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晞，初秋时已经带着几分透彻的凉意了。
孟昭一袭月白内衫，透过窗隙望着外边的月台，风吹过来，她不由合上双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这是她每日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自由”的时间。
不多时，珠帐外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贵主可起身了？奴婢们已经备好了盥洗一应用具。”
孟昭睁开了双眼，长舒了一口气后，轻声道：“进来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轻轻撩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名为碧兰的宫女，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她是六尚局派来伺候孟昭的宫女之一，自孟昭被确认是新后人选以来，便一直伴在左右，辅助她学习宫中琐碎的规矩礼仪。
碧兰身后跟着的宫女们捧着银盆、巾帕、胭脂水粉等物，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妆台之上。
“贵主万福。”
碧兰福了福身，声音如莺啼般悦耳。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孟昭一眼，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无大碍，便笑着道：“今儿个是秋分，宫中早膳已备好了。奴婢们先侍奉贵主盥洗更衣罢。今日午后，尚仪局的嬷嬷们要来教导册后大典的仪程，贵主可得仔细听着。”
孟昭微微颔首，任由宫女们服侍。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一张鹅蛋脸，眉如远黛，唇若点朱，虽非赵氏那边绝色姿容，却有江南女子温婉的书卷气，倒也颇具一番风韵，很是符合世人对大家宗妇的认知，大抵这也是李娘娘对她青睐有加的另一个缘故。
宫中这些日子，孟昭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被众人簇拥的生活，不过却总觉得心头压着一块石头，仿佛让她喘不过气来。
想着即将到来的大婚，她不由又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姬晟将玉如意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惆怅，仿佛这桩婚事并非天作之合，而是向更高权力的妥协。
盥洗完毕后，碧兰和几个宫娥开始为孟昭梳妆，时下并不盛行浓艳的妆容，因此只淡淡施了层粉黛，又在她的鬓边簪了两朵时兴的珠花，映着月白内衫，如水中芙蓉般清丽非凡。
然而宁静的环境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只见一个宫娥打扮的年轻女子冲进门槛，道：“贵主，万岁…万岁爷他，他…今儿一早下了旨，封了北海三位娘子诰命，已经让司礼监和通政使司的人去宣旨了！”
见年轻女子这般冒失就闯进来，碧兰原还想叱责，可听到她口中的话语后，心头猛然一跳，有些迟疑地望向孟昭。万岁爷尚未和贵主举行国婚就册封了三位后宫，这让新后日后在禁廷中如何自处？想到此处，她不由也跟着担忧起眼前这位新后的处境。
孟昭闻言，手中的铜镜微微一颤，映在镜中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强自镇定，将镜子搁在妆台上后，转身看向那闯进来的年轻宫女。
那女子名为澜翠，是前两日才拨来使唤的小宫娥，因年纪不大，因此少了几分宫中老人的圆滑，嘴里向来是藏不住话的。
澜翠进宫到底有些年月，眉高眼低些还是知道的，见孟昭面色有异，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一时心急，冲撞了贵主。”
不容孟昭反应，碧兰率先走上前去，厉声叱道：“贵主面前还这般莽撞，仔细了你的皮！若不想被发落了去浣衣局当差！还不快将你知道的仔仔细细说来！”
澜翠战战兢兢地叩头请罪，偷瞄了孟昭一眼后，才颤颤巍巍道：“奴婢方才去尚食局取早膳，听路过的公公们议论，说万岁爷今儿天还没亮就亲拟了三道册封旨意。封了赵娘子为贵妃，刘娘子为贤妃，杨娘子为康妃。旨意已由通政使司发往北海皇庄，估摸着这会儿三位娘子已接了诰命。宫中上下都传开了，说万岁爷这是急着要三位娘子入宫侍驾。”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
听到赵氏被封了贵妃，孟昭的心如坠冰窟，她虽早知姬晟对赵氏有心，却没想到他竟在国婚前就迫不及待地册封她，更是给了赵氏贵妃的封诰，仅次于她这个皇后之下。
这不单是后宫之事，也不是纯粹的朝堂之事，仿佛更像是姬晟在向天下释放一个信号——向两宫示威！向她这个尚未入主坤宁宫的皇后示威。
按制，未举行国婚前，嫔御是不得册封，更不得入宫，可姬晟此举，分明是公然违背祖制。
碧兰见孟昭久久不语，忙劝道：“贵主切莫多想，万岁爷兴许是一时政务繁忙，疏忽了礼数。待奴婢去打听一番，说不定两宫娘娘已有旨意下来。”
如今两宫垂帘，内阁辅政，大周的权力尽数掌握在两宫和几位阁臣手中，姬晟又怎会因政务繁忙而……
孟昭勉强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此事既已成定局，我又何必自寻烦恼。今日尚仪局的嬷嬷们还要来教导仪程，碧兰，继续为我梳妆罢，莫要耽搁了时辰。”
就在满宫哗然，不知前面的大人们如何会同意这样不合礼数的事情后时。前朝亦是皱了眉，不知小皇帝是如何取得了甄娘娘的同意，竟让三位后宫提前入了宫。
待他们知道了此事，三位后宫的册封碟纸已然盖上大印，通政使司和司礼监的人传旨去了。纵使是他们有心反对，也是无力的，总不可能又将人请回去罢。再者，说到底，这是皇家的家事。
这件事传到宁寿宫后，李娘娘大怒，一连砸了好几个安南进贡来的瓷器，碎裂的瓷渣在地砖上分外显眼。
“我就说呢，选秀那日东边的突然站在我这边，原是还有后招在这儿，不想她竟做的这般难看！皇后还没入门呢，火急火燎就将那群狐媚子接进宫里来了。也亏得她还是嫡母，竟不怕这些妖精生生将万岁勾引坏了！”
杨嬷嬷亦是一脸铁青，扶着李娘娘落了坐，才小声附和道：“可不是这个理么！谁的儿子谁心疼。万岁爷不是东边生的，东边那位自然也不会真的心疼。”
“只是……旁的也就罢了，赵娘子竟还封了贵妃！连着刘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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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杨娘子也捡了妃位。老奴瞧着，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杨嬷嬷再次冷不丁地提醒道。
听了这话，李娘娘的肝火更旺了，恨恨道：“原先我也是劝过的，但凡万岁能听进半句，断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事来。”
“纳赵氏我原就不同意，大字不识也就罢了，又生的那样的狐媚。只是东边那位一口一个万岁喜欢，万岁偏又看的紧，我才遂了万岁的意。要知道是这样的祸害，就是不顾母子情分，我也该撵出了宫去！”
说着说着，李娘娘竟潸然泪下。
杨嬷嬷暗暗叹了气，有些无奈。
这些年，甄娘娘因是先帝中宫的身份，什么都压了李娘娘一头。偏李娘娘又是掐尖要强不服输的性子，不愿事事都低了那边一头，可落在姬晟眼中，却成了擅专了。
看着既伤心又愤怒的李娘娘，杨嬷嬷连忙又劝：“东边那位包藏祸心，娘娘您可千万再不能着了她的道了。眼下将新后奉迎进中宫才要紧的，待皇后娘娘诞下皇孙，万岁爷的江山也就稳固了。”
杨嬷嬷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上，直至今日姬晟的皇位都未坐稳。先帝中庙有五子，姬晟虽占长，却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当日先帝突然驾崩，若非并未留下遗诏，这皇位落到谁手里还不好说。
因本朝礼制，后妃不得出自高门显贵之家，李娘娘自是无法为姬晟寻一门强有力的岳家做靠山，只能退而求其次打起了天下大义的念头。
自两汉以来，儒学成为正朔，天下文士习儒拜孔，山东曲阜孔圣人的嫡系后人自然是结亲的首要之选。受制于祖制，被推恩为衍圣公一脉的孔氏女是断然不能参选的，然孔氏旁系子弟中，并未有适龄女子参选。
而孟子，是儒家另一位开宗立派的圣贤，其地位可比肩孔圣。孟昭身上传承着他的血脉，自然是皇后不二之选。假以时日，孟昭诞下元子，这个汇聚着皇家与圣人血脉的孩子，必然能够得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支持。
届时，姬晟的皇位再无动摇的可能。
也是李娘娘为何如此看重孟昭的首要缘故。
李娘娘抹了抹眼泪，又轻轻抽噎了一声，这才点点头：“是了，方才是我昏了头。眼下国婚才是头等大事，万岁任性，我再不能乱了阵脚了。”
闻言，杨嬷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劝慰道：“娘娘莫要伤心了，东边那位虽占着嫡母的名分，可万岁爷到底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说到底，东边的不过是个无所出的妇人，日后皇家血胤都是您的嫡亲血脉。眼下虽是委屈了些，忍一时之气，方能图长远。”
李娘娘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我岂能就此示弱？传我的话下去，让刘大伴来见我。本宫倒要问问，他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如何办事的？万岁爷的旨意怎就这般快地传了出去，也不来回我一声！莫非他们如今只知慈宁宫而不知宁寿宫邪？”
杨嬷嬷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应了声，忙让人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