没打开过微信,自然也没看见陆则清的那条消息。
她把自己埋入大量的工作里,思绪跟铅笔一起卷进图纸。周围同事都走光了,才慢慢从中抬起头。
林静文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拿过手机才看见他的下班先别走。
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叩响,她偏头去看,不期然落进双锐利的眼睛里。
陆则清颀长身影立在门边。
“忙完了吗?”他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静文不喜欢太亮的光线,室内的百叶窗总是合得严实。她不想跟他在公司有什么纠缠,两人办公室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只要他不刻意过来,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关掉电脑,将桌面的各种物件一一归类,听见门口的声音传过来,“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她原本以为那天早上他摔门离开就已经是默认她的提议,没想到还有后续。林静文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
与其他场合碰到有些微的不同,她之前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上午的会议被领导一人包揽,林静文也没怎么走出的自己的办公室。
听过一嘴许诗瑜和孙一扬的转述,但旁人的评价总是带着主观情绪,实际并没有多少实感。
所以严格论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正装,暗色条纹领带规整地系在领口,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喉结绷在布料边,随着他讲话的动作轻轻滚动。
“还是你觉得就在这里谈就很好?”见她不说话,陆则清又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在她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扫量了一番,大有只要她开口他就会马上找个地方坐下的架势。
“你开车了吗?”林静文不置可否,她拿起手机,“我给你发地址,你可以先过去。”
她语气平静地下着结论,说完径直推门出去,全程没再看他。
陆则清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停在她摆在桌边的小小仙人球上。
照顾得挺好,还开花了。
林静文步伐迈得很快,虽然这会儿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近半小时,但其他部门仍有在加班的同事,她并不想被人撞见自己跟老板一起出现。
一路顺畅地抵达一楼,林静文走出旋转门,伸手拦了辆出租。在公司和公寓中间位置随手挑了家僻静的咖啡店,然后把地址发给陆则清。
她仍旧不喜欢咖啡,但是工作时少不了那些客套式的社交,在经历几次聚餐和临时会议后,林静文慢慢能说服自己接受。
至于另一个人能不能接受……
林静文看着屏幕上很快出现的知道了三个字,他接不接受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
司机赶着接下一单,一路速度提得飞快,她比陆则清早几分钟抵达咖啡店。
林静文随便点了杯冰美式,放下包,准备拿手机查看中午那笔扣款账单明细。刚打开,门外就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店内没什么人,他一眼锁定她在的位置。
林静文揿灭屏幕,“没帮你点,你自己看看喝什么吧。”
“你什么时候又爱上喝咖啡了?”陆则清随手选了个店内主推的新款,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与那会儿在茶水间看见的样子不同,此刻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清疏离的姿态。
林静文端起杯子,没什么表情地吞了一口,“你想跟我谈什么?”
陆则清目光停在那只杯子上,“谈那天没来得及谈的事情。”
“你说两清,什么两清?”他声音刻意压得低了些,“那个晚上是你给我的道歉?”
“我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林静文迎上他的目光,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能明白吗?”
“陆则清,我真的不想跟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有交集了,人都需要往前看,我想有新的生活。”
“谁阻碍你奔赴新生活了?”陆则清睨了她一眼,“我只是跟你就事论事,你还没回答我,什么两清?”
“为我当年的不告而别。”林静文深吸一口气,“这样可以吗?”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上各种流转的灯光。陆则清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对面的答案。抬手看了眼表,“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陆则清坚持,“就算要划清界限,也得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吧。”
他从位置上起身,姿态自然地拎起她放在一侧的手包,“陪我吃完晚饭,我保证答案如你所愿。”
林静文反应了瞬,抿唇跟上他的步伐。
一路开得很快,林静文甚至没有看清他走的哪条路,车子就驶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从大门一路到车库。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走吧。”
林静文没动,“不说吃饭吗?”
“哪条法律规定吃饭只能在外面的餐厅?”已经到了,这会儿打嘴仗显得太幼稚也没什么意义,林静文推门下车。
这里比她租住的地界要离公司更近一些,电梯上到十七层,只有一家住户。她先他一步走出来,停在灰色的大门前,男人冷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开门。”
林静文一怔,陆则清忽然接起了电话,应该是公司事情,那边的人喊他陆总。他慢慢走去了走廊另一侧。
林静文盯着面前密码锁,迟疑了几秒,随手输入几个数字,滴的一声,竟解开了。里面的场景敞露在眼前,她揿开灯,视线呈现一片冷色调,但各种家具和摆件都很完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夜晚的海面跟天空融为一体,远处根本看不清。
林静文找了个位置放手包,陆则清递给她一杯温开水,“先等一下,我去做饭。”
她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等开饭,怪不适应的。
陆则清看出她的窘迫,余光瞥了眼,手里动作慢下来,“过来,帮我。”
他厨艺似乎不错,她杵在原地打量的间隙,一些基本的配菜已经洗净切好了。陆则清抬起手腕,“挽一下袖子。”
他回来也没立即换衣服,外套脱下,穿着白衬衫就钻进了厨房。也就他能干出这样的事。
林静文靠近,动作迅速地卷起,扫见他手腕上的表盘又多问了句,“手表需要帮你摘下来吗?”
陆则清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摘吧。”
林静文取下,金属制品坠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收好,准备帮他放在餐桌边,陆则清又叫住她,“林静文。”
她回过头,以眼神询问。陆则清看向她的手腕,“你不摘吗?一会还有要洗的菜。”
上次在车上,他就注意到了她的手表。跟一般的女士手表有些微不同,林静文手上的表带更宽一些,且位置很固定。他几乎没见她摘下来过,连睡觉都要戴着。
林静文顺者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恢复平静,“我不帮你洗菜。”她环视了一圈儿周围,锁定另一口锅,“我可以帮你做其他的。”
陆则清拒绝了,他扔给她一把剪刀,“怕你投毒,剪豆角吧。”
“……”
说是让她帮忙,其实也没做什么,没待多久陆则清就以碍事为由把她赶出了厨房。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抛去早饭,林静文一天都没怎么正常吃过饭,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她没有客气地尝了口,意料之外的好吃。
这份反应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表情上,陆则清瞥了她一眼,“别那副表情看我,我是个正常且生活能自理的成年人。”
做饭他高中就熟练了,只是那时候陆时谦请了阿姨,他也懒得再自己动手。
中途陆则清的电话又响起来,是陈译,他问他现在在不在家,方便过去一趟吗。陆则清面不改色,“不在。”
陈译问他干嘛去了,陆则清随口编了个地方。语气熟练的样子,林静文这辈子都学不会。
她没看他,低头专注吃饭,味道确实不错。
林静文对饮食很控制,只吃了七分饱就放下筷子。陆则清让她可以随意参观,自己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拿着水杯推开一扇大概是书房的门,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
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同属一个目录的书籍。
靠墙边的黑色金属架上摆着几盒胶卷、录音带和古早唱片,上面贴了细小的标签。
她随手抽出一张写着《晴天》,后面还有一些周杰伦的其他歌。
左下角的是一串英文,她很久之前听过一次。背后响起一道嗓音,“这首不错,Loving Hannah,虽然我还是更喜欢粤语歌。”
那个短暂的交往的暑假,她因为输掉游戏被他强硬要求唱了首暧昧的粤语情歌。林静文声音好听,夹杂着不太熟练的咬字声,一句句砸进他的耳朵里。那一次她罕见冲他袒露情绪,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唱。
往事多可爱。
林静文也想到了,她放回去,没有接他的话。
“我记得还有一首,你学得最快,叫《到此为止》”
我没勇气再向你讲起旧时
没勇气相爱另一次
…
今宵你忘记
只我怀念多讽刺
林静文放好后转头,转身却撞进他走近后伫立的胸口,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为什么分手?”
“告诉我,为什么?”
52/试探的底线
林静文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输入密码推门,迎接她的是一室的黑暗。林静文没开灯,背靠着墙站了会儿。
陆则清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晃得她头疼。
林静文清了清喉咙,撑着柜子换鞋。
梁田甜的电话在这时候打来,她边接听边关上鞋柜。
黑暗中看不清,不小心碰掉里面的一串备用钥匙,上面的锁扣还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原本是一对,现在挂在上面的只有一只眯眼的卡通橘猫。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听着电话那端梁田甜雀跃地说自己最近养了只小猫,白色的,特别可爱。
“等下次你回平江我们就可以一起撸猫了!”梁田甜炫耀完小猫又说起其他,嘴一直没停,“静文,你知道吗?咱们高中今年竟然扩建了,还有了分部。”
“建得可气派了,果然逃不掉一毕业学校就翻修的铁律……”
“哦对!你吃饭没有呀?今天不加班吧?”梁田甜贴近话筒,声音好像离她近了些。
“吃了,没加班。”林静文原本没想开口,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这是语音通话,梁田甜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说完又补充,“你呢?你的麻烦事处理好了吗?”
那天下午带着懊恼的鼻音还留在林静文的印象里,她确实有点好奇。
“当然!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处理的?”梁田甜狡黠一笑,“我们开视频说好不好?”
林静文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半晌,“我在浴室呢,不太方便。”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诶,你知道那个四季青为什么突然大片大片的叶子都黄了吗?”
林静文想了会儿,“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梁田甜立刻拨了视频通话进来,林静文接起,没看见四季青,映在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静文喉咙一涩,她反手揿开灯,“你现在看见了,我又没事。”
梁田甜撑着脸颊,“我想你了也不行吗?”
林静文忽然有点鼻酸了。
她跟梁田甜能重新联系上也纯属是意外。
大四上学期,林静文没什么专业课课程,论文初稿写完就着手准备实习,她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拿到一家大公司的实习机会。但因为工作时间和去医院的时间发生冲突,她内心有些动摇。
邮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林静文带着电脑就去了医院。住院部人多,没有可以供家属休息的地方。她帮林容摁了摁手臂,出去买饭时撞见来医院做检查的梁田甜。
四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自己,从队伍里跑出来,拦住她的去路,“林静文。”
两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几分钟,林静文含糊地解释了自己在医院的原因,“我妈妈身体不舒服,陪她做个检查,可能要待两天。”
“我先过去了。”林静文不想深聊,她走得很急,梁田甜想要加微信的声音都被阻隔在大厅来往的人流里。
再次见到还是在医院,林静文很多次去复盘那天。她猜测林容大概是动了她的电脑,看见了那封没回复的邮件。
那天下午,林静文买了菜回去,刚走进楼道就闻到阵阵刺鼻味道从自家门缝里挤出来。她心里一沉,顾不得别的,三两步跑上前,钥匙插进锁孔怎么转也没反应。
林容竟然把门反锁了。
她用力撞了几下都没撞开,那是一栋老小区,周围没几个租客,大部分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们通常很晚才回来。
林静文急得眼泪都掉下来,她大声喊着林容的名字,里面一点回应没有。
最后还是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帮助了她。梁田甜跟她爸一起上门看望工伤的工人,坐在客厅一直听见楼下有砸门声。
她循声跑下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静文。她爸梁老板第一时间打了报警电话,三个人合力把门撞开了。
林静文在洗手间找到靠在角落里的林容,她状态不太好,本来药物作用就让她整个人消瘦异常,这会儿更是脸色苍白如同草木灰。
林容因为吸入太多一氧化碳陷入了昏迷。
直到救护车赶来时林静文都没什么表情,她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重复着过去很多次的动作,紧紧攥着林容的手。
好在送医及时,林容没什么大碍,就是醒来时人还不清醒。她虚弱地望向床边的女儿,声音沙哑,“你怎么来医院了,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林静文近乎失控,她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丢下我?”
梁田甜站在门后,之后的很多天,那声音都在她的脑海里响。
她没有听从爸爸的建议上前,伸手合上了门,拉着梁老板缴完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院。
后面是林静文主动来加她,说要还他们垫付的医药费。
每每回忆到那天,梁田甜都觉得心口难受。眼泪像是不要钱地大颗大颗往下掉,门后的静文和教室里的同桌重叠在她眼前,印象里,林静文从来不会哭的。
林静文给自己倒了杯酒,她没有饮酒的习惯,冰箱里的两瓶还是上次碰面梁田甜带过来的。
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冰镇后的口感像甜的气泡水。林静文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
她想起陆则清的那句质问,手指擦过易拉罐的圈口,一遍遍摩挲着。
越是熟悉的关系,越是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
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意义,不如早点结束。
“是么?”他呼吸里夹杂着酒气,扑在她的脸侧,“那什么叫没有意义。”
她回避着他的眼睛,“可能是不够爱吧,我也不知道。”
手腕上的力度一点点松开,陆则清脸上带着薄怒,“你还真是言行合一。”
只是不够爱,就一句道别的机会都不给,迅速又果断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掉。
林静文又开了一瓶,小支的伏特加,度数要高很多,辣感刺着喉咙。她吞了一口就放下来,旁边的手机响起。林静文原本没打算接,对方却像是故意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打过来。
她挂断又响起,反复数次,终于磨掉了她不多的耐心,“什么事?”
“开门。”男人沉稳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声音似乎离得很近。林静文没动,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你想问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陆则清站在门口,目光停在那个密码锁上。他输了好几个熟悉都不对,再输几次估计要报警了,陆则清收回手。
“刚刚开了个会,跟上次出差内容有关,有些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他语气平平,完全听不出那会儿被她激到要摔门的样子。陆则清没忍住又试了一个数字,仍旧失败。
他挑挑眉,“你电脑在家吧?”
“不在。”林静文不想再理他,反手扔了手机。
连着几天都在酒精中浸泡着,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不转了。可那人仍不肯放过她,她不开门他就一直摁门铃,摁完又继续拨电话。
楼上已经有些微的脚步声响起。
林静文不堪其扰,她走出去,“你这是扰民你知道吗?”
“知道扰民你不开门?”她恼得又要关门,被他伸出的胳膊挡住,门板夹住手臂,视线里陆则清眉头瞬间拧紧,“问你点问题就要谋杀?”
他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气,“有你这么狠心的人吗?”
林静文不想接话,她松开手,门框微微晃动了下,“我先去洗个澡。”
陆则清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什么?”
“你大晚上这么大费周章来找我,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
她抬头看他,陆则清已经换掉了那身西装,他穿了件很休闲的T恤,浅灰色的,露出两侧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反观自己,林静文回来后就没怎么挪动,身上还是上班时的套装。正式到随时可以走进会议室。他追问她原因,又不肯信她的答案,林静文不介意用更刺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意料之中,陆则清脸色沉下去,他语气甚至透着几分不可思议,“林静文,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泄欲的工具?还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情人?”
53/复盘、买醉、没有别人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执,她靠在门边,“那你找我做什么?”
她声音跟目光一样冷静,甚至透着几分疏离,重逢的这段时间以来,陆则清时常恍惚,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高一高二的时候,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情绪缓了缓,“说了,工作。”
确实是工作。
上次林静文跟营业部的Leo一起去平江出差,涉及新订单和新产品,事情没有完全解决,回来没几天Leo就提了离职,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上周陈译也找过她,说可能会再去客户工厂看一遍,实地检查总比邮件上的照片要清楚。
他们把下次会议的时间安排到了这周末,加上约了其他几个客户谈订单,行程排得很满。
林静文点头说行,她看向沙发边的人,“还有别的事吗?”
陆则清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两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酒瓶,他想到重逢那天的场景,还有上次的饭局。陆则清视线收回来,“你现在很喜欢喝酒吗?”
林静文微怔,“跟你有关系吗?”
“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好愁的?”
陆则清不说话了。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对他竖着一堵铜墙铁壁,随便一句话都能被怼回来。这种感觉也不太难接受,甚至有些畅怀,陆则清哦了声,“那就好。”
他伸手拿过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挺烈的,印象里她可是一杯啤酒就能脸红的人。
“那会儿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你开的门。”他偏头看过去,“还记得门锁密码?”
话落,他忽然倾身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从旁边拉过去,带着些酒气的气息贴近她,“180608。”
“我随便试的,谁知道这么好猜。”林静文不自在地后靠了些,她酒量仍旧不好,只是还没喝太多就被他的来电打断,这会儿还算清醒,“你不用因此就开始做什么阅读理解,我没有别的想法。”
“谁说你有别的想法了?”陆则清攥着她手腕的指节轻轻用力,“不打自招?”
“那你想说什么?”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他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能看细数睫毛的数量。林静文喉咙动了动,后颈忽然被人掌住,陆则清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林静文尝到一点酒精的味道,跟她嘴巴里的是同一种。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陆则清另一只手还箍在她的腰上,“你也记得的,对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静文好像感受到一点潮湿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
“静文,答我。”
“你想听什么?”林静文推开他,“谎话总是比真话好听。”
她感受到手腕上的变化,表带被人轻轻移开,快要向内侧靠近的时候,她反应过来,用力抽开,语气冷硬,“你不说不想跟我做吗?”
“你满脑子就是这些吗?”陆则清也被她激起情绪,他收回手,只声音还透着哑,“不用这样防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男人站起来,本就狭小的客厅此刻更加局促,他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是我自作多情。”
门在砰的一声后合上。
陆则清走下楼,冷风扑了个满怀。
陈译的电话打来时,陆则清正在酒吧喝酒,他不想回去,让司机掉了头,随意找了家店。
“正好,我也想找你喝酒。”陈译语气疲惫,那群刚认识的酒肉朋友只能聊事业和游戏,高谈阔论地讲感情讲挫折根本不可能。他大晚上买了酒从公寓开车过来,到楼下,才发现陆则清没在。
陈译停好车,拦了辆出租赶去地址。
那是一家靠近市中心的店,中间插播了一首节奏舒缓的情歌,是周杰伦的《晴天》,时隔多年再听到这首歌,陆则清脸上一贯淡漠的神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看着面前流转的各色灯光出神。相识近六年,陈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自己的苦水还没来得及倒,先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想什么?遇到什么事了?”
进入回忆的思绪被打断,陆则清稍稍回神,扯出一个笑,“在想初恋女友。”
陈译挑挑眉,“谁?那天的短发妹妹还是赵舒颜?”
陆则清斜了他一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陈译喜欢赵舒颜,他清心寡欲多年,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一见钟情。对方却是来找陆则清的,两人站在机场,旁若无人地聊了快二十分钟。
陆则清顿了顿,“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赵舒颜为什么拒绝你吗?”
他仰头吞下一口酒,“跟我没有关系,跟另一个人倒是有些关系。”
陈译反应了会儿,某些信息在心里绕了又绕,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也还是能猜到几分,“你说林静文吗?”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们都才上小学,因为一些意外,她对我有很大偏见。后面读高中,又意外录取到同一个学校。”陆则清目光有些放空,再次陷入回忆,“你知道那种做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准备,最后又意外地发现那个人其实就跟你近在咫尺的感觉吗?”
“开学第二周,我在朋友口中听见她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敌意总该消散点,但显然没有。开始只是觉得如果失去这个朋友会觉得可惜,所以在得知她因为缺钱帮同学抄写各种作业时,他主动提出给她双倍的薪资。
那段时间真的挺奇妙的,陆时谦去到美国再也没回来,奶奶生病,徐若微更是不会管他。明明该是孤独和冷清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变得精彩起来。
即便每个周末加起来也说不上几句话,十句有八句都围绕着作业、时间和催促,她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甚至时不时还要拿话刺激他两句。
但陆则清就是不觉得反感,反而沉浸其中,空荡的别墅里开始有回音。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的那天,她跟我说要终止交易。”
陈译看了他一眼,“然后呢?你同意了?”
“当然没有。”陆则清低头笑了下,“她说除非我能再下次考试排名上超过她。”
“可是谁能考过她啊,一个吃顿饭都要惦记自己没做完的试卷的人。”说到这里,陆则清眼睛眨了眨,“她真的很聪明,也很努力。”
“我动了点小手段,在明面上超过了她,然后终于得到交易继续的机会。”
“那你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是我一直暗恋她,在一起是高考后。”
现在回忆高考结束那天,陆则清还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强烈震动的感觉。他本来跟朋友约了赛车,坐在车库里,手一直稳不住,最后鸽了朋友的约定,直接把车开到了她们家楼下。
她站在树底下等他,两人第一次拥抱,牵手,掌心潮湿得像海。
听起来是两情相悦的美好故事,陈译不解地追问,“那后面为什么会分手?因为不够爱吗?”
回忆终止,陆则清喉咙微涩,他苦笑,“不够爱吗?”
“我记得查成绩前的那天晚上我们通电话,从过去聊到未来,彼此都不舍得挂断。”
“后面她妈妈回来了,不允许她熬夜,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她挨骂,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但是挂完电话很久,还是很想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情,我开车到她们家楼下,站在下面向上看。”
“原本她已经熄灯了,我抬头的瞬间,她房间那盏灯突然又亮起来。她看见了我。”
“那会儿是夏末,不算冷,但夜晚还是有些凉。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我们在车边抱了会儿,她说没想到我会来。”
“我说很想她,睡不着,她说她也是。”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除了她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陆则清嚼下一块儿冰,声音慢慢冷下去,“分手是她提的,给我发了条短信再没后文。”
“我反应过来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你问原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54/无尽的夏天
林静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已经许多年不做梦了,睡眠总是断断续续,今晚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竟然让她梦到了高中时候。
准确讲,是高三那年的盛夏,六月初,窗户外蝉鸣声闹耳。
李钦州的那篇匿名投稿让林静文在平江中学彻底闻名,她从教室跑出去就没再回去,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林容那里,向来对女儿成绩万分重视的林容竟主动帮她请了半天假。
“快考试了,可能压力大,就让她去散散心。”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处江边,微风鼓起男生的衬衫,他变戏法似地从车后拎出一个蛋糕。
“杨钊中午拿给我的,本来约好晚上一起聚个餐,现在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吧。”
6月2日,儿童节的第二天,是陆则清的生日。
他很少会特意去记具体的时间,但架不住朋友们的热情,早上刚醒,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
有打球的朋友,有之前班里的同学,甚至还有学习摄影时的老师的祝福。那些消息一排排挤在屏幕上,看上去很热闹,陆则清手指向上划了划,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林静文,他们说生日时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陆则清找旁边路过的大叔借了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侧,他看向她,“许一个吧?”
林静文没动,喉咙里像含着沙砾,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那会儿哭得太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是疼的,“是你的生日,为什么要我许愿?”
“我希望你开心。”陆则清手拢住火光,“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顿了顿,“事情是客观的,但是人的观点是主观的,我不想你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去难受,去自我怀疑。”
“你也不会希望自己这样,不是吗?”
风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陆则清把蜡烛往她面前递了些,“许愿。”
林静文没有闭眼。
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高考顺利,让她能彻底远离这些是非,带妈妈和外婆离开。
这不用靠什么神明或蜡烛来实现。
她会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林静文吹灭了蜡烛,“祝你生日快乐。”
……
彼时距离高考不过一周时间,那天之后,林静文就没有在学校见到过陆则清。
她知道他没有去参加考试,也知道他跟朋友曝光了李钦州的家庭情况。没有打架也没有表白墙上的长篇小作文,他的家境和人脉可以轻易让一个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耳边什么声音都有,林静文攥着笔,冷静地写完每一道题。从考场出来那个下午,她给他发了短信,然后就摁灭屏幕往家走。
坐在考场时都没有的紧张感,在走进巷子口时升了上来。她克制着不去看手机,但心跳却先一步背叛自己,直到林静文停住脚,看见前方树下站着的人。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成长得很快,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产生出的错觉。眼前的人肩膀变得更加宽阔,随意地几个动作,便能展出精壮而流畅的手臂线条。
他就站在那,不远不近的位置,林静文刚要左拐就被人攥住手腕。
“跑什么?”他凑近她,夹杂着薄荷气息的声音落进她的耳朵,“不听我的答案吗?”
林静文停住,心脏突然平静,“你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陆则清看着她笑,“你看了吗?我还没说呢。”
她目光笃定,声音也是沉静的,“可是你出现在这里了。”
“我想听你亲口问我。”陆则清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眼前,“微信上那句话,我想听你现在说。”
“那,陆则清,你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她话音刚落,指节就被人撑开,十指紧扣在一起,接着是落在唇边的潮湿而缓慢的触碰,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猛烈跳动的心脏震着耳朵,他掌住她的后颈,让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胸口,“这就是我的回答,听见了吗?”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林静文睁开眼,发觉自己好像流下几滴眼泪。
喉咙跟做梦时一样疼。她尝试着发出几次声音,每一句都像放在砂纸上磨,穿鞋的时候脚步都很漂浮。
林静文在客厅找出温度计测了下,果然是发烧了,三十八度,光喝热水是不行了。她翻出几盒感冒药,查看了用量,胡乱吞下两颗。没吃早饭,药效发作时胃也跟着不舒服。
她大学时就查出过胃溃疡,那时候总是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早饭记起就吃忙起来就忘,渐渐胃也不太好。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缩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气。好在今天是周六,她不用着急去公司。闭上眼靠了会儿,身体还是不舒服。虽然一直抗拒去医院,但总归还是活着要紧。
林静文换了身衣服,用遮掩帽和口罩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出门时太阳还很大。
她先去肠胃科挂了号,医生说需要做个胃镜,问她要无痛的还是普通的,林静文选了普通的,做无痛还有有陪护,她不想麻烦别人。
坐在走廊排队时,梁田甜的电话打过来,一听说她在医院,梁田甜就开始着急,逮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人陪着,检查结果如何。
林静文被她连番的问句问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一回答,没事,就是老毛病,检查还没做,人太多要等。
梁田甜不愿挂断,她在带队,抽空给林静文打的电话,这会儿就算买机票过去也得几个小时。她原地转了几圈,通讯录翻了又翻,终于想起上次杨钊说有个人也在南城。
“快到我了,你先去忙吧,等检查完我微信告诉你。”林静文安抚了下好友,拿着检查单站起来。
检查的过程有些疼,但还算可以克服,结果也没有太坏。
还是老样子,要注意情绪和饮食。
医生开了些药,最后又提醒她,“一定要吃早饭,情绪也很重要,胃就是情绪器官。”
林静文点头说好,推开门准备给梁田甜回消息,刚走出来就撞见走廊上伫立的人影。
她忍不住疑心最近是不是碰到的频率有些太多了,怎么在医院也能看见他。林静文微微皱眉,喝了两杯热水,胃里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很多,只是烧还是没退。
她不想跟他搭话,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陆则清却先一步上前。他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头瞬间拧紧,“不是胃不舒服吗?怎么还发烧了?”
医院走廊很多来往的病患和家属,两个人杵在边上也碍事。林静文抽回手,示意他去外面说,“我拿了药,吃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冷着脸把她带上车,林静文一开始并不想上去,陆则清搬出了她那位远方好友,“梁田甜说你不愿意的话,她明天请假过来看你。”
说完就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你自己上来,或者我给你抱上来?”
林静文走了过去。
这会儿没有烧得那么厉害,林静文关上车门,膝盖上就被放下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吃完再走。”陆则清连引擎都没启动,车窗合上去,遮住点外面的阳光。
林静文没有在别人车上吃东西的习惯,私心也觉得这样不够礼貌,但是架不住陆则清态度强硬。他把前后的门都锁上了,真的摆出一副不吃完就不走的架势。
林静文拿出三明治,这会儿缓过劲儿确实有些饿。外面就是普通的纸袋,没有一点logo,看上去是他自己做的。味道还不错,盯着视线压力,林静文把食物和豆浆都解决了,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陆则清盯着她,神情终于缓和点儿,“垃圾给我吧。”
他下车扔掉又折返回来,出发前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你昨晚又喝酒了吗?”
林静文一怔,她摇头,“没有。”
“你这造型,看着不像。”他视线扫过她的刘海,昨晚睡前吹头发,林静文发觉自己的刘海有些太长了,平常都是去理发店一并修剪。但可能是没挥发完的酒精给了她勇气,她拿了把剪刀,自己随手剪了两下。
其实长短是可以的,就是不太整齐,远处看不出来,凑近才比较明显。
她默了默,“很奇怪吗?”
陆则清牵起嘴角,“挺可爱的。”
林静文不说话了,她偏头去看窗外,这座城市她待了快六年,沿途风景仔细看还是陌生的。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准备往里开时,她开口拒绝,“就把我放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你这么能耐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前面司机停住接电话,他踩下刹车,侧头看她。
林静文顿了顿,“你昨晚不是说你明白了吗?”
“陆则清,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去打破它。”
“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55/坦白、撞见、平静生活
“我什么时候没有尊重过你的选择?”陆则清心情复杂,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沉吟几秒,“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想想清楚。”
“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你所谓的平静生活是不管在职场还是生活里都保持着零社交状态?是能凑合就绝不认真对待的饮食,还是随意别的异性靠近你但无所谓对方打着何种主意?”
“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你读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费尽心思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有什么意义?”
诡异的沉默在轿厢里流淌。
林静文没说话,回应他的是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她已经迈下一条腿,忍了忍又收回来,克制一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她瞪着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能不能收收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解读?”
“我学习考试去哪里工作、结识什么样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我喜欢我想要!”
“我也不想跟过去的一切人和事产生纠葛,包括你,听得懂吗?”
“或者我再清楚点告诉你,从五年前到现在,我没有一刻想过我们会有重新开始的那天。你介意我说不想跟你有瓜葛又拉着你睡觉,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对前任这个身份心有亏欠,但这个人是你或者别人对我没有任何区别。”
“陆则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能用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和身份来看待我们的关系,停留在过去没有意义。”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认识这么久,陆则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胸腔里鼓动着阵阵燥意,他沉默地听完,忽的扯起一瞬嘴角,“可是不够。”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伴随咔哒一声,他倾身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个晚上,远远不够。”
“那你想怎样?”林静文因为这份靠近而皱眉,唇角紧抿。
她表现出的抗拒十分明显。
“我不想怎样。”良久,陆则清松开手,目光掠过她戴着腕表的手腕,“你上去吧。”
周末时间过得飞快。
原定周一早上就要出发去平江,但出发前陈译在群里的发通知说是临时改签到了下午。
几人抵达时已经是傍晚,晚风宁静,太阳完全沉入西边。
这次出差,Clink同行的女士只有林静文和营业部的许诗瑜,两人自然被分到同一间房间。
跟客户的见面约在明早,晚上九点,两个部门一起开了次线上会议,主持者是陆则清,大概就客户目前的需求和期望做了简要的安排,陆则清条理分明,他工作时跟私下里大不相同。更理性也更冷漠,整场会议没有一句废话,重点要点简明扼要地指出,顺带把后一天的行程也做了大致安排。
通话结束,许诗瑜疲惫地摁了摁太阳穴,她轻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怎么能这么多年纪轻轻的工作狂?陈译已经够魔怔了,又多一个陆总。”
“还说什么尽量在三天内完成,怎么不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呢?我应该半夜撬开甲方的窗户,把人摇醒说睡什么睡,工作都没完成你怎么睡得着的?”
许诗瑜对这份行程安排有很大不满,出差批准的时间有五天,完全可以慢慢来,可是陆则清刚刚的规划完全是把五天的事情集中压缩到三天内。
这个强度,鬼来了都要闹着去投胎。
许诗瑜愤懑地吞了口咖啡,靠在沙发上感叹命运不公。要是她当老板,她绝对不这么苛待自己的员工。
许诗瑜目光移到旁边,她慷慨激昂发表观点时,林静文全程都表现得很平静,她把会议记录本收起来,打开邮件浏览那会儿讨论过的产品资料,显示页面上大段大段的专有名词和看不懂的图纸,许诗瑜看了眼就挪开了。
她虽然嘴上叫着要努力工作,但真要她坐在办公室拿着图纸磨一下午细节,她指定坐不住。
“静文姐,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努力就好了,也不至于干这么久还是一个小小销售。”
林静文截出客户要求中不合理的地方,退出邮件,发给自己的上司,末了,才接上许诗瑜的感叹,“你不喜欢销售吗?”
对面矢口否认,“当然喜欢啊!我很喜欢这个职业,跟人打交道多开心,每天上班都像拆盲盒,哪怕撕订单的时候也觉得爽翻。”
她讲这话时神采奕奕的,如同每次茶水间碰面,许诗瑜笑容满面都是地跟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她是个高能量的社交达人,销售岗对她来说就是最适合不过的职业。
“而且晋升好像也挺快,我看Mia姐仅用一年半就升到了主管的位置,我努努力应该也行。”
林静文没接话,人对于自己热爱的东西,总是会有无限多的热情,反之亦然。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些不深不浅的交谈。所以社交对她而言就是负担,林静文浅谈辄止,“加油,我也觉得你可以。”
许诗瑜放下手中的杯子,并没有察觉她想停止交谈的意图,继续追问:“那静文姐,你喜欢你现在的岗位吗?”
这已经是林静文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视线扫过酒店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的几本杂志,外封是大片的绿色植物,看外形,应该是雨林植被。
林静文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很久,“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即使喜欢,也总是很慢热,等后知后觉发现时,很多东西已经变质了。
最开始发觉自己似乎有点感兴趣的东西,是小学的时候,家里大人带她去社区附近的图书馆。亲戚小孩选了满满一书包的课外书,里面书各种听名字就很正派的文学小说。
《狼王梦》《草房子》还有一本系列篇的《山那边还是山》。
那位同龄小孩被大人的夸赞簇拥着,林静文站在书架前看了半天,随手抽出一本植物科普书,拿着去了旁边的书桌前。
她至今还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叫《植物的咒语》,埋首看进去,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图书馆关门,沈平信站在门口催她回家,问她要不要再拿几本,林静文摇头拒绝了。
她喜欢那种沉浸阅读的感觉,又不喜欢被浪费的时间,林容总会提醒她,多看点对学习有用的书。那本显然不算是有用的。
她没有回头去想,这份名为喜欢的种子就这样塞回了土里。
直到高中时语文老师提议他们多去接触自己感兴趣的课外书,不管什么题材,多阅读总是有好处的。于是那几年她看了大量与植物有关的书籍,从杂志、报纸和出版图书里了解植物的分类,生长发育、各种演化及应用。
那时候有人说她叶公好龙,真的喜欢是靠近不是浮于表面的观察。她听进去了,于是尝试改变自己喜欢的方式,那会儿林静文收集了各种平时不常见的花草叶子,做成标本夹在书本里,每到下课就翻出来看看。
喜欢到大学选专业时植物学都是她脑海里的首选。
林静文沉默地合上那本杂志,对上许诗瑜探究的目光,也没有再次解释。
她放下笔,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林静文摸起手边的盒子进口袋,“我想出去一趟,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许诗瑜打了个哈欠,“不了,我好困。”
夜里有风,林静文走到一楼大厅,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是孙一扬。
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可能是皮肤白的缘故,看着格外清爽。孙一扬主动开口,“能跟你聊会儿天吗?”
酒店门口就是一条绿化带,两人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
风吹得猛烈起来,林静文伸进口袋,想抽烟的念头涌上来就难以压下,她偏头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一扬坐在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他微微侧过身体,“我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显得突兀或奇怪,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酒店内外都灯火通明,林静文看着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闪烁的紧张和羞涩,但语气却是坦荡的,“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或者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林静文微微皱眉。
“可以一起分享上班之外时间的机会。”孙一扬看向她,话说不了几句就移开眼,“我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你了,早在陆总空降C link之前。除了酒吧和出差,我们还一起聚过餐,就是大家一起去K歌你说你不会没有继续续摊那次。”
林静文觉得奇怪,“你想要的机会,跟陆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到他?”
“可能因为直觉吧。”孙一扬抿了下嘴角,“他应该喜欢你?”
上次在公司,陆则清忽然让他去一趟七楼办公室。出差这事远远用不着他一个高层领导当面提醒,但是陆则清却这么做了。反而细致到把出行的名单告知他,“上次也是你们俩吗?”
他指着林静文的名字,状似不经意,但同为男人的直觉,让孙一扬还是察觉到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哦。”林静文没有追问他原因,打火机在口袋里翻滚了一圈,喉咙很痒,她把话题绕回他刚开始的提问,“我除了上班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如果你想打个球或者找人吃饭,可能别的同事会比我更合适。”
孙一扬追问,“那如果找你的话,你会拒绝吗?”
大家都是同事,也不是很过分的提议,林静文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不忙的话可以啊。”
孙一扬放松地笑了下,他没再继续这些话题,闲谈了两句,问林静文要不要上去。林静文拒绝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终于拆开了那盒女士香烟。仔细算算,还是上次出差到平江时买的。
低头咬住,薄荷味的爆珠在口腔里漫开,凉意塞住喉咙。她轻轻吐出一口,视线落在前方停着的特斯拉跑车上。很炫酷的造型,夜色里像沉默的捕猎者。
林静文看了会儿,目光刚要移开,车门就被人拉开,穿着灰色衬衫的陆则清从里面侧身而出。
这辆车停在路边应该很久了。
他眉眼沉着,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烟灰洒落下来,林静文下意识想走开,可对方动作更快。陆则清迈开腿,几步就走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我当多厉害呢。”
“跑什么?”
林静文个子不低,她身高近一米七,此刻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锐利的,抓着她不放。林静文背过手,“你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开会吗?”
“我什么时间做什么你了解这么清楚?”陆则清沿着她的手臂伸到后面,“松手。”
林静文因为他的靠近皱眉,“你要做什么?”
陆则清抽走了那支烟,已经快燃到尽头,还剩最后一截白色。他端详了会儿,低头咬住,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还有么?”
56/情人的眼泪
她不知道他是问烟还是问问题。
不管是哪个,林静文都不太想回。前两天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路灯的光一路延伸到他们的脚下。
陆则清将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身上沾了些烟草的味道,随着夜风送到她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以前周末偶尔一起出门,路上碰到些烟民,她都会皱眉走开。
五年时间,这样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不记得了。”林静文语气很淡,她甚至没怎么看他。中途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陆则清低头,扫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微蹙起眉头,唇边含着薄笑,“看起来确实记性不怎么好,两天前说过的话也能忘。”
见她没回又补充,“你真的觉得孙一扬就很好?可以和这样的人随时共享你的下班时间?”
林静文回完消息才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过昏暗给了她错觉,面前的男人绷着下颌,目光冷硬,轮廓分明。重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男人早不是五年前那个少年。
他变得更成熟,更理性,也冷漠更甚。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压下,林静文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我觉得是开心的,那这段关系就有存续的必要。”
周遭似乎连风都静下来,陆则清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行。”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林静文也不欲多谈,她收起手机转身就要走,陆则清又叫住她,“你的口红上次落在我车上了,打算什么时候拿走?”
林静文脚步顿住,反应了会儿,才想起他指上周末开车送她从医院回去那天,“你扔了吧。”
陆则清却坚持:“我没有乱扔别人东西的癖好,你自己带走处理。”
林静文语气有些烦躁,“那等回南城我找你拿。”
陆则清看着她,“我带过来了。”
他扯开衬衫领口,“不是要两清吗,我没有给前任保管物品的必要,现在就拿走。”
林静文攥了下手心,“行。”
电梯一路上到顶楼,林静文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陆则清刷卡推门,动作干脆利落,回头看她,“进来吧。”
门内的景象跟她预想中不太一样,客厅放着一排摄影设备,桌面的胶卷和草图多到堆叠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尤克里里。
整个场景文艺到不像公司出差,倒像某个即将开拍的Vlog。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她没有再往里走,顿在门口的位置,“你拿给我吧,我在这等你。”
陆则清动作没停,他姿态闲适地递给她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等我剪完这些视频。”
“或者你自己去房间的行李箱里找。”
两个选项林静文都不想选,只是比起进去他的房间,等几分钟也没什么所谓。林静文没接那瓶水,她换了双拖鞋,刚要坐下,陆则清又抬头看过来。他眼神总是锐利的,像开刃淬炼后的刀剑,只是几秒钟的对视,林静文就败下阵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或者你先忙吧,等你忙完给我打电话,我上来拿。”
陆则清没理她,伸手拿过桌面的尤克里里,随意拨弄了几下,推到对面,“弹给我听,教过你的。”
林静文回绝得很干脆,“我不会。”
陆则清手臂顿了下,也没强求,他拿起那把尤克里里,之前调过音,熟悉的旋律在客厅内回响。
过去很多年里,这首歌都曾在他的备忘录反复响起。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林静文慢慢抬起眼,心里比起被戏耍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奈。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没变过。
她起身要走,音符适时地戛然而止,陆则清放下东西,精准扣住她的手腕,“林静文。”
他略微使用力,将她摁在了沙发上,双手撑在两侧。冷硬的眉眼垂下,“又要走是吗?”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林静文推着他的肩膀,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出来。陆则清纹丝不动,甚至俯身压过来,“什么狗屁工作要凌晨处理?”
“我答应孙一扬要把资料整理给他。”她微微偏头。
他不言语,唇角不知不觉轻轻抿紧,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却没松,“以前超过十二点,你从来不会回我的消息。”
高中那几年,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话题,过了十一点,她就绝不会再理会他。将早睡早起的真理践行得彻底。
陆则清声音低下去,眼神从她的嘴角掠过,“为什么不继续恪守?”
他掌心贴着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Quietra。”
“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他吗?”陆则清叫她英文名时比中文要更缓慢,他掰过她的下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陆……”
话还没开口被他尽数吞没在唇齿里,过去他们接过很多次吻,他总是有无数技巧让她觉得这件事是开心的。可此刻,男人强硬的进入和侵占,更多的像是一种故意折磨。
“则清。”她无奈叹息,“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则清动作僵硬了一瞬,视线扫过她的眼睛。又是这样,每次假意示弱时都是这副表情。陆则清松开手,轻喘调息,环在她腰侧的手却没收,“你说过了。”
他扯开领带,随意地扔去一侧,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我不想再听第三次。”
越吻越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具侵占性。
林静文身体被他撩起反应,下意识环住他的肩背,他的衬衫上还沾有淡淡的烟草味,反应过来想要抽离,舌尖又被他吸允过去。
很漫长的吻,林静文撑着他的胸口喘息,“那今天就算最后一次,之后就当两清,你同意吗?”
她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则清撑着椅背,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一把扯过她的手腕,抱着人踢开了房间的门,狠狠将人摁在床上,他整个人压过去,“林静文,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石头吗?”
他边说边伸向她的衣摆,声音理性又淡漠,“爱没有,恨也没有吗?”
是一反以往慢条斯理的节奏,近乎强硬地挺进,他完全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在累积到顶峰时低头吞没她的声音,她所有控诉、愤怒都化作无声地力气划破他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中弥漫,又相互融合交叠,“恨我吧。”
“Quietra,用你当初离开我的决心来恨我。”
痛感和难以言说的极致欢愉几乎刷遍她整个身体,敞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深深烙印。
直到她再也抬不起一丝力气,意识最后是有人抱自己去了浴室,手腕上的重量轻了些,像又什么东西被移开,接着是水滴落在上面。
潮湿感一路蔓延到她到梦里。
妈妈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她可能一直不肯原谅自己,所以也一直不愿走进她的梦里。
“妈妈……”林静文声音哽咽,林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袋的水果,她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攥着妈妈的手腕,“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还在怨我吗?”
“傻孩子。”林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眼泪再也止不住,哭到发不出一丝声音。视线里的一切都像笼在雾里,她不敢确认,也不敢睁开眼,手指揪着胸前的衣服,心脏疼到近乎麻木。
梦境和现实交织着叫人分辩不清,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臂紧紧抱住她,“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静文摇头,攥紧的手指仍旧没松。陆则清有些无措地覆盖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大约几分钟过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他变得异常沉默,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我自私的干预,才让妈妈承受那么多痛苦。”她一开口眼泪又要掉下来,“医生说治疗后期,她要承受的疼痛是……”
“这不是你的错。”陆则清打住了她后面的话,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节碰到表带的边缘又轻轻挪开,“不要自责。”
他微微垂首,吻过她的额头,“我真不该心软放过你。让你有做梦的机会。”
57/妥协、旧友、春秋轮替
林静文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她在一片昏蒙中睁开眼,还是通过许诗瑜的微信消息知道他们已经见完第一个客户。
“静文你好点了吗?”许诗瑜不爱打字,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来,“我听陈总说你请假回家了,才知道你家是平江的。”
“你下午回酒店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林静文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和摆设,昨晚的一幕幕放电影般在脑海里倒放,四肢都疼得厉害。她捏着眉心,“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用给我带,你自己吃就好了。”
想到陆则清昨天讥讽她不擅社交的话,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诗瑜。”
对面回给她一个小猫咪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不客气。
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她起身下床,在枕边看见一叠整齐的套装,是洗过熨好后拿来的。林静文视线停在上面,喉咙动了动。
陆则清白天的行程很多,她没在他的房间停留太久,换好衣服就拿着东西回了六楼。
许诗瑜在半小时后推开门,她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静文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林静文心头跳了下,但面上还是很镇定,“什么?”
“就是咱们看着冷硬不近人情的领导,好像在玩地下恋。”
林静文拿起手边的杯子,不太自然地吞了口,“是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当然。”许诗瑜神神秘秘地凑到她旁边,递给她自己自拍时无意抓取到的一角场景。
酒店一楼的盆景旁,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攥着一个女人的手腕。许诗瑜手快滑倒第二张,照片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这次的角度拍到了对面女人的侧脸。
林静文看着上面的人,眉头下意识拧住,许诗瑜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很漂亮?”
“我特意在原地多逗留了会儿,陈总跟她拉拉扯扯快十几分钟。”许诗瑜收起手机,“不过对方好像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镜头里的人是陈译和赵舒颜。
林静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两个在她印象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会有交集。
缘分真是个有些奇妙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跟林容大吵一架跑出家门,赵舒颜在那所废旧小学的门口叫住她。她们一起分享了两瓶菠萝啤,赵舒颜还很坦荡的告诉自己,她喜欢陆则清,拜托她离他远一点。
虽然她并没有当回事,但赵舒颜讲话时的表情即便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是清楚地烙印在林静文的脑海里。她嘴上说很喜欢陆则清,目光却始终停在自己脸上,挥手道别的时候赵舒颜想上前拥抱她,林静文后退着拒绝了。
她讲不清楚这种感觉,直觉告诉自己赵舒颜是个秘密很多的人。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强大,但也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只会摆花架子。
很久没有看见这张脸,听见这个名字,林静文坐在沙发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陆则清的电话打来,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许诗瑜分享完八卦就拿着衣服去了浴室,此刻背后的玻璃门里是蒸腾的雾气和水流声。林静文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你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默了瞬,“没事就不能找你?”
林静文抿唇不说话,昨天后半夜他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最后几乎是累到手臂都抬不起来,到下午醒来都没有做过梦。那段像是呓语般的交谈,林静文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发生过。
她盯着电脑屏幕出神,陆则清自动补充了来电理由,“晚上一起聚个餐,赵舒颜前两天回国了,听说你在平江,想见见你。”
说是邀请,他转述的语气却处处透着随意,不等林静文回答又自顾自补充,“你不想去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这五年,赵舒颜一直待在国外,高考结束后两人就没有真正碰过面。但也不算完全失联。林静文想起那些锁进宿舍抽屉一封没拆开过的信件,犹豫了两秒,“可以啊,你把餐厅地址发我微信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你真的很想见到她?”
林静文蹙眉,“不是你说要聚餐吗?”
“你可以不去。”陆则清开了瓶啤酒,易拉罐勾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递进她的耳朵,“我只是转达,邀请你的人不是我。”
“哦。”林静文又认真想了一遍,“那我想去。”
“行。”陆则清吞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着。
林静文特意换了身衣服,工作需要,她每次出差都会带上自己平常不怎么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基础的化妆品,尽可能在各方面都不掉链子。
她前领导是位年逾五十的独立女性,她亲手带着林静文从实习生到工程师再到此刻的组长位置。那位领导很寡言,提的建议很少有废话,其中一条让林静文铭记至今的就是,不管在哪里,做什么事都要有良好的精神面貌。
“你要让对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可以。”
“在职场里不要有学生心态,哪怕是装,也要装成一个独立有经验的工作者。”
她在职的那几年,对部门员工的服装也有严格的要求,在公司整齐就可以,但是出差见客户,必须要穿着正装,妆容得体。
林静文涂了支豆沙色的口红,下午从陆则清那里拿回来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拎着包出门。
许诗瑜在此时洗完澡出来,她取下包裹头发的毛巾,有些疑惑地问林静文要去哪里。
“见一个朋友。”林静文笑了下,“说是好不容易大家都在平江,就一起聚聚。”
许诗瑜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哦,有需要打我电话。”
“好。”
林静文乘电梯到楼下,陆则清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不是昨晚那辆特斯拉,他换了辆黑色的越野车。拉开车门,里面空间比之前宽敞很多。林静文扣上安全带,忍不住问了句,“你平常往返平江很多?”
陆则清调转方向,他看见了行驶在前方的陈译的车,对方真是积极的可以。听见这句话,陆则清眉头皱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问问。”林静文不再看他。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自然地驶入既定的路线,一路到下个红灯,才慢慢开口,“很少回。”
刚出国那一年,陆则清用了很多方法都找不到她的信息,高考志愿是网上填报,她临时更改了学校,没有老师和同学知道。之前租住的房子也跟着清空,他甚至去找了李钦州那个混蛋,付清他父亲住院费用,却也只换来一句,林静文不在平江,她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陆则清气得想挥拳,但情绪只是在心里堆砌,根本无法发泄。打架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一遍遍复盘,想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让她连得到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就这样一走了之。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陆则清努力说服自己,一段感情而已,不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她可以做到的,他有什么不可以。
到德国的第一学期,陆则清换掉了之前的所有社交媒介,全身心投入到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中。日子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他好像从那个骤雨不歇的夏天里走了出来,直到下学期春天,他上完课出来,在树底下看见一个独自塞着耳机散步的中国女生。那个背影太像她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第二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后面几年都是如此,明知不会碰到,还是自欺欺人般选择回来。
跟杨钊说的是不想回国,每次待不到几天就折返,他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独自看完了五个春秋的轮替。
“昨天那车是杨钊的。”陆则清沉吟了片刻,“这辆是回来后买的,没怎么开过。”
他侧头去看窗外,已经是盛夏天,两旁的树木繁茂而青郁,天高云阔。平江的夏天比春天漂亮很多,他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林静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都向前走。”
林静文怔了瞬,“你同意我的提议是吗?”
陆则清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习惯性弯了弯唇,“对事情的观点同意,感情的话——”
“另说。”
58/桌下的暗涌
林静文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地抵达目的地。
到了地方,陆则清却没选择下车,他降下窗户,“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是说一起聚餐吗?”
“客户工厂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让过去一趟。”陆则清语气平静,手臂搭在窗边。
听到是工作,林静文也没追问,“不用接,我打车就行。”
陆则清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打从上车开始,她讲话都没有看过他的眼睛,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长指搭在旁边的空位上,轻点了两下。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也格外清晰。
副驾驶上的人果然敛起神色,推门下车。
她在躲他。
这并不是错觉。
陆则清透过车窗看向那道渐远的背影。
林静文出门前应该特意打扮了番,他看出她化了妆,还涂了口红,窄窄的一字裙勾勒出明显的曲线。
她背影永远是挺直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棵没有旁枝逸出的树干。
陆则清合上窗户,平复了会儿心绪。
餐厅位置是赵舒颜选的,离市中心有段距离。走到包厢还要穿过很长的一条走廊。林静文推开门,最先落进视线里的人不是赵舒颜而是陈译,他笑着朝她抬手,“她还在路上,说让我们先看看吃什么?”
说完又拧眉,“陆则清没来吗?”
林静文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许诗瑜分享的那两张照片,她对陈译的出现倒没显得多么意外,刚要开口,门就被人从外拉开,一道亮丽的面孔映在眼前,“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不知道这条路现在这么堵。”
赵舒颜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她就穿了件运动装,连妆容都是清淡的,看起来像刚打完球顺便过来吃顿饭。
非常松弛随意。
赵舒颜合上门,经过林静文的位置时目光很浅地停了瞬,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好久不见啊,静文。”
林静文扬起嘴角,“是挺久。”
“五年多。”赵舒颜点点头,“快六年了呢。”
她放下手机,捕捉到陈译投来的视线,才想起来,“那个谁呢?”
赵舒颜没有点名,陈译知道她问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他临时有急事,说要去见一个客户。”林静文想起陆则清下车前的话,迟疑两秒还是接过了话头。
赵舒颜的嘴角微微僵住,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口,“你们一起过来的吗?”
来之前她有向陆则清问过关于林静文的近况,对方太极打得极好,几番套话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应。就连林静文目前是跟他们一起出差这件事,她还是通过陈译的社交网站发现的。
赵舒颜买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到平江,她琢磨了很多理由,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老同学叙旧。心里做了很多准备,甚至在出门前买了花,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艺考表演时心率都没有跳过那么快。明明已经走出门,担心自己的大阵仗会让她感到尴尬又折返回去换了寻常的衣服,花也顺手送给了来清扫的阿姨。
不过是曾经的伴侣,赵舒颜不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横在她们中间的人还能是陆则清。
一路的心理建设在听到旁边平静的一句他临时有事时,摔了个粉碎。
赵舒颜扯了下嘴角,“你现在能喝酒了吗?”
菜一道道传上来,林静文很给面子地点了头。赵舒颜问完却没有点,“那等会儿饭后续摊儿喝。”
三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除了陈译偶尔抬头抛出几个无关痛痒都话题外,一顿饭都吃得很沉默。快结束,赵舒颜的话匣子才终于打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林静文怎么突然把头发剪短。
“方便打理。”林静文端起水杯,抿了口。赵舒颜后面点的这些菜都很符合她的胃口,她平常饮食都很克制,很少在夜晚吃这么多。林静文放下杯子,刚要去拿纸巾,赵舒颜就主动递到她手边,“怎么蹭到脸上了?”
她声音很轻,林静文微微拧眉,“哪里?”
赵舒颜凑近过来,捏着纸巾蹭了下她的脸侧,“好了。”
她收回手,忽然没头没尾扔出一句,“你喷香水了?”
林静文说是。
“很适合你。”浅淡的栀子花香,虽然她心里觉得她应该更适合茉莉。之前她每次去理科一班找她的时候,都能嗅到她衣服上的茉莉香。
林静文听后莞尔,“可能因为那时候家里洗衣液都是茉莉花味吧。”
赵舒颜怔了瞬,“所以你其实不喜欢?”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林静文笑得很淡,她讲话时跟五年前没什么区别,但细看还是有很大不同。比如更冷清,赵舒颜似乎找不到学生时代那种锐利和自卑混杂的眼神,林静文也没有照顾别人的情绪撒谎说曾经喜欢。
她们明明在对视,却又好像都换了双眼睛。
“挺好的。”赵舒颜喉咙微涩,她忽然渴望酒精的味道。
“要不要出去喝两杯?”陈译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他从位置上起身,“正好晚上没什么事,顺路还能给你两捎回去。”
赵舒颜迟疑着,林静文先接过话头,“好啊,我都行。”
“哪个酒吧有菠萝啤啊?”赵舒颜有些想笑,笑完才惊觉奇怪,又收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的酒量可以吗?”
“应该没事吧。”林静文没有完全否认。
三个人坐一辆车导航到附近的一家酒馆,晚上顾客不算多,赵舒颜上来就要了杯烈酒。她从小就目睹她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酒的场景,宽敞的别墅里,那一抹落寞身影格外刺眼。赵舒颜每回看见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后来大点,她就主动拿着杯子上前陪妈妈喝几杯。
酒量是天生的,她第一次喝酒就是白酒,两杯下去都没醉。
赵舒颜盯着杯子里的蓝色液体,酒精好像没有挥发又好像完全沉底,她侧过身,“林静文,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后者喝得很克制,林静文只点了杯鸡尾酒,那杯酒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日落大道。一眼看去,真像把夕阳塞进了玻璃杯。她回过头,“什么?”
“如果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会不会觉得我比陆则清更适合做你的朋友?”赵舒颜想起很多个夜晚,很多个酒精在客厅弥漫的夜晚,妈妈都会指着那些不知道从哪拿到的照片,问她觉得自己好看还是那个小女孩好看。
林静文从小就漂亮,她长了一张看着就很舒服的脸,笑起来像朵茉莉花。赵舒颜从没有顺应过自己的内心,她知道妈妈想听什么,所以每次她都选自己。
“对,我的女儿就是比他的女儿好看。”
每次否定的话念出去时,心底某处倒下的旗帜又会竖起来,在大声叫嚣着。
为什么非要比较呢?
为什么非要贬低对方呢?
她明明,明明是想跟她做朋友的。
林静文认真思考了会儿,她心里朋友与朋友也是不同的。陆则清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期,甚至在她还念小学的时候,他就强势地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赵舒颜更像是一捧意料之外的鲜花,虽然完全不在预期里,但没有人会在收到花时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
“可能会吧。”林静文放下杯子,停顿了会儿,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跟他比较呢?”
不管是那会儿在餐厅还是此刻,林静文其实更想问,你不是说喜欢他吗,为什么看起来对他的兴致还不如对自己的多。
赵舒颜忽然笑了下,“不知道啊。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叫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住人的一生。”
她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朋友。”
“其实男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伟大的友谊一点也不输给爱情好吧?”
这点林静文是同意的,人生很广阔,爱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件事。可她们此刻谈论的并不是爱情。
“我之前骗了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他。”赵舒颜又点了杯酒,她其实还是化了妆的,眼尾又清晰的细闪,亮亮的,灯光一照有些像星星,“我那时候总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做了很多以为是走捷径其实反倒把对方推得更远的蠢事。”
她忽然说起高中,林静文不再接话,反倒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陈译开了口。他不动声色地抽走赵舒颜手里的杯子,语气很淡又很清醒,“既然知道,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你管得着吗?”赵舒颜斜了他一眼,“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保持一点眼力见。”
要不是这里是酒吧不是她家,赵舒颜真想下逐客令。
两人一来一往地斗起嘴,林静文翻着手机,陆则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是一个花店的门口,大大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百合花,十元两支。
开得正鲜艳。
她眯着眼,给他敲出一个问号。
“要吗?”陆则清问。
“我不喜欢花。”林静文回。
她不知不觉喝完了那杯酒,准备起身时,高跟鞋踩住一个瓶盖,林静文趔趄了两步,赵舒颜眼快地扶住她。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赵舒颜喝红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她感觉自己似乎也醉得厉害。她慢慢坐回去,又点了杯酒。
很快就开始不胜酒力,陈译走到了她们两中间,边扣住赵舒颜还要再点酒的手,边拿出手机给“谈工作”的陆则清打去电话。
“你过来一下,地址发你。”
酒馆凌晨还在营业,三个人话题刚开始多起来,就朝着跑偏的方向走去。陈译从看笑话到插嘴打断她们的对话,一个强调爱情,一个强调工作,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样竟然还能聊半小时。
虽然他看出有一个人是装的,赵舒颜在桌下踩他的皮鞋,意思是快滚蛋。
陈译偏不如她所愿。
林静文半醉半醒,她看不明白旁边两个人在做什么,酒吧太吵了,她不想待在里面。拿起手机就要走,刚起身,腰后就被一支手臂撑住,像是找到某种支点,林静文回头看了眼,放心地卸了力。
陆则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表情算不上好。
“我先带她回去,你们继续。”
59/坦白、撑腰、唯一的唯一
车内,顶温黄的光线幽幽洒到两人身上。
林静文醉得很彻底,眼神飘忽着,两颊都是明显的粉色。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没来及回正身体,手腕就被她攥住,“水,我要水。”
陆则清伸手拎出一只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喝醉的人没什么力气,她握得并不稳,他只好抽走,让她借着自己的手臂喝完。
“好点没?”陆则清拧上瓶盖。
后者轻轻点头,他于是抽回手,转动过方向盘,把车停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
已经是凌晨,车窗外安静到只剩霓虹灯在闪。
陆则清沉默地看了会儿,心绪半天都没有平复,他转过头,“林静文……”
“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醉的林静文温和很多,她咬字不是很清晰,有种含糊的可爱。这是清醒时无法看见的存在。
陆则清喉结上下轻滚着,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什么?”
“我发现陈译好像喜欢舒颜。”她眼睛亮亮的,声音笃定很多,“他应该在追她。”
“这么厉害呢,Quietra。”陆则清垂眸对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还有别的发现吗?“
林静文点头,“还有赵舒颜应该不是很喜欢你,她应该比较喜欢我。”
陆则清脸色沉了几分,“你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林静文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喝多了,你的直觉不准。”他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真的不想在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陆则清胸口微微郁结,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才觉得好受点。
“哦,那我也不喜欢你。”
他手里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撤回,我当没有听见。”
陆则清把窗户降下了一些,微凉的晚风沿着缝隙钻进轿厢内,林静文好像有些醒酒,又好像没有,她蹙着眉,“我们在发微信吗?”
“你可以当作是。”
“你真讨人厌。”
陆则清慢慢扣住她的手腕,“嗯,你真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暗恋我吗?”
陆则清没有回应,他本来是有些生气的,她竟然就这样跟赵舒颜勾肩搭背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按照陈译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她两估计要互相表白亲上一口了。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还能记得吗?”
林静文后靠着远离了他,“不。”
他忽然就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明天醒来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记性很好。”
陆则清侧过身体,跟她面对着,“真的吗?”
“真的。”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些,“那我问你个问题。”
陆则清指节搭住她戴着手表的腕骨,轻轻动了两下,表带就松垮下来,露出被遮盖住的清晰的疤痕。即便有所预料,真正目睹的这一刻,陆则清还是感觉心脏狠狠疼了那么一下。
指腹轻轻压住那条疤,声音艰涩,“这里。”
“为什么会留疤?”
林静文又想抽回,这次他攥得很紧,“Quietra,答我。”
“因为太难受了啊。”她隔了好久才回,眼睛里的亮光深了些,像被灯光照射着的玻璃,“爸爸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都会想起妈妈痛苦地跟我说,为什么不放过她。”
“是我,都是因为我。”
“我不后悔离开平江,也不后悔坚持治疗。”
“可是……”
陆则清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对不起。”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因为家里人要搬离,她不想跟过去的生活纠缠。比如她遇见了新的人,所以觉得回头看没有意义。比如很多……独独没有猜到是因为这个。陆则清声音哑得厉害,“静文,对不起。”
林静文深深呼吸,她头很疼,思路也不算清晰,但听见他的道歉还是下意识打断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
“我对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
“比起和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更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陆则清近乎颤抖地抱住她,“疼不疼?”
“那时候,你疼不疼?”
林静文靠在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摇头。当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心如死灰时,生理上的疼痛反而是最其次的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在医院醒来了,梁田甜扑在她的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沙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
世界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存在的,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后的成年人世界。
她一直在追逐现实中所谓的安稳。
可到底什么算安稳呢?
舍弃一切会有波澜的爱好和心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吗?
陆则清关掉了导航,他沉默地开着车,目的地却不是酒店。
他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把这里的钥匙重新拿了回来,这栋房子是陆时谦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初中毕业后,陆则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也不喜欢有人靠进自己的领地,所以连保姆都是固定时间来一趟就走。
后来高中开学,新生代表发言时,陆则清顶着太阳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大方,逻辑清晰声音清脆,甚至没怎么看发言稿。短短几分钟,就收获底下连片的掌声。
陆则清很难将她跟记忆里那张胆怯的姑娘划上等号。
夏末秋初,空气里热浪汹涌。体育课上男生三五结成一群,抱着篮球凑近对方的肩膀问要不要打。杨钊性格外向,他扬着嗓子喊可以。然后拉着陆则清加入那支由高二年级组成的队伍里。
他们已经结束一局,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那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
陆则清平视了一圈,“人好像够了,你们先打。”
他说完就后退,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自己有事先走。
刚出校门就远远看见一群不学无术的职高学生在尾随一个女生。他们亦步亦趋,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去就近的小卖部买两瓶水,三个人一起分。
经验老道,女生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陆则清原本没想多管闲事,那条路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行人就少起来。
他看见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手段属实不光彩,三个男生围堵一个小姑娘。他已经走过去,还没动手,场面就发生反转。
这哪里是抢劫,分明是武术试炼。她非常聪明地盯住里面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生,使出浑身力气揪住对方的头发,几乎手脚并用,每一下都是朝着关键地方去的。
目光狠戾又精准。
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就这么顿在那,目睹她以一对三赶走了那些混混。
虽然也没有大获全胜,她弯着腰,找寻着地板缝里的零钱。其中一张飘到了他的脚下,陆则清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过去一星期,他终于看清那双眼睛。
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里面蕴着亮晶晶的狠劲儿。
陆则清捏着那张纸币,喉咙滚了又滚,“你很缺钱吗?”
交集从那一刻开始,他克制着狂乱的心跳,用冷清扮演不在意,换来她放下戒备的同意。
夜色完全静下去,这片别墅区本来就住户不多,几年时间过去,留下的人就更少了。
陆则清压下门把手,低头看怀里的人,“还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安静地点点头,她眼睛眨动着,反应过来他带她走到哪里时秀气的眉头拧起,“今天是周六吗?”
门被关上,陆则清隔下钥匙,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不是,今天周三。”
“那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陆则清端着水杯走近,“张嘴。”
林静文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她的嘴唇近在咫尺,细长的睫毛随着讲话声音眨动着,每一下都像在陆则清的心口扫。
他再也无法克制,随手搁了杯子,俯身稳住她的唇。他用力撬开她的齿冠,舌尖勾住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后,不给她一丝后退的机会。好像完全无法节制,吻到最后她脸都埋在他的脖颈,发出阵阵喘息。
“因为,我很想你。”陆则清拿过桌面的手机,熟练地摁出一串数字,林静文口袋里的屏幕亮起来,“不是周末,也想见到你。”
说完半天都没听见动静,低头去看,才发现她眼里有泪光在闪,“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陆则清神色微敛,手托住她的脸,“为什么?”
“我很差劲,我什么也做不好。”
“我做不到坚持内心”
“我也做不到完全地抗拒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陆则清低头替她擦去,“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等我两分钟。”
他松开她,大步走上楼,两分钟后拿着一个盒子下来。
里面是一张光盘,放进影碟机,很快屏幕上就开始显示出画面。
林静文抬起头,被里面的照片惊到。密密麻麻大概有近一千张,每一张都是她。有背影,有侧脸,还有皱眉思考的样子,很少有正面。
甚至很多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获奖照片,他这里都有。
陆则清在她身边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定义厉害和差劲的。”
“但是林静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优秀。知道别人要用多久才能追逐到你的背影吗?你厉害到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会做得很好。”
这些话,如果是在她清醒的时候,陆则清大概率不会讲出来。她也不会想听。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Clink同期实习生里升职最快的那个。还有——”
“不是。”静文慢慢低下头,“我没有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管是你,舒颜,田甜还是其他同学,大家都走在自己一开始就喜欢的那条路上。”
“这些都不晚,静文,我们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你说不想困在过去,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他语气诚恳真挚。
林静文哭累了,面前的屏幕也不再清晰,她抽回被他攥紧的手,“陆则清。”
隔了好一会儿,“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纠葛了。”
陆则清没应,那杯倒给她又被拒绝的水已经冷掉,他端起来,沉默地喝完。心口有些烦躁,又带着一点闷。
“我知道。”陆则清敛去表情,眸色在灯光下忽深忽浅,“所以我会等你愿意。”
60/虚假的同学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出差结束后似乎又被拉回到原点。
林静文很少会在公司碰到陆则清,他似乎在忙什么事情。陈译偶尔会来工程部找她要资料,有意无意跟她提起几句有关陆则清的近况。
她被迫知道他在筹备一个摄影相关的比赛。
“还是当老板好,来去自由。”陈译把看完的资料放回到她的桌边,“Quietra,你说是不是?”
林静文不想在公司谈及私事,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没有接话。
这几周林静文总是到点就下班,她开始尝试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要一口气干完一整年工作的拼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则清的话给了她启发,总之就是,她有点想改变目前这个自己不满意现状。
加班除了多拿点薪水,并没有任何其他剩余意义和价值。
她已经不需要为了金钱就放弃一切自我了,找到真正的平静对她而言比工资更重要。
周一也是月底最后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林静文没选择立即离开。
主管临时通知说有个方案务必在今天之内完成,还有月末总结也要在明天早会之前做出来,任务量很大,同组组员都在加班。
玻璃门外不断有键盘敲打的声音在响,混杂着几句微小的抱怨落进林静文的耳朵里。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
从下班忙到现在,大家都还没吃晚饭。
对面办公室里,主管高飞同样没有离开,他坐在位置上,门敞开着,时不时会走出来过问下他们的工作进度。
此刻整个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低压中,大家吐槽完又投入到工作中,有撑不住的几名下属在互相捶打肩膀。
林静文观察了会儿,抬手合上电脑,推门出去。组员孙伊第一个发现她,凑上前小声地跟她打招呼,“组长,你要不要饼干?”
孙伊桌面摆着一堆拆开的零食,刚已经分过一圈了,这会儿也没剩多少。
“你们就拿这个当晚饭吗?”林静文微微皱眉,虽然她自己对饮食也是对付居多,但看见下属因为工作如此,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孙伊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啊,主管说做不完不能走。而且他就坐在那看着,我们连外卖都不好意思拿进来。”
林静文抿了下唇,高飞每次都要赶在最后一天通知整理,几乎成了习惯。目前要求的这些资料,就算加班当天也做不完。她思考了会儿,径直走向高飞的办公室,抬手叩门,“高主管,我们打算下去吃点东西,您要一起吗?”
高飞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你这么快忙完了?”
“没有。”林静文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这些资料横跨一整个季度,今天就算通宵应该也够呛能做完,不然让大家先去吃饱饭再上来做?”
高飞没有理会她。
他跟上一任主管的工作风格简直大相径庭,思维模式死板很多,说一不二。每次总结会议上都呼吁大家一定要做到“今日事今日毕”,听上去很好,但其实只有口号喊得响亮,他根本不会参与他们的“奋战”,也根本不会考虑客观情况。
更别说很多需要直接去到现场的工作都是林静文和其他组员在做。
今晚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高飞越过她走出办公室,视线在几名埋首电脑间的员工扫了一圈,“听说你们都饿了是吗?”
他语气不算好,周身都透着低气压,态度摆在那里了,大家敢怒也不敢言。
问题抛出去半天也没有人点头。
林静文清楚他们的顾虑,刚要开口接话,就被远处走来的身影打断。
陆则清身姿挺阔,三五步就走到高飞的办公室门口,后者惊讶地让出些位置,“陆总?”
“您怎么过来了?”
“找林工改个东西,走近才发现你们部门人都在。”陆则清表情冷峻,他刚刚已经在外面站了会儿了,里面的对话也听个七七八八,“时间挺晚了。”
“大家是不是都还没吃饭?”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高飞身后的人身上,“是吗,Quietra?”
林静文也没回避,“是,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需要加班处理。”
高飞想要补充些什么,陆则清又开口,“这样吧,附近不是有家新开的口碑还不错西餐厅,我请大家吃晚饭,吃完再上来忙。”
他话锋一转,“高主管,你看这个安排方便吗?”
底下响起克制又明显的欢呼。
老板亲口说要请客吃饭,高飞哪有拒绝的道理。他收起刚刚面对下属时那副严肃面孔,露出讨好的笑,“方便!当然方便了,我也听说那家餐厅口味不错。”
高飞拐进办公室拿钥匙,餐厅就在公司对面,位置在六层,风景比味道先抓住大家的注意力。
年纪最小的孙伊没忍住举起手机,“我还是第一次这个角度看海呢,虽然远了点。”
林静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上了句,“确实很漂亮。”
职场礼仪,她此刻应该夸一句陆则清会挑位置。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送出嘴边。反倒是给了高飞拍马屁的机会,他一改办公室里严肃的嘴脸,从琐事到工作,快把陆则清夸出花来。
后者倒是不冷不热的,半天才点头应一句。
孙伊在林静文耳边小声吐槽,“真是墙头草,上次还听他在陈总面前说陆总年轻阅历浅呢。”
林静文没接话,她拍拍孙伊的手背,小姑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但是她也确实看不上高飞的做法。一顿饭吃得并不算轻松,毕竟周围除了领导就是老板,一不小心讲错话记过都不用等到第二天。
大家紧绷到连后背都挺得笔直。
所有菜品上完,时间已经滑过十点。对面Clink的办公楼里灯光一盏盏暗下去,楼下的员工也寥寥无几。
没有人想这个点再返回去加班,所以每个人都默契地放慢了切动的速度。
中途陆则清的手机响起来,他起身走远接听,回来时发现林静文已经放了餐具,她的组员们还在跟食物做着斗争。
他停在她的身边,“吃好了?”
这话像是问所有人又像是单独问她,林静文没回答,她侧头去看,大家已经做好离座的准备。
“吃好了,今晚多谢陆总的款待。”高飞率先揽住话头,“感觉现在干劲儿都多了很多。”
林静文拿包起身,抗议归抗议,工作还是要做的。对领导表达抗议只能用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不满也解决不了问题。
“刚刚朋友打电话过来说他新开的会所今天试营业第一天,邀请我过去看看。”陆则清忽然又开口,“有人要一起吗?”
“可以去吗?”孙伊弱弱地探出头,桌下摆动的手指擦过林静文的衣摆,她快把想去写脸上了,只是心里又害怕挨训。
“当然,还有别人吗?”陆则清对她笑了下,这话是对她说的,但他的目光却停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林工要不要一起?”
林静文谢绝了,她又想起上次出差喝多的场景。比起醉酒,她还是更愿意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加班。
“我酒量不好,恐怕捧不了这个场。”
她话音落下,孙伊头垂了下去,她非常想去,她真的一刻班也不想加了。孙伊算是林静文一手带起来的组员,从入职第一天到后面一起做项目一起出差,孙伊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她。
小姑娘干事很勤快,脑子也活,除了心思浅什么都写脸上外,基本没什么缺点。
林静文有些心软,她不松口,别人应该也不会去了,“不过如果不喝酒,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停了两秒,“如果陆总朋友不介意的话。”
“是杨钊开的。”陆则清直接打断了她的客套,“他不会介意。”
大家都是同学,高中那几年,因为陆则清和梁田甜的关系,林静文跟杨钊交集也不少。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球,还一起爬山露营过,算不上朋友也是很熟悉的同学了。
这话单独说没有问题,可是在一众同事面前就显得有些诡异。高飞试探地问了句,“陆总跟林工以前认识?”
陆则清承认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打断,林静文表情很淡,“我们是高中同学,同一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弯腰拿起位置上的手包,对着孙伊回了句,“走吧。”
高飞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他看了眼陆则清,后者神情冷淡,不置可否,算是默认。看起来也不像关系多好的同学,高飞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些。
“陆总,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得加班搞完。”他做出邀功的姿态,说这话其实也是察觉到陆则清并不会要求员工用加班来换取效率,不然也不会在他们正忙的时候说请客吃饭了。高飞说完等了会儿,后者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他,只是扔出一句,“那辛苦高主管明天把这个季度的总结发到我邮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