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分到我们班来的？
姜弥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这台连接收信号频率都找不到的老式收音机，是怎么被扔进5G信息爆炸中心的神仙战场的？
“喔......还有啊，”方黛西眼珠转了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跟纪淮野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姜弥动作一僵，筷子尖戳到了米饭里。
她能怎么说？
说自己是纪家雇佣的，负责给这位“少爷”做饭的？顺便还能回答上一个问题——托少爷的福，转到这里来上学。
她倒是没什么，只是那位少爷知道她这么说后大概会汗流浃背吧。
想起第一节课，纪淮野差点被她叫“少爷”时那恨不得刀了她的眼神，这人显然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
“没什么关系。”
姜弥垂下眼，筷子恨不得把米饭戳出一个洞来。
“就......普通同学，同桌？”
“普通同学？得了吧，纪淮野那个性子，我打小就认识，能不清楚？”
方黛西拖长了音调，满脸写着不信，“他对谁都一副懒得多看一眼的模样，今天居然主动帮你跟Evans解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彗星撞地球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亮晃晃地打在姜弥脸上，一副“你俩指定有点事”的表情。
姜弥被她这么盯着看，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可能......就是今天心情好，突发善心了吧。”
“我不信！你们肯定——”
“黛西。”
忽然被点名，方黛西像被捏住后颈的猫，脖子一缩：“干嘛？”
“能进你们班的，自然有学校的考量。追着问个没完，不太礼貌哦。”
“哦......知道啦，对不起嘛。”方黛西乖乖道歉，又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嘛，万一姜弥也和我一样，属于‘不务正业’派呢？”
姜弥看着方黛西的委屈小表情，在心里默默摊手。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在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派”。
——
中午这顿饭，姜弥吃的食不知味。
吃完饭后，她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没有和方黛西一起回教室，而是去了教室办公室。
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周老师在。
姜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敲门。
“请进。”周老师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姜弥同学，有事吗？”
姜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校服衣角。
“周老师，打扰您了。我......我想申请转到普通班。”
周老师笔尖一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才第一天，就遇到困难了？”
“不是的，老师。”姜弥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来自岚山，教学进度、难度、还有教学方式......和这里差距太大了。上午的课，我几乎完全跟不上。我了解到我的同班同学都非常优秀，我......我跟不上，在这里只会拖累班级进度，也浪费学校的资源。”
她将预先想好的理由一口气说出来。
麻雀不该待在鹰群里，希望老师能明白这个道理。
周老师听她说完，并没有立即说什么。他低眉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中午办公室没什么人，空气有些凝滞。
片刻后，周老师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些：“姜弥，分班是综合考虑的结果。你的入学档案我看过，在岚山的成绩非常出色，尤其是理科。我们班的课程确实有挑战性，但学校相信你有潜力适应。”
“明德班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遇到困难就想退缩、换一条更轻松的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老师......”姜弥有些着急，“我缺的不是一点半点。”
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可明年就要高考了，她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周老师看着姜弥咬紧嘴唇，眼眶红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语气稍稍放软：
“这样吧，这学期还剩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课上你尽力去听，能听懂多少就听多少。课后，我给你整理一份基础书单和网课目录，你把缺漏的知识模块尽快补上。等到高三开学，我们再来谈，好吗？”
“如果你经过这两个半月的努力，依然觉得这里的学习模式与你个人的节奏和目标严重冲突，到时候我亲自为你办理转班手续。以你扎实的底子，回到高考赛道，考上985大学肯定没问题。”
姜弥沉默着没有回答。
一个月的试错成本，对她而言，同样风险不低。
“但是，”周老师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我更希望你能利用这一个月，去触摸另一种可能性。你从岚山那样的小城，凭自己的本事走到燕都一中，这本身已经证明了你的潜力和韧性。你难道不好奇吗？”
“被置于这样一个高压的环境里，被最优秀的人环绕、被最前沿的知识冲击，你的上限究竟能被拉到多高？你内在的那个自己，究竟还能爆发出多少连你自己都未曾想象的能量？”
周老师的这一番话，说得姜弥心头一热。就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心底深处某种被现实焦虑暂时掩埋的东西。
是啊，来都来了。
如果连试都不敢试，就灰头土脸地退回舒适区，那她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更何况，老师给了她退路。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她原本就一无所有，又何惧失去？
想通这点，堵在心口的那团慌乱忽然散了。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姜弥向老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然而——
鸡血和鸡汤，说到底都不过是一时上头。
现实并不会像少年热血漫那样，打不过的时候靠一段回忆杀、几句信念喊话，就能突然顿悟、羽化飞升。
现实是，下午的课程，姜弥依然是在半懂不懂、拼命追赶又不断掉队的循环中度过的。
——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后，一直到十点是三节晚自习，走读生九点半就可以离校。
教室里空了许多。
那些“学阀派”的同学几乎都消失了，据说都去了专门的竞赛教室。
姜弥独自坐在教室后面，埋头整理笔记，把那些半懂不懂的公式和定理重新抄写、标注。
直到九点半的铃声响起，她才合上笔记本，长舒了口气。
收拾书包时，她余光瞥了眼自己的同桌，对方正戴着耳机，支在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红绿交织的复杂图线，她看不懂。
前排的方黛西也正好收拾完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走到校门口，方黛西拐向左边停车场，见姜弥往右走，她好心提醒：“姜弥，停车场在这边。”
“我骑小电驴来的。”她回答。
“小电驴？”方黛西眨了眨眼。
“嗯，离得近。”姜弥说，“骑车更快，不堵车。”
“哇，就住这附近吗？”方黛西两眼发光，“这地段......姜弥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你误会了。”姜弥打断了她。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了句“明天见”后就转身往车棚走去。
方黛西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很快消失转角，才若有所思地转身，走向自家等待的车子。
跨上车子，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消息。
【纪淮野：晚上吃什么？】
姜弥从支架上抽回手机，回复：「番茄牛腩面和洋葱炒饭，少爷想吃那个？」
【纪淮野：番茄牛腩面。】
【姜弥：/OK】
手机放回支架，点击“开始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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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停车棚。
——
番茄牛腩面的精髓，是要选用带着雪花纹理的牛腩肉，肥瘦相间、肉质松软。
逆纹切成两指宽的小块，新鲜的牛腩无需焯水，用厨房纸充分吸干水分即可。
铁锅烧热，淋入薄油，将牛腩均匀铺入锅中，大火煎炒约两分钟至表面焦香上色，盛出备用。
锅留底油，放入洋葱碎与姜末爆香，煸炒至透明微黄，加入去皮切丁的番茄与一勺番茄膏，中火翻炒并用锅铲轻压，直至番茄软烂成浓稠的酱状。
将牛腩倒回锅中翻炒均匀，淋入一勺料酒增香。随即加入一小段桂皮、两片香叶，注入足量滚烫的开水，淹没过食材。
大火煮沸后，连汤带肉转入高压锅，上汽后调中火压18分钟。
自然泄压后开盖，放入滚刀胡萝卜块与番茄大块，开盖再煮5分钟，使胡萝卜软熟。最后加盐与少许糖平衡酸味。
另起一锅沸水煮面。
面条熟后捞入碗中，浇上红亮浓稠的番茄牛腩，撒上葱花。
牛腩酥软Q弹而不散，汤汁浓厚挂勺，酸甜咸鲜在热气中交织升腾。
纪淮野洗完澡下楼时，端到他面前的就是这一碗。
他照常没什么话，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来。
姜弥没有像往常在一旁候着，晚点还要写作业，她先去厨房收拾了。
过了一会，姜弥去而复返。
端来一个鲨鱼造型的蓝色瓷碟，上面堆叠着许多粉色薄片。
“这是什么？”他问。
“酸萝卜，”姜弥解释，“是我老家那边的特色，解腻用的。”
她顿了顿，“您若吃不惯——”
话未说完，纪淮野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齿尖轻合，酸甜的汁液迸开，冲淡了牛肉的厚重，像阵雨洗过闷热的午后。
“还不错。”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是和牛腩一起送进嘴里。
姜弥看着他眉眼舒展的样子，也跟着开心起来。
别人怎么样她不清楚，但她每次看着外婆和谈淑哲她们喜欢吃自己做的饭，那股子满足感和幸福感就会从心底往上冒。
收拾完厨房，转身时，姜弥被门口倚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明天，”纪淮野垂着眼，视线掠过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一小截白皙手腕，“我要出门一趟。”
姜弥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大约周五晚上回来。”
这回她听懂了。
是不用准备早餐和夜宵的意思。
“那周五晚上，”她擦手时自然地说，“我煮些绿豆沙冰镇着等您回来。天气热，解暑最好。”
纪淮野闻言一怔。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顶灯在他眉骨投下暗淡的影。
他沉默了两秒，很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那股陌生的暖意还在胸腔里盘桓。
她说话时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像……
——家人。
这个词冒出来时，纪淮野垂在裤缝侧的手蓦地攥紧。
这十多天来，姜弥做的饭菜越来越合他的胃口。就像今晚那碗面，酸甜浓淡都落在他最舒服的那个点上。
他不该在意这些的。
一个雇佣来的保姆，按月领薪水，做分内的事。她准备绿豆沙等他回来，和智能管家设定夜间模式没什么不同。
攥紧的手缓缓舒展。
纪淮野抬起手，指节抵住眉心。
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因为一个保姆乱了心神，更不该因此产生期待。
可想起刚才她说“等您回来”时，他漏拍的心跳；想起她端来酸萝卜时，眼里那点亮晶晶的期待，他竟然想满足她。
一定是暑热扰了心神。
——就这一次。
他对自己说。
就当是对她合胃口的饭菜，给予的额外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