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侑士放下手机,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父亲的质问犹在耳畔,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绪不宁。
如迹部所言,那张照片传到了父亲忍足瑛士眼前,一石激起千层浪。
父亲直接查看了病历系统和就诊记录,当然没有问怀孕这种无聊的低级错误,但他显然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
那些相熟的医生护士,在父亲有意无意的询问下,早已将他这段时间如何紧张出云霁、如何衣不解带地陪夜、如何在病房里哄她入睡、如何事无巨细照顾她的点点滴滴,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在他们眼里,这俨然是一出情深意重的爱情剧。
他们甚至都兴致勃勃,非常积极地为这对年轻小情侣的“恩爱情浓”而努力贡献他们的一份力量。
所以,父亲的电话核心,不是“是不是”,而是“为什么是她?”
“侑士,你是在和那位出云小姐交往吗?”
忍足握着手机沉默了。
他无法干脆利落地回答“是”,因为那个迟钝的出云霁,至今似乎还把他定位在“房东兼同学兼医生”的合住舍友角色上。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回家,母亲和姐姐的旁敲侧击都被他含糊过去,但如今这张照片加上医院同事们的证词,他还能用什么借口来搪塞?
父亲声音低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拧紧的眉头。
“侑士,你读医学博士九年,如今快二十八了,是该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尽快找到心仪的女孩。”
“之前家里给你介绍的几位世家小姐,你都不满意。”
父亲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排斥,“可为什么……现在偏偏选中了出云家的小姐?”
忍足的心一沉,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预感到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侑士,我们是医学世家。医学是什么?是建立在解剖、实验、循证基础上的科学,是理性的学科。”
“神道出云家呢?那是另一个世界,充斥着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传说和故事。”
“我们家世代行医,讲求的是看得见、摸得着、能被反复验证的真理。与这样的家族牵连过深,外界会如何看待我们忍足家?如何看待你这位医学博士?”
“医学和玄学绑在一起,医学的可信度何在?以后生病了,不看医生,都去求神拜佛好了,还要我们医生做什么?”
忍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怎么解释?
他从前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只信奉手术刀和科学数据。
可自从认识了出云霁,亲眼目睹了她如何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周旋,如何用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驱散盘踞的怨念……
世界观早已被颠覆刷新,在现实与超现实的夹缝中艰难重塑。
难道要他对父亲说:“父亲,下次出云霁去驱邪,我带您去现场观摩一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听着父亲的忧虑,沉默地感受着横亘在科学与神秘、理性与未知之间的巨大鸿沟。
父亲似乎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刻薄:“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执意要与出云家有所牵连,出云家的小姐也有几位,为何偏偏钟情于出云霁?”
父亲显然听说了在京都聚会上以惊人之姿亮相、美貌扬名的出云霁。
世人对于美人的印象,无外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长得漂亮的,不是草包就是祸水。
过于美貌在长辈心里,不仅不是加分项,还会变成苛责怀疑的理由。
父亲顿了顿,声音压低,说出贵族世家间的秘闻,“据我所知,出云家根本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族谱也并无她的名字,她不过是个顶着出云姓氏的外人罢了。”
“血脉不纯在神道家族无异于弃子,哪怕你选出云葵呢?好歹还是第一巫女。”
“侑士,你一向冷静稳重,不要被一副皮囊迷了心智,做出自毁前程的事!”
“父亲!”忍足再也按捺不住。
父亲话语中对出云霁的轻视和鄙夷像点燃了引线的炸药,让他无法再沉默下去。
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坚定:“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外貌,更不是因为什么神道出云家的姓氏!”
“皮囊会老去凋零,姓氏也并非荣光,和她本身比起来,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忍足侑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我喜欢她,因为她勇敢善良,会为朋友冲锋陷阵,也会用自己的力量为陌生人撑起保护伞。”
“她活得真实、热烈、自由,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鲜活生动。她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按部就班的条条框框,而是有无限可能的广阔天地。”
“出云家承不承认有什么重要的?阿霁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
“她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证明任何一个表象,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族人,不是谁的附属。”
“不用任何外在的加持,她就是她自己。”
“这样好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只觉得自己还配不上她。”
电话那头,父亲显然被人突如其来的、近乎咆哮的宣告震住了,长久的沉默在两端蔓延。
最终电话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忍足站在庭院里,微凉的夜风也无法驱散烦闷,胸口起伏,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冷静。
父亲的反对,家族的顾虑,未来的压力,以及出云霁对情感的茫然,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目光落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冬天都是枯枝,崎岖荒芜,像他乱糟糟的心。
拿起园艺剪刀,试图用修剪枝叶来平复心绪。
咔嚓。
咔嚓。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身后不远处,停车位的转角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伫立着。
出云霁看忍足在院子里打电话,恶作剧心起,就轻手轻脚溜到车位,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对待老是出现在她背后的忍足。
却无意中听到了他讲电话的内容,听到了他反驳父亲的话语,和那番掷地有声的爱情宣告。
瞬间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下意识咬紧了牙关,脊背绷得笔直。身体靠在车位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庭院里忍足修剪枝干的“咔嚓”声,此刻在她耳中,却像一下下敲在心上的鼓点。
悄无声息地退进阴影里,仿佛她未曾出现过。
什么东西突然破了。
******
三月悄然而至。
初春的气息如同羞涩的少女,试探着拂过庭院,枝头萌出新绿,空气中带着暖意。
忍足侑士却在这片理应轻松的季节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出云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变得异常乖巧,准时起床,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吃掉他准备的早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赖床到最后一刻,和他斗智斗勇。
她会当着他的面,打开零食藏匿点:沙发垫下、电视柜角落、甚至书架后的暗格,将所有零食存货拿出来,一股脑扔进垃圾桶,眼神平静,动作干脆。
她开始研究食谱,尝试自己做饭,虽然成品依旧一言难尽,但她并没有因为火烧得太大,油溅得太高而退缩,始终咬牙坚持,也不向他寻求帮助和指导。
她还会主动去浴室,仔细清理掉落的每一根长发,甚至提前贴上新的防堵贴,力求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忍足起初是惊讶的,后来转为欣慰,以为她终于知道健康生活了,但很快,这点欣慰就被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出云霁在刻意回避与他的一切肢体接触。
曾经每晚由他负责的吹头发环节被她强硬地拒绝,她宁愿自己举着吹风机吹得歪歪扭扭。
看电视时,她不再和他挤在一张沙发里,而是搬到了旁边的单人位上,隔着茶几,泾渭分明。
她会完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无论是递东西时不经意的触碰,还是走路时可能发生的靠近。
这段时间,迎接他的往往是空荡荡的客厅和二楼紧闭的房门,她说在看书。
两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了吃饭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吃得很快,沉默很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变化。
这变化来得突兀又完美,完美得毫无破绽,完美得让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质疑、去抓住她问个明白。
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让他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份诡异的平静,终于在一个春日明媚的上午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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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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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朴素、面带恭敬笑容的中年妇女。
“您好,请问这里是出云小姐家吗?我是来面试保姆的小野。”
忍足愣住了,他瞬间明白了出云霁的用意。
接下来的场景,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
出云霁是雇主,冷静看着小野当场展示厨艺,看她切菜、调味的动作是否麻利;让她演示打扫卫生,观察她擦拭家具、清理角落是否细致。
全程认真评估,点评着“刀工不错”、“角落擦得很干净”,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向站在客厅角落,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忍足一眼。
小野带着笑容离开后,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都没说话,出云霁与他擦肩而过。
忍足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艰难开口:“你…找了保姆?”
“嗯。”出云霁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好像回到了他们最初签订租房合同时的语气。
“找个保姆挺好的,可以做饭做家务。这样我就不愁了,不用担心再犯胃病。”
他猜到了她的意图,却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做得如此决绝。
“保姆是要花钱的。”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浮木。
出云霁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刻意营造的笑容,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向他:“赚钱就是为了花钱,有舍才有得,有出才有进。”
“保姆不住家,每天干完活就可以走。钱货两清,没问题,也省心。”
她仿佛在讨论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这话听在忍足耳朵里却异常煎熬。
钱货两清。
她是要和他两清的意思。
“那我呢?”
出云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啊呀”一声:“房东大人,你实验室不是很忙吗?老是耽搁在我这里多不好。”
“我身体已经好了,胃镜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没什么事了。”
她刻意加重了“房东”两个字,划清界限。
“回家去吧,别老在我这里啦。”
她用朋友间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我可是付钱租房的,你这算是蹭住啊,那我花钱不划算啦!不过呢——”
拖长了调子,故作大方地摆摆手,“你包揽了不少家务,也不算占我的便宜,就不跟你算那么清楚啦!”
说完,她看也不看忍足的脸,噔噔噔跑上楼,又噔噔噔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现金。
她把钱放在忍足面前的茶几上。
“之前我生病住院的费用,还有医药费,都是你垫付的。”
“都应该还给你的,亲兄弟明算账,不能让你白白贴钱。”
她抿了抿唇,像是要强调什么,补充道:“这回可不是用牛郎梗说你哦,是真正的医生收费,很正常,很正当。”
甚至还扯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
忍足的目光落在那一叠钞票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变得难看,眼底仿佛冻结的寒潭。
“这是你第二次用钱打发我。”
出云霁像是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回避着他迫人的目光:“这本来就是你垫付的,我还给你天经地义,怎么能算打发你?这是你应得的。”
不听她的条条道理,忍足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愤怒和濒临失控的痛苦:“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出云霁身体一僵。
她被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质问刺得心头一跳,用力挣脱,声音有些颤抖:“哪有什么为什么?孤男寡女的总住在一起本来就不合适。”
“之前多谢你照顾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有保姆在,你完全可以放心!”
用尽力气推开他的手,像只受惊炸毛的猫,头也不回地冲上楼,“砰”地一声关上了主卧的门,彻底隔绝。
客厅里,只剩下忍足一个人。
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仿佛还残留着她挣脱时的力道和温度。
茶几上,那叠厚厚的现金在窗外透进来的春光下,散发着冰冷讽刺的光泽。
失落和茫然都比不上这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来得痛苦,甚至说不出一句话,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天堂和地狱,只隔了几天。
他和她,隔着一道楼梯,一扇木门,一座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