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山庄,无相内府考功殿。
“废物!蠢货!”
清微真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怒意而微微泛红,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隐约有雷霆般的灵压一闪而逝,让跪在殿中的中年修士——刚从断野关狼狈逃回的指挥使“罗骁”——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
“为师让你去守断野关,是给你机会!是让你在宗门和庄主面前露脸!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更不是让你去当第一个被魔物‘吓破胆’、‘丢失关隘’的蠢材!”
罗骁跪伏在地,华贵的灵甲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残留的仓皇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戾气,却破坏了他原本也算端正的容貌。
他不敢抬头,竭力忍耐着被训斥,坐到这个位置,他已经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了。
本来这次一切也计划得好好的,谁知道会撞上魔潮,金虹门也不按常理出牌,他一切也是迫不得已的无奈选择!
耳边师尊的责骂越来越过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恭敬,只剩下豁出去的狰狞:“师尊!账!账对不上啊!”
清微真人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锐利如刀。
罗骁见状,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膝行两步,几乎是爬到了清微真人的脚边,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诉说。
“弟子带去的五千人,账面法器配备,碎星弩十门,渡厄云舟三艘,各色高阶法宝三千件,中低阶符箓、阵盘、丹药无数!”
“可实际上呢?碎星弩只有三门是堪用的老货,云舟就一艘勉强能飞!高阶法宝能有一千件就不错了,还大半是次品、残次品!丹药?疗伤益气培元的丹药倒是不少,但补充灵力、爆发战力的‘燃血丹’、‘沸灵散’,连账面三成都不到!”
他喘了口气,眼中泛起血丝:“弟子这些年孝敬给师尊的灵石、宝物,还有打点上下、维持体面的开销,从哪里来?不就得从这军需里抠吗?
这次出征,账面做得漂亮,可实际带出去的东西,连账面一半都勉强!弟子原本想着,借这次与中州金虹门的冲突,狠狠打上一仗,把账面法器‘损耗’掉大半,这窟窿不就平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可谁想到那金虹门狡猾如狐,根本不接战,直接撤了!还把百姓都带走了,让我们打都没法打!然后魔物来了...”
“我若死守,战备资源短缺,装备恶劣的真相会在战斗中立刻暴露,等到百工殿和刑律殿的人随着支援过来一看,留影法具一用,便是铁证如山。
不如让魔物彻底破坏关隘,一片废墟中,谁还能查清仓库里原来到底有多少东西?”
清微真人任由他抱着,脸上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
他当然知道罗骁说的是实情。
东南域远离真正的魔祸前线,不像中州,可以凭抗魔得功勋升官,哪怕可以,谁又愿意以命相拼去往完全不熟悉的中州前线?既然如此,那么多人要升官,凭什么轮到你?所以你必须送,不送就没办法升,你要送最终还不是利用职位吃空饷、倒卖军械、以次充好......
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罗骁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这些年从罗骁这里收到的“孝敬”,也确实丰厚。
罗骁见清微真人神色有松动,趁机道,“师尊!考功殿掌人事任免、功过评定,只要师尊愿意周旋,将弟子的......”
话还没说完,被外间传来的响动打断。
“几位刑律殿的大人,你们不能这么强闯啊,天大的事,也要容我先跟真人禀告一声呐!”
殿内两人闻言面色一变,不知究竟是何缘故,如若只是罗指挥使断野关的战败,完全不至于要出动刑律殿的人。
“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位身着玄黑法袍、胸前绣着冰冷银色獬豸纹的刑律殿修士,面无表情地大步踏入。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女修,周身气息森然。
她目光如电,先在清微真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罗骁身上,话语冷得让罗骁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
“罗骁,你涉嫌贪墨军资、临阵脱逃、贻误战机、致军民重大伤亡...即刻拿下,羁押刑律殿黑水牢,听候审讯!”
话音落下,她身后两名刑律殿修士已然上前,手中黑色的锁链如同活物般,闪烁着禁锢灵力的幽光,朝罗骁缠绕而去。
“不!不!师尊!救我!弟子冤枉!”罗骁大叫,一边挣扎后退,一边向清微真人投去哀求的目光。
清微真人眉头紧锁,抬手虚拦了一下:“且慢!刑律殿抓人,可有确凿证据?”
“证据?”刑律殿领头女修冷哼一声,手中玉简蓝光大盛,投射出几段清晰的影像片段:
——断野关营地库房内,罗骁亲信快速搜刮资源的画面,连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都清晰可闻:“差不多了,别到时候大人走咱们跟不上......”
——营地后方传送阵,显然用不了被毁的阵基
——从城墙摔落半空突兀消失的罗骁,之后出现在营地后方,和几位亲信会合脱身。
“这些影像,是金虹门掌门呈递给庄主的,罗骁,你不仅让庄主在中州那边颜面尽失,更是愧对你身负的职责重担!”
罗骁面上血色尽失,但还是色厉内荏,嘶声喊道,“这是污蔑!是金虹门的诡计!弟子纵有千般不是,也绝无贪墨军资到如此地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师尊明鉴啊!”
他的喊叫,表面上是对着清微真人,但目光在掠过清微真人时,却急速地、隐晦地闪烁了几下,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哀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暗示和确认——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有些事绝不能认,有些线绝不能越过!
他扛下“临阵脱逃、指挥失当”甚至“贪墨”的罪名,但“平账”、“亏空巨大”、“系统性贪腐”这些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否则他的同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同样的,为了安抚他,他身后那些人至少会保他一条命,如果真的保不了,也怕他留了什么后手给家人因而厚待他的家人。
清微真人接收到了这拼命传递的眼神,也是放心了大半。
金虹门的影像只明确记录了罗骁的临阵脱逃和搜刮库房,这完全只能定义到罗骁本人的贪墨和仓皇逃命时的顺手牵羊,罗骁也表示了在狱中“知道该怎么说”。
而他清微真人一伙,则需要“打点”和“运作”,确保审讯控制在“个人行为”的范围内,并尽量保住罗骁的性命。
电光火石间,清微真人已有了决断。
他眉头紧锁,再次抬手虚拦,语气转为凝重与痛心:“且慢!罗骁,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他先定下基调,表明自己绝不包庇弟子个人恶行,随即转向刑律殿领头的中年女修,“段长老,罗骁若真做出临阵脱逃、贪墨军资之事,确属罪大恶极,理当严惩!我考功殿绝不袒护此等败类!”
段长老面色不变,只是冷冷道:“既如此,真人为何阻我拿人?”
“非是阻挠。”清微真人叹息一声,露出几分疲惫与惭愧,“只是此事关乎我考功殿用人失察之责,更关乎断野关数千将士与数万百姓的性命!罗骁是我门下,他犯下如此大罪,我难辞其咎。
段长老可否容我......再问他几句?也好让我这做师尊的,死个明白,并向庄主请罪时,有个交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配合态度,又将问题暂时限定在“个人罪行”和“师尊问责”的范围内,给了双方一个缓冲和交涉的空间。
段长老目光在清微真人和被锁链渐渐缚住的罗骁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微微颔首:“真人请问。不过,人我必须带走。”
“自然。”清微真人走上前,看着面色灰败、被锁链困住的罗骁,沉声道:“罗骁,为师只问你——断野关库房被搬空,可是你指使亲信所为?你临战脱逃,弃关隘军民于不顾,可是事实?”
罗骁抬头,虽有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谁让自己一时不慎,居在阴沟里翻了船,让金虹门钻空子将自己的行为录了个干干净净!
也是还好自己其余时候也够谨慎,没透露出更多被记录,否则被一锅端,同党全部都要被革职到刑律殿作伴。
他咬了咬牙,给出坚定的表态,“是!弟子……弟子鬼迷心窍!见魔势浩大,心中畏怯,又贪图库房中财物,便令亲信取之,欲携财逃命……弟子愧对师尊教诲!愧对宗门信任!愧对断野关死难军民!”
清微真人闭上眼,仿佛痛心疾首,挥了挥手:“带走吧。我自会向庄主请罪。”
段长老不再多言,示意手下将罗骁拖走。
罗骁被拉出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微真人,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绝望,有哀求,更有一丝狠戾的决绝——他的命,他一家老小的命,现在都系于师尊和身后那些人接下来的“操作”了。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罗骁被拖远的声音。
考功殿内只剩下清微真人一人。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方才的痛心疾首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此次派往几处关隘的军队,与他们这派情况类似的,恐怕不在少数。
原本指望中州冲突损耗平账,现在这条路断了。魔潮,就成了新的‘账目销货场’。到时候来找他走门路的不在少数,从中也一定能够找到将罗骁运作出来的刑律殿的派别。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们成了一条战线的人,一条阻止刑律殿深查下去,阻止庄主下令百工殿核查军需调用、战备损耗的战线。
就是苦了断野关临近位置生活着的百姓,这仗恐怕范围会越打越广,且一时半会儿打不完。
对此他也没有办法,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退路,他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
“扣扣扣”
再度敲响的殿门打断了他的思绪,属下的声音从殿门后传来,“大人,断野关被破魔潮汹涌挺进,庄主紧急召集各殿的殿主和副殿主至‘无相殿’共商议事。”
清微真人:“知道了,我这就即刻前往。”
*
这是张苔待在铁索关,自断野关被破后的第三天。
每天干坐在人家地盘啥也不干,她也不好意思,于是也帮着城墙值守,帮着收缴队检查收缴等等。
但张苔还是挺过意不去的,毕竟一个出窍的高阶修士总在她身边着,太浪费屈才了。
虽说她也能从聆风使那里知道一些东南域魔物情况,不怎么乐观,但这种问了反而让心情更加沉重的消息,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呢。
越是待在这里,张苔越是坐立难安。
又是一晚的水镜,看到魔潮涌进路途的家破人亡,那些被魔物吸食灰飞烟灭前一个个普通凡人修士脸上的愤恨、绝望、不甘等,仿佛穿透时间空间的距离,她瞬间感同身受。
水镜切断后,就是无尽的恐慌和茫然,预知梦里的自己,死前面孔也是如此狰狞吗?
她有一个可以提前得到消息的话本,是否昭示着她与众不同,这一世能够幸免于难吗?
这种未知,更是让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
第二天,张苔向身边的聆风使提出请辞。
聆风使向上禀告之后,这次金虹门很顺利就决定放她走了,不过聆风使告诉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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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前,金虹门掌门还想再见她一面。
她被带到了鹰愁峡主帐。
主帐中,赤阳真人如一座沉默的熔炉,静坐于堆积的玉简之后。张苔踏入时,他并未抬头,只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坐。”
张苔依言坐下,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赤阳真人翻阅玉简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良久,赤阳真人合上最后一枚玉简,终于抬眼看向她。
“你要走?”
张苔:“是。”
赤阳真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断野关一事,你居功不小。若非你传来的讯息,我金虹门数千精锐恐已被灭,而上万百姓,也已葬身魔腹,然此事关乎宗门颜面与东南域纷争,不便明面褒奖。你可有想要的补偿?”
张苔摇头,“此乃晚辈份内事,不需要任何褒奖补偿。”
她只求一个心安罢了,然而这场悲剧,她挽回得实在太少太少,且金虹门掌门又实在和蔼开明,她这趟也委实没遭到什么巨大的生死风险。
根据聆风使那边的消息,魔潮主力正沿‘阔水河’流域蔓延,无相山庄那边也派遣过两次上万修兵进行清剿,但最后全部败逃。
这种前边都和话本走向吻合的情况,很难不让人怀疑,后续发展是否还是如话本所记叙,无相山庄的清剿拦截只会屡战屡败,最多五日,魔物大军便可抵达三江交汇处附近的‘三川仙城’。此城扼守水路要冲,灵脉丰沛,修士凡人的常住人口足有八十多万。
更何况,有魔物破关一事早就传开,很多凡人修士逃亡都会选择在仙城落脚,毕竟仙城本身就有防御大阵和统辖宗门的驻守军队,以及仙城附近还有一些小型门派。
这些都给了不少逃亡途径修士凡人的停留下来的信心,现在三川仙城的人口,绝对高达百万。
话本预言里,关于三川之危,只有一句城破,大量凡人修士死亡,彻底引起无相山庄注意,并将一切魔患终结在三川的记叙。
她想得到更详细的信息,诸如断野关那时一样,却换来身体被抽空的感觉,其余什么都没有,看来这次的天机她不能知晓大多太细。
在张苔的胡思乱想中,赤阳真人思索片刻,“若你暂无所需,我们金虹门便记下这份人情。他日若有为难之处,可凭此令寻我门下任何一处据点求助。”
一枚赤金令牌无声滑至张苔面前的矮几上。令牌古朴,正面浮雕着熊熊烈焰,背面只有一个篆体字“虹”。
张苔依言珍重拿起道谢,并收入储物法器之中。
赤阳真人:“此次离开,可有目的地?”
张苔知晓对方这不过是一次随意寒暄,她也可以随便扯个地方糊弄过去,但总归她还是个实诚人,或者说,抱着什么期待,最终还是迟疑着道,“三川仙城。”
赤阳真人听到这个地点,一双虎目中多了几分认真,“怎么想到去那里?那里可不太平,照目前传来战报的趋势,三川仙城在未来有可能被魔物大军兵临城下。”
张苔有些无奈,“是的,正是如此,我才想着过去看看,找找有没有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反正假若魔潮真的席卷至三川仙城,我应该也能逃脱。”
她又有些赧然,人家掌门估计在心底嘲笑她不自量力吧。
在人家掌门眼里,魔潮可能在抵达三川仙城就被清剿,完全没她什么事,若是真的波及三川仙城,她一个小小金丹,真去了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
但是无所谓了,三川这趟她必须走。
一是做不到能预知却完全没行动眼睁睁看着三川遭到浩劫的良心,二是想尝试去改变一下原有的事实发展,来论证或许自己也能逃脱必死命运的迫切。
从铁索关离开,张苔先御剑抵达关内就近的悬镜镇,找拥有三川仙城附近阵引的阵师买了个传送阵盘,抵达了三川仙城附近。
由于魔物大军不断推进的消息,三川仙城的城墙外排着老长的队伍,张苔排队检查一系列琐事后,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正午。
一进三川仙城,就听了一耳朵最近东南域这边最热闹的被广大修士凡人讨论的风闻,基本上走哪都听得到讨论。
原是东南三大统辖势力之一的清衍学宫丹院院主暴毙,尸身千疮百孔,且经仵作检验是被生生折磨而死。
这家伙死有余辜,明面上端人正士,暗地里利用在清衍仙城所下设的道院,不断使面容倾城的女修,在现实里“死亡”或“失踪”,实则成为他的禁脔,玩腻了就扔在某偏僻山峰所修筑的别苑,千年来总计数百女修。
手段淫邪,那些被他抛弃的女修至今身上的媚药未解,发现的时候,她们还在使用别苑存在的大量淫器纾解。
这些女修,身份从底层乡野到清衍学宫的某长老爱女,修为从金丹到化神(可能也存在更低的只是寿命不足早早死了),修炼体系从大众的法修到冷门的毒修等都有,唯一一个相似点就是极度貌美。
失踪的修士家人不乏寻找女儿的,但此丹院院主利用手中权柄,容易对付的就使其家破人亡,难对付一点的就转移对方注意力,诸如清衍学宫那位寻找爱女的长老则是遭遇“美人计”,没多久又拥有了一个女儿,先前的女儿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部分人对这则消息还是比较义愤填膺的,小部分心术不正在暗处求问影像的也有正义之士出手教他们做人。
加上张苔心中有事,也没刻意关注这些,她先是去了一趟城主府,询问执事人员对于前方的魔物大军的看法以及有无防备措施,结果被打了出来。
然后她又找着布告榜,根据三川仙城的城主行程准备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