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野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
他径直走向餐厅门口,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空气凝滞了几秒。
姜弥站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那句“谁也替不了”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如刀,带着主人漫不经心和不容置疑。
莫名的屈辱感涌上来,但心底又同时生出一丝欣慰。
至少她知道,妈妈在这里是被真切需要和记挂着的。
虽然这份“记挂”,此刻正成为她最大的阻碍。
“哎~”一声轻叹打破了沉默。
林薇以指尖抵着太阳穴,露出习以为常的无奈神情。
她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收拾了吧。”她对王妈吩咐道,目光这才转向姜弥。
“淮野的话,别往心里去。”林薇开口,语气像是安抚,“听说他从小就这样,念旧,轴。许姐照顾他多年,感情自然不一般。”
姜弥垂下眼睫:“我明白,太太。”
“明白就好。”林薇站起身,“你的手艺,他算是认了‘能吃’。这开头,不算坏。”
这算安慰吗?姜弥想。
用“能吃”来形容她竭尽全力、甚至赌上未来的这顿饭。
“接下来两天,再多费心些。”林薇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了些,“在这个家里,想让淮野点头不容易,但让他厌恶,一句话就够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林薇也款款离去。
偌大的餐厅,顿时只剩姜弥和王妈,以及桌上空了大半的碗碟。
王妈这才凑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一边压低声音对姜弥说:
“姜姑娘,别丧气。少爷肯吃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这阵子太太找来试工的,他都是筷子碰两下就扔一边。‘能吃’从他嘴里说出来,顶别人夸一百句‘好吃’呢!”
姜弥勉强弯了弯唇角:“谢谢王妈。”
——
收拾完厨房,已是晚上八点多。
姜弥打算先把明天中午要用的食材准备出来。
她从冷藏室取出上好的牛里脊,逆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用黑胡椒、橄榄油和少许红酒腌上,覆上保鲜膜。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
那个叫纪淮野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打游戏?还是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有着她无法想象的夜生活?
下午他翻墙出去,是去做什么?那个叫“周屿”的人,是他的朋友吗?
还有他口中的“二妈”——纪太太林薇,看上去很年轻,是他的继母?他们关系不和吗?
这个大胆猜测让姜弥心里微微一动。
但很快,她便掐灭了这点无谓的好奇。
别人的家事,与她何干。
她来这里,目的明确——做好饭,留下来,考上大学。
其他的,都是不该踏足的禁区。
——
一切准备妥当,姜弥回到房间。
洗完澡出来时,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弥弥,一切还顺利吗?」
姜弥看到妈妈的消息,心头一暖。
她快速打字回复:
「放心,妈。一切都好,纪太太很和善,少爷也挺好的。刚忙完,准备看书了。你胳膊别用力,记得按时吃药。」
放下手机,她翻开带来的习题册。
虽说纪太太承诺只要通过试工,就会给她办理好转学和高考资格事宜。
但有个大前提是,她要通过燕都一中的转学生测试。
为此,纪太太还托人给她找了往年的试题作参考。
题目不算太难,但想拿高分也不简单,有些提升题甚至是她在老家从未接触过的深度。
她静下心,一道题一道题地啃,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
物理题,力学,光滑斜面,匀速运动。
公式和数字是冰冷的,也是公正的,只要代入正确,就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像这里,一切都没有公式可循。
……
正当她对一道空间向量题反复验算,都得不出最终的答案时,她忍不住想要去抓手臂上的皮肤。
是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皮肤开始发痒,若有若无的空虚躁动。
不强烈,像隔着厚厚的棉絮在挠痒,在皮肤深处,在血液里,蠢蠢欲动。
她用力握紧了笔。
不能想。
不能去碰。
皮肤饥渴症。
医生说是心理生理综合症,无药可医。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爸爸去世的那年夏天。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痒,像细针轻轻扎。她没在意,以为是淋了雨不舒服。
但很快,那感觉变了。
变成一种深层次的、骨髓里的空虚,像是整个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皮下有无数蚂蚁在爬。
爸爸去世后,家里少了主心骨,餐馆经营不下去。
为了生计,妈妈经人介绍,离开老家来到燕都做保姆。
妈妈刚离开那段时间,姜弥的皮肤饥渴症比先前更严重。
寄宿在外婆家,外婆年迈体衰,她不想给老人家添麻烦,于是这些年便一个人默默捱着。
姜弥咬紧嘴唇,起身来到床边,拿起床头的小羊娃娃。
奶白色的小羊,大约有六十公分高。
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细软的绒毛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安抚。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真实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体温和触感。
焦躁和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酥痒蚀骨,几乎要将她淹没。
姜弥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缓解。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姜小姐?”是陈叔的声音,“少爷说想喝热牛奶,厨房有食材,麻烦你做一下。”
姜弥猛地睁开眼,平稳呼吸后才回答:“……好,马上来。”
她深吸几口气,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拉开门。
——
厨房在走廊另一头。
姜弥找到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煮。
楼上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混合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
燕都不比岚山,骤雨来得迅疾又暴烈,噼里啪啦的。
牛奶开始冒泡,奶香弥漫。
姜弥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料理台冰凉的边缘。
皮肤下的空虚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没有用,空虚感已经吞没了她,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还没好?”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姜弥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牛奶,落在她手背上。
她倒抽一口冷气。
纪淮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
灰色家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视线落在她烫红的手背上。
“笨手笨脚的。”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姜弥没接话,低头关火,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里。
递过去时,手指还在轻微颤抖。
纪淮野没接,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
“你怕我?”他问。
“……没有。”
“手在抖。”
姜弥用力握紧杯子,试图止住颤抖:“可能是有点冷。”
纪淮野看了她两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厨房空间大,但他一靠近,瞬间变得逼仄。
姜弥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抵住了料理台。
沐浴露的淡香,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冷香气。
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渴望着触碰,渴望着拥抱。
理智仅存的那根弦绷到极致。
纪淮野伸手,越过她臂侧,从她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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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撕开包装,往牛奶里丢了两颗方糖,用勺子慢悠悠地搅了搅。
“我不喝纯牛奶,”他说,“太腥。”
然后,他终于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奶渍沾了一点在唇边。
姜弥死死盯着那点白色,呼吸越来越乱。
“还有事吗?”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纪淮野问。
她垂下视线,紧咬着牙没开口。
“没有的话,我要上楼了。”他继续说。
但人没动。
姜弥希望他赶快走,于是说:“……没有了。”
纪淮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跨出厨房门的瞬间——
姜弥终于忍耐到极限,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纪淮野整个人僵住。
牛奶杯脱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时间仿佛静止。
姜弥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空虚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眩晕的满足。
她感觉自己像是搁浅在岸的鱼,在即将死去的前一秒重新回到了水里。
“……松手。”纪淮野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僵硬。
姜弥没动,反而抱得更紧。
“我叫你松手!”他提高了音量,直接去掰她的手臂。
可姜弥像藤蔓一样缠着他,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就一会儿,求你了……”
纪淮野的动作顿住。
她在颤抖,持续不断的颤抖。
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背上,温热又潮湿。
她的手臂纤细,却十分用力,仿佛要箍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一种陌生而微妙,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脏。
比起厌恶,更像是别的什么。
痒痒的,麻麻的,像是触电一样的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从背后拽到身前。
姜弥踉跄一步,跌进他怀里。
鼻子撞上坚硬的胸膛,酸涩发疼,像针扎。
四目相对。
厨房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可怜的很。
纪淮野的喉结滚了滚。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姜弥没回答,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指尖滚烫,触到他温凉如玉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又贴上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腰。
“……抱抱我,”她小声说,像在乞求,“对不起,就一会儿,一会好不好?”
纪淮野背脊瞬间绷紧。
推开的念头、质问的冲动、那些“又是二妈的安排吗”的猜疑,全都在她单薄的颤抖面前卡在了喉咙里。
他手臂抬起,在空中停滞了两秒,最后还是落下,很轻地、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僵硬,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抱就抱,别哭哭啼啼的。”
姜弥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窗外,雨还在下。
厨房里一片狼藉,牛奶的甜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很久以后,纪淮野才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
“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姜弥。”
“怎么写?”
“生姜的姜,弥合的弥。”
纪淮野低低“哦”了一声。
他刚想报出自己的名字,怀里的温暖却陡然一空。
她猛地推开他,几乎是弹开的,低着头,声音急促:
“对不起、对不起!”
匆匆说完,便从他身旁飞快地掠过,逃也似的跑走了。
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仓皇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