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潮湿、雨水、冷漠再见
暑假匆匆结束,再开学已经是高三。
班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哪怕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也没几个同学在闲聊。
连一贯松弛的梁田甜都拿出数学题在刷,一个月后就是摸底考试,大家脸上都写满严肃。林静文撕掉座位前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两百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坚持过来的,最后的一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她平静地拿出模拟题,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几乎听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
陆则清依旧隔三差五的请假,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期末,她考完最后一场试,跟半路撞见的赵舒颜一起走出校门。意外在等公交时听见陆则清跟李钦州的对话。他基本不会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但公交却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日常。
李钦州脸色不多好看,他瞥了眼林静文伫立的位置,最后接过了陆则清递去的东西。隔着很多等车的同学,林静文看不清他给了他什么,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看过去时,陆则清也看了过来。
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人私下里就再没有任何交集。林静文态度坚定,她不会顺着他的话预设自己未来可能要放弃什么,但是很清楚,再纠缠下去,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她的成绩。
她只体验过那么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感觉,即便明知是他动用了手段,也还是感到不安。绝对出色的成绩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她铸造给自己的保护壳。
在好学生的面具下,她可以有很多说服自己不去社交和嫉妒他人的理由。
只要维持下去,未来就会清晰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想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不确定。
“高考完好吗?等考完试,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她最后的答案。
那个瞬间,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还是松开手,“那我等你的答案。”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抵达站点,林静文跟赵舒颜道别,挤着人群上了车。
到家林容还没睡,外婆不愿住在这里,念叨了几句林武斌做个生意连电话也不给她打后,就一个人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家。每个周末林容都会回乡下给她送些食物,洗洗床单,再带外婆去医院做定期检查。
上了年纪,又做过手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外婆不愿自己在城市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林容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回送走外婆,脸上都是明显的疲态。
她吃维生素也吃得更频繁了。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简要说了自己在学校的状况。离开前又叮嘱了遍,“维生素也不能多吃,可能会加重肾脏的负担,适得其反。”
林容听劝地合上了盖子,“我知道,你快去洗漱,早点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走,日历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从秋到春再到夏,距离高考还有仅剩二十天的时候,死寂的高三年级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年级群到校园表白墙,一条关于好学生背后的秘密的长贴被疯狂转发。林静文一开始没有去留意那些传言,她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被造谣早恋也没什么,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已经在过去两三次流言中锻炼出波澜不惊的心态。
林静文拿上保温杯,准备出去接水,梁田甜忽然拉住她。梁田甜表情欲言又止,“静文,我帮你接吧。“
顿了顿,“你最近不要外出了好不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陪你。”
林静文眉头紧锁,“是因为他们又说了什么吗?”
梁田甜叹了口气,作为旁观者和作为朋友吃瓜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斟酌了番,最后在林静文说她要自己去看的时候,压低声音开口,“是班长。”
“他写了很多暴露你的隐私的事情。说你爸爸明明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你舅舅和妈妈却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去敲诈你爸爸所在的公司。”
“还说你占着那么多奖学金的名额其实一点不缺钱,你跟陆则清存在不正当的契约关系。”
“而且,还说你爸爸……”
群聊里的照片和字眼难听到不堪入耳,梁田甜尽力弱化那些锋利的谣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可林静文还是听清了,到此刻,她的表情都还算冷静,“还说我爸爸什么?”
梁田甜闭上眼,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校服,“说你爸爸出轨,破坏别人的家庭,被对方发现才去申请地加班,会出意外是上天有眼。”
从她跟林容搬到现在的出租屋之前,就跟李钦州他们家认识了。双方父母在一个工厂上班,又是老乡,难免就走得近了些。大人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小孩子身上就是,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林静文跟李钦州都是同学。
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表面的礼貌是迫于无奈的伪装。他展露更多的还是厌恶和嫉妒。
林静文一向秉持着对没有必要的人和事都敬而远之的态度。她自认为从没真正招惹过李钦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人会对她有如此持久且执着的恨意。
抛开这些,李钦州讲出的话还是有真实性的。
林静文压着心头慌乱的跳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那些帖子,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大合照,是公司提供的福利旅游。照片上,沈平信站在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旁边,两人的手指紧紧牵着。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爸爸是她整个青春时期唯一的慰藉,是她无数次自我怀疑和否定时咬牙坚持下去的人。可是眼下,这一切都像假面被人毫不留情地揭了去,她以为的美好都是假的,是踩在妈妈痛苦上的回忆。
胃里涌上一阵阵恶心感,林静文冲出了教室,趴在水龙头前难以抑制地吐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生活要一遍遍这样重复地碾压她。
那些争吵时她一字一句用如果爸爸在来刺激林容的话,此刻都像回旋箭扎向了自己。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傲慢又自负。
她做了什么?
她对妈妈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成为爸爸的帮凶?
林静文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情绪,她回到教室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
走出校门没多远却又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陆则清,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林静文听说过他要出国读书的消息。
其实很多答案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就了,过程怎么交错也没什么意义。
陆则清扶住了她的肩膀,“我送你。”
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牌,这个时候,林静文还能分出那么一点思路去想,做他的司机也是繁忙。她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了,只能抓住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我自己开车。”陆则清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上了车,他语气平平,“上半年过完生日就去拿了驾照。”
偏头递给她一瓶水,唯独绝口不提校园里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的八卦,“喝点水。”
林静文麻木地接过来,瓶盖被他事先拧开过,她很轻易就打开了。
外面天气逼近三十四度,车内空调却很适宜。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吞完一口水,看着车子渐渐驶进自己熟悉的道路,她忽然有些失控,“我不想回去。”
“随便去哪里吧。随便带我哪里好吗?”
陆则清压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掉转了方向,把车停到一条废弃的马路旁。还没到傍晚,外面阳光正烈,行人寥寥。
他喉咙滚了又滚,“林静文,你看着我。”
半瓶水喝完,林静文慢慢恢复一点理智,她眼睛还红着,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也这么认为我的对吗?”
“我舅舅他们就是敲诈了你的父母,让他不得已放弃在平江的产业另谋出路。”
“还有我爸爸……”
“林静文。”陆则清听不下去,他拧眉打断她,“你是三岁小孩吗?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小小的几万块钱和掀不起任何波澜的闹事就放弃自己的公司的。”
他顿了顿,“他之所以把业务转移出平江也跟你们没有关系。”
“我更没立场也没资格去怪罪你。”
陆则清想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利益和欲望交织起来的产物,一人就千面,没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的眼泪压回去,他伸手解开安全带,把人抱进怀里。
“不要哭。”陆则清声音低了很多,他贴着她的额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再哭的话,我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你停止了。”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陆则清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一遍,林静文主动亲了他,她动作很不熟练,笨拙又磕磕绊绊。
陆则清放任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结束时彼此的呼吸都不太平,他松开手,克制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快要考试了。”
“林静文,往前走,大踏步往前走。”
“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陪伴你。”
两人在车上坐了好久,陆则清这辈子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潮湿了一遍。
流言在林静文返回学校的当天全部消失殆尽,李钦州的座位空了。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陆则清每天都会来学校,他很少会打扰她,只是很偶尔、发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从考场出来那天,林静文在校门口给陆则清发了消息。
后来很多年,陆则清回想自己的青春时光,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短信。
那是他们感情的开始,算不上沸腾热烈,但也足够刻骨铭心。
夏天的风一直吹到十月,临近大学开学的前一周,才终于下了场大雨。
那场雨落下的那天,林静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平江。
她甚至注销了自己的手机号,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在他以为爱意可以战胜一切的那个瞬间,决绝地,冷漠地,跟他说了再见。
42/日落后的时刻(都市篇)
2023年5月。
连续下了半个月雨的平江终于放晴。
陆则清在柏林参加完最后一场摄影比赛的采访,飞机落地平江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日落后的天空是一片深蓝。
好友杨钊主动提出要接机。
叙旧为假,炫耀是真。
杨钊上个月刚提了新车,电话里一直嚷嚷着要他见识什么是紧跟时代潮流的科技感。最新款的特斯拉黑色跑车,线条锋利,在一众出租车里格外打眼。
陆则清毫不费力就找到他的停车位。
阔步走过去,行李箱卡在后备箱,陆则清眉头微拧,“是不是潮流得有点过头了?”
杨钊取下鼻梁上的墨镜,手法利落地把行李箱扔去了后排,“小问题,就问你帅不帅?”
搭人顺风车,该给的情绪还得给,陆则清点了下头,“帅。”
杨钊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主动拉开副驾的车门,顺口又问了句,“你那素材攒得怎么样了?有望拿奖吗?”
“哪有那么容易?你当考试呢?”陆则清卡住安全带,透过窗户向外看了眼,新平机场修得很气派,跟几年前他出国时相比简直翻天覆地。
时间的痕迹在此刻拓印。
只一眼,他就收了回来。
陆则清毕业后也没一直待在德国,他不喜欢重复,更愿意满世界乱跑的生活方式。前段时间跟被延毕的同学一起拍了条纪录片,意外在上传的网站上小火一把,甚至被邀请参加某个知名节目的摄影。工作邀约随着热度不断攀高,这才忙碌起来。
陆则清拒绝了邀请,大部分的选题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他更喜欢拍一些微小的场景,柏林的树拍完了,也想回来拍拍国内的大好河山。
他最近报名了一个短视频纪录片的比赛,活动正式开始于七月中旬,他还有很长的准备时间。
陆则清没回答,摁了摁太阳穴,连着两个晚上没有休息,他现在只想早点回酒店睡一觉。杨钊也没觉得冷场,这几年他因为家里的产业常常国内国外两头飞,跟陆则清的联系也一直没断。
相较于高中时候,陆则清变得沉稳了很多,至少课业完成得不错,工作也一直有进展。
杨钊没什么开拓进取的事业心,维持好家族产业,就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平江这几年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早几年的握手楼都被推倒变成商场。陆则清出国前的房子卖掉了,杨钊不确定他有没有安排好新的住址,准备直接把车开去自己的新公寓。
导航刚输进去,陆则清就睁开了眼,他报出一个地址,“送我去酒店吧,明天还要上山。”
“晚点司机会把车开过去,你直接回去就行。”
杨钊也没推辞,他下午约了人赛车,本来想带上陆则清一起,听他这口气大概率也是去不了了。车子停在山脚下的一家酒店,陆则清合上门,跟他说了句谢谢。
杨钊摘下墨镜,“客气。那我先撤了,有事电话。”
说完想到什么,没忍住,又回头揶揄了一句,“新手机号办了没?还记得哥们儿电话吧?”
陆则清懒得理他,进门登记,找前台拿了房卡,搭电梯直接去了顶楼。
他简单收拾了遍行李,拿出手机,给约好的导游发信息。这一片是近两年才开放的景区,山上有一半是未开发的原始林,路线很复杂。如果不熟悉的话,可能要绕个好几天才能找到合适的观景点。
陆则清不想浪费时间。
添加的微信一看就是工作号,一张远景瀑布图,上面还印着某某旅游公司的名字。
他发去一条时间确认,对方回得很快,语气雀跃。
“七点完全没问题的亲!我们有早出发的队伍,这个点上去,没准还能看到日照金山呢~【滋牙大笑】”
陆则清看了眼,没回。
他拿上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林静文从客户公司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放下电脑,连着开了近四个小时的会,喉咙动一下就疼。
视线搜寻了会儿,发现房间的矿泉水仍旧没有补货。
早上出门前她明明有跟前台讲过。
林静文摁了摁太阳穴,在电视机前找出酒店送的名片,前台的电话拨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她摁下挂断,披上外套准备去楼下超市自给自足。
刚进电梯就收到一条微信消息,这个微信是她工作后新注册的,里面除了同事没几个人。
给她发消息的是梁田甜,她们上个月才加到联系方式。彼时林静文随同事去客户公司探访,正好碰到收工下班的梁田甜。
梁田甜高考文化课没达标,她又不想复读,放弃美术,赶时髦学了旅游管理专业。选得很随意,也没做背调,等毕业这个行业已经是处在没落的边缘。
她成堆的漫画稿变成废纸不说,还要每天带着一群大爷大妈和大学生去各大景区打卡。
有时候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林静文听着就觉得累,她宽慰了两句,告诉她不行就换工作。
梁田甜却表示这很好玩,人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我现在每天都能接触到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段的人,有时候光在路上听八卦都能听两三天。”
林静文买了几包泡面和三明治,准备微波炉加热下当做明天的早饭。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她顺手放了瓶鸡尾酒在购物车里。
聊天框里梁田甜又分享了几张景区的照片给她,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结完账准备往回走,梁田甜的电话又打进来,不同于刚刚讲述工作内容的亢奋,她语气有些低落,“静文,我被生活追杀了。”
林静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每次她露出这个语气,就说明有大事要发生。酒店的电梯卡在顶层,迟迟没下来,她把袋子往上拎了几分,走到大厅的沙发,安抚性地问梁田甜是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胡乱投了简历去一家设计比赛的网站,人家约我明天早上八点面试,还提醒不要迟到。”
林静文悬起的心稍稍降下去,“有面试是好事啊,追杀什么?”
“可是我刚刚才答应一个客户说明早要带他上山,死嘴还提前保证让人家看见日照金山,我都要跳山了。”面试机会不可多得,但是导游转正也在这个月,两头都难以放弃。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她有没有其他同事有空闲。
“这几个地方都是我带队,有个一起负责的同事上周结婚,我还主动包揽了她的工作……”梁田甜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比赛每年都有,就算面试上了能不能进复赛还两说呢。”
林静文翻了下工作群,她明天倒是没事,飞机是在后天早上。这一天的空闲原本是公司给工程师的福利假期,工作休息的。林静文原本也没打算出门,她沉默了两秒,问:“你跟那个客户怎么联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登你的账号,帮你带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来平阳山,有过一回登山经验,再临时抱个佛脚,带一个没来过的游客,应该没多大问题。
梁田甜原本还要推辞,后面想到比赛名额,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她把工作号的验证码发给林静文,告诉她对方姓陆,没留全名,看朋友圈背景,应该是个女生。
林静文按照指示登陆上去,看见那个被置顶的陆小姐。思考了会儿,发去一个地址。
陆则清洗漱完出来,吹吹半干的头发,靠在沙发上浏览比赛的官方网页。手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急着回,这是回国后才注册的号码,里面就两个联系人,杨钊,和那个新添加的导游。
一直到页面滑到最底端,陆则清才拿过手机,揿亮屏幕看了眼。果然是那个导游。
明明一小时前才确认过出发时间,对方却像失忆了般又来问一遍——
AAAA乘兴旅游:您好,请问明天具体几点出发合适?
语气明显客套了不少。
但还是抵消不掉他被打扰的不耐烦,陆则清盯着屏幕,“你们公司还有别的导游么?”
对面回得很快,“您是临时需要更换路线么?”
“我需要更换记性好一点的向导。”
对方不回了,隔了五分钟,“不好意思,跟您再次确认时间是为了调整队伍安排,如果打扰到还请谅解。”
“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向导人选了。”
“还请不要介意。”
陆则清松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
他介意什么了?
这种被人两三句话堵住的感觉,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43/重逢、回避、心跳难平
次日一早,林静文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因为休假,她昨天收工就关了闹钟,此刻才想起帮梁田甜兼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清醒的,只是刚要接起对面就撂了电话。
工作微信弹出新一条消息,上面还躺着三四条未接听的通话。
林静文很少有因为什么事心慌的时刻,工作这两年头一次,她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是无人应答的状态。
她编辑了一条道歉信息发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姐”回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山脚下的一个凉亭,对方配文,再给你十分钟。
林静文舒了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随手拿了顶棒球帽盖住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想到最近肆虐的流感,又戴了个口罩。
一路几乎是小跑,到约定地点刚好七点半,这会儿游客还不算太多。
林静文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呼吸,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
那位置只有一个背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肩膀平直,姿态挺阔。他手里举着相机,似乎在拍什么东西。
陆小姐原来是个男人。
林静文消化了几秒这个信息,她收起准备打电话的手,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刚要再往前,男人就转过了头,人对他者的注视总是敏感的。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
林静文视力很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心脏几乎静止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耳边,都像是在命运的摩擦。
林静文下意识低下头,出门前为了遮掩匆忙的装扮,此刻很好地成了她的伪装。她转过身,装作寻常的游客,走去台阶边售水的商贩跟前,胡乱拎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页面提示支付失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田甜的微信。里面并没有绑定银行卡,余额也是空的。林静文情绪冷静下来,她换了个支付软件,然后退回到微信,意料之中收到陆则清的质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奚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有出发么?”
“手机有显示屏吗?几点了?”
林静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又响起语音通话。她攥着那瓶矿泉水,手心被纹路硌得生疼。
“抱歉,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您看是否方便改下带队时间呢?我会尽快交接别的同事跟你联系。”
梁田甜的面试到中午应该就结束了,如果不考虑看日出的话,下午上山也完全没有问题。
林静文极力平复着情绪,紧张气氛下,大脑却诡异的冷静。一如当年,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洪水一般涌来时,她最先呈现的反应就是接受和平静。
用最快的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病人情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直到医生提醒,才察觉身体一直在发抖。
现在的场景远抵不过当年。
但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已经是大脑驯化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了。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林静文甚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她谎称自己在来的路上发生了碰撞,现在人医院。梁田甜那么着急找她帮忙,她不能给她的工作留下污点。
好在陆则清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回了句好的,末了,又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不算大,“好好检查。”
林静文喉咙一涩。
她敲出谢谢,把钱退了回去。
登山口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陆则清发完消息就揿灭了屏幕,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无意识地朝入口处的大门看去,此刻人挨着人,目光根本没有落脚点。
想到刚刚那个瞬间的对视,陆则清眯了下眼,在通讯录里找到杨钊的号码。
确认一个人的信息,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难。
对方回话之前,陆则清又发去短信,“算了,不用了。”
他放弃了导游提议的下午上山的建议,一个人背着设备,按照地图路线走了一圈。有些地方跟地图有出入,他也还是去尝试了,被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才折返。
陆则清没有在平江逗留太久,他的工作对城市没有太多高标准要求。前两年陆时谦从美国返回国内,丢失多年的责任心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他在南城和平江分别以陆则清的名义购置了几套房产。
“有空多去看看你妈妈。”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徐若微病情稳定了不少,她甚至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陆时谦不知道。陆则清也没转告的想法,他们三个人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开启了互不干涉的生活模式。
有段时间互联网有句被很多人嘲讽的文案,叫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爱。
陆则清知道这句话还是在他留学时的中国室友的朋友圈。
他的第一反应跟网络上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人总是看见自己没有的东西,甚至因此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如果这里的爱是指父母对子女的关爱,陆则清是嗤之以鼻的。当金钱足够,这种关爱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直到变得微不足道。
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陆则清开车回了南城。徐若微不需要他的关心,他也没有非上赶着让人冷眼的意思。陆时谦给他房子他收了,但一直也没管,更不可能去住,闲置了两年,借给杨钊拿去做门面和出租。
现在还能定期收到房租。
他现在打算住的地方是个新开发的小区,临海大平层,有露天的露台,夜晚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和月亮。
陆则清输入密码,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昏暗。
房子定期有阿姨打扫,里面陈设都很整齐干净,装修时他基本也没回来看过,给了图纸就没管。说是他的家,熟悉程度还不如小区保安。
陆则清没开灯,他坐在客厅,平江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被人烙印在脑海里。只是停留两天,心脏就开始不舒服。
他有点想喝酒,柜子里都是空的,坐了会儿,他抄起手机,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林静文打电话跟梁田甜道了歉,她没有办法讲出真实原因,还是延用了告诉陆则清的那个谎话,换来梁田甜七八句短信轰炸。
“你有没有受伤啊?”
“什么狗屎人,怎么开的车!”
“他骑电动车他就能逆行了啊!”
……
梁田甜语气激愤,林静文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冷静。开会都没一口气讲这么多话,电话挂断时,林静文已经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开灯时看见房东发来的缴费通知,林静文查看了眼,按照数字给对方转过去。她现在的工作薪资待遇很可观,只是欠款没还完,离车房自由还有一段距离。
付完房租余额又空掉一半,工作小群里,小组的同事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林静文作为组长还被单独@了出来。
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大家的兴奋和疲惫都是不相上下的。林静文不想这时候泼冷水,她在屏幕上敲下一句好。
是一家清吧,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林静文点了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
调完拿到手里是蓝色的,有点像海,她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没独自去看过海呢。
林静文端起来,尝了口,意外地很不错。连她这个对酒精接受度不高的人都觉得好喝。她微微扬起唇,对面的男同事捕捉到她的表情,递来话题,“这个很好喝吗?”
林静文说还可以,对方马上起身,说要一杯跟她一样。执行力高到其他同事投来探究的目光,林静文倒是不怎么介意。
对面位置空下来,视野也慢慢清晰,只是她被酒水吸引,没有细细扫量的兴趣。
几步之外,灯光不算太亮的地方。
陆则清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喉咙轻滚。良久,他声音克制地问旁边同行的好友,“女生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剪掉自己的长发。”
对方答得很快,“我又不是女生,可能为了方便打理?”
朋友思考了番,想到自己陪初恋看到某个文艺电影,又补充,“也可能是想要斩断跟过去的联系,毕竟以前一直有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的说法嘛。”
斩断联系。
陆则清眉头微蹙,脸色不多好看,“是么?”
44/漫长的对视
“我瞎说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对面那桌男男女女,里面短头发的女生有两三个,摸不准陆则清是在指谁。
但朋友还是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的不一般,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碰到前女友了?”
陈译跟陆则清是留学时的同学,两人不是一个专业的。不过因为公寓离得近,出门经常碰到,渐渐就熟悉了起来。陈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见陆则清不说话,心里基本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故意问:“不去打个招呼吗?多好的机会。”
陆则清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他很想看看她的反应,是不是真的避他如蛇蝎。只是还没付出行动,那位坐在林静文对面位置的男人就回来了,他双手捧起酒杯,跟她碰了下。
周围很安静,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陆则清还是清晰地听见男人语气带笑地说,“确实还是你这款好喝。”
一群人说说笑笑,交谈的声音都不大。
陆则清拿起外套,“没必要,先走了。”
他步伐迈得不算快,经过那一桌热闹的聚会时,甚至还刻意慢了些。余光里那张褪去青涩的熟悉面孔正带着笑意跟人社交,她变化很大,很健谈也很明媚。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开车,路边等客的出租倒是不少。酒吧位置离城市中心有些距离,胜在环境安静所以还是吸引不少文艺青年过来聊天。
夜已经很深了,抬眼看去,就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旁边的食客不算多。陆则清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擦亮打火机,低头咬住。他没什么烟瘾,冷风里站了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陆则清并没有回过头。
林静文分别跟同事挥手告别,看着大家要么坐上家属的车,要么相约一起拼车回去,有位熟悉的女下属问她需不需要载她一程。林静文摇摇头,“不顺路,我已经打车了,不必麻烦。”
她晃了下手里手机,下属于是合上了车门。人渐渐走空,男同事才从旁边的便利店跑过来,他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瓶不同口味的饮料,“水溶C,喝完酒要是不舒服可以试试这个。”
男同事是她隔壁部门的,平常交集并不多,只是上回出差一起工作了几天。林静文不太想接,对方主动拎出一瓶,拧开喝了口,“买多了,出来发现大家都走了,你带回去吧。”
他笑得和煦,林静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压回去,最后说了句谢谢。
男同事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刚刚喝酒的时候已经加过微信,林静文明确表示自己打的车马上就到,再坚持就显得刻意了。
陆则清将烟蒂踩灭,没忍住,又点了一根。他远远看了会儿,直站到她的同事一个个都离开。
林静文低下头,这个时间和位置网约车不好打,对面有停留的出租车,打表计价,会比打网约车要贵一些。
但时间确实很晚了,明早还要早起上班。
林静文收起手机,朝马路那边走去。
她拉开后排的车门,报出小区地址。话音刚落,侧边的门锁又被拉开,“师傅,拼车么?”
很淡又很冷冽的味道钻进来,林静文眉头皱了下,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原本端坐的身体偏了偏,侧过头,正好落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这附近就他这一辆出租,两个小时没白等,“美女,你拼个车呗?我看这个点也不好打车,都不容易。”
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等到答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发现后排场景诡异得像电影定格镜头,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附近没别的车了,方便吗?”最后还是后上来的男人先打破沉默,他站在一边,语调平静地陈述。
“没什么不方便的。”林静文沉默片刻,往里面挪了挪身体,空出位置给他。
陆则清也没客套地迅速落座,车门合上,冷风被阻隔在车外。司机掉转方向,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跟林静文在一个方向,只差不到几百米路程。司机是北方人,很健谈,听完他的回答就开始攀谈,“挺好的,你们俩正好顺路,我回家也要经过那条路,真是凑巧。”
“是么?”陆则清接上了他的话头,“那确实挺有缘分。”
他语气平静,只是讲到缘分时字音咬得重了些。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耳机,塞住耳朵,侧头去看窗户外,完全没有要加入这场聊天的意思。她看得专注,仿佛车窗外真有什么不容错过的风景,实际耳机早就没电,他们途经的也不过是条行人罕至的小路,两旁只有稀疏的景观灌木丛。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先抵达林静文的住所。她摘下耳机,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屏幕摁了两下仍旧没反应,刚刚在酒吧就已经电量告急。林静文原本想着借个充电宝充会电,后面大家聊得投入起来,酒越喝越多,慢慢就忘记了。
打车软件的后台一直开着,她在车内如坐针毡的时间,电量以更沉默地姿态跟她讲了再见。
出门匆忙,现金更是没有。那会儿喝的酒水后劲儿上来,林静文感觉这个大脑都是沉的。
顶着司机逐渐探究的目光,她合上包,转过了头,“可以麻烦你一次吗?”
这是上车后她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讲话。
陆则清唇角微扬,“当然。”
林静文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声音滞了下,“条件是什么?”
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好说话。
陆则清表情平静,“跟你现在男朋友分手。”
“你也喝多了吗?”
只是为了一笔车费,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无理。林静文屏息片刻,忽然有些不想继续这场突然的社交。
她没再看他,目光放到座椅边缘,他搭在手腕处的外套上。
林静文伸手抽出露出一角的钱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前排司机,“零钱找给他就行。”
司机神色瞬间玩味起来,盯着后视镜,车子也没要启动的意思了。
她说完就回正到座椅里,一手搭住门手,一手去拿遗落的手包,间隙里飞快扔下一句,“这次当我欠你。”
手还没收回就被他攥住,“我有说要借你么?”
陆则清盯着她,时隔多年,他的目光还是那么锋利,甚至透着几分审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林静文用力抽回手,没抽动,门被推开了些,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钱我会还你。”
“我缺你这点钱?”陆则清眉头微皱。
“那就不还了,谢谢你。”林静文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在胃里反复翻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很混乱。
“凭什么?”后者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一笔车费,他却计较得像她欠下什么难以弥补的惊天巨款,“林静文,我不缺钱不代表你可以不用还。”
“我说了,当我欠你,明天双倍还你行不行?”她真的感到累,过度社交和过度饮酒让她心里和生理都陷入极度的疲惫里。林静文叹了口气,“或者,你在这等我,我上楼取钱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陆则清没作声,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后面的小区建筑上,“你现在住这里?”
林静文没点头,她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与其跟他在这里撕扯,不如直接让司机原地等会儿自己上楼取现金过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良久,陆则清才松开她。
45/电梯、质问、以退为进
他前后态度变得太快,林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皮无意识眨了两下。
没想跟他有过多的交谈,林静文推开门,一头扎进春末的夜风里。前一天南城下过几场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儿凉。
林静文走进小区大门,塑料袋坠在手里,电梯上的数字还显示在十一层,下来没那么快。
她站在原地等,头疼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吹风还是酒喝太多。伸手将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低着头平复紊乱的心跳。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林静文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南城碰到陆则清,明明两天前看见,他还在平江爬山。
远距离观察和近距离接触的感受是不同的,他似乎变化很大,又似乎没怎么变。
本就清俊的五官在时间的雕刻下变得更加硬朗,褪去年少的青涩,展露在眉眼间的是属于成年男性更锋利的魅力。
他变得沉稳,也更冷静,除了说话时还是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
林静文盯着瓷砖上的光影,那双眼睛好像又重现出来。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男人冷静的嗓音,“想什么呢?”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站在她的身侧,没有等她回答就先一步走电梯,挺阔的身影随意地立在侧边,目光远远停在她的脸上,“你不进来吗?”
林静文反应过来,眉头瞬间拧起,“你跟踪我?”
陆则清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我跟踪你做什么?”
林静文一时哑言。
这一片的房价不算便宜,愿意出租的房主少之又少,林静文现在的房子还是因为学姐出国前的好心介绍。
熟人,给她打了八折。
林静文当初选择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安保工作做得很好。她刚毕业那年因为节省房租,被几名社会青年一路尾随到家门口,连墙面都被做上各种奇怪形状的标记。虽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也在第一时间报了警,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阴影。
非户主进出是要登记的。
林静文没说话,世上巧合数不胜数,她也不过是跟前任同住一个小区。
陆则清伸手摁了楼层,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胜在酒量还行,此刻人还算清醒。他盯着电梯镜面中的她,“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林静文表情很淡,“没有突然,大学的时候就剪了,方便打理。”
这个答案毫无纰漏,甚至跟陈译给他的结论都沾不上边,陆则清却忽然皱眉,“就忙到连打理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林静文对这声反问感到莫名,她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知道怎么接。
根本不只是因为没时间。
那段时间林容住院治疗,生病和愧疚让以往脾气不错的林容变得挑剔又暴躁,林静文花钱请的护工一个个都被她气得撂挑子。林静文不得不一边上课一边去照顾治疗的林容。大二课程很多,她常常因为医生的电话选择翘课,作业、各种考核还有需要弄懂的治疗方案和兼职,她只恨不能将自己掰扯成两半,头发已经是她唯一也最微不足道可以舍弃的东西了。
面对他的追问,林静文选择避而不谈,她沉默地看向梯门上跳跃的数字,
命运真是爱跟人开玩笑,他们连楼层都是同一个。
林静文目光放空了很久,她站在几乎是边缘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还可以再站下两个人。陆则清扫了她一眼,从对面走过来,林静文下意识后退,他却步伐未停,“你在躲我。”
直到再没有空隙,他手臂擦过她的耳际贴在背后的墙面,“有必要么?林静文。”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高中三年的磨合,她最清楚他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语调喊她。
生气、不满还有那么一点想算账的意思。不过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男人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不过几秒,电梯门在他背后打开,陆则清却置若罔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衣料轻轻擦动,她稍一偏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林静文静止着没动,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她别过眼,脸侧是陌生的吐息声。
陆则清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
似乎是因为他的靠近引起的。
看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勾起嘴角,无声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林静文走出电梯,低头输入门锁密码,陆则清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一梯两户的设计,这层只有他们两人。林静文低头搭住门把,密码都没输完,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我突然后悔了。”
林静文手指停在原地。
“你现在进去充电,把钱转给我。”陆则清语气平缓,说话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
“现金也行。”
“你很缺钱吗?”林静文有些忍无可忍,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更觉得无话可说,心里憋着一团火,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跟人大吵一架的冲动了。
林静文冷着脸,飞快输入数字,推开门,“你在这等我。”
陆则清表情平静地扔出一句好。
家里没找到现金,大概是上次出门用掉了。
林静文翻出充电宝,原地等待了一分钟,开机,转身拉开门,“微信还是支付宝?”
“都行。”
林静文打开了支付宝,她开启了隐私设置,陌生人不能发送消息进来。扫码转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静文做完就要往回走,手腕却被他攥住,“我话还没说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静文被迫停住,她看着他,今晚第不知多少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跟不想有交集的人过度社交总让人烦躁窒息。
她抿唇,强迫自己冷静,“陆则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就让它慢慢留在过去,不行吗?”
她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是想要道歉,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过去几年里林静文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对老师说,对同组的同学说,对被妈妈伤害到的护工阿姨说。再多说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年的分开算不上体面,本来就是她故意在先。
“对不起,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也不该让一段根本就不该开始的关系开始。”她声音里的疲态明显,今晚的酒精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打开了自己,如果是理智状态下,她绝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我们就当陌生人吧,我会从这里搬走。”林静文做最后总结。
她一句接一句,跟他讲了认识这么久以来最多的一次话。陆则清静默数秒,“所以,当初连在一起都是不甘愿?”
他眼神复杂,林静文话到嘴边又压回去,喉咙干涩,“是。”
陆则清后退了半步,声音冷下去,“同学、朋友、男朋友,再到此刻的陌生人。”
他一字一顿,“林静文,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样?”
陆则清被这句反问呛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绷着脸折返进电梯,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闲置几年都没来过的小区。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陆则清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楼下的路灯。人行道上一片空旷,灯光又冷又亮,从一侧投到另一侧。
他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视线有些不聚焦了,在公寓门口的对白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你想怎么样?
过去五年里,陆则清也常常自问,到底想怎样呢?是不甘心还是不忍心,她从来不做没用的选择。决定分开,那么决绝不留余地地跟平江的一切断联,一定是因为她真的想要离开。
何必勉强。
陆则清烦躁地点了支烟,今晚第三次,酒精和烟草在某种程度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他沉默地在客厅坐到后半夜,天快亮才去睡觉。
林静文一如往常去打卡上班。
前一晚的酒精似乎没在她的体内停留太久,第二天又是神清气爽的新一天。
她的办公室不算大,但胜在简洁,除了一桌一椅,还有用来放资料和文件的柜子,再没别的。
林静文打开电脑,等待运行的间隙,她拿上水杯去茶水间。半路碰到同部门的另一位工程师,对方比她晚入职一年,叫许诗瑜,刚转正半年,对工作还抱有很大热情。
许诗瑜撕开一包固体咖啡,倒进杯子里,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空出来的副总办公室,“你有没有听说些那位空降过来的总经理的消息?”
林静文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她轻轻摇头,也不欲搭腔。
许诗瑜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上次听他们在电梯里聊过,好像是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姓陈。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会不会很严肃?”
林静文扯出一个笑,她拧上水杯,“我先走哈,还有个图纸要改,早会该来不及了。”
她工作时的着装一贯干练利落,短发卷翘的发尾晃进许诗瑜的眼睛里,嘴唇张了张,剩下没讲完的八卦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46/熟悉的陌生人
林静文在早会结束看见了那位新上任的副总介绍,对方名叫陈译,二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德国总部任职。
她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页面,同部门的小群此刻有些热闹,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位营业部新领导,开始还很克制地围绕着工作相关,后面不知道聊了什么直接开启了斗图模式,一张张抽象又有趣表情包堆满屏幕。
林静文没有加入他们,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水,脑海里再次浮现起那位陈总的照片,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想了几秒仍毫无头绪,林静文索性放弃,反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下午快下班,林静文打开销售发来的邮件,准备再看一遍客户的反馈,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静文接起,里面传来的是一道陌生的男音,“我是陈译,方便的话,麻烦来一趟我办公室。”
开发部和营业部向来联系密切,要沟通的事情也很多。林静文没有犹豫,答了句好。离开前拿了份近期的产品设计方案,她敲开陈译的办公室,对方正在打电话,语气听着很熟悉,“那我猜应该没有员工会想要跟领导一起聚餐。”
听见背后的敲门声,陈译挂了电话,眼神示意了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先坐。”
林静文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没有过多移动,随意地落在面前的桌子上。那上面还摆着一张大合照,七八个男生,身上穿着同一标识的球服,个个脸上意气风发。
林静文放空的眼神停在最中间那个人身上。
他似乎永远有把周围一切衬得失色的本领,即便是获胜也只是浅淡地扬起一抹笑,德国夏天不算漫长,他头发剪得很短,五官完全呈现出来,看上去愈发具有冷感。
“喝咖啡吗?”
林静文没意识到自己的走神,陈译站在她几步远的位置,问了两遍她要不要咖啡,林静文才抬起头,“矿泉水就行。
顿了顿,又补充,“我对咖啡过敏。”
陈译忽然多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从冰柜里拎出一瓶水,放到她对面,他视线扫过她刚刚停留的照片,“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林静文没正面回答,她不喜欢在不熟的面前讨论自己的私事,哪怕对方是合作部门的领导,“陈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译也没追问,他本人看上去比任职照片上要年轻很多,也没有那种大部分领导自带的上位感。甚至有些随和地突然补上她刚刚想问又没问出口的问题,“照片是在我当时在德国读研时拍的,上面都是那时候校友。”
陆则清大学就是在德国读的。
林静文挪开了视线。
陈译身体向后靠了些,他之前做了很多年的销售,别的不敢讲,看人还是很准的。
寥寥几句话,陈译就能察觉到林静文的戒备和疏离,这不是可以聊天的氛围。
他伸手拿过面前的水杯,自然地拧开吞了口,“林工老家也是平江的?”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林静文短暂地抛却了工作内容,注意力被他拉到闲谈上,“陈总是平江人吗?”
陈译看着她,“我不是。”
“但我有两个很熟的朋友是来自平江。”
林静文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两位朋友之一的身份,她不欲再谈下去,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手指压在桌面,“我拿了几份近期的图纸。”
陈译扫了眼,并没有拿起来,他语气平静,“我找你来就是想聊下上次出差的情况,Leo走得匆忙,很多交接没那么清楚,所以找你当面了解可能比较好。不会太麻烦吧?”
这会儿离下班还剩不到半小时,林静文对时间的概念没有那么具体,工作这两年加班是常态,准点下班的情况也有。不过她通常也是部门里最后走的那个。
林静文摇摇头,熟练地找出上次出差时几位客户需要的资料,大致跟陈译讲了下。
他工作时很专业,提取关键信息,几个大的点一一展开,两人聊完,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
陈译抬手看表,面色有些歉意,“挺晚了,我请你吃饭吧,刚好这附近餐厅有留过电话,也不远。”
林静文下意识想拒绝,但陈译太会洞察人心,他语气并不勉强,只是说:“真是很抱歉,第一天上班就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林工不介意的话,我周末正式请你吃顿饭?”
跟不熟的人用宝贵的周末吃饭,更不在林静文的选择里。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文件,选择退而求其次,“我先回趟办公室,咱们楼下碰面?”
“好。”
餐厅位置就在公司对面再往前两百米,快走到门口,陈译接了通电话,然后略有些为难地问林静文,“介意我叫个朋友一起吗?”
“他工作室在这附近,忙了一天的监工,还没吃饭。”
林静文表情微顿,“可以吧。”
客随主便这个道理,适用于各类大小场合,两人短暂达成共识。
林静文跟随陈译一起走进包厢,听着他点完菜又拿起手机说了两句什么,喊的是“陆导”,林静文一怔,稍稍抬起头。
昨天在出租车上,她听见陆则清打电话,对面那端的人也是这么称呼他。
林静文低头解锁手机,没有再往下听,心脏渐渐有些不受控制,像在摇晃的罗盘上撒下一把珠子,没有方向地朝四面滚落。
陈译挂了电话,菜一道道传上来,对她说路上有些堵车,朋友过来可能还要等几分钟。
林静文摇头说没关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有些烫,胃里不合时宜的异样感慢慢被热水冲淡。
“平江的教育是不是挺厉害的?”陈译主动跟她搭起话,“我认识很多平江的朋友几乎都是名牌大学毕业。”
林静文想了想,“每个地方都有学习好的和不好的吧。”
“也是。”陈译瞧了她一眼,“你们高中管得严吗?比如不允许早恋什么的?”
陈译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是偏自由式的教育,对国内教学的模式仅停留于父母的追忆和口述。再多一些,就是那位来自平江的年轻学弟。
“还好吧,大部分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但也会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情况。”
陈译又笑起来,“说起来,我有位朋友的回答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他话音落下,林静文再次端起面前的水杯,行动是打破交谈的一种默认方式。她无意深聊,低头看了眼玻璃杯上浮起叶子。
陈译放下手机,忽然喊了句,“则清。”
林静文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
不久前在酒吧门口碰到的出租车上,他的头发还是有些长的顺毛。这才过去不到一天,眼前的人就变成了利落的短寸,露出那双锋利又冷清的眼睛。
陈译站起来,瞥了眼陆则清,“怎么剪头发了?”
包厢内空余座位很多,陆则清拉开一张椅子,“陪朋友去理发店,顺便自己也剪了下。”
陈译没有执着这个话题,清咳一声,“你今天没开车吧?”
陆则清拿过桌面的茶杯,“我不喝酒。”
顿了顿,“昨晚喝太多,还没缓过劲儿。”
说完目光似有所察,轻轻落在对面的位置上。
循着他的视线,陈译扬起笑,“林工,这位是我口中的导演朋友,陆则清,之前的摄影作品拿过很多次奖。”
林静文对上陆则清的目光,陈译介绍的声音没停,“这位是我新公司的同事,开发部的工程师,林静文。她也是平江人,跟你一届,没准儿你们之前还碰到过。”
陆则清语气平淡,“或许吧。”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视线没有完全收回来,仍停在她的脸上。眼神快要碰到的前一秒,林静文别过眼。
几个明面上都不是很熟的人,可聊的话题也不算多,整个用餐过程中安静到几乎针落可闻。
快结束时,陈译开了桌面的酒,打破这份宁静,“要不还是喝一点吧,相逢是缘。”
陆则清态度坚持,“我开车了。”
陈译已经倒完第二杯,作为同公司的同事,林静文拒绝的话压了回去,“我可以喝一点,但酒量不太行,再多怕是会醉。”
她话音落下,明显感知到有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灼灼的,不容忽视。
度数不太低的葡萄酒,没怎么醒,入口很苦。林静文微微拧眉,顿了下,还是一口饮尽。
一直喝就要一直讲话。
她用了另一种方式表达拒绝。
三个人前后走出餐厅,陈译刚上任第一天,除去用餐时间,他的工作电话几乎没停。门口道别后,陈译持着手机往公司方向走。
快到夏天,夜里的凉意淡了很多,风吹在脸上也只剩薄薄的一点儿冷。
林静文今晚不用加班,她打算坐地铁,方便还不会堵车。她抬起腿就要走,刚迈下台阶,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脚边,车窗半降,露出里面淡漠的一张脸,“上来。”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我送你回去。”
林静文一时没动,昨晚电梯里的场景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他总是这样忽然又随意地走近她。
“愣着干嘛?现在避嫌不觉得晚了些吗?”陆则清盯着她。这里离她们公司很近,来往的人流里就有几名眼熟的同事。
林静文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麻烦了,还是昨天的地址。”
47/门后、轻吻、难以控制
陆则清沉默地输入地址,车子掉转方向,驶向林静文熟悉的住址。
她降下一半车窗,冷风勉强能让人回归一丝理智。沿途的风景早看过不知多少次,这是她每次下班的必经之路。偶尔不想挤地铁,林静文会选择搭乘公交,透过玻璃向外看,城市明明不灭的灯火恒久地映在瞳孔里。
她一直都喜欢繁华的都市,平江也算得上经济发达的城市之一。只是高中时大部分时间被困在作业和考试里,教学楼内只有朗朗读书声,笔尖一遍遍擦过草稿纸,她也是做了很多题才得到向外探头的机会。
时间的印记悄无声息又深刻难磨灭。大学开学前一周,她几乎拉黑了所有初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连手机卡都注销重换,目的就是想不再跟过去的一切再有联系。
可是人只要活着,总会经历各种不如愿的巧合,逃避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静文视线慢慢收回来,窗外风好像静止住,脸侧又开始染上丝丝缕缕的热。她低头想挽起衬衫的袖口,碰到手表的边缘又收回来。
前方有些拥堵,陆则清放缓车速。
他伸手拿过一瓶水,姿态自然地递到侧边,“帮我拧一下。”
林静文扭过头,看见他面色如常,“开车不方便。”
她接过来,压在手心稍微使力,拧开后递给他。车流在此刻松动起来,林静文持着水瓶的手举起又收回,“等红灯吧,不安全。”
陆则清奇怪地看她一眼,语气不知道是讥讽也是其他,“你还挺惜命。”
“我当然惜命。”林静文攥住那瓶水,她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仅仅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生命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珍惜?”
她声音平静,手心里的力度却一点点加重。
陆则清没反驳,他目光变得有些难以琢磨,“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后半段路不怎么堵车,陆则清直接把车开进了大门。他一开始也没打算问她在哪下,地下车库的灯光渐次亮起。林静文伸手解开安全带,大脑有些混沌。余光里,陆则清没什么动作,手压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又骨节分明。
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到昨天晚上门口的对话,他几乎是带着情绪般攥紧她的手腕,“所以当年选择跟我在一起,也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对么?”
车里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跟陆则清身上的是同一种。林静文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她侧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不可否认的一点,他真的拥有一张很优越的皮相。五官立体,从眉眼到轮廓,挑不出一丝错。即便是侧目看过去,也能看出陆则清的嘴唇很漂亮,他嘴唇偏薄,却又很饱满,不只是看上去,真的实践时也很好亲。
林静文迅速收回视线,不可遏制地想起确定关系的那个暑假,他反锁住车门,把她拉进怀里索吻的画面。
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外面又起了风,丝丝缕缕的从窗户缝隙掠进来。林静文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扣子,重新搭住门把手。
刚要走下去,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人就打断她,“为什么选择做工程?”
他们也曾一起聊过梦想,一起在突然而至的暴雨里对着手机照片确认想要拾取的植物叶子。甚至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林静文还直白地告诉过他自己大学想学的专业。
陆则清扯开领带,目光从车前移到她的脸上,变得沉静又难以琢磨,“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也没发生。”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只是因为我需要钱,喜欢和理想并不能让我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到我想要的。”
陆则清很久没说话,“仅此而已?”
“对。”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就这么憋在喉咙里,只有愈发明显的青筋在手背上绷起。
没有任何原因,她的选择从开始到结束从来没有任何原因。
陆则清不再追问,他手伸进口袋,摸出里面的烟盒,“你回去吧。”
“陆则清。”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则清拆烟的手停住,他慢慢对上她的视线。
“你要不要喝点醒酒的?”林静文看向他,“我家里还有一些茶叶和蜂蜜。”
“你有没有酒醒?”陆则清把烟盒扔到了前方,啪嗒的一声响。他沉着脸降下手边的车窗,冷风灌进来。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
林静文抿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大脑似乎完全被酒精操控,变得不清醒也不理智。她推开车门,沉默地往电梯方向走。这次抵达得到很快,林静文舒了口气,抬脚刚走出电梯,背后就又响起很重又很匆忙的脚步声。安全通道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夹杂着几缕冷风,男人走到了她的背后,他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输密码。”
林静文完全没想到他会再跟过来,酒精在脑袋里冲撞,她能感知到自己的不清醒,输入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起,陆则清就压住她的手背抵开门。
室内灯没有开,只有些微的月光从窗户缝隙钻出来。
“你的新男友很喜欢酒驾?”他攥紧她的手腕,几乎是将人困在玄关处的方寸间,陆则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失控,“回答我。”
林静文目光偏了偏,在这一刻在惊觉刚刚的那句提问有多糟糕。她嘴唇翕动,“我没……”
话没说话,余下的字音就被尽数吞没。陆则清掌住她的后颈,近乎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没有任何铺垫地长驱直入,舌头跟她纠缠一起。
“没有什么?”良久之后,直到两人都在喘息中对视着,陆则清才松开她,他下巴搭在她的额头,“刚刚为什么叫住我?”
那些百转千回地想要说声抱歉的情绪被搅得稀烂,林静文喉咙动了动,“没有新男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但总之不是为了此刻的场景。
陆则清再次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他吻技一次比一次熟练,林静文有些想推开他说些什么,但双手都被他攥住,“不想停。”
身体比语言更先给出回应,她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与工作和学习时都不同,哪怕完全被人牵着向前走,也觉得安心和踏实。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她,林静文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对方却在这个瞬间松开。两人周围混合着同一种气味,陆则清微微垂首,清晰看见她眼底未退散的欲望,“先到这,好吗?”
再继续场面恐怕就难以控制。
他微微拉开彼此的距离,口腔里还残留着从她那里沾染到的酒精,带着些淡淡苦。
陆则清伸手扯下领带,他现在开始渴望酒精的味道了,视线想要收回,手指忽然被人拉住,“不好。”
“不要停在这里。”
她说完就攥住了他的衬衫。林静文亲得很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草率,嘴唇轻轻碰上,刚感知到阻碍就收了回去。她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耳边能清晰听见陆则清起伏的心跳。男人滚烫的气息从她的头顶洒落,有点热又有点痒。
“然后呢?”陆则清扣住她的腰,把人拉到自己眼睛底下,“不停止,然后呢?”
他问完却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陆则清紧紧环住她的腰,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接,具有攻击性,长驱直入地撬开她的牙齿,将人重重抵在了门后。
回到房间,林静文在昏暗中去拉开床边的抽屉,找到上次去药店买药店员随手附赠的用品。她当时没注意看,到家才发现深意。
手指摸了会儿也没打开,头顶灯光忽然大亮,再偏头,盒子已经到了陆则清手里。在床上追问那些问题显得太没风度,陆则清喉节滚了又滚,微薄的怒意化成了拆包装的速度,他动作利落地抽出皮带,另一只手还不忘掰过她的脖子,“别躲。”
林静文有些喘不过气,她被光照得闭上眼,视线暗下去,其他感官就变得清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滚烫。
灯光再次暗下去,身体像浪潮漫过的水草。
陆则清低头吻住她,与十八岁时的青涩不同,他变得很有技巧。细密的吻从眼睛一路落到嘴唇。
48/不解的控诉
室内空气仿佛跟着升了温,只是这么亲了会儿,林静文已经觉得口渴难捱,她下意识想要抓紧些什么,陆则清却轻轻避开。
他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一边抽离开,“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虽然能猜到几分,但还是更想听她亲口说。两人视线交错着,像某种较劲,陆则清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后面,“为什么分手?”
他声音很低,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当时没有给我理由。”
头顶灯光越来越恍眼,林静文视线从混沌到清明,她在这一刻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不应该用这样草率的方式来应对重逢带来的恐慌。指节刚动了两下就倒被他攥得更紧,“林静文,回答我。”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跟在餐厅时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不同,此刻的语气更加锋利,他盯着她眼睛,像要将她看穿。
林静文心口微动,她偏头去寻他的嘴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吻技实在算不上好,每一次兵刃相接都显得磕磕绊绊,青涩异常。
对比之下,陆则清倒是有种无师自通的游刃有余。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腰后,每次她想后退就又被他拉回去。
气息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滚烫。
陆则清眼神深邃幽远,他沉默地感知着她的动作,那些微小的靠近和抗拒。
林静文不喜欢这种对视,她有意想要回避,又被他拉回来。顶灯的开关不知在哪一刻被摁了下去,他吻得很急,动作却算得上温和。
一边亲一边解开她的上衣,不过几秒钟,两人的衣服就重叠在一侧。
清浅的月光撒进来。
手指被他撑开,十指紧扣,心脏跳得猛烈,分不清是谁的。
意识有些涣散,耳边响起窸窣的声音,是她放在床头的湿巾。
林静文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他开车时的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修长、骨节分明。
“放松。”陆则清低头看她,他的吻一直没停,潮湿包裹他的指节,太久没有接触,只是这样陆则清已经觉得难以忍受。
他迅速抽离,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两人都有些紧绷,陆则清反复地亲吻她的嘴唇,放松这样的话在这个夜晚出现很多次。
林静文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逼近的快感都像潮水没过头顶,来回地淹没她。开始并不算容易,她下意识闷哼出声,甚至有些想掉眼泪,模糊地字音自己都听不清。
陆则清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他气息比她的还要急促,语调却是沉稳的,清楚回应着她那句模糊的吐词。
“林静文,不是只有你会疼。”
他话音落下,却没有打算放过她,强势地抵入,林静文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反复数次,快感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大脑。
“骗子。”林静文咬住嘴唇,她声音是哑的,咬字却很清晰。
陆则清听得心神荡漾,动作却没停,“谁是骗子?”
“你。”
“我是谁?”语气低下去,他吻了下她露出的锁骨,“我没有名字吗?”
“陆则清,你不要这样……”
“怎样?”陆则清没忍住,在她的领口留下一圈印记,“开心吗?”
林静文偏过头,不想理他。
“不说话的意思是还不够?”陆则清慢慢松开手,目光微微侧过,落在角落那面镜子前。
他伸手把人捞起,“抱紧我,摔倒不负责。”
林静文蹙着眉,拼命咬住唇,伸手去抓陆则清的手臂。
……
这一晚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漫长,林静文不记得他们究竟纠缠了几次。她只记得一种痛快又激烈的情绪,反反复复由他带给她。
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的觉,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床边已经没有人。
陆则清起得很早,他向来作息规律,客厅的桌面摆着盛好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姿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陆则清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站着干嘛,过来。”他盯着她。
林静文喉咙动了动,想去对面的空位,刚走近,手臂就被他拉住,陆则清声音沉缓,“坐我旁边。”
他把水杯移到她手边,“一会儿要不要出门?”
“陆则清。”林静文张了张嘴,她今天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回公司,“我有话要说。”
陆则清偏过头,空气静止了一秒,林静文没去看他的脸,昨晚的激情褪去,大脑反倒更加清醒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平静的,甚至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你一直很在意我当年没有任何理由的离开。”
“我们现在就算两清了,好吗?”
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陆则清沉默地听完,薄唇微抿起来,“所以,昨晚只是你的道歉?”
“是。”
“那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则清拨高了音量,他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是明显的怒意,“林静文,你拿我当什么?跟人分手后消遣的工具还是排解寂寞的一时兴起?”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她的答案。
陆则清抄起桌面的钥匙,椅子和桌面碰得叮当响。
林静文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整理情绪,人走后,客厅彻底归于寂静。
她坐在桌边,慢慢喝完那杯水。
手边的微信响了下,林静文揿亮屏幕,是那天一起喝酒的同事发来的问候,章铭宇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公司。
林静文看了眼,敲出一句家里有事,所以请假了。
对面回得很快,“那就好,不是生病就好。最近流感很严重,你注意身体。”
这份关心有些越界,林静文没有回。
她退出来,发现通讯页面多了个联系人,是那天在梁田甜工作机上看见的头像。
昨晚意识模糊时,陆则清似乎贴近她的耳边问了句什么,只是那时候太困,她答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现在看着这条新添加的好友提示,才有些如梦初醒。
就当个网友也挺好,林静文删掉对话框,她知道陆则清那么高傲的人,今天过后,应该不会再来联系她了。
林静文靠着椅背,摁住酸痛的太阳穴,目光渐渐有些不聚焦。
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不要回忆,不要回头看。
陆则清没有直接回家,开车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走到半路接到陆时谦的电话,陆时谦不打算再国外常驻,他的事业越做越出色,加之人上了年纪,想法也发生变化。
父子俩这么多年都形同陌路,陆则清成年后,甚至都没从他这里拿过一分钱。陆时谦想修复这段关系,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业就这么拱手送人。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陆时谦开门见山,只是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商量的意思,“南城分公司一把手位置我一直空在那里,则清,你知道爸爸一直看重你。你想学导演,我二话不说倾力支持,但是人总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些。爱好是爱好,工作是工作。”
陆则清把车停到无人的路边,阴天,四面都是暗沉的色调,破旧的烂尾楼矗立在百米外。如果相机在手边,他此刻一定会走下车,调一张构图工整的风景图。
他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摸到,烟和打火机都在昨晚的外套里,被上门的阿姨一并带了出去。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他想起昨天在车上林静文的回答——
喜欢和理想并不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则清,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孩子。”陆时谦打起感情牌,只是论起父亲的职责,陆时谦确实还算合格。他不是只会出钱的那种父亲,比起徐若微的完全放养,高中到大学那几年,陆时谦还是会去到学校,真正关注陆则清的学习生活。
回去自己公司上班的提议,陆时谦亲自飞到德国,跟他谈过很多次。他也知道他辅修过管理学位。
只是陆则清一次也没松口。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人生很多时间都是在浪费,那不如就浪费在自己稍微有兴趣的事情上。
陆则清放空的视线收回来,他想起陈译的几番邀请,从朋友到上下级,陈译并不在意自己的领导是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相反,他跟陆时谦葆有同样的态度,有资源不去利用,那就是傻子行为。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电话那端陆时谦又说了很多话,陆则清没怎么听,林静文的眼睛像摄影机定格的镜头,一直在他的心里驻足。
工作、职场,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真的这么难以抉择吗?
这么多年,林静文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陆则清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微幽,“好,我试试。”
49/职场、交集、远远注视
林静文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面前那杯水喝完,她点开屏幕,将后面的半天假也请了。
只有灵魂是活着的,肉体才能继续运转。
一上午的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醒来时手机好几条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林静文撑起身体坐起来,午休前她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了,此刻一丝光都漏不进来,混沌中竟然有点世界末日自己却在庇护所内诡异的安全感。
电话拨过去,不过两秒就被接通,落进耳朵里的梁田甜略带丧气的嗓音,“静文,我闯了大祸了。”
梁田甜上学时就爱夸张叙事,她口中的大祸曾经也指代抄作业不小心把别人名字顺手抄了上去,又或者弄丢回家的钥匙。
每一件这样在林静文看来很小的事,到了梁田甜口中就变成了今天不解决明天地球就要毁灭的大事。
林静文平静地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情绪价值给得很足,“什么大祸?是不是工作上的问题?你人还好吗?”
连着三个问句,电话那端的人竟罕见地没有立刻接着话头往下发挥,梁田甜吸了下鼻子,声音又低了几个度,“静文,你听说过什么是一夜情吗?”
林静文拿杯子的时候晃了下,水温没控制好,碰到嘴边才发现是烫的,“什么意思?”
梁田甜缩在沙发上的脸转过来一点,她昨晚喝了很多酒,很不清醒,又被迫听见杨钊那一番做不了朋友的言论。头昏脑胀,喉咙也疼,小腿更像离家出走。梁田甜声音闷闷的,“就是,我跟杨钊昨天晚上一直在一起。”
“静文,我很混乱,我应该是不喜欢他的,可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她苦恼于自己的郁闷太禁忌也太隐秘了,不说出来会憋死,唯一能让她觉得安全的倾诉对象就是冷冷清清又有回应的远方好友。
林静文把杯子里的热水倒掉,重新接了杯,这次完全是凉的,她慢慢吞下一口,“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趁他下楼的间隙拿着钥匙走了,我都不敢回家,怕田主任问我两句我就露馅儿。”梁田甜心里好受了点,跟朋友倾诉就像给脑袋中的橡皮筋松绑,她觉得自已没有那么紧绷了,“我可以去南城找你吗?我不想待在平江了,我需要冷静。”
没等林静文回答,梁田甜又自顾自否决了自己,“算了,这时候跑掉显得我太在意,更要说不清。”
林静文想说你不是已经跑掉了吗?
只是话还没问出口,梁田甜的思维就又活泛开来,不过几秒,话题又扯被到高中时候去了。林静文不想再深聊,她把窗户推开了些,谎称自己要去工作,摁了挂断。
室内再度归于寂静,阴天,窗户外的风漫进来。
手臂被吹得一层凉意,人彻底清醒。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周三上班,林静文刚进公司就在电梯口碰到了陈译,对方一身正装,看起来格外正式,他嘴角带笑,“早上好,林工。”
“早。”
陈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很浅淡的一眼。电梯门打开,陈译默了默,忽然又开口,“你认识赵舒颜吗?”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林静文眉头拧了下,“什么?”
陈译笑了下,“没事,问问。”
他对社交尺度一向把控得很好,只是这么随口一句就不再继续。提示音响起,陈译先一步走出电梯。
林静文紧随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职级上讲,她也算是陈译的下属,入职不过两年,组长的职级都是她靠加班和出差换来的。不比真正的上司领导,林静文每天的工作很多又很杂。
一天没来,桌面已经堆满各种各样的打印纸。
许诗瑜拎着咖啡走进来,漂亮的眼睛向上扬起,“请你喝咖啡,静文姐。”
林静文打开电脑,手边被放下一杯热美式,许诗瑜手臂撑着她的桌角。严格算,许诗瑜其实不是她们部门的,但人很热情开朗,入职不过几个月,就跟这层楼大部分同事打成一片,有交集的部门都认识她了。
林静文对这份热情有些承接不住,她把热美式往前推了推,“不用了,我对咖啡过敏。”
这话她前天也说过。
许诗瑜不甚在意地笑笑,“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
“不用的。”林静文点开邮件,她其实不太想聊天,但架不住许诗瑜自来熟,“静文姐,你看昨天的邮箱消息了没?”
林静文握住鼠标的手顿了瞬,她不喜欢把工作和生活混作一谈,除非很要紧的事,不然休假时电脑也不会打开。
林静文以为自己错过什么重要的通知,抬头问了句,“什么消息?”
许诗瑜语气夸张,“咱们公司的神秘boss,昨天竟然出现了。”
“虽然我没有看见。”
“但是据说很帅。”
“跟传言中的老头形象完全不符,真是年少有为。”
“当然,也可能他年少他爸有为……”
她说着声音慢慢有点感概,直到无意瞥见墙壁的时钟,许诗瑜捏着咖啡杯,“不行了,我也要努力工作当老板!静文姐我先走了!”
林静文邮件一个字没读进脑子里,她沉默地接收完许诗瑜硬塞过来的八卦消息,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这样的消息太正常不过,本就是一个不断承袭的社会,有人承接权利,有人世袭财富,也没什么好惊讶和抱怨的。
林静文重新投入到工作里,整个上午,除去去茶水间接了水,她几乎没走出过办公室的一亩三分地。中途领导给她发来消息,说十一点去B03会议室开个会,后面又突然说不用了。
林静文只好把整理好的文件又放回去,她工作时很投入,不会把杂余的事情留到第二天。下班推开门时,部门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林静文走到电梯旁,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也刚忙完吗?”
是上次酒吧一起喝酒的男同事,孙一扬,他还给她们买了水溶C。
林静文礼貌地笑笑,往旁边站了些,“是,最近工作量比较大。”
孙一扬附和地点头,“确实,尤其是领导班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对接起来就很麻烦。”
他说完又看她,“你中午要去吃什么?面还是米饭?”
林静文打算去便利店,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节省用餐成本来攒钱。但是某些习惯已经很难改掉了,林静文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琐碎的事情上。她摇摇头,话还没说出口,孙一扬就笑起来,“那一起拼个桌吧?我记得他们说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面食店,好像味道很不错。”
电梯迟迟没下来,林静文思考了两秒,点头说行。一顿饭而已,她上午已经伏案很久了。
面食店离得不远,不过几步路距离就走到。
店内装修没什么出挑的地方,胜在味道不错,所以即便没怎么宣传,生意也还是不错,回头客很多。
他们出来得晚,用餐高峰时间已经过去,林静文跟孙一扬默契地走到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里比较僻静,没等多久,面就被端了上来。
“你是北方人吗?”用餐时,孙一扬抬头问她。
林静文摇头,“我是南方人,但比较偏爱面食。”
“那真是巧了。”孙一扬笑道:“我是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我老家在大连,那边面食很多。”
他笑意很浓,嘴角大大的咧开。林静文安静地听着,店内不算吵闹,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一丝清晰地哂笑,从背后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
隔着一条过道,迎上她视线的陆则清并没有回避,他姿态称得上放松,锐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扫过。
“你看什么呢?”旁边的陈译就要转过头,林静文赶紧背过头。
面汤缭绕的雾气熏着她的眼睛。
50/仓皇的背影
对面孙一扬已经吃完,他把桌面响动的手机静音,“不着急,就是午休闹钟。”
公司午休时间很长,有两小时,大部分同事都会选择在这个间隙里午睡一会儿。林静文虽然没有这个习惯,但也能理解,她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走吧?”
转身往门口走时,孙一扬看见了旁边用餐的陆则清和陈译,他礼貌地问了句好,后者只是淡淡地点头。林静文本想装作视而不见,奈何陈译先一步朝她抬手,“好巧啊,林工。”
林静文只得微笑,“是挺巧的。”
陈译目光经过她和孙一扬的脸,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你们有事就先去忙吧。”
人都走远,陈译才漫不经心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怎么回事?难道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会儿开完会,他问陆则清要不要一起去楼下找家餐厅吃顿饭。熟悉公司附近的环境,对于管理者来讲也算是一个提升效率的方法。
就比如刚刚,陈译发现这位仅几面之缘但听过无数次名字的林静文,其实也没自己所见的冷清。哪怕是神仙,在红尘面前,也显得世俗。
陈译透过店内窗户,将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尽收眼底,他端起水杯,“话说,不是你要来这家面馆,来了又不见动筷子。纯体验生活?”
陆则清不想理他,抄起桌面的手机,“你慢慢吃,我先回公司了。”
陈译放下杯子,“真对人一见钟情了?需不需要支招?”
陆则清瞥他一眼,不接话。
这个时间,公司进出的同事不算多。从电梯进去,孙一扬跟她扯起闲谈,“那两位好像都是这个月才任职的领导,看上去都挺年轻。”
林静文微微拧眉,“两位都是吗?”
印象中她上周才看过陈译的任职通知,那会儿也没有说公司会有其他新领导出现。林静文不怎么关注这些八卦传言,只要不涉及自己的部门,很多时候她都是听一嘴就忘了。
偶尔听见旁人的议论,她也很少上去攀谈。
孙一扬笑道:“是啊,其实半年前就有听说,国内的这家公司就是老板开给自家孩子练手施展的平台。”
这里不比市中心三大巨头产业,但胜在总部有钱,不过五年时间,CLink在这一片已经发展成为实力不容小觑的企业。
孙一扬大致给林静文科普了下那两位的来头,他语气平和客观,也不掺杂奉承,“有时候运气实力的一种,何况人确实有点能力,毕竟名校双学位能毕业也是需要些真本事的。”
“其实你也很厉害。”孙一扬话锋一转,突然看向林静文,“我记得你才入职不过两年吧?已经参加那么多个项目,还当了组长。”
孙一扬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从实习生做起,到现在快四年,也只是比其他新入职员工多了些经验和底薪,职位上一直没什么变化。
林静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她没觉得自己跟厉害挂上钩。如果非要以职位或学历做标准,那很多岗位都要重新洗牌。她没说话,抵达六楼的提示音响起,林静文走出电梯,跟孙一扬道了别。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正值午休时间,中间的灯光被熄灭只留了走廊上的几节节能灯照明。CLink的工作模式很符合林静文学生时代对工作的想象,那时候快到期末考试的晚自习,科任老师总会随机找一些纪录片放给他们。她记得有一期是讲近二十年城市及工业的发展变化,即使是隔着屏幕看那些平地起高楼的场景,林静文仍旧心有震撼。
发展,真的是很迅猛的一个词。
高中狭小拥挤的课桌前,林静文在某个瞬间也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她其实不喜欢这种有条不紊的职业,或许看上去安稳、踏实、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束缚感。如果由高中的自己来做选择,她现在肯定不会站在这里。
今天是当月的最后一天,银行的扣款短信如期发送到她的手机。
可是现在不也站了很久吗?
林静文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拿出耳机。她在这两年才有一个人听歌的习惯,仍旧不是什么流行音乐,很多都是以前的收藏。随机循环了两首,就快到下午上班时间。
林静文走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到镜面擦得很干净,她盯着上面的面孔。
目光是沉静的,没什么情绪,刚好到锁骨的短发,日常色的口红和仅上了一层遮盖的眼影,看上去和所有在这个城市里穿梭的职场女性们没有什么不同。
不特别也不张扬,是她学生时代一直渴求的形象上的“泯然众人”。
林静文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瞬间又收回。
笑得真别扭。
不甘心似的,又试了遍,这回自然很多。
烘干手转头,一条腿刚迈出去就看见走廊边驻足的颀长身影。她条件反射般地停在原地,手心不自觉攥紧。
陆则清原本是经过,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你在练习恋爱社交技巧?”
整句话都很莫名,林静文皱起眉,“什么?”
陆则清想起一小时前看见的画面,表情不算好看,“没什么。”
她提前十分钟出来,还没到打卡时间,此刻走廊上寂静无声。橘黄色的灯光投到地毯上,白色墙面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林静文午饭吃得很少,加上接收了各种来不及消化的消息和情绪,此刻胃里很不舒服,她拧紧的眉头迟迟没有舒展。
陆则清又看她一眼,视线停在她紧抿的唇上,有一点不太正常的惨白,“不舒服吗?”
“没有。”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中央,走廊本就狭小,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路,林静文只得再次开口,“麻烦让让。”
面前的人影却没有一丝挪动,“哪里不舒服?生理期还是胃疼?”
陆则清往前走了半步,停在离她只有一臂远的位置,他微微颔首,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见她卷曲的睫毛,和精致好看的五官。原本是想察看她是否真的没事,手背刚蹭到她的脸侧,心口忽然没来由的酸涩。陆则清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她如此冷硬的外表下,竟也有可爱柔软的一面。
记忆中的感觉一直在脑海里重复,他无法抑制地顺从大脑中的指令低头吻住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背贴在墙面,反抗无果后用力咬向他的嘴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陆则清在痛意中松手,林静文几乎是大步跑离走廊的。
她也没走出很远,楼层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动,在茶水间的门口撞见来接水的孙一扬。他站在陈译旁边,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熟悉了起来,姿态松弛地交谈着。
林静文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注意到开了一半的玻璃门,险些撞上去,孙一扬手快地拉住她,“小心。”
见她站稳才开口,“打扫阿姨太仔细了。”
孙一扬声音不大地跟她开起玩笑,抬头看见不远处大步走来的陆则清,他松开她,微微抬手,“陆总。”
林静文没有等待那道脚步声走近,连道谢的话都没说,从门侧挤进里面,随手拿了支纸杯加入等待的队伍。
陆则清目光追随那个仓皇的背影,片刻又收回。他对孙一扬点了下头,末了,“你,是哪个部门的?”
孙一扬自报家门,一口气说了快一分钟的自我介绍。
陆则清抓取了几个关键词,“等下来趟七楼,我办公室。”
他说完就转过头,离开前余光又扫过那个盆栽后的倩影,陆则清手伸进口袋,在微信里敲出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