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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祥瑞北上,文人的“软刀子”

作者:云淡风轻的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喧嚣退去,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太仓港。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誓师大会”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为隐秘的暗流。


    提督府内,灯火彻夜未熄。


    马三宝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京城的位置。虽然白天稳住了军心,但他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


    林休。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几分陌生,又带着几分期待。


    “先天境”的皇帝……这在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如果顾金波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这位新皇的心机深沉程度,恐怕比先帝还要恐怖。


    这样一个皇帝,会怎么看待他这支拥兵自重的舰队?


    “干爹。”


    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咱们……真的要把舰队留在这儿?”


    这是马三宝的义子,也是这支舰队的副帅,马汉。


    “留。”


    马三宝转过身,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眼神坚定,“两万八千人,两百艘战船,这动静太大了。若是真的全都开到长江口,就算咱们说是去进贡的,你觉得陛下会信吗?满朝文武会信吗?那就是逼宫!”


    “可是……”马汉有些迟疑,“您只带几十个亲兵进京,万一……万一陛下要杀您……”


    “那就让他杀!”


    马三宝猛地将碗顿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用咱家这颗脑袋,能换来陛下对这支舰队的信任,能保住这支无敌水师不被拆散,那咱家这买卖,做得值!”


    他走到马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家走后,舰队全权交由你指挥。没有圣旨,没有咱家的亲笔信物,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若是……若是咱家在京城出了事……”


    马三宝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那你就立刻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亲信出海,去找个荒岛,过这辈子。”


    “至于其他的弟兄……”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五年大家漂在海上,早就想家了。如今一脚踏上故土,听到的全是新皇‘仁政’的消息,人心早就思归了。强行带他们走,只会炸营。”


    “若是咱家出了事,你就让剩下的弟兄们把船交给南京,解甲归田吧。先天境的帝王……或许真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如果陛下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深不可测,那此刻,南京的那位怕是已经动了。长江口……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咱们这点船坚炮利,在陆地神仙面前,不够看。”


    马汉的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爹!”


    “行了,别做这副小儿女姿态。”


    马三宝一把将他拉起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咱们这位陛下,既然能隐忍二十年一鸣惊人,那胸襟气魄,定然不是常人能比的。咱家还要给他送一份大礼呢。”


    说到大礼,马三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那个大家伙,准备好了吗?”


    “回干爹,都洗刷干净了。”马汉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那家伙个头太高,咱们特意把囚车拆了顶棚,还给它披上了红绸子。看着……确实挺唬人的。”


    “那就好。”


    马三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黑暗,仿佛透过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麒麟现世,圣主临朝。这可是古书上才有的祥瑞。咱家倒要看看,面对这份‘祥瑞’,面对咱家这负荆请罪的诚意,咱们这位小皇帝,到底会怎么选。”


    ……


    次日清晨,太仓港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缓缓出发了。


    没有千军万马的簇拥,没有战鼓雷动的喧嚣。只有几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卫,护送着一辆巨大无比的板车。


    车上站着一头怪兽。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头来自海外的长颈鹿。


    它有着鹿身牛尾,浑身布满金钱斑纹,那根长得离谱的脖子高高耸立,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卷一下空气。


    为了硬凑“麒麟”的特征,它的角上被系了红绸,脖子上挂了金铃,被擦洗得油光水滑。虽然看着有点憨态可掬,但在没见过世面的大圣朝百姓眼里,这大家伙确实挺唬人。


    在队伍的最前方,马三宝脱去了象征权势的蟒袍,换上了一身素净布衣。背负荆条,尖刺刺破单衣,血迹斑斑。


    而在队伍最后,一根高耸的竹竿上,倒吊着一个穿着艳俗女装、嘴塞破布的男人。


    顾金波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海风吹起他的裙摆,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引得路过的渔民指指点点。昔日威风八面的太仓卫指挥使,如今活像个挂在杆头风干的腊肉,滑稽又凄惨。


    “出发!”


    马三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停泊在港口的无敌舰队,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随后猛地一勒缰绳。


    “走小路!绕开南京城!”


    他低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老辣的警惕,“南京那帮勋贵,平日里没本事,杀良冒功倒是把好手。若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就这几十号人,怕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拿咱家的人头去邀功。咱们走运河支流,直插扬州!”


    头也不回地,这支队伍避开了宽阔的官道,如同一条泥鳅,滑入了清晨的迷雾之中。


    “小皇帝,咱家把这道‘考题’交给你了。”


    “是杀是留,是庸主是圣君,咱家……拭目以待。”


    尘土飞扬中,那头来自西洋的长颈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仰起长长的脖子,发出了一声并不怎么威武的叫声,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君臣博弈,奏响了序曲。


    而就在马三宝的队伍刚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太仓港的码头上,画风突变。


    “来来来!不要挤!排好队!”


    顾鹤年不知从哪弄来了十几张大桌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王文镜带着十几个书生模样的幕僚,挽着袖子,运笔如飞。


    而不远处,马汉按着腰刀,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身边的亲兵有些焦急:“副帅,这……这帮读书人在动摇军心啊!咱们要不要去把桌子掀了?”


    “动摇个屁。”


    马汉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排着长队、脸上带着期盼和泪痕的士兵身上。


    “干爹说了,大家漂了五年,都想家了。这是人之常情。”他松开握刀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也是人,也有爹娘。既然干爹都不拦着,咱们做恶人给谁看?随他们去吧,只要别闹事就行。”


    “是……”亲兵低下头,眼眶也有些红了。


    另一边,王文镜写得更是起劲。


    “这位小兄弟,家是哪里的?山东?好地方!家里还有谁?老娘?想说什么?尽管说,本官……哦不,老夫替你润色,保准让你娘看了感动得直掉泪!”


    王文镜一边写,一边声情并茂地念着:“儿在海外漂泊五载,每逢佳节倍思亲。幸得新皇仁德,许我等归家……”


    一封封家书,就像是一把把温柔的软刀子,精准地插进了这群离家五年的铁血汉子心窝里。原本因为马三宝离去而紧绷、甚至隐隐有些躁动的军心,在这墨香和乡愁中,竟悄无声息地软化了。


    “老王,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啊。”


    顾鹤年在旁边负责研墨,顺便给写完信的士兵发几个铜板当“酒钱”,压低声音笑道,“马公公前脚刚去‘负荆请罪’,咱们后脚就把这帮骄兵悍将的戾气给泄了。这信一寄出去,这心也就飞了,就算马汉那愣头青到时候脑子发热想干点啥,这底下的人也没那心思跟着闹了。”


    “这叫顺势而为。”


    王文镜吹干纸上的墨迹,眼神中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狡黠,“陛下既然是先天境,那这就不是什么‘清君侧’,而是‘君临天下’。咱们做臣子的,得替陛下把这些迷途羔羊领回家。分化了这支舰队,马公公进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这也是在保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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