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姬晟回乾清宫,一掌拍碎御案上琉璃静水钵,“李砚,给朕查!朕要知道张弘背后的一切猫腻。”
李砚立即跪下请罪,“臣死罪,请万岁爷治臣不查之罪!”
张弘是他向姬晟举荐的人,自从两宫以天象有异为由推迟国婚。李砚就向姬晟献了一计,让人上折子映射两宫干政,化被动为主动,和两宫打擂台。
姬晟同意之后,他便一直着力在办这件事。后来孟昭约见他,也是为此事,这才没去见她。
李砚跪伏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他本以为张弘这枚棋子稳妥可靠,谁知竟出了这等岔子。荣安皇后的旧事,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分明是有人借他们的刀,斩向两宫。
此事,终归是他太过大意……
“请万岁息怒。”
李砚低声道:“张弘是臣举荐,此事臣甘愿领罪。但臣敢断言,此事绝非逆王余党那么简单。张弘在狱中提及了荣安皇后,只怕是有人故意泄露宫闱秘闻,挑起两宫与万岁的嫌隙。”
姬晟闻言,眉头紧锁。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回荡着慈宁宫中两宫的失态模样。
荣安皇后……
父皇的元后逝去十余年,为何此时会有人旧事重提?看两宫的模样,分明就是心虚。
他虽年少,但父皇对荣安皇后的宠爱深重也是知道的。他依稀记得,在他幼时,每每到了荣安皇后的生忌,父皇总是事必躬亲,绝不假手于人。
“查!”
姬晟一字一顿,“你去从张弘的亲眷入手,将他的来历、交游,甚至他平日里读的书、见的客,详细地查清楚。朕要知道,究竟是谁给他透的荣安皇后的消息!”
“是!”
李砚起身退了出去,心中却暗自思忖:此事有些棘手了,张弘本是他刚进司礼监时安插的那么一枚暗子,平日里低调谨慎。谁料张弘咬舌自尽,他又不曾婚配,线索就这么断了,究竟是谁在张弘身上动了手脚?
显然,同姬晟比起来,两宫就要从容地多了。
甄娘娘盯着不远处的佛像,眸光晦暗不明,良久才吐出一句:“我记得,从前荣安皇后身边的汪婆子还活着罢。”
周姑姑被点了一句,也跟着想起来这号人物,她略思考了片刻,这才回道:“是,自从荣安皇后崩逝后,原本在她身边的宫人大多都去守皇陵去了,娘娘的意思是?”
显然,周姑姑也想到了这一层。
如果说,有人要是念念不忘地追查荣安皇后的死因,除了她的族人,恐怕也只有她身边伺候的那些宫人了。
荣安皇后的兄弟富春伯是绝了嗣的,只有一个女儿嫁去了金陵。且都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论起年纪,荣安皇后的侄女比李娘娘还要大上两岁。若说万家意识到什么,知道当年的内幕,恐怕早在先帝朝就该闹起来了,又不必等到今日才发作。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除此之外,周姑姑很难想到究竟还有谁一直在追着这件事。
“让人去查查那汪婆子还在不在皇陵,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去了皇陵。”
听到甄娘娘的声音,周姑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她福了一礼,欣然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至于宁寿宫的李娘娘,她想的就更多了,她原先就是荣安皇后宫里的奉茶宫女,对于荣安皇后身边这些宫人如数家珍。除了汪婆子,她还说出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无一不是荣安皇后在世时倚重的对象。
待两宫的人马一股脑地扑去了皇陵,却是同时落了空。不仅仅是汪嬷嬷,就连其他为荣安皇后守陵的宫人也都人去楼空,连个影儿都没有。
得了消息后,两宫同时一怔,但很快就回过味儿来了。
李娘娘冷哼一声,她面色不虞,“果然是那刁奴,怕是早有预谋!”
“可曾打探到是什么时候的事?”
甄娘娘摩挲佛珠的手顿了顿,开口问了一句。
“奴婢去问了定期给皇陵送补给物资的奴婢,上个月都还见了汪婆子一眼。”
“上个月?”
甄娘娘蛾眉一蹙,她和李娘娘对视一眼,心中一阵翻涌,可不就是左思明暗杀杨其祐的节骨眼吗!看来跟逆王余党是脱不了干系了。
两宫交换了各自的信息源,又在慈宁宫商议了许久,最后请了姬晟能来,母子三人一直聊到了深夜。
自张弘辱骂两宫,一连数日北镇抚司都在抄家拿人,牵连之广,近乎不下于前些时日杨其祐遇刺一案,就连在深宅的孟昭也感受到东京城的风声鹤唳。
礼部是最惨的,甭管是否和张弘有什么私交,但凡平日里接触过张弘的,都被请去了问话。
就连礼部尚书谢麟,先后也被姬晟和两宫申饬了一番,很是没脸。他是宪庙时的进士,不过二十来年就做到了一部堂官,虽还未正式入阁,但内阁班子议事也是有他一份的。
眼瞅着李寻芳致仕之后他说不得就要递补入阁,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坏了在两宫和姬晟面前的颜面,入阁之事可能就没那么十拿九稳了。
遇到这样的事,谢麟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所幸没有因此被撤了职,否则那才是没地儿说理去。
而孟昭这头,侍画等人进言让孟昭做些东西进献给两宫,但被孟昭拒绝了。
她知道这件事的影响很恶劣,说得好听呢,她是未来的皇后。可现在册封旨意未下,她的名分未定,此时不缩着头当鹌鹑,哪里还敢跳出来多事。
这些日子更是老老实实地在孟家修身养性,学习宫廷礼制之余,顺带瞧着孟家这对婆媳斗法,倒也颇有一番趣味。
正值孟家大姑奶奶回家省亲,陈太君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孟家大姑奶奶单名一个琳字,前年嫁了荆州知府罗茂林的次子为妻。
这位荆州知府刚过了不惑之年不久,又是进士出身,同孟怀山相较,算是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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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的了。致仕前,大抵是能坐到按察使甚至布政使这样的地方大员。
继而,这位大姑奶奶孟琳,在孟家很有话语权。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盘算,对突然回娘家的孟琳,刘氏就显的没有那么开心了。
孟琳是王姨娘生的,又是陈太君亲自抚养长大,就连亲事也是陈太君精挑细选一手操办,足以见两人关系之亲厚。
听闻陈太君连日不好,孟琳觉的是陈太君身边的奴婢不尽心,当即就要发作家里的丫鬟,大闹孟家。
环顾四周后,陈太君面色一变,立即止住了她,压低了声音道:“我的儿,低声些。你刚回来,怎就发了这样的火气?今时不同往日,老婆子如今是人老遭人嫌,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你日后还得仰仗父兄给你撑腰。况且,家里还住着一位贵主娘娘,万不可闹腾啊……”
陈太君被吓的连连摆手,她本来就只是心病,身子却是没什么大碍,若是闹大了,招惹到了静安堂里面那一位,反倒是不美了。
陈太君的话音刚落,孟琳的火气虽未完全消散,却也强压了下来。
她瞥了瞥自家祖母那张苍老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不甘。孟琳自小在陈太君膝下长大,对这位祖母的情感远胜于生母王姨娘。
刘氏虽是嫡母,但平日里对庶出子女总有几分疏离,尤其在她出嫁后,更是鲜有书信往来。
“祖母,您说的哪里话?孙女不过是心疼您罢了。”孟琳低声道,扶着陈太君坐下,又让丫鬟奉上热茶,“母亲虽是管家,可祖母您才是长辈,怎能让她这般不敬?况且,父亲如今仕途正盛,兄弟们也渐渐有了出息,名声便是头一个要紧的。”
陈太君叹了口气,拍了拍孟琳的手背:“我的傻丫头,你远嫁去荆州,夫家又比咱们强盛,刘氏的名声坏了,又能有你什么好?”
“这些年你在荆州,想必也不容易,既回来了,就安心在家里住几日,陪我好生说说话儿。待会儿,我陪你去拜见贵主,若你能得了她的青眼,日后我也就放心了。”
孟琳闻言,心下有些动容。她嫁去荆州之后,因娘家离得远,又是庶女出身,婆母不喜,妯娌也瞧不上她,终究还是难捱的。
至于孟昭,孟琳自是知道她的身份,自从这位同族的妹妹被选立为新后,她在夫家的地位直线上升,就连婆母同她说话也客气了三分。
此次她回来省亲,一来是探望陈太君,二来也想借机在孟昭面前露露脸。若能得这位族妹几分欢心,日后自己在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祖母教训的是,多谢您替我费心想着了。”
孟琳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她自小聪慧,自是知道如何在贵人面前讨喜。
傍晚时分,陈太君估摸着孟昭已经用了饭,这才领着孟琳开了静安堂。
孟昭刚用过晚饭,正在外间翻看一本宫廷仪制。
碧兰进来禀报:“贵主,老太君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