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成先天大圆满,就被迫当皇帝?》 第001章 刚成大圆满,就被迫登基 日月圣朝,皇宫,静安阁。 这地方,不能说是冷宫,但也差不了多少。它只是皇宫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因为偏僻,平时根本没人来。 宫殿有些旧了,庭院里的杂草都快长到了台阶上。 一个穿着半旧青衣的身影,正陷在主殿里一张吱吱呀呀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随着摇椅的节奏,轻轻晃荡。 他叫林休,二十五岁,本朝的第九皇子。 一个在皇宫里近乎“透明”的皇子。 他那张脸,说实话,是顶级的俊美,五官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奇怪的是,他身上就是缺了那么点“存在感”。你就算跟他打个照面,一转眼可能就忘了这人长什么样。 他就像一杯白水,你知道他在这,但你永远不会第一个注意到他。 这,当然是林休故意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上一世,他是个“996”的项目经理,人称“加班畜生”,最后不负众望地在一次通宵赶方案后,成功猝死。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年仅五岁的九皇子。 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签到系统。 经历了上一世的“卷”,林休这一世的人生目标极其明确——躺平,摸鱼。 而皇宫,是这个世界上最“卷”的地方。他的那些皇兄们,为了那个位子,斗得你死我活,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了能安稳地躺平,他必须“透明”。 所以,这二十年来,他只做了三件事: 一,签到。 二,学习这个世界的杂学知识。 三,“透明”地修炼,把自己的修为卡在“行气境”不上不下。 这个境界,在普通人家已经算是高手,但在皇子堆里,只能算个“一般”,毫无威胁。 他的母亲,静妃,也是后宫里不争不抢的代表,一辈子老好人,同样没啥存在感。母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明人”。 林休眯着眼,沐浴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一缕稀薄阳光中,整个人仿佛都快要和这满屋的尘埃融为一体了。 而今天,是他“上班”的最后一天。 “……第七千三百天,签到。” 林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几乎在念头落下的瞬间,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签到20年”最终任务!] [奖励发放:先天境·大圆满!] “轰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洪流,瞬间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真气,那是超越了真气,近乎于“道”的本源力量。 整个世界,在林休的感知中,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能“看”到,静安阁外,一只蝴蝶翅膀扇动的轨迹;他能“听”到,三里之外,巡逻禁军心跳的律动;他能“闻”到,皇宫深处,御花园里哪一朵牡丹花开得最盛。 武道境界,养气,行气,御气,先天。 而他,林休,一步登天,直接站在了“先天”之上的“大圆满”。 这是世人所知的武道之巅,一人可敌万军的定海神针。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尽数收敛于四肢百骸,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林休缓缓睁开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了。 在他的感知中,他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太阳”,炽热、煌煌、不可直视。 然而,从外表看去,他依旧是那个俊美却毫无存在感的九皇子。 “返璞归真……么。” 林休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气息,别说“先天”了,连伪装的“行气境”都若有若无,看起来就跟个普通人没两样。 这简直是为“摸鱼”量身定做的特效。 林休舒服地叹了口气,重新在摇椅上躺平,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终于……” “这破班,可算是上完了。” 他露出了二十年来最真挚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从今天起,天王老子也别想让我挪窝,我要睡到天荒地老!” 他刚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始他“满级大佬”的第一次回笼觉。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压抑、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皇城正中央爆发开来,瞬间传遍了整座京城! “咚——!!!” “咚——!!!” 丧钟! 而且是帝皇驾崩才会敲响的,最高等级的“长鸣丧钟”! 林休的眼皮猛地一跳,刚酝酿出来的睡意,瞬间被这该死的钟声搅得无影_踪。 他烦躁地睁开眼,一脸的起床气。 “谁啊?这么没公德心。” 话音刚落,静安阁那扇快要烂掉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噗通一声跪在林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九殿下!九殿下!出大事了!!” “皇帝……皇帝……驾崩了!!” 林休从摇椅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先帝,林战。 日月圣朝的现任皇帝,一个以铁血手腕镇压八荒,延续了高祖皇帝盛世的政治强人。 今年已经八十岁高龄,但依旧精力充沛得像头蛮牛,牢牢把控着朝政。 这样的人,居然……“猝死”了? 林休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他跟那个名义上的“父皇”总共也没见过三面——而是“麻烦”。 天大的麻烦。 先帝林战太强了,强到他一个人就是整个王朝的规矩。 这也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立太子。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那些正值壮年的儿子们,也就是林休的皇兄们,在长达几十年的残酷政治斗争中…… 全“卷”死了。 你没听错,一个不剩。 有的被刺杀,有的被圈禁,有的沉迷酒色废了,有的为了争宠,冲到边疆结果被敌军砍了。 总之,先帝的成年皇子们,死得干干净净。 皇位继承,出现了断层。 先帝林战倒也生猛,七十七岁高龄,又“老来得子”,生下了第十皇子,林童。 今年,刚三岁。 先帝对这个幼子宠爱到了极点,时常带在身边处理政务,甚至放出过“有开国之姿”的传言。 满朝文武都默认,这三岁的林童,就是未来的新皇。 先帝大概也以为自己能活到九十岁、一百岁,能亲手把林童扶上马,送一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猝死”。 一个八十岁的强人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继承人,和一个没有发布任何“遗诏”的权力真空。 林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下……要吵翻天了。” …… 太和殿。 皇宫的主殿,此刻却比冰窖还要压抑。 文武百官穿着丧服,跪满了大殿,气氛凝重到近乎爆炸。 先帝的灵柩还未入殓,但权力的争夺,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呜呜呜……先帝!先帝您走得好惨啊!” 皇太后并非林童生母,此刻却抱着哇哇大哭的幼子,瘫坐在龙椅旁的凤座上,哭得梨花带雨;她要以哀泣之名,取垂帘之势。 “先帝猝然离世!林童是他最看重、最疼爱的血脉!” 皇太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尖利: “先帝之意,天下皆知!国虽赖长君,但先帝之意不可违!” “当立第十皇子林童为帝!由哀家……垂帘听政,辅佐新皇!” “轰!” 这话一出,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铁青。 左侧,内阁首辅,张正源。文官之首。 他身形清瘦,面带倦容,但双目炯炯有神。这位首辅已近古稀,却硬是靠着行气境巅峰的真气支撑,日日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张首辅身后,是次辅李东璧,太医院出身,一身御气境修为深不可测,气息平和;再后,则是三辅王守仁,身兼兵部尚书,同样是御气境高手,眼神锐利如刀。 右侧,大将军,秦破。武官之首,镇国之柱。 这四人,是太宗皇帝亲手提拔、准备留给接替着的务实派栋梁,他们忠于的,是“日月圣朝”,是太宗皇帝的恩德,而不是某个后宫妇人! 先帝刚死,尸骨未寒,边境的敌国虎视眈眈。 在这个节骨眼上,立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当皇帝?再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垂帘听政”? 这不等于明着告诉全天下——日月圣朝没人了,快来抢吧! 皇太后这就是赤裸裸的夺权!外戚专权,国之大祸! “太后!” 内阁首辅张正源猛地抬头,老迈的身躯迸发出惊人的气势。 “先帝未留只字遗诏!此时立三岁幼主,是置江山社稷于火海!!” “没错!” 大将军秦破“铿”地一声,拳头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声如洪钟。 “边关狼烟未熄,岂能以幼主示弱于天下!先帝血脉未绝,必须立一成年皇子!” 皇太后听到这话,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成年皇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讥讽,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皇宫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你们说的是谁?是那个躲在静安阁,只知道看书的‘透明人’林休吗?” “他一个资质平平、毫无大志的书呆子,怎么当皇帝!他那点行气境的修为,在皇家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秦破和张正源等内阁大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无言以对。 皇太后说的,是事实。 先帝的子嗣中,除了三岁的林童,确实还剩下一个成年的。 就是那个二十五岁,毫无存在感,资质平平,只知道读书,修为卡在行气境再无寸进的第九皇子,林休。 一个公认的,毫无威胁,但也……毫无用处的人。 …… 静安阁。 林休正被那一声声的丧钟吵得心烦意乱。 “吵死了,吵死了……” 就在他准备用先天大圆满的修为,把自己的听觉暂时屏蔽掉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 [叮!国运支柱(先帝林战)崩塌!检测到皇位正统之争!] [正在为宿主演算最佳“摸鱼”方案……] [A方案(立三岁幼主林童):95%概率导致外戚专权,王朝内乱,边境失守。宿主将被迫卷入战火,“摸鱼”环境彻底破坏。] [B方案(立宿主林休):1%概率(因宿主“资质平平”形象深入人心,无人支持)。] 林休看得直点头:“对对对,1%好,就选B……呃,不,就选A,让他们闹去,别来烦我。” 然而,系统显然有它自己的逻辑。 [系统判定:为保证宿主“摸鱼”环境(国家稳定),强行修正B方案!] [主线任务(强制):登基称帝,镇压内耗。] [任务奖励:绝对安静的睡眠环境。] [失败惩罚:永久性失眠。] 林休脸上的慵懒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失败……惩罚……什么?” [失败惩罚:永久性失眠。] 林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比“先天境·大圆满”还要恐怖的寒意,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永久……失眠?! 对于一个把“睡觉”当成人生最高追求,并且刚刚“退休”准备睡到天荒地老的人来说,这四个字,简直比“神魂俱灭”还要恶毒一万倍! “你这是要我的命!!” 林休“腾”地一下,从摇椅上蹦了起来。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地主动,如此地富有行动力!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衣,因为动作太猛,还带起了一阵灰尘。 “该死的!”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趿拉着鞋,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脸都写着“极度不爽”,朝着太和殿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为了能睡个好觉,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 太和殿。 皇太后正享受着压制满朝文武的快感。 “怎么?张首辅?李次辅?王尚书?秦将军?你们都没话说了吗?” “既然你们也承认林休就是个平庸的书呆子,那就……” “咳……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忽然从大殿门口传来。 这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又无比清晰。 所有人,包括皇太后,都猛地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大殿门口,那个高高的门槛处,一个穿着单薄里衣的俊美青年,正扶着门框,打着哈欠,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泪花。 他那副尊容,完美印证了皇太后刚刚说的所有词汇——平庸,书呆子,毫无威胁。 林休。 他来了。 他环视了一下大殿,皱了皱眉。 “那个……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吵到我睡觉了。” 全场石化。 皇太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刚刚才骂完“书呆子”,这个“书呆子”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另一边,大将军秦破和首辅张正源,在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瞬间看到了彼此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救命稻草! 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自己走来了! 他看起来是平庸!是书呆子!是修为一般! 但那又怎样! 他符合登基的所有条件:一,他是先帝血脉;二,他是个成年男性;三,他是除幼主外,唯一的“长”! 至于他“平庸”? 太好了! 一个“平庸”的傀儡皇帝,也比一个三岁幼主,和一个野心勃勃的太后外戚,要好控制一万倍! 立他! 这个念头,在秦破、张正源、李东璧、王守仁等一众务实派大臣脑中,只用了一刹那,就达成了共识。 “太后!” 大将军秦破,这个铁血的军人,猛地转身,不再理会皇太后,而是朝着林休,单膝跪地,铠甲发出了“铿锵”的巨响! “九殿下在此!” “他也是先帝血脉,更是成年皇子!” “论序当立,当立九殿下!!” 这一跪,如同一道惊雷! 皇太后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内阁首辅张正源,也立刻转身,朝着林休,深深下拜! “臣,附议!” “先帝未留遗诏,当遵祖制,立长!” “九殿下虽潜心读书,不问政事,但乃先帝长成之子!请九殿下登基,以安社稷!!” 文武两大领袖,率领内阁与军方,同时表态! 那些原本就忠于圣朝,只是苦于没有“合法”继承人选的务实派官员们,瞬间明白了! “哗啦啦——” 如同潮水一般,大殿内超过七成的官员,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不再面对皇太后,而是朝着大门口的林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臣等,附议!请九殿下登基!” “请九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声浪排山倒海! 皇太后抱着三岁的林童,彻底傻眼了。 她那点外戚势力,在这股由整个文官武官集团汇聚成的“大势”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张纸! “你们!你们敢!” 她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个书呆子……” “太后!”张正源猛地回头,声音冰冷如铁,“这是国本!九殿下是先帝血脉,是此刻唯一的“长”!您是想违逆祖制,动摇国本吗!” 皇太后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怨毒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哥哥(国舅),却发现对方也悄悄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秦破那杀气腾腾的眼神。 大势已去。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休,只是站在那里,又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慢吞吞地问: “登基?” “哦……行。” 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传遍大殿: “是不是我登基了,你们就能安静了?不敲那个破钟了?” 张正源一愣,随即狂喜:“是!陛下登基,天下归心,丧钟自停!” “那赶紧办吧。” 林休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走上了丹陛。 他走得很慢,看起来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但他每走一步,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心就安定一分。 林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皇帝……好像是比永久性失眠,要好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走到了目瞪口呆的皇太后面前,看也没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前。 张正源颤抖着双手,捧起了早先准备好、但没用上的传国玉玺。 秦破则亲自取来了象征皇权的帝冠。 林休看了一眼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龙椅,叹了口气。 “快点,我困了。” 张正源和秦破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高高举起了帝冠和玉玺。 “请陛下,登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声音,从太和殿传出,传遍了整座皇宫。 丧钟,应声而停。 林休,日月圣朝的新皇,在登基的第一时间,坐在龙椅上,闭上眼,在满朝文武的朝拜声中…… 睡着了。 张正源:“……” 秦破:“……” 第002章 一念镇国舅,登基即夺权 太和殿。 这座代表着日月圣朝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林休,这个刚刚登基的新皇,正有气无力地陷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龙椅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龙椅坐热,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有几分……“单薄”。 他那副样子,真是要多没精神有多没精神。 底下,内阁首辅张正源和镇国大将军秦破,刚刚交换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 他们承认,他们赌对了。 这位九殿下,不,现在是新皇了,他确实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合法”人选。 但看他这副随时可能睡过去的样子,张正源心里那叫一个愁啊。这位爷,真的能撑起这片江山吗?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 张正源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思绪,刚要领着文武百官,进行这登基大典上最后,也是最隆重的一道程序——三跪九叩,彻底定下君臣名分。 “吾皇万岁……” 他刚刚喊出四个字,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才起了个头。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瘫坐在龙椅旁凤座上的皇太后,那张原本梨花带雨的俏脸,此刻已经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 她完了。 她很清楚,当张正源和秦破这两个老狐狸,带着满朝文武跪向那个“书呆子”时,她和她的三岁幼子林童,就彻底失去了登上权力巅峰的机会。 她不甘心!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猛地穿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跪在武将前列,一个身披银甲的高大身影。 那是她的亲哥哥,国舅爷,兼任京畿禁军副统领的——李威! 李威,御气境巅峰的修为。 在这个世界上,这已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了。 李威当然也感受到了妹妹那近乎绝望的信号。 他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横。 赌了! 李威的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新皇刚刚坐上龙椅,根基未稳,人心未附,甚至连登基大典都没走完的时刻! 是这个“书呆子”最松懈,也是满朝文武反应最迟钝的时刻! 在李威眼里,林休是什么? 就是一个靠着“成年”和“长子”的狗屎运,才被张正源这帮老臣推上来的傀儡!一个修为卡在“行气境”再无寸进的废物! 一个“行气境”的废物…… 而他李威,是“御气境”的巅峰! 这中间的差距,比天和地还大! 他李威,要杀这么一个废物,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只要他现在出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误杀”了这个病秧子新皇。 那么,皇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就只剩下他年仅名义上的三岁的外甥,林童! 到时候,他李威就是拥立新皇的“第一功臣”,他的妹妹就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这天下,还是他李家的!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掉了李威所有的理智。 富贵险中求! “轰——!” 李威动了。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从武将队列中弹射而起,快!太快了! 他那御气境巅峰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整个人裹挟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的速度,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极限。 “陛下小心!!” 大将军秦破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是个军人,对杀气的敏感远超任何人。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本能地想要拔刀,想要去阻拦。 但是,他晚了一步。 李威的目标太明确,动作太迅猛,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跨越了文武百官与丹陛之间的距离,无视了所有目瞪口呆的文官,一掌拍出! 那手掌之上,真气凝聚成了漆黑的虎爪之形,带起阵阵腥风! 黑虎掏心! 这是李威的成名绝技,一掌之下,就算是同为御气境的王守仁,也不敢硬接! “妖孽乱政,臣来清君侧!!” 李威的怒吼声,才刚刚在太和殿内炸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张正源、李东璧、王守仁这几位内阁重臣,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刚选出来的皇帝,一个能制衡太后外戚、能稳定朝局的“成年”皇帝,就要在他们眼前,在登基大典上,被国舅爷一掌拍死在龙椅上了! 这已经不是“丑闻”了,这是“天塌了”! 日月圣朝,怕是要在今天,分崩离析! ……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所有人(包括秦破)都认定林休必死的瞬间。 作为刺杀目标的林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觉得,这个姓李的国舅,很吵。 真的,太吵了。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暖热,正酝酿着是不是可以再睡一会儿,结果这个家伙就“轰”的一声跳了出来,还吼得那么大声。 简直是……岂有此理。 “哈……” 林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刚上班就有人来送业绩?我正愁着怎么立威,好让这帮老狐狸和后宫那个女人安分点,这就来了个递板凳的。行吧,那就开工。” …… 在所有人那几乎要撕裂的目光中,在秦破那绝望的怒吼声中,在李威那狰狞得意的笑容中。 龙椅上的林休,只是…… 慢悠悠地,抬起了一只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华丽特效,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他就是抬起了手,仿佛只是要拍死一只飞到面前的,嗡嗡叫的苍蝇。 然后。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势”,从林休那单薄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甚至没有温度。 但它比皇城外那巍峨了千年的山岳更重,比北海最深处的万丈寒渊更沉。 这不是“真气”。 这是“天威”! 是先天境·大圆满,言出法随,一念之间,便可引动的天地之威! “咚!” “咚!咚!咚!”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太和殿内,那数百名文武百官,无论他们是“养气境”还是“行气境”,甚至包括张正源这位“行气境巅峰”的老首辅…… 全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这不是朝拜,这不是跪下。 这是“五体投地”! 是整个人,脸朝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金砖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咯……吱……” 武将队列中,大将军秦破和兵部尚书王守仁,这两位同为“御气境”的当世高手,此刻正迸发着此生最强的求生欲。 他们身上的铠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们拼尽了全力,调动了此生所有的御气,试图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 但,没用。 他们也只是勉强让自己的脖子,抬起了一个微小到可怜的弧度,让他们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和……荒诞。 这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真气!这绝对不是“御气境”能拥有的力量! 难道……是传说中的……“先天”?!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连心跳声、呼吸声都被强行扼住的,绝对的死寂。 而这场死寂的焦点中心,国舅李威,他怎么样了? 他,僵住了。 他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保持着那个前扑的姿势,那只漆黑的虎爪手,距离林休的额头,还有……一尺。 一尺的距离,却成了天堑。 他脸上的狰狞和得意,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和那极致的错愕、崩溃,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表情。 他就像一块被无形琥珀凝固住的虫子。 他那引以为傲的“御气境巅峰”的真气,在这股“天威”面前,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如同三月残雪遇上了炎炎烈日,瞬间消融,无影无踪。 李威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他想动,他想跑,他想求饶! 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终于明白了。 他招惹的,不是一个“行气境”的废物。 他招惹的,是一尊……神。 …… 这场诡异的“静止”,持续了足足十个呼吸。 这对跪(趴)在地上的百官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而凤座上的皇太后,她傻眼了。 她只是个普通妇人,她感受不到那股能压垮御气境高手的“天威”。 她只看到,她的亲哥哥,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御气境高手,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半空中摆着一个滑稽的前扑造型,一动不动。 而满朝文武,不知道为什么,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脑子一片混乱,见势不妙,刚想从凤座上起身,准备溜回后宫时。 那个她最看不起的“书呆子”皇帝,开口了。 “太后,你要去哪?” 林休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但皇太后刚抬起的屁股,却被一股无形却又无法抗拒的柔力,给轻飘飘地按回了凤座上。 她动不了了! 皇太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和她哥哥同款的,极致的惊恐。 林休的目光,终于从那个“琥珀虫子”李威身上,转向了趴在地上的内阁首辅,张正源。 “首辅。” “臣……臣在……” 张正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快被压碎了。 林休似乎很苦恼,他用那只抬起的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朕刚登基,不太懂规矩。你告诉朕,当朝行刺新皇,该当何罪?”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张正源。 他是个老狐狸,他瞬间就领悟了新皇的意思! 新皇这是……在要“法理”! 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和内心的惊骇,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回……回陛下……” “是……谋……谋逆大罪!!” 林休“哦”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哦,谋逆啊。那该怎么办?” 张正源趴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朝服,但他立刻接话: “当……当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他一咬牙,狠声道: “夷其三族!!” 这是国法规定的最高刑罚! 林休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准了。” 皇太后听到“夷其三族”这四个字,眼前一黑,当场就要晕过去。 但林休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吊在了半空。 “但是……” 林休看了一眼凤座上那个面如死灰的女人,淡淡道: “念及皇太后终究是朕的嫡母,夷三族就不必了。朕,不是个嗜杀的人。” “我们,只诛首恶。” 话音刚落。 林休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赶走那只讨厌的苍蝇。 笼罩在整个太和殿,那股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天威”,瞬间消失了。 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那个被“凝固”在半空的国舅李威,失去了支撑,“噗通”一声,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了丹陛之下。 他没死,但他比死了还难受。 他全身的筋脉,已经被那股“天威”彻底摧毁,一身“御气境巅峰”的修为,废得干干净净。 “呼……呼……” 满朝文武,如同溺水的人一般,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大将军秦破,是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依旧懒洋洋的青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李威,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对“绝对力量”的狂热崇拜! “来人!” 秦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扫过几个同样刚爬起来的禁军。 “把这个谋逆的叛贼,拖出去!打入天牢!!” 几个禁军被他这么一吼,才魂飞魄散地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拖着死狗一样的李威就往外跑。 大殿,终于清净了。 但事情,还没完。 林休的目光,转向了凤座上,那个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已经彻底傻掉的皇太后。 刚才还慵懒的林休,这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没睡醒的迷糊,而是一种……冰冷。 一种仿佛在看“物品”的,绝对的漠然。 他身上那股“政治强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太后今日,想必是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以至纵容兄长行凶。” 林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为这件事,定下了“官方”的调子。 皇太后不是“谋逆”,她是“神志不清”。 这,是给了她,也是给了满朝文武一个台阶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来人。”林休淡淡道。 “传朕旨意。” “皇太后身体不适,即刻起,迁居寿安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轰!” 这话,比刚才的“天威”还要让皇太后感到冰冷! 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她刚想尖叫,林休的下一句话,彻底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十弟林童,年幼失恃,尚需教导。” 林休的目光,转向了大殿一侧,那个从刚才就一直抱着奶妈大腿、吓得不敢哭出声的三岁幼子。 “朕看静妃(林休的生母)温良淑德,最是慈爱。” “即日起,十弟便由静妃代为抚养。” “这后宫诸事,也一并交由静妃掌管吧。” 两道旨意。 第一道,剥夺了皇太后的人身自由。 第二道,剥夺了皇太后的“抚养权”和“后宫管理权”! 这是彻底的夺权!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后患! 首辅张正源趴在地上,听着这连续两道旨意,他那颗老狐狸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透明人?书呆子?这他妈……这是请回来一尊神仙啊!不,这是请回来一个前朝太宗皇帝在世啊!这手腕……这杀伐果断……” 大将军秦破,则是在心中狂吼。 “先天……不,这绝对超越了先天!我朝……不,这天下,要变天了!!” …… 林休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拍掉了龙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上的那股冰冷和强势,又悄然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着台下,那些还保持着各种诡异姿势,不敢乱动的百官,又打了个哈欠。 “好了,现在安静了。” 他慢吞吞地问: “有人对朕的……想法,有异议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偏向皇太后,或者心里还存着什么别样心思的官员,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异议? 开什么玩笑! 没看见那个“御气境巅峰”的国舅爷,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吗? 没看见新皇只是“抬抬手”,就让满朝文武趴在地上唱征服吗? 而且,说句公道话。 不少官员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他们刚才还真怕这位新皇,是个比先帝还暴虐的主儿,一怒之下,真把太后给废了,再来个“大清洗”。 可结果呢? 陛下刚登基,就差点被国舅爷一巴掌拍死在龙椅上,这是多大的事? 结果陛下只是把罪责按在李威一个人头上,没有扩散。 对于皇太后,也只是“迁居”、“静养”,这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保全了皇室的体面。 至于让新皇的生母静妃抚养十皇子,掌管后宫…… 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位新皇,有“神仙”的手段,却又守着“规矩”办事。 既狠,又稳。 这是……圣君之相啊! 想通了这一层,首辅张正源,这位三朝元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也不再有任何试探。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朝服,恭恭敬敬地,对着龙椅上的林休,行了登基大典上,那迟来的,也是最标准的一个大礼。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太和殿内,所有反应过来的文武百官,黑压压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声音,发自肺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栗和对未知的敬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声音,震得大殿上的尘埃,簌簌落下。 林休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声,又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在满朝文武那呆滞的目光中,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退朝吧。” “朕要回去……补个觉。”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那一大摊子事,就这么趿拉着龙袍,打着哈欠,朝着后殿的方向,溜达着走了。 只留下满朝文武,跪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没缓过神来。 [叮!] [主线任务(强制):登基称帝,镇压内耗 —— 已完成。] [任务奖励:绝对安静的睡眠环境。] [奖励已发放。] 林休眯了眯眼,嘴角轻轻一挑。 “总算知道怎么投我所好了。” 他心里给这份“奖励”打了个分:“六十分,能睡。要是再送一枕头,加十分。” 他打了个更大的哈欠,拖着龙袍角,脚步更慢了几分。 今天,应该能睡个好觉。 第003章 国库空虚?朕决定吃软饭 太和殿外的广场,风有些凉。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刚才百官跪拜时的余温,但那股压得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天威”,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刚刚下朝的内阁首辅张正源,感觉自己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点不真实。 他走在最前头,旁边跟着次辅李东璧和兵部尚书王守仁。这三位平日里走路带风、跺跺脚朝廷都要抖三抖的大佬,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刚被人灌了一桶陈年老醋,又酸又涩,还带着点回不过神来的懵圈。 三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过了金水桥,张正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打破了沉默: “二位,咱们这位新陛下……藏得深啊。” 李东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还有点抖:“何止是深?这简直就是……深不见底!我就想不通了,既然有这等修为,这二十年,陛下他是怎么做到在静安阁里一声不吭的?” 王守仁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文官的鄙视:“这就叫高人风范。若是像那李威一样,有一点本事就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那才是取死之道。” 提到李威,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那个倒霉的国舅爷,现在估计已经在天牢里怀疑人生了。 “行了,别猜了。”张正源摆了摆手,恢复了首辅的稳重,“不管怎么说,陛下神威盖世,这是社稷之福。咱们做臣子的,尽心辅佐便是。眼下先帝丧仪、新皇登基大典的后续,还有那个烂摊子一样的国库……” 说到“国库”两个字,张正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咱们这位陛下,那是大智若愚,是深不可测啊。只是……” 只是这也太懒了点吧! 哪有刚登基第一天,把烂摊子一扔就跑去睡觉的皇帝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三位阁老!三位大人留步!!”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小太监看着眼生,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看起来有点虚,跑这几步路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你是……”李东璧皱眉。 小太监连忙行礼,脸上堆着笑:“奴才小凳子,是……是伺候陛下起居的。” 三人顿时肃然起敬。 以前若是听到“伺候九皇子起居”,他们估计看都不看一眼。但现在,这可是伺候“神仙”的人! “原来是邓公公。”张正源客气了一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小凳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首辅大人折煞奴才了,叫小凳子就行。那个……陛下请三位大人,还有大将军秦大人,去御书房叙话。”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么快? 陛下不是说要去……补觉吗? 难道刚才那是借口?实际上陛下是回宫去筹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了? 想到这里,张正源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陛下虽然嘴上说要休息,其实心系社稷,片刻都不敢懈怠啊。”张正源感叹道,“咱们也得打起精神来,绝不能在陛下的一腔热血上泼冷水!” 李东璧和王守仁深以为然地点头。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跟着小凳子往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 这里是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所在,也是整个皇宫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张正源三人一进门,就看到大将军秦破已经到了。 这位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正笔直地站在书案旁,神情肃穆,宛如一尊门神,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陛下呢?”张正源压低声音问。 秦破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往书房深处的软塌上一飘。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刚刚建立起来的“勤政爱民”、“心系社稷”的滤镜,碎了一地。 只见那张铺着明黄锦缎、象征着皇权威严的软塌上,他们的皇帝陛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里。 那个姿势,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滩没了骨头的泥,整个人陷在软垫里,一只脚还搭在塌边晃荡着。他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灵果,正“咔嚓咔嚓”地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点果汁。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休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把啃了一半的果子换了只手,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哟,都来了?随便坐,别客气。” 这语气,不像是皇帝召见大臣,倒像是村口大爷招呼邻居来家里嗑瓜子。 御书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张正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先天大圆满”、“这是神仙”、“神仙都有怪癖”,这才强行压下了想要上去劝谏陛下注意仪态的冲动。 “臣等,参见陛下。” 四人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免了免了,都说了别整这些虚的,看着累。” 林休终于把那个灵果啃完了,随手一抛,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咚”的一声落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手,然后在软塌上稍微挪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然是瘫着。 “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 林休打了个哈欠,切入正题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我就想问问,咱们这大圣朝,现在最缺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御书房的气氛顿时一变。 这是一个大问题。 也是一个考题。 张正源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依然瘫在那里的林休,心中暗道:果然,陛下之前的慵懒都是表象,这是在考校我们对国情的掌握程度啊! “回陛下。” 张正源上前一步,声音沉痛: “我大圣朝,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忧外患,已到了悬崖边上。” “最缺的,乃是钱粮。” 林休挑了挑眉:“展开说说。” 张正源苦笑一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先帝皇帝在位时,雄才大略,六次远征漠北,虽然打得异族闻风丧胆,换来了北境三十年的安宁,但……那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国库的家底,在那时候就基本打空了。” 张正源顿了一下,看了看林休的脸色,见并没有什么不悦,才继续大着胆子说道: “先帝爷好大喜功,修皇陵、建行宫,又维持着庞大的边军开支。这几年虽然风调雨顺,但赋税收上来,还没在户部捂热乎,就得填进各个窟窿里。” “说句大不敬的话,现在的户部国库,那是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空手出来。” 李东璧在一旁补充道:“陛下,下个月的京官俸禄,还有北境边军的秋饷,到现在还没着落呢。户部尚书这几天都装病不敢上朝了,说是怕被秦将军堵在门口打。” 站在一旁的秦破冷哼一声:“他要是再不给钱,我就真去拆了他家大门卖铁换军饷!” “行了行了。” 林休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文武互喷。 他听明白了。 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没钱。 甚至还要加上两个字:穷逼。 作为一个皇帝,开局就是一个负资产的烂摊子,这换成一般穿越者,估计得头悬梁锥刺股,搞改革、抓贪官、开海贸、烧玻璃、造香皂……忙得脚不沾地才能把这口气续上来。 但林休是谁? 他是为了“睡个好觉”才当皇帝的人。 让他去搞那些?累不累啊? “没钱啊……”林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突然,他眼睛一亮,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既然国库没钱,那咱们这地界,谁最有钱?” 这个问题把张正源问懵了。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若论私财,自然是江南首富,李万三。此人把持着江南的丝绸、茶叶和盐引生意,富可敌国。坊间有传言,说国库里的银子,还没他家地窖里的零头多。” 听到“李万三”这个名字,林休嚼梨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先天高手的神光,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狐狸,或者是看见了肥羊的狼。 林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抄家?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太累,不仅要派兵,还要清点,关键是容易留下暴君的名声。他只想摸鱼,不想以后天天被人骂暴君,搞得没人敢做生意,那国家的税收不就更完了? 借钱? 那是孙子才干的事。堂堂皇帝,找商人借钱,丢不起那个人。 那怎么办? 林休的脑回路,在这个瞬间,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弯道。 他有先天大圆满的修为,活个两百岁不成问题,这是硬实力;他是皇帝,九五之尊,这是软实力。 这种满级配置,为什么要还要像上一世那样苦哈哈地去“开源节流”、去“996”地治理国家? 直接走捷径不好吗? 林休突然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半个梨往桌上一拍,一脸诚恳、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正源: “首辅啊,朕问你个事。” 张正源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陛下请讲。” “这李万三家里……有姑娘吗?” “啊?” 张正源愣住了。 秦破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休紧接着抛出了一连串堪称灵魂拷问的追问: “芳龄几何?长得漂亮不?能不能朕去联个姻,把她娶进宫?你想啊,要是成了,这李万三不就成国丈了吗?老丈人看女婿没钱花,给填点窟窿,那是天经地义吧?这帝国的财神爷不就有了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正源张大了嘴巴,那表情就像是吞下了一整颗生鸡蛋,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活了快七十岁,伺候过三代帝王。 见过勤政的,见过荒淫的,见过残暴的。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 这是要卖身救国吗?! “咳……咳咳咳!” 大将军秦破剧烈地咳嗽起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疯狂抽搐的嘴角。他看着这位新皇,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古怪的敬佩。 能把“吃软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理直气壮,这也是一种境界啊!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打破了沉默。 次辅李东璧,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老臣,此刻脸都绿了。他猛地跨前一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潢贵胄!那李万三虽富,终究是商贾贱籍!士农工商,商为最末!陛下若纳商贾之女为妃,甚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辱皇室尊严啊!史书工笔,该如何记载?!” 李东璧气得浑身发颤,就差没直接说“你这是在丢祖宗的人”了。 张正源也回过神来,虽然他觉得这法子确实……解渴,但毕竟太惊世骇俗了。 他拱了拱手,斟酌着语气说道: “陛下,次辅大人言之有理。朝廷缺钱,咱们可以想别的法子,加税也好,削减开支也罢,这联姻之事……确实有失体统。若是传出去,恐遭天下士子耻笑。” 林休听着这些反对意见,也不生气。 他重新瘫回了软塌上,撇了撇嘴。 体统?尊严? 能当饭吃吗?能发军饷吗?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睡大觉吗? 上一世他累死累活,这一世好不容易当了皇帝,还要为了面子受穷? 就在林休准备用自己的“歪理邪说”给这帮老古董洗洗脑的时候。 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兵部尚书王守仁,突然开口了。 “陛下。” 王守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王守仁面无表情,仿佛在汇报军情一般,淡淡地说道: “李万三,确实有一个女儿。” 李东璧立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跟着添乱。 但王守仁没理会,继续说道: “此女名唤李三娘。不过……情况有些特殊。” 林休来了兴致:“怎么个特殊法?长得丑?还是缺胳膊少腿?” 王守仁摇了摇头:“都不是。李三娘容貌端庄,虽非绝色,但也算得上清秀。特殊之处在于……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 李东璧惊呼一声,随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在這個时代,女子十五及笄,十八不嫁便是老姑娘了。三十岁?那简直是老妖怪级别的“剩斗士”了! 陛下才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 李东璧觉得这事儿稳了,陛下肯定会知难而退。 然而。 他没看到,听到“三十岁”这三个字的时候,林休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比刚才听到“李万三最有钱”时还要亮! 林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三十岁? 好啊!太好了! 要是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整天情情爱爱、哭哭啼啼的,他还得费心思去哄,去陪着玩,那不是耽误他睡觉吗? 三十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熟!意味着稳重! 王守仁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天籁之音,精准地击中了林休的心巴。 “这李三娘之所以至今未嫁,并非嫁不出去,而是她眼界极高。此女不爱红妆,不通琴棋书画,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商业鬼才。” “李万三那庞大的商业帝国,这十年间,其实大半都是这位李三娘在打理。她在商界的威望,比她爹还高,人称‘江南女财神’。” 商业鬼才? 事业型女强人? 林休激动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妃子?这简直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完美“打工人”啊! 你想啊,把她娶进来,不仅带来了巨额的嫁妆填补国库,更是引进了一个顶级的职业经理人! 以后国库空虚?找她! 户部账目算不清?找她! 甚至那些烦人的经济类奏折……只要操作得当,是不是也能让她顺手给批了? 而他林休,只需要负责在大方向上点个头,然后在后宫里安心地当他的咸鱼,岂不美哉? 这不仅是软饭,这是硬通货啊!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林休那慵懒的大脑里,难得地转动了一下政治的齿轮。 李万三太有钱了,有钱到如果不加以控制,早晚会成为朝廷的隐患。 抄家是下策。 联姻,才是上上策。 把李家的核心继承人娶进宫,就等于把李家的商业帝国和平演变为了“国有资产”。这是兵不血刃的阳谋! 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解决了政治隐患,还能找个人帮自己干活。 一石三鸟! “好!好极了!” 林休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把李东璧吓了一哆嗦。 他直接无视了李东璧那张比苦瓜还绿的脸,看向王守仁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三十岁怎么了?” 林休站起身,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啊呸,赛祖宗。这李三娘比朕大五岁,那就是又抱金砖又赛……咳咳,那就是天作之合!” “朕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绣花的花瓶,朕需要的,是一个懂经济、能帮朕分忧的人才!” 李东璧还要再劝:“陛下,可是祖制……” “祖制规定了不能娶三十岁的女人吗?”林休反问。 “这……倒也没有,只是……” “没有就行!” 林休大手一挥,展现出了皇帝的独断专行。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议!”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大将军秦破,忽然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英明!” 张正源和李东璧都惊愕地看着秦破。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跟着叛变了? 秦破面色严肃,沉声道:“如今边关告急,国库空虚。若是能通过联姻解此危局,那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比起千万将士的性命,区区一点‘体统’,算个屁!” 话糙理不糙。 秦破是实用主义者,只要能发军饷,别说娶商贾之女,就是娶个母夜叉,他也举双手赞成。 有了军方的支持,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张正源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毕竟,他也想不出比这来钱更快的法子了。 林休满意地点点头,对着王守仁吩咐道: “王爱卿,这事儿既然是你提的,那就交给你去办。”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拟旨的时候客气点。别说什么‘纳妃’,那是强抢民女。要说是……朕仰慕李家小姐才华,特请其入宫,共商……咳咳,共商国是。” “另外,告诉李万三,只要他女儿进宫,他那个‘皇商’的名头,朕给他坐实了!以后江南的生意,朝廷给他撑腰!” 这是给李家的定心丸,也是交换条件。 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躬身领命:“臣,遵旨。” …… 一刻钟后。 张正源、李东璧、王守仁和秦破四人,走出了御书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四个人站在台阶上,依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担心新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李东璧一脸的如丧考妣,嘴里还在念叨着“礼崩乐坏”、“有辱斯文”。 张正源则是满脸复杂,他既担心此举引来的非议,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盘算,若是李家的家产真的能充实国库,那困扰他多年的财政危机,岂不是迎刃而解? 只有秦破,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咧嘴一笑: “老王,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替北境三十万弟兄谢谢你。” 王守仁看着渐渐关闭的御书房大门,目光深邃。 “谢我没用。” 他淡淡说道: “要谢,就谢咱们这位陛下吧。” “看来,这大圣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不仅有了一个先天大圆满的“神仙”皇帝,现在看来,搞不好马上还要迎来一位三十岁的“商贾皇妃”。 这搭配,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 而在御书房内。 解决了最大难题的林休,重新躺回了软塌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搞定。” “钱有了,人也有了。” “接下来,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第004章 母妃查岗,朕的软饭计划升级了 养心殿。 这名字起得好,养心,养身,最适合用来睡觉。 林休此刻正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大”字,毫无形象地陷在那张传说中用东海暖玉做床板、铺了三层雪蚕丝软垫的龙床上。 舒服。 太舒服了。 这就不是人睡的地方,这是给云彩睡的。 比起静安阁那个硬得像石头的摇椅,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林休舒服地蹭了蹭枕头,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刚出炉的松软面包,正在慢慢冷却、定型,灵魂都在往外冒着幸福的泡泡。 “这才是生活啊……” 林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眼皮越来越沉。国库?反贼?那都是明天……哦不,那都是内阁该操心事。朕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上一世缺的觉,连本带利地睡回来。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是看不得闲人享福。 就在林休的意识即将滑入甜美梦乡的那一秒—— “陛下。” 一个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几分不得不说的急切声音,在床帐外响了起来。 林休的眉毛痛苦地拧成了一团,闭着眼装死。 “陛下?”那声音提高了一点度,“小凳子求见。” 林休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明黄色的承尘,语气里满是起床气:“小凳子,朕记得朕说过,除非天塌了,或者那个李威越狱杀过来了,否则别烦朕。” 帐外,小凳子缩了缩脖子,苦着脸说道:“陛下,天没塌,李威也没越狱。但是……太妃娘娘派人来了。” 林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去。就说朕在感悟天道,正处于关键时刻,谁去谁走火入魔。” “呃……”小凳子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来传话的嬷嬷说,太妃娘娘猜到您会这么说。娘娘还说……如果您不肯动弹,她就亲自把那碗‘安神汤’给您端过来,顺便就在这养心殿看着您喝完。” 被子里的一坨不明物体猛地僵住了。 安神汤。 这三个字对林休来说,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上一世他怕老妈的唠叨,这一世,他怕静妃的“安神汤”。那是真苦啊,苦得能让人当场怀疑人生,感觉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 唯独记忆深处,似乎只有小时候喝过的一种药是不苦的,还带着点淡淡的甘草甜味。可惜,那个总能把苦药变甜的人,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哗啦”一声。 明黄色的被子被掀开,林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地坐了起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母妃这么霸气?” 林休一边伸着懒腰下床,一边在心里嘀咕。 以前在静安阁,母妃那是出了名的温柔似水,说话从来不敢高声,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怎么自己这一登基,母妃就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母凭子贵,气场全开”? “行了,更衣。” 林休叹了口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伸开双臂,“走吧,去安乐宫。朕倒要看看,这刚下班又加班,到底是为了哪般。” …… 安乐宫。 这里原本是后宫一处并不显眼的宫殿,但随着林休的登基,这里的门槛差点被各路来巴结的太监宫女给踏平了。 不过此刻,宫内却异常安静。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殿外,连小凳子都只能在大门口候着。 殿内,檀香袅袅。 静妃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主位上。她手里端着一盏茶,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神色平静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林休一进门,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不像是“母慈子孝”的茶话会,倒像是……三堂会审? “儿臣见过母妃。”林休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然后熟练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瘫,“母妃,这么晚了叫儿臣来,是有什么好吃的?” 静妃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以往那么柔和,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锐利。 “过来。” 静妃轻声说道。 林休眨了眨眼,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但还是乖乖凑了过去:“母妃?” 话音刚落,静妃的手突然探出,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林休的手腕! 林休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他体内的真气刚刚一动,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不行,不能震伤了老娘。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静妃的手指已经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一股虽然微弱,但极为精纯柔和的气息,顺着经脉探了进来。 那是……养气境?不,行气境初期的修为? 林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母妃也会武功?而且藏得比他还深!这二十年,他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这皇宫里到底还有没有老实人了? 足足过了半晌。 静妃才缓缓松开手,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眼底深处那一抹一直压抑的担忧,终于散去。 “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静妃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复杂:“休儿,你老实告诉娘。大殿之上,你一掌镇压李威,真的是踏入了‘先天’?还是说……你用了什么燃烧寿命、透支潜力的禁术?”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她怕儿子为了保命,为了那个皇位,走了什么邪魔歪道的路子,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林休揉了揉手腕,看着母亲那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关心的不是他飞得高不高,而是他会不会摔死。 “母妃,您想哪去了。” 林休咧嘴一笑,随口扯了个谎:“当然是真先天。您儿子我是什么人?那是天选之子!前两天睡觉做梦,梦见个白胡子老头,非要教我绝世神功。我一觉醒来,哎,这就无敌了。我也很无奈啊。” 这理由烂得离谱。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静妃盯着林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 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那个所谓的“白胡子老头”到底是谁,也没有质疑这荒诞的逻辑。 “好一个梦中授法。” 静妃站起身,走到林休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温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二十年,你装傻充愣,连娘都骗过去了。这很好。” “生在帝王家,太聪明的人死得快,会藏拙的人才能活得久。既然你有这通天修为傍身,那这把龙椅,咱们就能坐得稳,也坐得住。” 林休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母妃,您……” “不用惊讶。” 静妃转身走到桌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却又异常清晰。 “前朝的事,军国大事,娘不懂,也不想插手。你有那一身修为,哪怕是个昏君,只要拳头够硬,也没人敢反你。” 说到这里,静妃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让林休都觉得背脊发凉的狠劲: “但是,这后宫,你不用操心。” “太后那边,我和她斗了二十多年。以前我不争,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小,也没那个心思,我不愿给你惹祸。所以她张牙舞爪,我忍着;她明里暗里给咱们小鞋穿,我受着。” 静妃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眼神冷冽: “但现在,既然脸都已经撕破了,她想动我的儿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在寿安宫‘静养’,那就让她好好静养。我会让人看死她,别说传懿旨,就是一只鸽子,也别想从寿安宫飞出来半只。” “给我三天时间。” 静妃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会把这后宫里的钉子、眼线,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清理干净。你只需要在前面安心做你的皇帝,这后院,起不了火。” 林休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原来全家都是老六啊! 他以为自己是最大的那个“扮猪吃虎”的,结果回头一看,亲妈才是那个潜伏在水底、只露出两个鼻孔呼吸的巨鳄! 这哪里是什么小白兔?这分明是后宫甄嬛传的满级选手啊! “母妃威武!” 林休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这一刻,他对母亲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有母妃这句话,儿臣就放心了。那儿臣是不是可以……回去接着睡了?” “坐好。” 静妃眼皮都没抬,“正事还没说完。” 林休只好又把屁股挪回了椅子上,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听说,你在御书房里,要纳江南李家的女儿为妃?”静妃问道。 林休精神一振,这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是啊母妃!您是不知道,这国库穷得都能跑老鼠了。那个李三娘,家里富可敌国,而且听说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把她娶进来,那钱也有了,以后管账的人也有了,一举两得啊!” 林休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静妃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本以为母妃会像那些老古董一样,说什么“商贾低贱”之类的话来反对。 没想到,静妃沉思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国库亏空,确实是大事。没钱,这江山就转不动。” 静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家虽是商贾,但若能通过联姻,将其泼天富贵绑在皇家的战车上,确实是一步好棋。你能想到这一层,不被那些虚名所累,娘很欣慰。” 林休刚想得意地笑两声,静妃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让他冷静了下来。 “但是,位份不能太高。” 静妃看着林休,语气严肃:“商贾毕竟是商贾。若是让她做皇后,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能把你戳死,朝堂也不稳,那些世家大族更会心生不满。这反而会给你惹来无穷的麻烦。” “纳为‘贵妃’,赐予皇商之权,许她李家三代富贵,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了。” 林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光想着搞钱找人干活了,确实没考虑到那帮文人的臭嘴。贵妃就贵妃吧,反正只要能进宫干活,叫什么都一样。 “行,那就听母妃的,封个贵妃。”林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皇后呢?空着?” “空着?” 静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就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意味深长。 “皇后的人选,娘早就替你物色好了。而且……” 静妃看着林休,眼神变得异常柔和:“这也是你小时候,自己答应过人家的。” “啊?” 林休一脸懵逼。 自己答应过?什么时候?难道是穿开裆裤的时候? “还记得陆家药铺吗?”静妃提醒道,“那个总是给你熬苦药,你嫌苦不肯喝,她就偷偷往里面加甘草,骗你说是甜汤的小丫头——陆瑶。” 轰!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林休脑海深处,一段并不属于他、但又融合得无比自然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 那是原主小时候。 体弱多病,常年喝药。 而在那苦涩的药味中,总有一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颗蜜饯,笑得眉眼弯弯: “九殿下,喝完这碗就不苦了,瑶儿给你留了蜜饯呢。” 陆瑶。 京城陆神医的孙女,陆家药铺的大小姐。 “是她?”林休有些恍惚。 “对,就是她。” 静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陆家世代行医,救人无数,在民间声望极高,甚至被百姓称为‘万家生佛’。陆瑶那丫头,更是尽得陆神医真传,青出于蓝。” “五年前,南方突发大疫。朝廷派去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死伤无数。” “那时候,陆瑶那丫头才十七岁。她不顾家里反对,留书一封,带着陆家所有的年轻大夫,毅然南下抗疫。这一去,就是整整五年。” “直到上个月,瘟疫彻底平息,她才活着回来。” 静妃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看着林休,语重心长地说道: “休儿,你刚登基。虽然有先天修为震慑群臣,有李家填补国库。但这些,一个是‘威’,一个是‘利’。你还缺一样东西。” “那就是‘名’。是仁德之名,是天下归心。” “娶李三娘,是为了‘利’。娶陆瑶,则是为了‘名’。” “陆家在民间的声望,能帮你瞬间收拢天下民心。只要陆瑶是皇后,天下的百姓就会觉得,这皇帝是个仁君,是个好皇帝。” 静妃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慈母的笑意: “而且,那丫头性子静,懂医术,也能管得住你这懒散的毛病。最重要的是……娘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直有你。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还特意来宫里看过你,只是那时候你躲在房里睡觉,没见着。” 林休坐在椅子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 实在是高。 左手抓经济(李三娘),右手抓民心(陆瑶),中间还有个满级武力的自己坐镇。 这哪里是娶老婆?这分明是组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铁三角”政治联盟啊! 母妃这一手算盘打得,比他这个拥有系统的穿越者还要精明一万倍! 而且…… 林休摸了摸下巴。 一个是会赚钱的御姐,一个是懂医术的青梅竹马。 这配置,这生活,想不躺赢都难啊。 “怎么样?”静妃看着儿子,“这门亲事,你认是不认?” 林休猛地一拍大腿,大义凛然地说道: “认!当然认!母妃的眼光,那是绝对错不了!陆瑶妹妹为了天下苍生吃了这么多苦,朕身为皇帝,必须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这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这还差不多。” 静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雷厉风行地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两道圣旨一起发。李家那丫头大概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至于陆瑶……” 静妃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林休: “她刚回京,这几天正在城南的‘济世堂’义诊。你若是有心,明儿个微服去看看她。毕竟五年没见了,总得先去露个脸,联络联络感情。别到时候大婚之夜,人家姑娘都不认识你是谁。” “义诊?” 林休刚站起来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问道:“也就是还在上班?这么晚了还加班?” 静妃瞪了他一眼:“那是悬壶济世!是大爱无疆!” “行行行,大爱无疆。” 林休无奈地摆摆手,心里却突然对这个五年没见的“青梅竹马”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唉,都是苦命的打工人啊。 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吧。 反正经过这么一折腾,回笼觉是彻底睡不着了。 “那儿臣告退。” 林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端坐在灯火中的母亲。 灯光昏黄,将静妃的身影拉得很长。 “母妃,您也早点歇着。后宫的事……不用太急,别累着了。” 静妃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去吧。” …… 走出安乐宫,外面的夜风微凉。 林休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小凳子赶紧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陛下,咱们回养心殿?” 林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朗星稀,正是个……适合溜达的好天气。 “不回了。” 林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走,换身便服。” “咱们去城南,济世堂。” “朕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医仙’老婆,到底长什么样。” 小凳子一愣:“啊?这么晚出宫?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 林休打了个哈欠,迈开步子往外走,声音懒洋洋地飘散在夜风里。 “朕就是规矩。” “对了,记得带上钱。朕要是看病,那可是要给挂号费的。” 第005章 帝都震动,尚书夫人亲自去提亲 夜深了。 帝都的夜,向来是分两层的。 表层的夜,是打更人敲着竹梆子,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回响,是坊市深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还有百姓人家早已熄灭灯火后的安宁鼾声。但这只是给凡人看的夜。 在那朱门高墙之内,今晚的夜色,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日里金殿之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多年的深潭,涟漪还没散去,潭底的淤泥已经被彻底搅翻了。 城东,李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的国舅爷府邸,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两盏气派的大红灯笼都显得有些惨淡。 府内并不是没人,相反,人都在,只是没人敢说话。 后院的书房里,火盆烧得正旺。 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李威的官员,此刻脱了官服,穿着便装,一个个面色如土,围坐在火盆旁。他们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李威被废了。 不仅是被废了武功,更是被废了那股子气焰。那位平日里看起来也就是个富家翁模样的太师,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角落的软塌上,至今昏迷不醒。 “这信……还烧吗?”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叠信函,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那是他们往日里与李威密谋架空皇权的证据,也是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投名状”。 “烧!赶紧烧!一张纸片都别留下!” 旁边有人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睛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你是想等着那位……那位顺藤摸瓜,把咱们全家都抄了吗?” 提到“那位”,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没人敢直呼名讳,甚至连“皇帝”二字都不敢提。 上午在金殿上,那个慵懒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仅仅是一个眼神,一种气息,就让整个朝堂跪了下去。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火舌吞卷着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先天……”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是御气境,不是半步先天,是真正的先天大圆满! 这世道变了。 曾经他们以为,皇权是可以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只要给足了肉,它就会乖乖睡觉。可现在他们才发现,那笼子里关着的根本不是老虎,而是一头一直在打盹的真龙。 龙醒了,凡人除了跪下,别无选择。 …… 与此同时,帝都上空的夜色中,扑棱棱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是信鸽。 数十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趁着夜色,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飞出,朝着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些信鸽属于不同的势力,有北边的蛮族探子,有南边诸侯的耳目,也有江湖各大门派的眼线。 虽然去向不同,但这几十封密信的内容,却出奇的一致。 信纸极短,因为写信的人手抖得厉害,写不了长篇大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新帝继位。先天大圆满。天下……将变。” …… 兵部尚书府。 相比于李府的惊恐和外界的暗流涌动,这里的气氛倒是显得有些怪异。 王守仁推开自家卧房门的时候,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这不是累的,是兴奋过头后的脱力。这就好比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一座金山砸中了脑门,当时只顾着高兴,等劲儿过了,才发现脖子差点被砸断了。 “回来了?” 屋里亮着灯,一个温婉却又不失英气的声音传来。 王夫人柳青正坐在桌边纳鞋底。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妇道人家。但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捏针的手指极稳,每一针下去的力道都均匀得可怕,针尖破布时,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这也是个练家子。 王守仁没说话,反手关上门,像是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在窗根底下听墙角,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夫人,倒杯茶。要热的,烫嘴的那种。” 柳青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一眼自家老爷这副德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自幼习武,性子直爽,最看不惯男人磨磨唧唧。但今天,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老爷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变了。 以前王守仁下朝回来,总是愁眉苦脸,嘴里念叨的不是“国库空虚”就是“李威跋扈”,整个人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歪脖子树。 可今天,他虽然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火在烧。 “出什么事了?”柳青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是不是李威那个老匹夫又在朝堂上发难了?” “发难?” 王守仁接过茶杯,也不怕烫,仰头灌了一大口,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烫得他浑身一激灵,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他怪笑了一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是想发难来着。结果……嘿!他把自己这辈子都给发进去了!” 柳青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把他办了?” “办了?”王守仁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柳青面前晃了晃,“不是办了,是镇压。彻彻底底的镇压!” 接着,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般的语气,把金殿上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从李威暴起行刺,到新皇抬手间风云变色,再到那一声“跪下”,满朝文武尽折腰。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当时不是跪在地上发抖,而是在旁边摇旗呐喊的啦啦队队长。 当听到“先天大圆满”这五个字的时候,柳青手里的茶壶盖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先……先天?” 柳青瞪大了眼睛,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她是个武人,比王守仁这个文官更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传说。 是凡人武道的尽头。 是一人即一国的恐怖存在。 “老爷,你没看花眼吧?”柳青的声音都变了调,“咱们这位九殿下,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打娘胎里练也不可能练到先天啊!还是大圆满?” “我能看错,难道满朝武将都看错了?难道李威那个御气巅峰是纸糊的?”王守仁白了夫人一眼,“你是没在现场,那种威压……啧啧,我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转筋呢。” 柳青沉默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啊。二十年隐忍,一朝爆发,这心性……可怕。” “谁说不是呢。”王守仁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好事。陛下强势,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腰杆子也能挺直了。就是……” 说到这,王守仁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就是什么?”柳青瞥了他一眼,“有话快说,别跟个娘们似的。” 王守仁挠了挠头,一脸纠结:“就是陛下这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刚镇压了李威,转头就要……吃软饭。” “哈?”柳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吃什么?” “软饭。哦不,是纳妃。”王守仁赶紧改口,但表情还是很古怪,“陛下看上了江南李家的家产,非要纳那个李家三娘为妃,说是为了充盈国库。” “为此,我和几个老臣还劝谏了半天,说士农工商,商贾低贱,有辱皇室体面。结果陛下根本不听,还说了一堆歪理。” 听到“江南李家”这四个字,柳青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李家三娘?你说的是那个……李妙真?”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王守仁点头,“听说是个经商的奇才,把李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但毕竟是商贾之女,而且年过三十还没嫁人……” “啪!” 柳青猛地一拍桌子,把王守仁吓了一跳。 只见自家夫人不仅没有皱眉,反而一脸兴奋,两眼放光,那模样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老爷,你糊涂啊!” 柳青指着王守仁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哪里是有辱斯文?这分明是陛下的大智慧!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王守仁懵了:“啊?夫人,你这话从何说起?那是商贾啊……” “商贾怎么了?”柳青白了他一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娘家跟李家是远房表亲,我小时候还见过那个李三娘几次。” 柳青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 “那个李三娘,根本不是一般人。她三十岁不嫁,是因为嫁不出去吗?那是放屁!那时候上门提亲的人,能从江南排到帝都来!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为什么?”王守仁下意识地问。 “因为眼光高啊!”柳青一挥手,“寻常男子,要么图她的钱,要么还没她有本事。若是找个当官的,她怕人家吃绝户,吞了她李家几代人的基业。若是找个江湖草莽,她又看不上人家的粗鄙。” “她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这辈子只想找个能压得住她、又真心待她的盖世英雄!” 说到这,柳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守仁,眼神灼灼: “老爷,你想想,咱们陛下是什么人?” 王守仁眨了眨眼:“皇帝?先天高手?” “对啊!”柳青一拍大腿,“先天大圆满!天下共主!这种神仙般的人物,会在乎李家那点银子吗?虽然陛下嘴上说是为了国库,但那肯定是为了堵住你们这帮老顽固的嘴!” “依我看,陛下定是慧眼识珠,看中了李三娘的才干和容貌!这叫什么?这就叫英雄惜英雄!” 王守仁张大了嘴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不仅他在发愣,就连远在皇宫之外、正准备翻墙的林休,如果听到这番话,估计都会脚下一滑摔个狗吃屎。 朕真的只是为了钱啊!真的是为了软饭啊! 但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尚书府温暖的灯光下,这位兵部尚书夫人,已经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强者”的滤镜,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逻辑闭环。 也就是俗称的——脑补。 “陛下那种境界的人,视金钱如粪土。”柳青一脸笃定,仿佛她就是林休肚子里的蛔虫,“他娶李三娘,那是给了李家天大的面子!而且,只有陛下这样的身份,才不会图谋李家的产业。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图什么?” “这对李家来说,是祖坟冒了青烟;对李三娘来说,是终身有靠;对陛下来说,是得一贤内助。” “这是三赢啊!” 柳青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王守仁被自家夫人这一通分析给绕晕了,仔细一想,哎?好像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陛下乃是先天大圆满,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卖身?肯定是别有深意!自己果然还是太肤浅了! “夫人高见!”王守仁拱手佩服,“那依夫人的意思……” 柳青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容。 “老爷,这传旨的事儿,原本是该让礼部或者宫里的太监去。但那样显得太生分,也显得陛下只是为了纳个妾。” “既然陛下要纳贵妃,那就得给足了面子。” 柳青走到王守仁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把圣旨给我。这事儿你们这帮大老爷们笨嘴拙舌的,办不好。我亲自去一趟江南!” “你去?”王守仁有些犹豫,“江南路远,这一来一回……” “路远?” 柳青冷笑一声,突然深吸一口气。 轰! 一股虽然不如先天那般恐怖,但也相当惊人的气势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是行气境后期的修为! 在这帝都的官太太圈子里,柳青绝对是武力值的天花板。 “老爷莫不是忘了,我也是骑过马、杀过贼的。”柳青傲然道,“行气后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我连夜出发,换最好的马,三天之内就能把人给你带回来!” 说到这,柳青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一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况且,老爷你想想。新帝刚登基,朝局不稳。你在朝堂上尽忠,那是本分。若是我能帮陛下把这桩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不仅李家要承咱们的情,陛下那儿……咱们王家也是头一份功劳啊。” 王守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操持家务的妻子,突然觉得她比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还要有政治头脑。 这哪里是去提亲?这是去给王家铺路啊! “好!” 王守仁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卷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圣旨,郑重地交到了柳青手里。 “夫人,那就辛苦你了。路上小心,多带几个护卫。” “带什么护卫,累赘。” 柳青接过圣旨,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去柜子里翻找夜行衣和盘缠,“我一个人走得快。你在家把那几个小兔崽子看好,别惹事。” 一刻钟后。 尚书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了帝都的夜色,朝着江南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背上,柳青英姿飒爽,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去拯救大龄剩女、顺便帮皇帝搞定老婆”的神圣使命感。 …… 镜头拉回。 就在尚书夫人为了皇家的“爱情”和王家的前途,正热血沸腾地准备跑断马腿的时候。 我们故事的主角,那位被柳青脑补成“视金钱如粪土”、“深谋远虑”的伟岸帝王——林休。 此刻正做着一件极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城南,一条略显破旧的巷子里。 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 “陛下……爷,咱们真的不走正门吗?” 小凳子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缩着脖子,声音都在发抖,“这要是被人看见,说当今圣上大半夜爬墙头,这传出去……” “嘘!” 林休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里还捏着半块刚才在路边买的烧饼。 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虽然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但此刻这副做贼心虚的架势,实在很难让人把他跟那个金殿上威压天下的先天高手联系起来。 “你懂什么?” 林休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道,“走正门那叫视察工作,那是给外人看的。咱们今天是来干嘛的?是来私会……呸,是来联络感情的!” “而且,济世堂这会儿应该已经打烊了。走正门还得敲门,还得惊动一大帮人,麻烦死了。” 林休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那座还亮着微弱灯光的医馆。 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济世堂”。 虽然已是深夜,但门口依旧排着几个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正缩在寒风里等着抓药。 林休的目光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身影,正在药柜前忙碌。 那个身影很瘦,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动作却很利落。抓药、称重、包扎,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即使隔着这么远,林休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也是他这二十年来,在冰冷的皇宫中,唯一感受过的、带着温度的甜味。 “陆瑶……” 林休嘴里嚼着烧饼,眼神却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就在自己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那颗平日里懒散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是久别重逢。 “爷,那咱们进去?”小凳子试探着问道。 林休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最无害的笑容。 “进。” “不过记住了,别叫陛下。叫少爷。” “还有,待会儿机灵点。要是那丫头问起我是干嘛的……” 林休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想起刚才在巷子口看到的那个“招聘伙计”的告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就说,我是来应聘的。” “啊?”小凳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堂堂皇帝,先天大圆满,跑来医馆应聘伙计? 这又是哪一出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不,根据小凳子对这位主子的了解,他大概率只是觉得好玩,顺便……想偷懒不回宫批奏折罢了。 “啊什么啊,走了。” 林休一折扇敲在小凳子脑门上,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朝着济世堂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 至于王夫人此时正在为他的“高风亮节”而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件事,林休是一点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估计他也只会耸耸肩,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 “高风亮节?那玩意儿能换安神汤喝吗?”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济世堂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了一下,仿佛是在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这注定是一个充满“惊喜”的夜晚。 (本章完) 第006章 谁给你的胆子,敢让朕的皇后加班? 济世堂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张正源那老头子早朝时念的奏折还要长。 夜风夹着深秋的凉意,顺着衣领子往里钻。林休手里那把用来装样子的折扇早就收起来了,双手笼在袖子里,毫无形象地缩在街角的阴影里,活像个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冬眠大熊。 “少爷,要不咱回吧?” 小凳子在一旁冻得直跺脚,看着前面乌压压的人头,苦着一张脸,“这也太遭罪了。您看这队伍,排到天亮都不一定能轮到咱们。您要是实在想看陆家小姐,奴才去找京兆尹打个招呼,让他们……” “闭嘴。” 林休打了个哈欠,“这叫生活体验,懂不懂?再说了,你看那帮当官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要是那样进去,能看见真东西吗?” 其实他就是懒得摆驾。 摆驾多麻烦啊,又要净街又要沐浴更衣,还得听礼部那帮老古董念叨规矩。哪像现在,揣个烧饼就能出门,自在。 不过,这队伍确实是太长了点。 林休眯着眼,透过前面几个壮汉的肩膀缝隙,往堂内瞅。 济世堂不大,里面也没什么名贵的摆设,甚至连墙皮都有些剥落了,显出几分岁月的斑驳。但此刻,那小小的堂内却是灯火通明。药柜前,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的戥子敲得叮当响。 而在最里面的诊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光看那个身影,林休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瘦了。 那腰身细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手腕子从袖口露出来,白得晃眼,却也瘦得让人心惊。她面前排队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有满身烂疮的乞丐,有咳嗽不止的老妇,也有抱着孩子哭泣的少妇。 每个人坐下,她都要把脉、问诊、开方,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嫌弃,但也没有片刻的停歇。 甚至连旁边放着的那杯茶,都早就没了热气,显然是一口都没顾上喝。 “啧。” 林休很不爽地咂了一下嘴。 他把人娶回去,是让她帮忙管账、管人、顺便镇宅的,可不是让她在这儿当老黄牛把自己累死的。这要是累坏了,回头谁帮他干活?朕的清闲日子找谁要去? 这简直是在损坏朕的私有财产! “小凳子,”林休碰了碰旁边的小太监,“几时了?” “回少爷,亥时二刻了。” “这么晚还在看诊?”林休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丫头是不是傻?不知道‘996’是福报,‘007’是催命符吗?” 小凳子一脸茫然:“少爷,啥叫零零七?” “就是不要命的意思。” 林休叹了口气,正准备是不是该稍微动用一点特权,比如说装个晕倒什么的混进去把人带走。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嚣张的马蹄声,突兀地撕碎了这条街巷原本的秩序。 “闪开!都闪开!” “没长眼睛吗?那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撞死了白撞!” 原本安静排队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挤进了巷子,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排在后面的几个老百姓躲闪不及,被马蹄带起的泥点子溅了一身,有的甚至被挤得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林休和小凳子因为缩在角落里,倒是没受波及。 但林休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本来就困,还有人来制造噪音。 只见那几匹马在济世堂门口停下,为首的一匹枣红马上,跳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这人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那双眼睛飘忽不定,眼底发青,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手里摇着把镶金嵌玉的折扇——大晚上的也不嫌冷,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副要把“我是纨绔”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架势。 “哟,这就是济世堂?” 那青年,也就是刑部侍郎的宝贝儿子王凯,用折扇指了指头顶的牌匾,一脸嫌弃地捂住鼻子,“一股子穷酸味儿和草药味儿,熏死本公子了。” 门口排队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往后退。 刑部侍郎,那是管大牢的,谁敢惹? 王凯很满意这种众星捧月(其实是避之不及)的效果,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正在扫地的老伯大概是腿脚不好,让路慢了点。王凯眉头一竖,抬腿就是一脚。 “老东西,挡什么道!” 砰的一声,那老伯被踹得滚出去好几圈,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一片惊呼,却没人敢上前搀扶。 王凯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跨进门槛,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诊桌后的陆瑶,眼神立马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苍蝇见了蜜。 “早就听说陆家大小姐是个活菩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凯把折扇一合,大步走到诊桌前,一屁股把正在看病的那个老太太挤到一边,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陆小姐,本公子最近心口疼,浑身乏力,你给好好瞧瞧?” 说着,他把手腕往脉枕上一伸,那只带着翡翠扳指的咸猪手,还有意无意地往陆瑶的手背上蹭。 陆瑶正在写方子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这是一张清冷如霜雪的脸。虽然因为连日的劳累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带着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傲气。 “这位公子。” 陆瑶的声音很冷,像是深秋井底的水,“这里是医馆,不是青楼。看病请排队。若是不看病,请出去。” “排队?” 王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夸张地笑了起来,“让本公子跟这帮贱民一起排队?陆小姐,你怕是在说笑话吧?” 陆瑶放下笔,眼神直视着王凯,没有丝毫退缩,“在我这儿,只有先来后到。公子若是急症,我自会先看。但我看公子中气十足,面色红润——除了有些纵欲过度的虚亏之外,并无大碍。” “噗嗤。” 门外缩在角落里的林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嘴够毒的啊。” 堂内,王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说“纵欲过度”,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往地上踩。 “给脸不要脸!” 王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乱跳,“本公子来看你的病,那是抬举你!别以为你是陆家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信不信我让你这破医馆明天就关门?!” 他猛地站起身,那股子纨绔子弟的狠劲儿上来了,指着门外的百姓吼道: “来人!把这些穷鬼都给我赶走!看着就心烦!今晚这济世堂,本公子包了!” “是!” 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马应声,撸起袖子就往人群里冲,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甚至动手去抢那些病人手里的药包。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济世堂乱成了一锅粥。 陆瑶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过去:“住手!你们这群强盗!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 “强盗?” 王凯冷笑一声,“本公子今天就当一回强盗!我看你能怎么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觉得陆瑶在劫难逃的时候。 一只手。 一只修长、白净,看起来甚至有些养尊处优的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王凯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搭。 但王凯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肩头,原本想要前倾的身子,硬生生地定住了。 “谁?!” 王凯大怒,想要回头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闲事。 但他回不了头。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明显没睡醒的鼻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我说……这位公子。” “你吵到我排队了。” 王凯愣了一下。 排队? 这年头还有人敢为了排队来管刑部侍郎公子的闲事?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爹是……” 王凯刚要搬出他那套百试百灵的拼爹语录,但身后那人显然没耐心听完。 “知道,知道,你爹是李刚嘛,或者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林休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不管你爹是谁,我就问你一句,大晚上的能不能安静点?朕……真不想动手。” “你找死……” 王凯刚想发力挣脱,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那点行气境初期的真气,在那只手的镇压下,竟然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死得透透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林休抓着他肩膀的手,稍微用了那么一点点力。 就一点点。 大概也就是平时拍死一只蚊子的力道。 “走你。” 随着这一声轻描淡写的低语。 所有人,包括陆瑶,包括那些正在打人的家丁,包括门外看热闹的百姓,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一百多斤重的大活人王凯,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优美、极其标准的抛物线。 “嗖——” 他直接飞过了诊桌,飞过了大堂,飞过了门槛,甚至飞过了那几匹高头大马。 足足飞了有十米远。 然后,“吧唧”一声。 精准地砸进了街对面那个臭气熏天的泔水桶里。 四脚朝天,只露出两只还在抽搐的靴子。 世界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几匹马都忘了打响鼻。 那些家丁举着拳头僵在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自家少爷虽然是被酒色掏空了,但好歹也是个一百多斤的大老爷们啊!就这么被……扔出去了? 而且那个扔人的人,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费,甚至连衣袖都没晃动一下。 “好了。” 林休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扔了一袋垃圾。他看都没看门外那个泔水桶一眼,转过身,那双稍微有了点精神的眼睛,扫过大堂里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家丁。 “还不滚?” 林休挑了挑眉,“等着我也送你们一程?不过我看那个桶好像装不下了。” 这一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但效果是拔群的。 “鬼……鬼啊!” 那几个家丁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叫,连自家少爷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直到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去看那个泔水桶里的倒霉蛋。 堂内,危机解除。 百姓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看向林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甚至有人想要下跪磕头。 林休最怕这个。 他赶紧摆了摆手,装出一副江湖游侠的浪荡样:“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该看病的看病,该抓药的抓药。刚才那个谁,别跪,我这人不收徒弟。” 说完,他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径直走到了诊桌前。 陆瑶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手里紧紧抓着那方砚台,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英雄”。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虽然是普通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头发随意地束着,有些乱,却乱得很好看。 那张脸…… 陆瑶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这五年来,在无数个南疆的雨夜里,她都会在梦中描绘这张脸的轮廓。 那时候他还是个病秧子,总是苍白着脸,窝在摇椅里,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嫌弃她的药苦。 “你……” 陆瑶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砚台“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林休看着她。 近距离看,这丫头更瘦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清澈,干净,藏着倔强。 林休笑了。 他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也没有说什么“朕来了”。 他只是像个无赖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刚才王凯坐过的椅子上——当然,坐下之前他还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椅子面。 然后,他把手腕往脉枕上一伸,身体前倾,凑近了那张让他惦记(主要是惦记着来干活)了很久的脸。 “大夫。” 林休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调侃和熟稔: “我有病。” 陆瑶死死地盯着他,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维持住自己“冷面神医”的人设,但声音里那丝细微的哽咽却出卖了她。 “什么病?”她问。 “相思病。” 林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脸无辜,“想你想的。这病大概有五年没治了,病入膏肓,药石无医。陆大夫,你看还能抢救一下吗?” 这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退去了。 灯火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满嘴跑火车的无赖皇帝,一个是强装镇定的傲娇医仙。 陆瑶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五年前,他不告而别,虽然那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她去宫里找过他,却被挡在了门外。 她在南疆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想的是他。 她治好了瘟疫,拒绝了无数高官厚禄,只身回京,想的还是他。 结果这家伙倒好,一见面就是这种轻浮的调调。 但是…… 真好。 他还活着,还这么活蹦乱跳,还能把人扔出十米远。 陆瑶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笔,狠狠地在纸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给了林休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个白眼,风情万种。 “治不了。” 陆瑶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顺手抓起一把黄连,重重地拍在林休面前: “回去吃二斤黄连,去去你这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要是还不好……” 陆瑶顿了一下,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那就等死吧。” 林休看着那一堆苦得让人发愁的黄连,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得嘞。” “谨遵医嘱。” …… 与此同时。 济世堂外的那条阴暗巷子里。 那个好不容易才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王凯,正趴在地上狂吐不止。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满腔的怨毒。 “混账……呕……混账东西……” 王凯一边吐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刑部的令牌,对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丁咆哮: “去叫人!去刑部叫人!把五城兵马司的人也给我叫来!” “老子要把那小子碎尸万段!要把这破医馆给拆了!!” “是吗?”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头顶响起。 王凯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巷口的逆光处。那人身披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握着的一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上的杀气。 那不是江湖草莽的杀气,那是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真正的铁血煞气。 “你……你是谁?” 王凯牙齿打颤,“我爹是刑部侍郎……你敢动我……” 那黑影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往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子。 如果说刚才林休的威压是让人跪下的天威,那么这个人的威压,就是让人窒息的死亡。 王凯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认得这种气息! 他在他爹的寿宴上,曾经远远地感受过一次。那是大圣朝军方第一人,镇国大将军秦破的气息! “将……将军?” 王凯吓尿了。真的尿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调戏了一个医女,就会惹出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 那黑影——正是换了便装暗中护驾的秦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蝼蚁。 他刚才一直在暗处看着。 当看到陛下出手的那一刻,秦破激动得差点叫出来。那一手“举重若轻”,简直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而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竟然敢对陛下不敬? 要不是怕暴露陛下的身份,秦破刚才就想直接进去把这小子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看来,王侍郎教子的本事,不怎么样啊。” 秦破的声音冷得像冰。 “既然他教不好,那就让本将军,代劳一二。” “啊!!!我的腿” 凄厉的惨叫声,在巷子里短促地响起,又瞬间戛然而止。 片刻后。 秦破收刀入鞘,看都没看一眼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并且断了两条腿)的王凯,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哼,便宜你了。” “敢打扰陛下谈情说爱……这也就是陛下仁慈,换了老子当年脾气,早把你剁碎了喂狗。” (本章完) 第007章 为了追老婆,朕决定建所大学 这一夜,真的很长。 等到济世堂里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门外的更夫已经敲过了四更天的梆子。 “咚——咚!咚!咚!” 天都快亮了。 喧嚣了一整晚的医馆终于安静下来,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汗味、脚臭味和焦虑气息的浑浊味道慢慢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艾草香,还有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陆瑶还在忙。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棉布,正在仔细擦拭那一排排银针。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平日里那种行云流水的利落,倒像是一个发条即将走完的人偶,每动一下,关节都在发出干涩的抗议。 林休就坐在那把被王凯坐过、又被他嫌弃地擦了好几遍的太师椅上。 他其实早就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会儿应该正抱着软乎乎的被子,在梦里和周公下棋。 但他没走。 他就这么撑着下巴,看着灯火下的陆瑶。 这丫头,瘦得真让人心惊。 那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原本清冷如霜雪的面容,此刻只剩下苍白。那种白,不是羊脂玉的温润,而是一种透支了气血后的惨白。 “我说……” 林休终于忍不住了,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是打算把自己炼成药渣吗?” 陆瑶的手抖了一下,差点被银针扎到指尖。 她没抬头,只是把擦好的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包里,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累。” “不累?” 林休嗤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又上来了,“手都抖成筛子了还说不累?你当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还是你是喝露水长大的仙女,不用睡觉?” 陆瑶终于弄完了手里的活,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倔强得像头小毛驴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离京五年,积压的病患太多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股凉意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而且我现在名声在外,百姓们信任我,大老远跑来排队。我若是不看,他们可能就要在街头露宿一宿,或者……拖着拖着就没命了。” “我有修为傍身,行气境巅峰,熬几个大夜死不了人。” 这理由,听着挺大义凛然的。 若是换个人来,估计得感动得热泪盈眶,竖起大拇指夸一句“活菩萨”。 但林休听着只想翻白眼。 “行气境巅峰怎么了?行气境就能不把自个儿当人看了?” 林休站起身,几步走到陆瑶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个凉冰冰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你这是在拿女人的身子当牲口使唤!” 林休指着门外那一长串早就没人了的空板凳,语气不善,“生产队的驴都不敢像你这么歇人不歇磨。照你这么个干法,还没等你的‘医仙’名号传遍天下,你自己先挂墙上让人瞻仰了。” 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林休那张近在咫尺、虽然满脸嫌弃但眼底却藏着恼怒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能怎么办?” 陆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了下去,“大夫就这么多,病人却永远看不完。我不看,谁看?” 这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五年在南疆,她见过了太多生死,也见过了太多因为缺医少药而只能等死的人。她拼了命地救,可无论怎么救,那一双双求救的手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总是能把她淹没。 林休看着她这副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这傻丫头。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或者靠家世当个享福的大小姐,非要选这么一条最苦最累的路。 “这就是你笨的地方。” 林休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一张凳子,也不管脏不脏,一屁股坐在陆瑶对面,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陆瑶,咱们换个思路。”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假设,这京城有一万人病了。你陆神医医术通天,一天能看一百个,不眠不休,也得看一百天。这一百天里,那一万个人里得死多少?” 陆瑶皱眉:“这没法算……” “这当然没法算,因为这是个死局。” 林休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少有的精明——或者是某种忽悠人之前的狡黠。 “你现在的干法,就是一个人拿着把铁锹去挖井,想给全城的人喝水。累死你也挖不出来。” “所以,别干了。” 陆瑶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你说什么?不干了?那我这身医术……” “谁让你把医术扔了?我是让你别当大夫了。”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进圈套时的笑,“去当教书先生。或者说得更气派点,去当山长,当祖师爷。” 陆瑶彻底懵了:“教书?” “对,教书。” 林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轻快,“我想过了。咱们建个地方,就叫……嗯,【大圣朝皇家医科大学】。名字有点怪?没事,习惯就好。” “你当山长。把你会的那些望闻问切、针灸汤药,统统写成书,编成教材。” “然后咱们招学生。招那些落第的秀才,招那些虽然不识字但心细的机灵鬼。你一个人教五十个,这五十个出师了,再去教下一批。” “一年之后,你就有了五十个能看头疼脑热的小大夫;三年之后,你就有了五十个能治疑难杂症的名医。” 林休看着陆瑶那越来越亮的眼睛,知道鱼儿咬钩了,于是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平易近人’了。” 林休指了指刚才王凯坐过的位置,一脸嫌弃,“那个什么侍郎公子,肾虚这种破病也来找你?路边的乞丐,感冒流鼻涕也来找你?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暴殄天物!” “以后,咱们得定规矩。” “那些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让你的学生去看。治不好了,再往上递,给资历深的老大夫看。实在是要命的、别人都看不出来的绝症,那才轮得到你陆大神医出手。” “这叫……分级诊疗。” 林休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在那个他曾经猝死的世界,这套体系虽然也有各种毛病,但对于这个还在靠赤脚医生和江湖郎中救命的古代社会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陆瑶听呆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炸响。 分级……诊疗? 批量……教学? 她是个聪明人,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这个构想的恐怖之处。 如果真的能做成,那就不止是一家济世堂的事了。那是能让全天下的病患都有医可求,那是能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这比她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坐诊,要强上千倍万倍! “这……这真的能行吗?” 陆瑶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激动的,“可是……建学堂,养学生,还有那什么……大学,这得要多大的地方?得要多少药材?还有学生们的吃穿用度……” 她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个无底洞。 陆瑶是当家的,知道柴米油盐贵。光是维持这一个小小的济世堂,陆家每年贴进去的银子就是个大数。要搞林休说的这么大阵仗,那得把国库搬空了吧? “钱?” 林休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看着陆瑶那副精打细算、眉头紧锁的小管家婆模样,心里一阵好笑。 钱当然是个问题。 大问题。 毕竟他现在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国库里的老鼠都饿得搬家了。这要是让户部那帮老扣门知道他要建什么“医科大学”,还要养几百上千个只花钱不干活的学生,估计那帮老头子能集体吊死在午门外给他看。 但那又怎样? 朕是皇帝。皇帝要是还要为钱发愁,那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个“江南女财神”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吗? 李三娘那个富婆,那就是天赐的提款机……啊不,是战略合作伙伴。 等她进了宫,这钱的事儿,还能叫事儿? 林休在心里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口巨大的黑锅,精准地扣在了还没进门的李贵妃,以及那个还没睡醒的户部尚书头上。 “钱的事,那是男人该操心的。” 林休站起身,十分自然地走到陆瑶身后。 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把一缕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触碰到她有些微凉的耳垂,陆瑶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你只管点头。” 林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顺着夜风钻进了陆瑶的耳朵里,“你要地,我把皇家园林划给你;你要药材,我让各地进贡;你要人,我给你发皇榜去招。” “国库空不空,关你屁事?” “哪怕是去抢,去卖字画,朕也能给你把这所大学建起来。” 林休低下头,看着陆瑶那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 “陆瑶,你听好了。” “这天下苍生能不能活,我其实没那么在乎。我在乎的是……” “我不想再看到你像今天晚上这样,累得连拿针的手都在抖。” “做这一切,不为别的。” “只是为了你。” 轰—— 陆瑶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什么医科大学,什么分级诊疗,什么天下苍生,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个站在她身后、用最霸道的语气说着最不讲理的情话的男人。 这五年。 她一个人在南疆,面对瘟疫,面对死亡,面对无数个绝望的夜晚,她都咬牙挺过来了。大家都说她是神医,是铁打的女菩萨。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更没有人说过,为了让她不累,愿意去举国之力建一所那个什么见鬼的大学。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地戳了一下的酸涩和滚烫。 “你……” 陆瑶想转过身,想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一句“昏君”,或者嘲笑他“吹牛”。 但她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休看着她那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把人弄哭了。 这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啊。他最怕女人哭了,这一哭,他就手足无措,就想跑路。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林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个……方案我已经给你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回头写个折子……算了,你也别写折子了,回头直接进宫跟我说。” “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宫门要是开了,被那帮言官看见朕大半夜爬墙,又得念叨我半个月。” 林休一边碎碎念,一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就往外走。 “记得早点睡啊!你要是累丑了,朕可就不让你当皇后了。” 他挥了挥手,脚步有些急,像是生怕陆瑶追上来让他兑现那个“卖字画”的承诺。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陆瑶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那个背影,虽然穿着普通的月白长衫,虽然走路晃晃悠悠没个正形,但在这一刻,在她的眼里,却比这世间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 这五年,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而且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上一万倍。 “林休!” 陆瑶突然喊了一声。 林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刚一回头。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柔软、带着淡淡草药香的身子,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林休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片温软、带着点颤抖的嘴唇,笨拙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很凉,但瞬间就变得滚烫。 这个吻,很短。 短到只有一瞬间。 甚至连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有点疼。 下一秒,陆瑶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开了。 她站在离林休三步远的地方,脸红得像是那块刚被扔进染缸的大红布,连脖子根都透着粉。 但她并没有低下头。 她抬着下巴,用那种惯有的倔强眼神盯着林休,喘着气,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是定金。” 陆瑶的声音还有点抖,但语气却霸道得不像话,“盖了章,就是我的人了。” “我都听说了,你要纳那个什么李三娘当贵妃。” “我不拦着你,毕竟你要钱。” “但是……” 陆瑶咬了咬嘴唇,再次重复道: “初吻我先收了。林哥哥,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这句话,这丫头像是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尖叫一声,捂着脸,转身就往后堂跑去。那速度,比刚才王凯飞出去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嘭!” 后堂的门被重重关上。 只剩下林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指还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药味。 那是黄连的味道?还是…… 林休愣了半晌。 突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丫头……”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宣誓主权? 还说什么“我的人”? 林休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有点意思。 这才是他林休看上的女人。不矫情,不做作,敢爱敢恨。哪怕是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三宫六院,也敢先下手为强,先把位置给占了。 “行吧,这章盖得……挺值的。” 林休心情大好,那股子困意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曲儿,大摇大摆地跨出了济世堂的门槛。 门外,小凳子已经在风中凌乱成了一尊雕塑。 刚才那一幕,他可是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 太刺激了!太劲爆了! 未来的皇后娘娘强吻了陛下!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虽然没人)之下!这要是写成话本子,绝对能卖爆京城各大书局啊!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林休一折扇敲在小凳子头上,脸上却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走了!回宫!” “是是是,回宫!”小凳子赶紧跟上,一脸谄媚,“爷,您这嘴……” “嘴怎么了?” “有点肿。” “滚!” …… 与此同时。 京城另一端,户部尚书府。 已经是寅时了,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户部尚书钱多多,一个视财如命、每天睡觉都要抱着账本的老头子,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 梦里,国库突然充盈了,金子银子堆成了山,他正躺在金山上打滚,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突然。 一股莫名的、透彻骨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远古巨兽盯上了,又像是一口遮天蔽日的黑锅,正呼啸着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他的脑门扣了下来。 “阿嚏——!!” 钱尚书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整个人直接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寝衣。 “老爷?怎么了?”旁边的夫人被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问。 钱尚书哆哆嗦嗦地裹紧了被子,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不知道啊。” “就感觉……感觉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好像……好像有人要来抢老夫的钱袋子……” 钱尚书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知道的是。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场关于“花钱”与“搞钱”的史诗级拉锯战,随着那个清晨的吻,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钱多多,很荣幸地成为了这场战争的——第一受害者。 (本章完) 第008章 起床气、泻药与史上最贵的大学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对于大多数在这个时代讨生活的人来说,这会儿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或者刚准备起身为了生计奔波。但对于刚登基没两天的林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真的很痛苦。 你能想象吗?那种刚闭上眼没多久,感觉被窝才刚刚捂热乎,魂魄还在九霄云外飘着呢,耳边就传来“陛下,该更衣了”的魔音贯耳。这种感觉,比上辈子连上一周夜班还要让人抓狂。 “陛下?陛下?” 声音还在催。 林休猛地掀开明黄色的锦被,整个人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神里带着一股浓郁的杀气。那是纯粹的、因为睡眠不足而引发的愤怒,俗称起床气。 他坐在龙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宫灯,心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宣布退位,能不能换来睡到自然醒的权利? 当然,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 系统那个“永久性失眠”的惩罚就像把刀悬在头顶,让他不得不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腿挪下了床。 “更衣。”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以前伺候他的那些宫女太监,通常这时候都会殷勤地凑上来,手里捧着金盆毛巾,嘴里说着吉祥话。但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林休眯着眼扫了一圈。 他眯起眼,扫视了一圈身边伺候的人。 这几个宫女……眼生啊。 之前那几个鼻孔朝天、给他梳头时手劲儿贼大、一看就是太后那边派来监视他的老宫女,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低眉顺眼,动作轻得像猫一样的新面孔。 她们规矩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大点声就会被拖出去砍了一样。 小凳子拿着象牙梳走了过来,动作极其小心地替林休梳理长发。这小太监是林休在冷宫时就收用的,算是目前宫里为数不多的心腹。 “换人了?”林休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闷声问道。 小凳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透着股幸灾乐祸的机灵劲儿:“回主子的话,全换了。昨儿个半夜,内务府那边突然来了人,说是这些奴才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宫里的物件,连夜就给发落了。这批新上来的,都是静妃娘娘亲自挑过眼儿的,老实,听话。” 林休闻言,眉毛挑了一下。 老妈这效率,真是有点吓人啊。 昨天才说要整顿后宫,这还没过十二个时辰呢,就把他在乾清宫身边的钉子拔了个干干净净。 “还有个事儿……”小凳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听说昨晚寿安宫那边,不太平。” 寿安宫,太后的地盘。 “怎么个不太平法?”林休来了点兴致,起床气稍微散了一些。 “闹肚子。”小凳子憋着笑,“还有就是,太后身边那个最得势的大宫女,叫春桃的那个。”小凳子继续说道,“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呢,就跪在慎刑司门口哭,说是自己护主不力,没试好菜,害得太后受苦,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自请去守皇陵赎罪。 “静妃娘娘……哦不,现在是静太妃了。太妃娘娘感念她一片忠心,当场就准了。这会儿人估计已经出了神武门,往皇陵去了。” 说完,小凳子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那哪里是自愿啊。 听说那春桃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去的,嘴都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林休听完,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一脸倦容但依旧帅得掉渣的自己,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就是母妃说的“清理干净”? 这就是传说中的宫斗顶级玩家吗? 这也太效率了吧! 昨晚才说要三天,结果这一晚上还没过去,太后的老巢就被端了一半,眼线拔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借口都找得这么完美——食物中毒。 而且这手段,一点都不血腥,就是有点……emmm,有点味道。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拥有系统的穿越者,简直纯洁得像朵小白花。 “母妃真是……” 林休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真是干得漂亮。” 有个卷王老妈是什么体验? 那就是你还在为怎么跟老板请假而发愁的时候,你妈已经帮你把老板的竞争对手给收购了。 “走吧。” 林休整理好最后一颗扣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脸上挤出一点“朕是明君”的威严(虽然大概率还是像个没睡醒的打工人)。 “上朝。” …… 金銮殿上,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张正源站在文官之首,腰板挺得笔直,虽然也是一把年纪了,但精神头看起来比林休这个年轻人还要足。旁边是大将军秦破,一身煞气收敛了不少,正闭目养神。 林休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坐下。 硬。 真的硬。 也不知道当初设计这椅子的人怎么想的,除了看着威风,一点人体工学都不讲究。林休挪了挪屁股,试图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结果发现根本不可能。 他这一动,底下的群臣就像是惊弓之鸟,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下面。 因为没睡醒,加上心情极度不爽,他体内那股先天大圆满的真气不由自主地溢散出来了一丝。就这么一丝,整个金銮殿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原本还准备互相寒暄几句的大臣们,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旁边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林休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这群老头子能识相点,别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左侧言官队伍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人林休有印象,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姓赵,出了名的骨头硬、嘴巴臭,以前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敢在金銮殿上死谏,据说还在柱子上撞过头,虽然没撞死,但也留了个“铁头御史”的美名。 “臣,赵铁山,有本启奏!” 老头的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似的,震得林休脑仁疼。 “说。”林休单手撑着下巴,眼皮耷拉着。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手里笏板举过头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臣闻,陛下昨日微服私访,直至深夜方归。更有传言,陛下流连市井,行踪不定。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可如此轻率?况且,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便深夜出宫游乐,这既不合祖制,亦有失孝道!臣恳请陛下,收心养性,勤于政务,莫要让天下臣民寒心啊!” 这番话,那是真的又臭又长,而且占领了道德制高点。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皇帝,这会儿估计已经羞愧难当,或者开始找借口解释了。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正源微微皱眉,想出列替皇帝解围,毕竟昨天皇帝出去是为了正事(虽然他们以为的那个正事和实际上的正事不太一样)。 但林休没给他机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铁山,看了大概有五六秒。 这五六秒里,赵铁山从一开始的慷慨激昂,慢慢变得有点心里发毛。因为他发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没有羞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像是看傻子一样的嫌弃。 “赵爱卿,”林休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你今年高寿?” 赵铁山一愣,下意识回答:“臣,虚度六十有五。” “六十五了啊,不容易。”林休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同情,“这么大岁数了,大清早不在家抱孙子,跑到这儿来盯着朕晚上去哪儿撒尿了没,你不累吗?” “哗——” 满朝文武差点没绷住。 这是皇帝在金銮殿上能说的话吗?撒尿? 赵铁山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气得胡子都在抖:“陛下!您……您怎可出此粗鄙之语!臣是为江山社稷……” “停。” 林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吟唱,“朕昨晚出去,是体察民情,还是去喝花酒,这事儿以后自然有分晓。朕就问你一句,朕昨天把李威那个反贼收拾了,算不算正事?朕把太后稳住了,算不算正事?” 赵铁山噎住了:“这……自然是算,可是……” “既然算,那你废什么话?” 林休猛地坐直了身子,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盯着赵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朕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尤其是没睡醒的时候。你们要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合格,天天盯着朕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去哪儿溜达了,那好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早朝,朕感觉真的好难上啊。要不以后能不来就不来了吧?这点小事让内阁自行安排就行了。再或者,谁觉得自己行,谁上来坐这把椅子?朕绝不拦着,正好朕还没睡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林休。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哪有皇帝因为不想听唠叨就威胁群臣说要罢工的?更离谱的是,还问谁想坐龙椅!这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可从这位爷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真心实意呢? 关键是,他们怕啊。 经过昨天那一出,谁不知道这位新皇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李威那种御气境巅峰的狠人说废就废,谁敢接他的茬?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休那双似乎真的在考虑“撂挑子不干”的眼睛,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劝谏给咽了回去。 他不敢赌。 万一真把皇帝惹毛了,以后真不上朝了,大圣朝出了个“家里蹲”皇帝,那他赵铁山就是千古罪人。 “臣……臣惶恐。”赵铁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灰溜溜地退回了队伍里。 其他的言官见状,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领头的都被怼回来了,他们上去也是送死。 “行了,这种废话以后少说。”林休重新瘫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说点有用的。钱的事,粮的事,兵的事。除了这些,别来烦朕。” 这一波操作,看得首辅张正源眼皮直跳。 高啊。 实在是高。 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抓住了文官集团的软肋。以前的皇帝要么讲道理,要么讲威严,文官们都有一套应对的法子。但这新皇不讲武德,他讲“摆烂”。你要逼我,我就不干了,这谁顶得住? “咳咳。” 张正源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给户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该谈钱了。 户部尚书钱多多,人如其名,长得圆滚滚的,像个成精的元宝。但这会儿,这位“大元宝”看起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顶着比林休还严重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每走一步,仿佛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还没等开口,钱多多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那动静,听得旁边的武将都觉得膝盖疼。 “陛下啊!” 这一嗓子,带着三分凄凉,三分绝望,还有四分想要自我了断的决绝。 “国库……国库它是真的没钱了啊!” 钱多多把账本往头顶一举,眼泪说来就来,都不带酝酿的,“先帝在时,连年征战,军费开支巨大。再加上今年江南水患,西北旱灾,到处都在伸手要钱。现在国库里剩下的银子,连耗子进去了都得哭着出来。若是下个月再没有大笔进项,百官的俸禄……怕是只能发陈米和烂菜叶子了啊!” 他说得凄惨,实际上情况也确实差不多。 大圣朝看着繁花似锦,实际上底子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太后一党能那么嚣张,因为他们手里握着不少私产,能笼络人心。现在林休掌权,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满朝文武都面露难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再厉害,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吧? 然而,坐在上面的林休,听到这番哭穷,脸上的表情却很奇怪。 他不愁反喜。 那样子,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钱多多哭了一半,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咯噔。 完了,陛下莫不是被穷疯了?怎么还笑呢? “没钱了啊?”林休语气轻快,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没钱好啊,没钱说明咱们得想办法花钱。” 哈? 钱多多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陛下,您……您说什么?花钱?” “对,花钱。” 林休身子前倾,看着底下这群一脸懵逼的大臣,终于抛出了他那个酝酿了一晚上的“宏伟计划”。 “朕决定,即日起,在京郊划拨土地三千亩,征调工部最顶尖的工匠,不管是木匠、石匠还是画师,统统给朕调过去。朕要建一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学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众人呆滞的表情。 “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皇家医科大学。” “这大学,规模要大,至少要能容纳数千学子同吃同住。标准要高,桌椅板凳要用最好的红木,宿舍……哦不,学舍要宽敞明亮,最好还要带个大花园。至于里面的教书先生,朕会亲自去请。总之就一句话,怎么气派怎么来,怎么花钱怎么造。” 林休一口气说完,感觉神清气爽。 给老婆建学校,那是正事。至于钱?那是李三娘的事,也是这帮大臣的事,反正不是他这个咸鱼的事。 “钱爱卿,”林休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胖子,“这建校的银子,还有后续的运营费用,你看着办吧。朕相信你的能力。” 轰—— 这下不是金銮殿降温了,是直接遭雷劈了。 钱多多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三千亩地?最好的工匠?红木桌椅?数千人吃住? 这得多少钱? 这哪里是建学校,这分明是建阿房宫啊! 而且现在国库都能跑马了,陛下居然还要搞这种面子工程?这简直就是把户部往死里逼啊! 短暂的呆滞后,钱多多爆发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冲向了大殿正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子。 “我不活了!” “陛下啊!您杀了老臣吧!” 钱多多死死抱着柱子,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鼻涕眼泪糊了一柱子,那哭声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别说建什么大学了,就是建个茅房,现在户部都拿不出一个铜板啊!您就是把老臣这把老骨头拆了、剁碎了、按斤卖了,也换不来那么多银子啊!苍天啊,大地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旁边几个大臣想上去拉,结果发现根本拉不动。这胖子是真用了吃奶的劲儿,显然是打算今天要是没个说法,就长在这柱子上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正源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也太……太荒唐了。 “陛下,”张正源硬着头皮出列,“此时兴建土木,恐非明智之举。国库空虚乃是实情,若是强行征敛,只怕会激起民变啊。” “是啊陛下,三思啊!” “陛下,这‘医科大学’究竟是何物?从未听说过啊!” 一时间,反对声此起彼伏。 林休坐在高处,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朝堂,看着抱着柱子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钱多多,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不仅不慌,他还觉得有点好笑。 这帮人,还是太年轻。 格局小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 林休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看着钱多多,“你好歹也是个户部尚书,怎么跟个市井泼妇似的。快下来,那柱子上的金漆都要被你蹭掉了,那是真金的,蹭掉了还得花钱补。” 钱多多抽噎着,死活不撒手:“除非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老臣……老臣就死在这柱子上!”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动国库的钱了?” 林休突然来了一句。 哭声戛然而止。 钱多多挂在柱子上,眨巴着泪眼朦胧的小眼睛,一脸茫然:“啊?不动国库?那……那钱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吗?” “你就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林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早朝折腾到现在,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再不回去补觉,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在金銮殿上睡着了。 他没有解释具体的资金来源,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总不能说“朕打算出卖色相,娶个女富豪回来养朕”吧?那这帮老古董估计得当场撞死一片。 有些事,只需要结果,不需要过程。 “地,工部去划。人,吏部去拟名单。至于钱……” 林休迈步走下丹陛,路过钱多多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顺便把他从柱子上扒拉下来。 “钱爱卿,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建学校亏不了钱的。”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那群大臣是什么表情,直接挥了挥大袖,留给众人一个潇洒又神秘的背影。 “朕乏了,退朝。” “朕要回去补觉了。谁要是再敢吵朕,朕就让他去跟钱尚书一起……撞柱子!” 大殿里,只剩下钱多多抱着柱子,风中凌乱。 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旁边的王守仁却是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望向江南的方向。 “或许……还真有。” …… (本章完) 第009章 太妃的神助攻,与“陆家有女初长成”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安乐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 这宫里的日子,若是没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其实还真挺养人的。 静妃——如今该尊称一声静太妃了,正站在庭院那株名贵的“魏紫”牡丹前。她手里拿着把金丝楠木柄的小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那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就像她昨晚清理后宫眼线的手法一样,不带半点泥水。 林休像只刚偷了腥的猫,背着手,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悠进了院子。 他并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急着邀功,而是先走到石桌旁,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项目落地,只等验收”的从容。 上一世作为资深项目经理,林休很清楚一个道理:攻克客户——尤其是陆瑶这种外冷内热、事业心极强的“大客户”,光靠死缠烂打是没用的。你得给她痛点解决方案,得画饼,还得让这个饼看起来香得不行。 昨晚那所“医科大学”,就是他抛出的核心方案。而那个吻,不过是签约仪式上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母妃,进度条拉满了。” 林休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陆瑶那丫头,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怎么帮我把这学校建起来。这叫什么?这就叫‘需求对口’。只要这学校一开工,她这辈子都别想下朕这艘贼船。” 静妃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温婉此时却透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自家儿子一番。 “看来,你不仅修为到了先天,这揣摩人心的本事也见长啊。” 静妃放下剪刀,接过旁边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凑近了林休一点。 鼻尖微微耸动。 “不过……” 静妃挑了挑眉,眼神犀利地在林休有些红肿的嘴唇上扫了一圈,语气悠悠的,“这‘签约仪式’是不是稍微激烈了点?怎么满嘴的一股子苦味儿?黄连?还是……那丫头给你下的‘定心药’?” 林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这老太太,属狗鼻子的吗? 昨晚那个带着黄连味儿的吻,确实有点苦,但也确实有点……让人回味。 “咳,母妃您就别打趣儿臣了。”林休放下茶杯,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陆瑶那边点头了,咱们是不是该趁热打铁?要是直接下旨封后,按照她的性子,怕是会觉得咱们在逼她,反而容易起逆反心理。” 静妃赞许地点了点头。 “难得你没昏了头。这丫头脸皮薄,性子又倔。你要是现在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说立她为后,她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年不出来,或者干脆连夜跑回南疆去。对付这种有主见的姑娘,得用‘软刀子’。” 说着,静妃从袖口里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卷轴,随手扔到了林休面前。 “看看这个,合不合你的心意。” 林休展开一看。 上面并不是什么立后诏书,而是一份封官的旨意。 “兹命陆氏女瑶,医术通神,德行兼备,特封为‘皇家首席御医’,掌太医院教习之职。赐金牌令箭,许宫禁行走,无须通报……” 林休看完,眼睛亮了。 这招高啊。 不谈感情,谈工作。 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官方身份,让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天天往宫里跑。这就像是先把人招进公司当核心高管,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加上自己这个“董事长”的各种关怀,转正成“老板娘”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静妃重新拿起剪刀,修剪掉一片枯叶,“先给她个官身,让她名正言顺进宫。今儿来给你把个脉,明儿来跟你商量商量建学校的事儿。而且,有了这块金牌令箭,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到时候这后宫里要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人,或者那个李家贵妃真的进门了……呵呵,正宫娘娘手里有令箭,这腰杆子才能硬得起来。” 林休对着母亲竖起了大拇指。 “母妃,您这哪里是太妃,您简直就是儿臣的战略顾问。服了,儿臣彻底服了。” …… 与此同时,城南,济世堂。 后堂的一间雅致卧房内,气氛有些凝重。 陆瑶正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嘴唇还有些红肿的自己,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晚那一幕,简直就像是魔怔了一样。 强吻皇帝?还要盖章? 天哪,自己当时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瑶儿。” 一个沉稳却带着几分忧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瑶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开门:“爹。”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大圣朝杏林界的泰斗,陆家家主,陆行舟。 陆行舟看着自家闺女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那红肿的嘴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昨晚皇帝微服私访的事,他自然是听说了。 “瑶儿啊……” 陆行舟走进屋,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你跟爹说句实话。那位……那位陛下,是不是对你……” “爹,您想说什么?”陆瑶低着头,给父亲倒了杯茶,声音有些发虚。 “爹是担心你啊!” 陆行舟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咱们陆家世代行医,虽然在民间有些薄名,但也只是平头百姓。那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虽然我朝祖制,后妃多选自民间,可历朝历代,又有几个能在那个位置上善终的?” 老人的眼中满是担忧。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的女儿成了权力的牺牲品,怕她在那个满是算计的地方受委屈。 “而且,那位新皇……听说是个先天大圆满的高手,行事乖张,喜怒无常。你这性子又倔,万一哪天惹恼了他……” 陆行舟越说越怕,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女儿被打入冷宫凄惨度日的画面了。 陆瑶听着父亲的絮叨,心里的那份羞涩反而慢慢淡了下去。 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一暖。 她知道,这是父亲在疼她。 “爹。” 陆瑶放下茶壶,蹲在父亲膝前,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您真的觉得,女儿是那种傻乎乎被人骗进去的小白兔吗?” 陆行舟愣了一下:“啊?” 陆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里,带着几分陆家女儿特有的聪慧与内秀。 “爹,您放心。女儿既然敢选这条路,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那位陛下……虽然看着懒散,但他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建大学、关于分级诊疗,那不是一个昏君能说出来的。他懂我,也懂这天下的疾苦。” 陆瑶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而且,您以为女儿真的就一点心眼都没有吗?” 她眨了眨眼,像只机灵的小狐狸: “昨晚……咳,昨晚虽然是我冲动了点。但这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他是个薄情寡义或者极重规矩的人,当时就会推开我,甚至治我的罪。但他没有。” “还有静太妃。” 陆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五年前我去宫里找他的时候,虽然没见到他,但静妃娘娘让人给我送过点心。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白人。只要有她在,女儿在后宫里,就吃不了亏。” “这宫里虽然水深,但女儿的水性……也不差啊。” 陆行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儿,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来,这丫头五年前就能带着一帮年轻大夫去南疆抗疫,把那边的一帮老顽固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是外柔内刚,心里那是有一本明账的。 “你这丫头……” 陆行舟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担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爹还当你是那个只知道抱着医书啃的小丫头呢。看来,是爹老了,瞎操心。”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圣旨到——!” 父女俩对视一眼。 陆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父亲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爹,您的女儿,要去拿属于她的那把‘钥匙’了。” …… 片刻后,济世堂前堂。 小凳子宣读完那份封官的旨意,笑眯眯地将那块沉甸甸的金牌令箭递到了陆瑶手中。 “陆大人,接旨吧。” 陆行舟跪在一旁,听着“首席御医”、“宫禁行走”这些字眼,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有直接封后,而是封官。 这是给了陆家天大的面子,也是给了陆瑶最大的自由。 这说明,皇家是真心实意在替陆瑶考虑,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生育工具或者政治摆设。 “看来……这位陛下,还是有点良心的。”老头子在心里默默给林休加了十分。 陆瑶双手接过令箭,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凉触感,心中却是滚烫的。 这不是枷锁。 这是承诺。 是那个男人,给她搭建梦想舞台的第一块砖。 “臣,陆瑶,领旨谢恩。” 她握紧了令箭,眼底的光芒比昨夜的星空还要璀璨。 “替我告诉陛下,大学的章程我今晚就拟好。图纸让工部去画。银子先欠着,叫他改日亲自来讨,我好问他——可曾想我。” 小凳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得嘞!这话奴才一定带到!陛下听了肯定高兴!”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江南道。 通往苏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卷起漫天黄尘。 马背上的女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是兵部尚书夫人,柳青。 她已经狂奔了一天两夜,换了五匹马,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但她一点都没觉得累。相反,她现在亢奋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因为就在刚才,她在驿站里听到了消息—— 江南首富李家,已经开始大规模盘点账目,甚至连北方的粮道线都在收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家那个传说中的“女财神”,已经嗅到了味道,并且做出了反应! “好一个李三娘!” 柳青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再次加速。 “不愧是能把生意做到富可敌国的女人,这消息够灵敏!看来这趟差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她看着远方隐约可见的苏城城墙,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等着吧,陛下。” “这份大礼,臣妇马上就给您带回来了!” (本章完) 第010章 这哪是抢亲,分明是救命!李家举族北上 苏州的秋天,来得比北方要晚些,也要温柔得多。 但这温柔,绝对不包括今天的李府。 作为江南首富,李家的宅子其实不像外界传得那样金碧辉煌,门口也没摆什么两米高的大金狮子——那太土了。李万三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品味。 这宅子讲究的是个“雅”字。 你看那地砖,那是专门从窑里挑出来的“金砖”,敲起来有金石之音;你看那柱子,清一色的金丝楠木,随便抠下来一块都能在城外换套二进的小院;再看那丫鬟身上穿的,那是正儿八经的苏绣,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 这就是底蕴。 然而此刻,坐在正厅主位上的李万三,却觉得屁股底下的紫檀木太师椅有点扎人。他手里捧着那个号称“碎了能抵半个县税收”的汝窑茶盏,手抖得跟帕金森前兆似的,茶盖在杯沿上磕得叮当乱响。 这一屋子的富贵气,愣是被这一阵急促的磕碰声,敲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萧瑟感。 坐在客座首位的,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尚书夫人,柳青。 柳青没喝茶。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丹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姑父,眼神凝重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 周围伺候的丫鬟小厮早就被屏退了,连看门的狗都被牵到了后院。偌大的厅堂里,静得只能听见李万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下首那位女子手中,两颗玉核桃轻轻摩擦发出的“盘盘”声。 “姑父。” 柳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 “我这次连夜跑死三匹马赶过来,不是来走亲戚叙旧情的。”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句比惊雷还炸裂的开场白: “我是来救李家满门性命的。” “啪嗒!” 李万三手里的茶盖终究还是没拿住,直接掉在了茶杯里,溅出来的热茶烫得他一激灵,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救……救命?” 李万三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副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从容早就不见了踪影,“侄女啊,这话可不兴乱说!我李家本分经营,年年给朝廷纳税,修桥铺路也没少干,怎么就……就到了要救命的地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进来一队锦衣卫,把他这满屋子的金丝楠木都给贴上封条。 柳青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一声轻笑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女子,终于停下了手里盘核桃的动作。 李三娘,李妙真。 她今天穿了一身并不怎么显眼的月白色长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簪子。单看长相,她确实不算那种惊艳时光的大美人,但她身上有股子劲儿。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手握巨额财富养出来的“静气”。 她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管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顶多也就是泛起一圈涟漪。 “表姐,咱们自家人,就不必玩这种‘先声夺人’的把戏了。” 李三娘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仿佛能直接看穿柳青的心肝脾肺肾。她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既然是救命,那想必这刀子是握在能定人生死的人手里。” “让我猜猜。” 李三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柳青: “是不是那位刚登基的新皇帝,看上了咱们李家的钱袋子,要纳我进宫?” 柳青愣了一下。 她在路上想了一万种开场白,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甚至连怎么吓唬、怎么安抚的套路都排练好了。结果这刚开了个头,就被人家直接把底裤都给看穿了。 “不愧是被称为‘女财神’的李三娘。” 柳青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嗓子,但也费脑子。 既然被拆穿了,她索性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没错。表妹猜得极准。” “这……这这这……” 李万三一听这话,更是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转圈,那双昂贵的千层底布鞋在金砖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这叫什么事啊!这是明抢啊!” 李万三气得胡子都在抖,“皇帝老儿缺钱,不管是加税还是借贷,我李家也就是破点财的事。可他这是要纳妃?这是要拿我闺女当人质啊!” “把三娘扣在宫里,好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咱们李家的家产都给吞了!这这这……这简直就是杀猪盘!” 李万三虽然是商人,但政治嗅觉并不迟钝。 历朝历代,富可敌国的商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那个沈万三就是前车之鉴! 现在皇帝不明着抄家,反而玩这一手“联姻”,这不就是温水煮青蛙吗?等把李家的血吸干了,三娘在宫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杀猪盘?” 柳青听着这个词,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虽然比喻得很生动,但把当今圣上比作杀猪的屠夫,这话要是传出去,李家还得再死一次。 “姑父,您先别急着跳脚。” 柳青摆了摆手,示意李万三稍安勿躁,然后转头看向那个始终波澜不惊的表妹,“三娘,既然你猜到了开头,那你能不能猜到,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也是李三娘最感兴趣的地方。 她三十岁未嫁,不是因为身体有毛病,更不是因为没人要。 说句狂妄点的话,只要她李三娘勾勾手指头,想娶她的男人能从苏州排到杭州去。那些个才子佳人、王孙公子,她见得多了。 但那些人,要么是图她的钱,那种贪婪的眼神藏都藏不住;要么就是自视甚高,觉得娶个商贾之女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想用一种“施舍”的态度来换取李家的财富。 恶心。 真的恶心。 她李妙真这辈子,要嫁就嫁个能让她仰视的男人,要么就守着这一堆金山银山孤独终老,也没什么不好的。 “九皇子林休。” 李三娘把玩着手里的玉核桃,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这二十年来,他在京城的名声比那护城河里的淤泥还沉寂。透明人,废柴,书呆子。这是所有情报里对他的评价。” “可是……” 李三娘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一个透明了二十年的皇子,一朝登基,就能让表姐你这个将门虎女如此推崇,甚至不惜连夜奔波来做说客。” “更有趣的是,我收到的消息说,登基大典那天,国舅李威疯了,太后病了,满朝文武跪得比哪年都齐整。” “所以,表姐。” 李三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这位陛下,根本不是什么绵羊,而是一头一直在装睡的恶龙,对吗?” 柳青笑了。 她是真的服气了。这表妹虽然身在江湖,但这眼光毒辣得简直离谱。 “恶龙?不不不。” 柳青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狂热,“若是恶龙,那只会吞噬一切。咱们这位陛下,更像是一尊……神。” 接着,柳青也没再藏着掖着,绘声绘色地把金殿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幕给描述了一遍。 “陛下先天境。” 当这五个字从柳青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大厅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李万三也不转圈了,他张大了嘴巴,那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先天境? 那个传说中一人可敌万军、陆地神仙一般的境界? “而且,最重要的是……” 柳青看着李三娘,语气变得格外认真,“陛下跟我家那口子,还有内阁那帮老头子直说了。他纳你,不是为了找个花瓶摆在后宫看。” “他说,他需要一个懂经济、能理财、能帮他把这个国家的钱袋子管起来的人。” “三娘,陛下原话是:‘请李家小姐入宫,共商国是’。” 共商国是。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在这个商贾地位低下的社会,一个皇帝,对着一个商贾之女,说出了“共商国是”这四个字。 李三娘那颗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手里的玉核桃停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顺着她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一种千里马终遇伯乐的感动。 “有点意思。” 李三娘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几分。 但李万三还是不放心。 “共商国是?说得好听!” 李万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着脸说道,“那也就是好听!这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事还少吗?等咱们把钱都吐出来了,把国库填满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甚至都不用找由头,直接一杯毒酒……” “爹。” 李三娘打断了父亲的碎碎念。 她站起身,那一身素雅的裙装,此刻竟被她穿出了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您老了,胆子也小了。” 李三娘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这满屋子的富贵,声音清冷而坚定: “您还没看明白吗?如果陛下真的只是图财,今天来的就不是表姐,而是拿着抄家圣旨的京畿禁军了。” “哪怕他是先天高手,想要灭了咱们李家,也就是抬抬手的事。他犯得着大费周章地让表姐来提亲?犯得着给咱们李家留这个体面?” 李万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担忧。 “再说了。” 李三娘转过身,看着父亲,开始剖析这背后的利害关系,“这几年我一直劝您收缩生意,甚至把那几条最赚钱的海运线都给停了,您还总怪我胆小。可您想想,为什么?” “因为咱们李家,太肥了。” “富可敌国,在乱世是本事,在盛世那就是罪过!咱们就是那头走在闹市里、抱着金元宝的三岁娃娃。谁看了不想咬一口?” “以前先帝在,还能勉强维持个平衡。现在新皇登基,正是立威、缺钱的时候。朝廷里那帮贪官盯着咱们,江湖上的饿狼盯着咱们,甚至连咱们养的那些护院镖师,谁敢保证他们没生二心?” 李三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除了皇帝本人,这天下,已经没人罩得住李家了!” “这道圣旨,不是索命符,而是咱们李家唯一的……免死金牌!” 一席话,掷地有声。 柳青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给表妹鼓掌。这就是格局啊!这就叫大局观! 李万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骄傲了三十年的女儿,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老糊涂了。他只想守住这点家业,却忘了“守业更比创业难”的道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靠山的财富,那就是原罪。 “可是……” 李万三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作为一个老父亲的不舍,“那可是皇宫啊。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这一去……” “爹,您放心。” 李三娘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俏皮,又有些期待。 “表姐刚才不是也说了吗?那位陛下年轻、帅气、修为盖世,而且还没有那些酸腐规矩,是个有趣的人。” “这样的男人,女儿嫁给他,不亏。” “而且……” 李三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颗温润的玉核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我李妙真,怎么也得去看看这位‘大股东’的诚意。” “这笔买卖,我有信心能做成双赢。” 李万三看着女儿脸上那种自信到发光的神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却又放松了下来,“既然你想赌,那就赌吧。爹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这一回。” “既然要赌,那就赌个大的。” 李三娘既然做出了决定,那雷厉风行的手段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转身,对着门外高声喝道: “来人!” “大小姐!” 七八个身穿锦衣的管事像影子一样从门外窜了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这些人都是李家的核心骨干,平时执掌一方生意,但在大小姐面前,乖顺得像猫。 李三娘站在那里,一条条指令如同连珠炮一般发了出去: “传令下去,只留几个心腹掌柜在苏州维持日常运转,其余所有核心生意、账房先生,全部待命!” “通知各大钱庄,即刻起停止放贷,回笼资金。把库房里那几百万两现银,还有那几箱子地契、盐引,全部给我打包!” “备船!备车!” “李家上下,除了看门的和扫地的,即刻起——举族进京!” 管事们听得心惊肉跳,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以为大小姐疯了。 这哪里是嫁女?这是搬家啊! “还不快去?!” 李三娘眉毛一竖,一股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散发出来,“天亮之前要是还没动起来,你们就自己去领罚吧!” “是!!” 管事们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多问,转身就跑去安排了。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李府,瞬间沸腾了起来。 鸡飞狗跳,人声鼎沸。 柳青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她本来以为自己连夜奔袭就已经够猛了,没想到这一家子更猛。 “表……表妹。” 柳青咽了口唾沫,“你这是……要把半个苏州城都给搬空吗?这么多银子,这么多人,这一路上万一……” “没有万一。” 李三娘转过头,看着柳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这不是有表姐你吗?再说了,我这可是带着‘嫁妆’去投奔陛下的。谁敢动陛下的钱袋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有点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我们全家搬去京城。” “以后,李家的总部,就在天子脚下!” 李三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陛下,既然您敢娶,我就敢把这国库给您撑起来。哪怕是个无底洞,我也能给您填平了。但这笔‘投资’的回报,我李妙真可是要跟您在床头……啊不,在御书房好好算清楚的。” 看着表妹那挺拔的背影,柳青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哪里是去当妃子?” “这分明是带着百万大军去‘砸’场子啊!” 柳青突然有点同情那位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陛下了。 前有神医陆瑶要在宫里开大学,后有财神李三娘举族北上搞垄断。 这后宫……怕是要比前朝还要热闹百倍了。 不过…… 柳青摸了摸怀里的圣旨,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样的热闹,才配得上那个“先天大圆满”的男人,不是吗? …… 夜色更深了。 苏州码头上,李家的船队已经开始点亮灯火,如同长龙一般照亮了运河。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大圣朝经济命脉的北上迁徙,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本章完) 第011章 抓人不是目的,搞钱才是刚需 刑部左侍郎王权的府邸,今儿个的气氛比那乱葬岗还要压抑几分。 后院那间最奢华的厢房里,此刻正传出杀猪般的嚎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外面守着的丫鬟婆子们心惊肉跳,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上。 “疼!疼啊!爹,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王凯躺在锦缎堆里,那两条腿已经被大夫打上了厚厚的夹板,缠得跟两个大白粽子似的。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被人踩烂的柿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您可是刑部侍郎啊!管大牢的!” 王凯一边嚎,一边用手捶着床沿,那股子纨绔特有的狠劲儿还没散干净,眼神里满是怨毒,“您得给我报仇!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子,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黑衣人……尤其是那个像秦破黑衣人!他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子!您得让五城兵马司去抓人!把他们抓回来,我要把他们的腿一寸一寸敲断!!” 站在床边的王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个即将爆炸的风箱。 “报仇?” 王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他猛地抬起手,没有去安慰那个断了腿的儿子,而是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把王凯给扇懵了,连嚎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报什么仇?你还嫌给老子惹的祸不够大吗?!” 王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凯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那个黑衣人是谁你知道吗?啊?那是镇国大将军秦破!秦屠夫!你个有眼无珠的混账东西,你怎么不敢去惹阎王爷呢?惹了秦破,你让老子怎么救你?是不是要把咱们王家满门都送进去给他祭刀你才甘心?!” 王权现在是真怕啊。 秦破是什么人?那是军方的定海神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自家这个蠢儿子居然敢当街调戏民女,还撞到了秦破手里。没被当场砍了脑袋,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凯捂着肿起来的脸,被自家老爹这一通吼给吓傻了。 “真的是秦……秦大将军?” 他哆嗦了一下,眼神里的怨毒瞬间变成了恐惧。但随即,他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那就是秦破动的手?那……那个白衣服的小白脸呢?爹,秦将军我惹不起,那个小白脸总行吧?是他把我扔进泔水桶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啊!” 听到这话,王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再补上一脚。 就在这时,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这人平时也是个稳重的,此刻却是一脸土色,连门槛都差点绊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了!” 管家声音嘶哑,像是见了鬼一样,“内阁……首辅张大人的心腹来了!带着令信,就在前厅候着呢!” 王权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秦破这就告状告到内阁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整理了一下衣冠,狠狠瞪了床上的儿子一眼:“不想死就给我闭嘴!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他急匆匆地往前厅赶去。 …… 前厅。 张正源的心腹幕僚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却一口没喝。 见王权进来,那幕僚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王大人,好家教啊。” 这一句话,直接把王权钉在了原地。 王权赔着笑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让先生见笑了,犬子无状,冲撞了秦大将军,下官正准备……” “秦大将军?” 幕僚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王权的话。他看着王权,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嘲弄。 “王大人,您到现在,还以为令郎只是惹了秦将军?” 王权愣住了:“这……难道不是?” 幕僚站起身,走到王权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王权耳边炸响: “昨夜,济世堂。” “白龙鱼服,微服私访。” “令郎不但要拆了医馆,还要把那位……扔出去?” 轰——! 王权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百斤炸药,瞬间炸成了一片浆糊。 白龙鱼服?微服私访? 在这京城里,能被称为“龙”的,除了龙椅上那位刚登基、据说有先天修为的新皇,还能有谁?! 那个白衣青年……是皇帝?! 王权的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儿子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是直接一脚踹在了通天柱上,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首辅大人让在下给您带句话。” 幕僚看着地上一滩烂泥似的王权,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教子无方,纵容家属行凶,甚至意图谋害君上……这顶乌纱帽,您是自己摘下来,还是等大理寺来摘?” 王权张了张嘴,想求饶,想辩解。 但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张正源这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如果等大理寺介入,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下官……谢首辅大人……提点。” 王权颤抖着,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王家的塌房,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于内阁首辅张正源来说,这不过是顺手清理掉一颗并不听话的棋子罢了。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 张正源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奏折,目光扫过站在下首的一个黑脸汉子。 这汉子长得那是真黑,跟包公似的,一身官服穿得板板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叫刘刚,原大理寺少卿,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六亲不认的主儿。 “刘刚啊。” 张正源放下笔,语气平淡,“刑部是个大染缸,王权这一走,留下的烂摊子不少。老夫把你推上去暂代侍郎职,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刘刚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回首辅,是为了肃清风气,重整法纪!” “对,也不全对。” 张正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巍峨的宫殿,“陛下虽然看着……呃,看着随性了些,但心里是有大乾坤的。咱们做臣子的,得跟上陛下的步子。” “你去刑部,把那些个陈年旧案,还有那些个仗势欺人的权贵子弟,都给我好好查查。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就得先把沙子给挑干净了。” “下官领命!”刘刚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早就看那帮纨绔不顺眼了,这次手里有了尚方宝剑,那还不得杀个痛快? …… 而此时,我们的皇帝陛下林休,正在御花园的池塘边…… 补觉后的放风。 说是放风,其实就是瘫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鱼食。那些锦鲤被喂得一个个胖得跟猪似的,争抢的时候溅起一大片水花。 “陛下,好兴致啊。” 张正源迈着步子走过来,看着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心里莫名有点泛酸。自己累死累活地处理政务、清洗刑部,这位爷倒好,在这儿喂鱼。 “来了?” 林休没回头,随手扔了一把鱼食,“王家的事儿,办妥了?” “回陛下,办妥了。”张正源躬身道,“王权教子无方,已自请告老还乡。刑部侍郎一职,暂由大理寺少卿刘刚代理。此人刚正不阿,定能……” “行了,这种人事调动不用跟我汇报,你看着办就行。” 林休打断了他,显然对谁当刑部侍郎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坐直了身子,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首辅啊,朕听说,这王凯平日里没少干坏事?” 张正源一愣,随即点头:“是。此子仗着父势,欺男霸女,京城百姓苦其久矣。” “那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京城里多吗?” “这……”张正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京城权贵云集,各家子弟难免有些骄纵,确实……不少。” 林休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特别像一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不少就好,不少就好啊。” 林休搓了搓手,站起身来,在池塘边来回踱步,“朕昨晚琢磨了一宿。你看啊,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啊!钱多多那个死胖子,天天抱着朕的大腿哭穷,搞得朕想建个学校都得看他脸色。” “这王权虽然下去了,但他那个儿子干了坏事,咱们就这么把他放了?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张正源有点懵:“那陛下的意思是……杀了?” “杀什么杀?多血腥。” 林休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杀人那是赔本买卖。你想啊,这帮纨绔子弟,那一个个都是行走的小金库啊!他们犯了法,那是损害了朝廷的治安,损害了百姓的精神健康!这就得赔偿!” “传朕的口谕给那个新上任的……刘刚是吧?告诉他,别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整顿。” 林休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给我搞一个‘京城治安严厉打击专项行动’!简称‘严打’!” “凡是平日里有案底的、欺男霸女的、开赌场的、放印子钱的,还有那些个看朕眼神不对劲的,统统给我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张正源听得目瞪口呆,这“严打”是个什么新词?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道:“那抓了之后呢?刑部大牢怕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啊……” “装不下?” 林休嘿嘿一笑,凑到张正源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就像是在传授什么发家致富的秘籍: “装不下就让人来赎啊!” “告诉钱多多,别在户部哭穷了。让他搬张桌子,带上算盘,去刑部大牢门口支个摊!” “这叫……资源置换,懂不懂?” …… 当天下午。 整个京城的纨绔圈子,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刘刚,那简直就是一条放出了笼子的饿狼。他憋屈了半辈子,这次终于拿到了尚方宝剑,那是真的下了死手。 “奉旨严打!闲杂人等闪开!” 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捕快们,像是撒豆子一样撒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醉仙楼里,正在喝花酒的几个侯府公子,裤子还没提上呢,就被破门而入的捕快按在了桌子上。 “哎哟!你们干什么!我爹是……” “别管你爹是谁!带走!” 长乐坊赌场里,几个正在推牌九的官二代,连人带筹码被一锅端。 大街上,那些平日里遛鸟斗狗、横行霸道的少爷们,一个个被锁链锁成了一串,跟羊肉串似的,哭爹喊娘地被往刑部大牢里拖。 一时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哀鸿遍野。 各大王府、侯府、尚书府的后门频频打开,管家们满头大汗地往外跑,打听消息的、找关系的,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当他们跑到刑部大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平日里阴森森的刑部大门外,此刻竟然摆了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 户部尚书,钱多多。 这胖子今天穿得那是相当喜庆,手里拿着把紫砂壶,面前放着个巨大的算盘,那张平日里苦大仇深的脸,此刻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个大字—— 【京城治安管理处罚及精神损失费缴纳处】 下面还有一行行小字,那是明码标价的“菜单”: 当街纵马,惊扰百姓者:罚银五千两。 调戏妇女,未遂者:罚银八千两;既遂者(需取得苦主谅解):罚银两万两起。 聚众赌博,设局敛财者:罚没赌资,另罚银三万两。 …… 这哪里是刑部? 这分明就是个强盗窝点的售票处啊! “钱尚书!这……这是什么规矩啊?!” 一个侯府的管家挤到前面,看着那吓死人的数字,急得直跺脚,“我家小侯爷就是喝多了摔了个杯子,怎么就要五千两啊?” 钱多多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脆响。 “摔杯子?” 钱多多眼皮都不抬,“那杯子虽然不值钱,但惊扰了周围的百姓,吓坏了路边的小猫小狗,这都是精神损失!再说了,这可是陛下亲自定的规矩。怎么?你们侯府是对陛下的旨意有意见?”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管家差点没跪下。 “不敢!不敢!” 管家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手都在抖,“交!我们交!” “这就对了嘛。” 钱多多笑眯眯地接过银票,验了验真伪,然后大手一挥,“来人,去大牢里把小侯爷请出来!动作轻点,别把咱们的‘财神爷’给磕着了。” 这一幕,在刑部大门口不断上演。 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权贵们,为了自家那个不争气的独苗,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乖乖地排队交钱。 钱多多身后的银箱子,肉眼可见地满了起来。一箱,两箱,三箱…… 那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钱多多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不断增长的数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陛下……陛下真是神人啊!” 钱多多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帮纨绔子弟那就是韭菜啊!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而且一个个肥得流油。这可比求爷爷告奶奶地收税来得快多了! “下一个!谁家的?纵马行凶是吧?一万两!少一个子儿让你儿子去边疆挖煤!” 钱多多的嗓门都喊哑了,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唱戏的还要高亢嘹亮。 …… 日落西山。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打”,一直持续到了掌灯时分。 刑部大牢空了一半,户部的库房却满了大半。 京城的治安,在这一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良好水平。大街上别说欺男霸女了,连个敢大声说话的都没有。老百姓们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少爷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领回家,那是拍手称快,直呼万岁。 御书房里。 林休听着小凳子的汇报,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就对了。” “搞钱嘛,不寒碜。”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一天的“工作”真是太充实了。既整治了治安,又充实了国库,还没耽误他喂鱼。 这才是当皇帝的正确打开方式。 “行了,这波羊毛薅得差不多了,估计那帮老家伙得疼几天。” 林休摆了摆手,“朕要去睡了。对了,告诉钱多多,留点钱给医科大学,别都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是。”小凳子一脸崇拜地退了下去。 夜幕降临。 整个帝都陷入了难得的宁静。 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一股更大的浪潮正在逼近。 距离帝都三百里的京杭大运河上。 一支悬挂着巨大“李”字旗的船队,正破开夜色,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的灯火连绵数里,宛如一条游动在水面上的火龙。 甲板上,李三娘迎风而立,看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雄城,手里盘着那两颗玉核桃,眼神灼灼。 “陛下,听说您很缺钱?” “那咱们就来看看,这京城的棋局,加上我李妙真这颗棋子,能下多大。” 真正的“主菜”,即将上桌。 (本章完) 第012章 流放宁古塔,朕要给全国“去去火” 寿安宫的秋天,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这里原本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地界,往日里那门槛都要被来请安的命妇们踏破了。哪怕是院子里的一只猫,走出去都得被人高看一眼,赏几条小鱼干。 可如今,这地方静得有些渗人。 大门紧闭,朱红色的宫门上虽然没贴封条,但门口那两排面无表情、腰挂绣春刀的禁军,比那最厉害的门神还要管用。别说大活人了,就是一只想飞进去偷点心渣的麻雀,估计都得被那杀气给吓得半身不遂,掉下来摔个半死。 这就是静太妃的手笔。 什么叫“静养”? 那就是你想吃燕窝,御膳房下一刻就能给你端来血燕,炖得软烂入味,甚至还有太监跪在地上伺候你漱口;你想穿绫罗绸缎,尚衣局立马捧来今年江南刚进贡的云锦,花样任你挑。 但是,你想传个信?你想见个人?哪怕你想知道今儿个天气如何,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抱歉,没门。 这宫里的一砖一瓦,甚至连负责倒夜壶的粗使婆子,那都是静太妃亲自筛过三遍的“哑巴”。他们只干活,不说话,无论太后在屋里是摔瓷器发疯,还是哭天抢地骂娘,他们都充耳不闻,就像一群没得感情的木头桩子。 这就叫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把人逼疯。 这种令人窒息的控制力,帮前朝那个正准备大展拳脚(或者大睡特睡)的皇帝,扫清了最后一点后顾之忧。 …… 太和殿,早朝。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有点古怪。虽然没有那天逼宫时的剑拔弩张,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秋后算账”的肃杀味儿。 林休坐在那个硬邦邦的龙椅上,身子微微歪着。他今儿个精神头还行,大概是因为昨晚没去济世堂“加班”,老老实实补了个觉。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眼神慵懒地扫过底下那群把头埋得低低的文武百官。 “那个谁……” 林休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咱们那位国舅爷,前两日在朕登基大典上跳得挺欢实。这两天怎么没动静了?还在牢里住着呢?” 这一问,底下的不少大臣都打了个寒颤。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墙倒众人推,这是官场永恒不变的真理。李威得势的时候,那真是门庭若市,稍微咳嗽一声都有人捧着痰盂去接;现在他倒了,那帮曾经巴结他的人,恨不得上来踩两脚,好证明自己跟那个乱臣贼子划清界限。 刑部尚书皇甫仁立刻出列。 刑部尚书皇甫仁是个聪明人。他之前被李威压着,当了好多年的老二,心里那口恶气憋得那叫一个久。现在有了机会,他自然是下手最狠的那个。 皇甫仁手里捧着一本足有三寸厚的奏折,那上面全是这两天突击审讯出来的结果,以及从李府搜出来的罪证。 “启奏陛下!” 皇甫仁的声音洪亮,甚至带着点激昂的颤音,“罪臣李威,大逆不道!经刑部、大理寺连夜突审,已查实其罪状三十六条!除了当殿行刺君王这一条滔天大罪外,他还涉嫌卖官鬻爵、圈占民田、私吞军饷、纵奴行凶……” 皇甫仁一口气念了一盏茶的时间,听得人都快缺氧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人坏得流脓,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念完罪状,皇甫仁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李威之罪,罄竹难书!依大圣朝律例,当斩立决,夷三族!请陛下圣裁!” “斩立决,夷三族……” 林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咸淡。 底下的群臣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这是新皇立威的关键时刻。杀,是立威;不杀,也是一种姿态。 林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笑了一声。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林休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而且太后还在寿安宫‘静养’呢,朕若是杀了她亲哥哥,还要夷她三族,显得朕多不讲亲情似的。朕可是个孝顺的人。” 皇甫仁愣了一下,没太听懂:“那陛下的意思是……” “宁古塔。” 林休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轰—— 这三个字一出,比刚才说要“斩立决”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在大圣朝,宁古塔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苦寒之地,极北的冰原。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在下雪,剩下的四个月是在化雪。那里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冬天。 更可怕的不是冷,是那里的人。 那里住着的都是披甲人,是朝廷流放过去的重刑犯和蛮族战俘的后代。把一个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国舅爷扔到那群野兽中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休换了个姿势,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安排一次公费旅游,“传旨,李威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全部家产充公。全家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入关。” “朕看他火气挺大的,登基大典都敢动刀子。宁古塔挺凉快,正适合让他去去火,冷静冷静。” 皇甫仁打了个寒颤,心里对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陛下,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曾经高高在上的国舅爷,要去给最底层的披甲人当奴才,受尽折磨和羞辱,在绝望中慢慢熬干最后一滴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陛下……圣明!”皇甫仁高呼一声,声音里透着真切的臣服。 “还有。” 林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既然是给披甲人为奴,那就告诉那边的人,别把他当什么国舅爷供着。该干活干活,该挨鞭子挨鞭子。要是朕听说他在那边还能作威作福……” 林休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朕就把负责看管的官员,也送进去陪他。” “臣遵旨!” …… 早朝散了。 李威的结局,像一阵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京城。那些曾经跟李家沾亲带故、或者屁股不干净的权贵们,一个个回家就把大门给锁死了,甚至有人连夜把自家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儿子给打断了腿,生怕这时候惹出点乱子,被送去宁古塔“冷静”。 京城的风气,那是一夜之间好得不得了。 路不拾遗不敢说,但至少街上的恶霸流氓是绝迹了。 但朝堂上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文渊阁,内阁办公地。 这里的气氛,此刻充满了快活又紧张的空气。 “不行!绝对不行!” 一声怒吼打破了文渊阁往日的宁静。 发火的是次辅李东璧。这老头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今天,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手里抓着一本账册,恨不得把它给吃了。 “竭泽而渔!这是竭泽而渔啊!” 李东璧指着坐在对面的户部尚书钱多多,唾沫星子横飞,“京城搞搞‘严打’也就罢了,那毕竟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那些纨绔子弟确实该罚。可你现在居然提议要‘全国推广’?你疯了吗?!” “钱尚书,你这是要把大圣朝的官绅富户都逼反吗?!” 面对次辅的怒火,钱多多却是一脸的淡定,甚至还有点委屈。 他怀里抱着个大算盘,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这几天京城“严打”的入账单据。那上面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李阁老,您消消气,喝口茶。” 钱多多笑眯眯地推过去一杯茶,那一脸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喜气,“您先看看这个数。就这三天!三天啊!光是京城这一地,户部就入账了整整三百万两白银!” 钱多多激动得拍着大腿,“三百万两啊!这是什么概念?咱们大圣朝一年的商税才多少?这钱来得太容易了,简直就是在地上捡钱啊!” “我想着,既然京城能搞,那江南能不能搞?苏杭能不能搞?那些地方的富商豪绅,哪个不是压榨百姓,欺男霸女?咱们要是把这套‘严打’推向全国,那国库的窟窿不就填平了吗?陛下的医科大学不就有钱了吗?边关将士的军饷不就有发了吗?” 钱多多的逻辑很简单:搞钱,搞钱,还是他娘的搞钱。 他穷怕了。 这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条金光大道,他恨不得立马让全天下的捕快都拿着罚单冲上街。 “荒唐!” 李东璧气得把茶杯都给摔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哪有像你这样下猛药的?你这是把朝廷当土匪窝了吗?若是各地官吏借着‘严打’的名义,肆意敛财,鱼肉百姓,搞得民不聊生,到时候激起民变,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坐在首位的首辅张正源,一直没说话。 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作为务实派的领袖,他其实是有点心动的。国库确实太缺钱了,而那些豪绅确实太富了,而且违法的豪绅也真的多如牛毛。 但是,李东璧说的问题也是致命的。 这把刀一旦递出去,到了地方上,谁能保证它只砍坏人,不砍老百姓? “钱尚书,此事……确实还得从长计议。” 张正源叹了口气,“地方上的情况复杂,天高皇帝远。若是没了监管,这‘严打’就会变成‘严苛’,变成‘横征暴敛’。到时候,朝廷的声誉就全毁了。” “哎呀首辅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声誉?” 钱多多急了,抱着算盘就要往地上打滚,“没钱才是最大的危机啊!再说了,咱们可以派人盯着嘛……” 就在这三位大佬吵成一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时候。 门口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挺热闹啊。” “朕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里面唱戏呢。怎么着,这是要分家产啊?” 三人一惊,连忙回头。 只见林休穿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小凳子,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本来是想来问问钱多多,之前说好留给陆瑶建学校的那笔款子拨下去了没,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这帮人在吵什么“全国推广”。 林休心里乐了。 这钱多多,真是个人才啊。自己不过是给他开了个头,他居然学会举一反三了?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连忙行礼。 “免了免了。” 林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直接坐在了张正源的位置上——那把椅子有软垫,比别的舒服点。 “刚才你们吵的,朕都听见了。” 林休拿起桌上的那本账册,随意翻了翻,啧啧两声,“三天三百万两,确实不少。难怪钱爱卿眼珠子都红了。” 钱多多一听这话,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跪着爬到林休脚边:“陛下!您给评评理!这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李阁老非说是竭泽而渔。咱们只要把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给办了,那钱不就来了吗?” 李东璧也赶紧跪下,一脸悲愤:“陛下!此风不可长啊!若是朝廷带头敛财,天下士子怎么看?百姓怎么看?这是动摇国本啊!” 两人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 林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其实吧,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林休慢悠悠地开口,“钱爱卿想搞钱,没错。国库空虚,没钱啥都干不成。李阁老担心激起民变,也没错。地方官那帮德行,朕比你们清楚,给他们根鸡毛都能当令箭,给他们把刀,他们能把地皮都给刮三尺。” “那……那怎么办?”张正源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个死结。 要钱,就有风险;要稳,就得受穷。 林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光芒。 他接下来的这番话,给这三位大圣朝最顶级的政治家,好好地上了一课。 “搞,肯定是要搞的。” 林休一锤定音,“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那是要遭天谴的。” 钱多多大喜,李东璧大悲。 但林休话锋一转:“但是,不能瞎搞。”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划线。” “这‘严打’,只准在府城以上的大城市搞。县、乡、村,一律不准进。” 林休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大城市里住的是什么人?那是巨商、豪绅、大地主。这帮人富得流油,罚他们点钱那是九牛一毛,伤不了筋骨,也不会造反。但县乡里住的是什么人?是老百姓,是宗族。那是咱们的根基。要是把手伸向他们,那就是逼人造反。” “这就是——抓大放小。” 张正源眼睛一亮。 这招高啊!精准打击!既搞了钱,又没动摇底层根基。 “第二,谁来搞?” 林休冷笑一声,“指望地方官自己查自己?那就是个笑话。他们说不定早就跟那些豪绅穿一条裤子了。” “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 林休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森然: “成立‘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 这个词太新鲜,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谓巡视组,就是从京城直接派人下去。” “这个组,得是混编的。” 林休开始在桌子上摆弄茶杯和砚台,演示他的架构: “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出得力干将。他们负责审案,讲究个程序合法,名正言顺,堵住天下人的嘴。” “锦衣卫,随行护卫。他们负责情报,负责抓人,负责啃硬骨头。地方上谁敢暴力抗法,谁敢通风报信,锦衣卫的刀子可不认人。” 说到这,林休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钱多多,把他面前的算盘往中间一推。 “还有最重要的,户部。” “每个巡视组,必须带上户部的会计……咳,账房先生。罚没的银两,不经地方官府的手,直接由户部清点、封存、押解入京。” “这就是——专款专用,杜绝截留。”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张正源、李东璧和钱多多全都傻了。 他们看着林休,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这……这还是那个只知道睡觉的九皇子吗? 这一套“分权、制衡、敛财、集权”的手段,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三法司要名声,锦衣卫要功劳,户部要钱。 把这三波人捏在一起,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监督。户部怕别人贪钱,三法司怕锦衣卫乱杀人,锦衣卫怕文官给他们穿小鞋。 这就是最完美的——帝王制衡术! “陛下……真乃神人也!” 张正源这次是发自内心地服了。这哪里是懒?这分明是看透了人性的弱点,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还有最后一点。” 林休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了防止这帮人下去以后联合起来欺负好人,搞出冤假错案。” “在京城,大理寺门口,给朕设一面‘登闻鼓’。再开通一个‘进京上访绿色通道’。” “昭告天下:凡是在这次‘严打’中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可以直接进京告御状。地方官谁敢阻拦,那就是心里有鬼,罪加一等!” 这就是悬在所有办事官员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了这把剑,他们想把黑的说成白的,那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行了,大概就这么个章程。” 林休打了个哈欠,感觉脑细胞死了不少,困意又上来了。 “具体的细则,你们内阁去拟定吧。记住朕的原则:只搞坏人,不搞穷人;只搞大户,不动根本。” 说完,他摆摆手,也不管那三个还在发呆的老头子,转身就往外走。 “朕乏了,回宫补觉。” 直到林休的身影消失在文渊阁的转角,屋里的三个人还没缓过神来。 过了许久。 李东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张正源,眼神复杂:“首辅大人,你说咱们这位陛下……到底是真懒,还是假懒?” 张正源苦笑一声,一边整理桌上的茶具,一边感叹: “真懒也是真懒,厉害也是真厉害。” “他这是把最难的题目解开了,把最累的活儿扔给咱们了。” “这就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啊。” 钱多多倒是没想那么多大道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即将源源不断运进京城的银车。 “管他懒不懒呢!” 钱多多重新抱起他的大算盘,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只要能搞来钱,陛下就是天天躺在龙床上睡觉,那也是千古一帝!” ……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大圣朝的史册。 一项名为“联合扫黑”的行动,在林休的一顿“起床气”操作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遥远的宁古塔,那片常年冰封的土地上,或许很快就会迎来一位细皮嫩肉的新客人。 希望那里的风雪,能让前国舅爷那颗躁动的心,彻底凉快下来。 (本章完) 第013章 运河堵塞六十里,朕的“软饭”到了 通州的风,今天带着一股子铜臭味。不对,确切地说,是一股子让人闻了就走不动道、膝盖发软、心跳加速的“富贵香”。 负责通州段漕运的孙主事,此刻正站在码头的高台上,官帽都有点歪了,但他顾不上扶。他两只手死死扒着栏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喉咙里发出“咯喽咯喽”的怪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仅是他,整个通州码头,上到带刀的卫所百户,下到扛包的苦力,甚至连河滩上那几条整天抢食的野狗,这会儿都安静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太他娘的离谱了。 只见那宽阔的大运河上,原本应该往来穿梭的粮船、客船、乌篷船,此刻全都被挤到了犄角旮旯里。河道中央,一支庞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正以此生未见的嚣张姿态,缓缓碾压过水面。 所有的船,清一色挂着两丈高的杏黄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用金线勾边的“李”字。那金线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泪直流。 如果只是船多,那也就罢了,顶多说一句“好大的排场”。 但这支船队,它不讲武德。 打头的那艘巨舰,吃水深得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会沉底。甲板上没有站人,因为没地儿站。那里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赤金砖垒起来的山。 没有任何遮掩,没有盖什么防尘布。那一块块金砖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阳光一照,整艘船都在发光,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把浑浊的运河水都照成了金色。 第二艘船,稍显低调,堆的是银锭。雪白雪白的,像是一船刚下的霜雪,散发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气——那是钱的味道。 第三艘,五颜六色,那是堆成小山的苏锦、杭绸,风一吹,丝绸的一角飞扬起来,像是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这……这是把财神爷的老窝给端了吗?” 孙主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颤颤巍巍地问旁边的师爷。 师爷这会儿正忙着擦口水,袖口都湿了一大片,闻言哆哆嗦嗦地回道:“大人,咱们通州……怕是要瘫了。” 这哪里是船队?这分明是一条流动的金河! 从通州码头往南看去,这支船队绵延何止十里?听说后头的尾巴还在六十里外的香河县没动窝呢! 原本通畅的京杭大运河,大圣朝的交通命脉,就这么被这泼天的富贵,给硬生生地堵死了。 岸边的百姓疯了。 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钱啊? “快看!那是金子!真的是金子!” “财神爷显灵了!快拜拜!”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有人磕头,有人许愿,还有人试图往河里跳,想看看能不能捞着点掉下来的金渣子,结果被维持秩序的差役一脚踹回了岸上。 这交通状况,就算是现代的早高峰高架桥也得甘拜下风。 孙主事看着这一锅粥似的码头,急得直跺脚:“快!快派人进宫禀报!这运河堵成这样,漕粮进不来,京城要断顿的!这李家……这李家也太无法无天了!” 但他虽然嘴上喊得凶,脚下却一步没挪。 他也想多看两眼。 毕竟,这种能把人眼晃瞎的富贵景象,这辈子可能也就看这一回了。 …… 紫禁城,养心殿。 林休今天难得没有赖床。或者说,他刚准备赖床,就被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吵醒了。 “陛下!陛下大喜啊!” 小凳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哭又像是笑,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林休正闭着眼,让宫女给他穿那双繁琐的龙靴,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喜从何来?是哪家王爷造反了?还是那个赵铁山终于把自己撞死了?” “不是啊陛下!” 小凳子喘了口气,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是运河!运河堵了!” 林休眉头一皱。 运河堵了算什么喜事?这小太监是不是脑子坏了? “堵了?”林休睁开一只眼,语气不善,“堵了就去疏通。工部是干什么吃的?这点破事也要来烦朕?朕看起来很像个通下水道的吗?” “不不不,不是淤泥堵的。” 小凳子摆着手,激动得手舞足蹈,“是被船堵的!被钱堵的!江南李家的船队到了!听说……听说船队排了六十里地!打头的船上全是金砖,把太阳都给比下去了!现在整个通州都疯了,都在看热闹呢!” “噌!” 刚才还像没骨头一样瘫在软榻上的林休,瞬间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仰卧起坐。 他那双原本半睁半闭的睡凤眼,此刻亮得吓人,比外面那艘金船还要亮。 “到了?” 林休一把推开正在给他穿鞋的宫女,自己胡乱把脚往靴子里一蹬,站起身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好家伙,六十里?” 林休搓了搓手,嘴角那个笑容啊,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之前虽然知道李家有钱,也知道李妙真那个“女财神”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但他以为,顶多也就是几百万两银子,几百箱古董字画。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李家这么实在。 这是真·金山银山往这儿搬啊! 这哪里是来嫁人的?这分明是来给大圣朝做“心脏起搏”的! “都有谁知道这事了?”林休问。 “回陛下,现在估计满京城都知道了。”小凳子回道,“刚才顺天府尹还在外面候着呢,说是有人参奏李家船队阻碍漕运,扰乱京畿治安,请求查扣……” “查扣?” 林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属于“先天大圆满”的寒气,瞬间让温暖的养心殿降到了冰点。 “谁给他们的胆子?” 林休冷笑一声,那是护食的狼才有的表情,“那是船队吗?那是朕的命!是朕的安神汤!是朕未来三年的安稳觉!” “阻碍漕运?朕看谁敢动朕的‘软饭’……咳咳,朕的战略合作伙伴一根毫毛!” 林休猛地一挥袖子,霸气侧漏: “传朕口谕!” “五城兵马司,别在那大街上抓小偷摸鱼了,全都给朕拉到通州去!还有,让秦破从京郊大营调两千精骑过去!” “告诉他们,就在运河两岸给朕站岗!谁要是敢趁乱摸走一块金砖,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官儿敢以‘疏通河道’为名卡拿吃要……” 林休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直接绑了,送去宁古塔!李威在那边正好缺个倒夜壶的伴儿!” 小凳子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跪下磕头:“奴才遵旨!” “还有。” 林休叫住正要往外跑的小凳子,摸了摸下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笑容,“去跟李家说一声,东西太多要是没地儿放,朕的私库……咳,户部的库房虽然破了点,但胜在空旷,朕可以勉为其难帮他们保管保管。” “算了,这话显得朕太贪财了,有损明君形象。”林休摆了摆手,“先让他们把东西运进城再说。朕倒要看看,这位李三娘,到底给朕带了多少惊喜。” …… 京城内,兵部尚书王守仁的府邸。 作为这次“联姻”的牵线人,也是李家在京城的唯一“亲戚”,王守仁现在的感觉很复杂。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自卑。 是的,堂堂大圣朝兵部尚书,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掌管天下兵马的一方巨擘,在一个商人面前,自卑了。 王府其实不小,三进的大院子,带个后花园,还有个平时用来练武的演武场。但在李家的这支“先遣队”面前,这院子显得跟个鸽子笼似的。 “这……这些都是?” 王守仁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一箱箱被搬进来的东西,手都有点抖。 这些还不是那六十里船队上的大头,只是李家父女随身带的一些“细软”和“日用品”。 但就是这些“日用品”,已经快把王府给塞爆了。 原本宽敞的演武场,此刻被堆得满满当当。王守仁平日里最宝贝的那几根练功用的梅花桩,此刻已经被几座半人高的红珊瑚给埋了,只露出一截木头尖尖,看着怪可怜的。 “您见笑,见笑了。” 李万三搓着手,一脸歉意地站在旁边,“家里走得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个破烂玩意儿,要是占了您练功的地儿,您就说一声,我让人扔出去便是。” 扔出去? 王守仁看了一眼那几座红珊瑚,又看了一眼旁边随意堆放的几箱子夜明珠。 那珊瑚通体血红,一看就是南海深处的极品,随便掰下来一截都够寻常人家吃喝三年。扔出去? 王守仁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当了半辈子官,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每年的俸禄加上朝廷的赏赐,大概也就是这院子里一个角落的价值。 “万三啊……”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朝廷大员的尊严,“不必了。就……先堆着吧。反正老夫最近公务繁忙,也没空练功。”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那些让人道心破碎的宝物,拉着李万三往客堂走,“走走走,进屋喝茶。你这一路辛苦,咱们坐下说话。” …… 客堂里,气氛有些古怪。 王夫人柳青正拉着表妹李妙真(李三娘)的手,嘘寒问暖。而李万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屁股底下却像长了钉子一样,扭来扭去。 “万三,你这是怎么了?”王守仁看出不对劲,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身子,是心慌啊!” 李万三放下茶杯,那张富态的脸上满是冷汗,“您,您给我透个底。这……这京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我这一路进京,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吓人的消息。什么‘京城严打’,什么‘户部尚书在牢门口摆摊收钱’。最吓人的是……” 李万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鬼听见一样:“听说前国舅李威,那是太后娘娘的亲哥哥啊!还是个御气境的高手!就因为得罪了陛下,全家都被流放到宁古塔去了!” “宁古塔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活地狱啊!” 李万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咱们这也是姓李的,这要是万一哪天陛下不高兴了,看咱们不顺眼了,是不是也得去宁古塔看雪啊?” “我看这婚事……要不就算了吧?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典型的商人思维。 趋利避害。 在巨大的政治风险面前,李万三那点做生意的胆子早就吓破了。他现在就觉得这京城是个张着大嘴的怪兽,随时准备把他们父女俩连皮带骨头吞下去。 王守仁刚想安慰两句,旁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爹。” 李妙真手里拿着一块京城特有的槽子糕,轻轻咬了一口,眉头微皱,似乎嫌太干了,喝了口茶才咽下去。 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跟她那个快要吓尿了的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这‘宁古塔恐惧症’,发作得是不是早了点?” 李妙真放下糕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格格。 “闺女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得下!”李万三急道,“那可是流放啊!是要给披甲人为奴的!” “流放李威,那是好事。” 李妙真淡淡地说道,语出惊人。 “好事?”李万三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好事。” 李妙真站起身,走到客堂门口,目光穿过层层院落,似乎在眺望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爹,您做了一辈子生意,怎么还没看透‘供需关系’?” 她转过身,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气势竟然压过了在座的兵部尚书。 “李威为什么被流放?因为他是旧势力的代表,他是太后的哥哥,他挡了新皇的路。新皇要掌权,就必须把这些旧钉子拔干净。”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陛下,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而且……极度缺人。” 李妙真走到父亲面前,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眼神坚定: “旧的国舅倒了,位置空出来了。” “陛下流放李威,就是在给咱们腾地儿呢。” “腾……腾地儿?”李万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没错。”李妙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心,“只要咱们对他有用,只要咱们能填上国库那个大窟窿,咱们就是这大圣朝最安全的‘新国丈’。” “陛下越狠,说明这把保护伞越结实。” “若是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主儿,那咱们带着这么多钱进京,那才叫真的找死。” 王守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三娘这见识,这胆魄,不愧是女中豪杰!这话说的,比我都透彻!” 柳青也是一脸骄傲:“我就说吧,我这表妹,那是当皇后的料!” 李妙真并没有因为夸奖而得意忘形。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莲子糕,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有一点爹您说得对。”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 “我李妙真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生意,从未亏过本。” “这一次,我把自己连同整个李家的家底都压上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王守仁:“表姐夫,麻烦您给宫里递个话。” “就说李家李妙真,携纹银五千万两、黄金八百万两、粮草两百万石,已至京城。” “这笔‘嫁妆’,不知道够不够买陛下……一个晚上的时间?” “噗——”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被王守仁喷了个漫天花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指着李妙真,脸涨得通红:“买……买什么?晚上?” 这这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那是皇帝!是先天大圆满! 你这口气,怎么像是在逛青楼点花魁似的? 李妙真无辜地眨了眨眼:“表姐夫想哪去了?我是说,我想请陛下,今晚过府一叙,谈谈这笔生意的细节。毕竟这么多钱,总得有个交接手续吧?” “再说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让我表姐夸上天、让我那个傻爹吓破胆的‘软饭男’陛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王守仁擦着胡子上的茶水,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预感。 今晚的京城,怕是又要热闹了。 一个视皇位如枷锁、只想睡觉的咸鱼皇帝。 一个视皇权为投资、野心勃勃的女财神。 这两个人碰在一起…… 那画面,啧啧,光是想想,王守仁就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行,我这就去递话。” 王守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苦笑着往外走。 “不过三娘啊,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走到门口,王守仁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咱们这位陛下,可不仅仅是爱钱。他那个‘先天境’,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这笔生意……小心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李妙真闻言,非但没怕,眼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赔?” 她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枚金算盘。 “若是能赔给他,那也是我李妙真的本事。” “就怕他……不敢收。” 窗外,风起云涌。 那堵塞了六十里的金河,正在夕阳下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大圣朝的国库,即将迎来它的“救世主”。 而林休的“软饭”生涯,也终于要端上第一碗硬菜了。 (本章完) 第014章 翻墙只为“看钱”,却撞见美人半妆 夜深得像被墨汁浸透过一样,皇宫大内一片死寂,只有打更太监那几声拖长了调子的“天干物燥”,偶尔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乌鸦。 养心殿里,林休在龙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干脆呈“大”字型瘫在那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雕龙画凤的承尘。这床够大,褥子够软,连枕头都是定做的苏绣云丝枕,按理说,这条件怎么着也能让人睡个昏天黑地。可林休偏偏睡不着。 他失眠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把那帮整天嚷嚷着“陛下圣躬违和”的太医吓死。一个先天大圆满、站在武道巅峰的男人,竟然因为兴奋而失眠?说出去谁信啊,太丢修仙……哦不,太丢练武之人的脸了。 但林休觉得这很合理。 就在半个时辰前,王守仁那个老实人的密折送进来了。折子上写得那叫一个详尽,什么“李家车马已至”、“暂安顿于尚书府西厢”、“随行箱笼千余口”云云。当然,林休自动过滤了那些废话,脑子里只剩下了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钱,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钱,那是他这个穷鬼皇帝的救命稻草,是皇家医科大学的地基,是他后半辈子能心安理得当咸鱼的本钱。 “不行。” 林休猛地坐起来,抓了抓稍微有点乱的头发,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 这就好比你网购了个顶级显卡,物流显示“正在派送”,就在你家楼下的驿站里躺着,虽然知道明天一早就能拿,但你今晚能睡得着? 根本不可能。 “与其在这儿烙大饼,不如去看看。”林休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朕这是体察民情,关心皇商在京城的住宿条件,顺便……咳,顺便核实一下嫁妆清单,免得王守仁那个老古板给弄丢了。” 说干就干。 他随手扯过那件平日里微服私访穿的月白色常服,也不叫太监,身形一晃,人已经在原地消失了。 要是让大内侍卫统领看见这一幕,估计得当场跪下磕头怀疑人生。那根本不是轻功,甚至连残影都没留下,纯粹是境界太高,速度快到欺骗了人的视网膜。 出了寝殿,林休并没有走正门。 开玩笑,走正门多麻烦?还得叫醒守夜的太监,还得听侍卫喊万岁,还得摆驾,还得让王守仁那个一根筋的老头儿全家起来接驾,又要跪又要拜的,一套流程走下来天都亮了。 他是去“看钱”的,又不是去扰民的。 林休脚尖在红墙碧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融进了夜色里。 先天大圆满的感官在这一刻完全铺开。 根本不需要看地图,对于现在的林休来说,整个京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沙盘。哪里有呼吸声,哪里有心跳声,甚至哪里藏着宝贝,他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而在城东方向,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宝气”,正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疯狂地召唤着他。 “好家伙,”林休在空中掠过,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李家是把半个江南都搬来了吧?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给朕送来了一座金山!” 越想越兴奋,他的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波动,惊得一只刚好路过的夜猫炸了毛,茫然地四处张望。 兵部尚书府,西厢。 和皇宫的死寂不同,这里的灯还亮着。 李妙真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黄花梨梳妆台前,手里的眉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铜镜有些模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没睡。准确地说,是根本不敢睡。 即便被世人称为“女财神”,即便她在商场上能谈笑间定下百万两白银的生意,可面对明天就要入宫面圣这件事,她还是慌了。 这不是生意。或者说,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李家的身家性命,甚至还有她作为一个女人的下半生。 “民女李氏,愿为陛下分忧……” 李妙真对着镜子,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即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不行,太卑微了。那昏……那陛下既然喜欢‘吃软饭’,肯定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女人。我要展现出价值,要让他觉得,娶了我,他就赚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空气,而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年轻皇帝。 “陛下,李家虽无权无势,但富可敌国。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说完,她又泄了气,把眉笔往桌上一拍。 “太强势了也不行。王大人说陛下虽然随性,但毕竟是天子,万一触怒龙颜……” 李妙真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既要展现出“女强人”的干练,好帮他管账、赚钱;又要流露出作为女人的柔美,毕竟……她是去当妃子的,不是去当户部侍郎的。 得用“美人计”,但又不能显得太廉价。 这尺度,比控制丝绸价格还要难拿捏。 为了明天能有一个完美的亮相,她决定试妆。 她卸下了白天那一身一丝不苟的锦衣华服,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月白色中衣。这衣服是她在闺房里穿惯了的,袖口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皓腕。 头发也被她放了下来。 平日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她总是将头发梳得紧紧的,插满金银珠翠。而此刻,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背上,顺着丝绸睡衣滑落,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多了几分独属于江南女子的温婉与慵懒。 她拿起粉扑,在脸上细细地打了一层底。 李妙真的底子极好,江南的水土养人,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股子润泽的光。底妆一上,更是显得毫无瑕疵。 眉毛刚描了一半,是那种远山眉的轮廓,不似平日里的剑眉那般锋利,带着点淡淡的愁绪和柔情。 就在她伸手去拿那盒殷红的唇脂时,动作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唇色淡淡的,透着一种健康的粉色。 这种“半妆”的状态,很奇怪。 就像是一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留白处反而比浓墨重彩更让人移不开眼。褪去了商场上的精明伪装,卸下了家族重担的铠甲,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李当家”,只是一个对着镜子、患得患失的年轻女子。 “就这样吧。” 李妙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真实的自己,才是最好的筹码? 她叹了口气,刚想放下手里的东西,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一样。 林休发誓,他真的是来看钱的。 作为先天大圆满的高手,他对气息的感应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一进尚书府,他就感觉到了西厢房那边冲天的“宝气”。 不用想,肯定是李妙真把最值钱的家当都放在这儿了。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尚书府那些只是摆设的护院,像只灵巧的狸猫,轻飘飘地落在了西厢房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借着茂密的枝叶掩护,他正好能看到那扇半开的窗户。 “这王守仁,家里也不修缮一下,窗户缝都漏风。”林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改天得让他从这笔钱里支点银子修修房子,毕竟朕的钱就放在这里,受潮了怎么办?”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金山银山”到底长什么样。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从树枝跃到了窗台上。 动作轻盈得连窗台上的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探头,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急切地往屋里扫视。 哪有箱子?哪有银票?哪有账本?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梳妆台。 以及,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个女人。 林休愣住了。 他这辈子(包括上辈子)见过不少美女。皇宫里那三千佳丽虽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陆瑶更是不用说,那种清冷出尘的医仙气质,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暴击。 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美。 如果说陆瑶是雪山上的莲花,那眼前的女人,就是江南烟雨里的一朵海棠。 而且是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盛开,带着露珠,半遮半掩的海棠。 她背对着窗户,稍微侧着身子。 林休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一头铺散下来的黑发。在烛光的映照下,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形成了极致的黑白反差。 衣服很宽松,随着她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那线条优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咳,打住。 视线再往上,是她的侧脸。 她正在发呆。 那张脸上没有平日里传闻中的那种精明市侩,也没有面对大人物时的虚与委蛇。 妆只化了一半。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可那嘴唇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那种淡淡的粉色,显得格外柔软,甚至带着几分无辜和脆弱。 她手里拿着一支眉笔,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镜子,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又像是在为什么少女心事而烦恼。 这一瞬间,林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那个号称能把死人说活、把稻草卖成金条的“女财神”? 这分明就是个邻家没睡醒的小姐姐啊!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瞬间击穿了林休的防线。他原本满脑子都是金元宝的形状,可现在,那些金元宝突然就不香了,全变成了一个个粉红色的泡泡。 “完了,”林休在心里哀嚎一声,“朕好像不是来劫财的,这特么是要劫色啊。” 他趴在窗沿上,整个人都看呆了,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个正在行窃……哦不,正在微服私访的皇帝。 作为习武之人(虽然修为不高),李妙真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眉笔下意识地就要当暗器甩出去。 “谁?!” 声音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窗外,月光如水。 一个年轻男人正趴在她的窗台上,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他没穿夜行衣,也没蒙面,反而穿了一身做工考究的月白色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又像个贵公子。 最关键的是,这张脸……长得也太犯规了。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似乎藏着星星。虽然此刻他的表情有点呆滞,嘴巴微微张着,显得有些傻气,但这丝毫掩盖不了那种扑面而来的俊朗。 李妙真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这就是刺客? 哪个刺客长这么好看? 哪个刺客翻墙不带刀,反而一脸“我看傻了”的表情? 等等…… 这身衣服的料子……那是苏杭织造局今年新进贡的“云锦”,只有皇室才能用。 这张脸……虽然没见过真人,但画像她是看过的。那个被她父亲天天挂在嘴边,被她研究了无数遍喜好,准备明天去“攻略”的男人。 陛下?! 李妙真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原本准备好的几百种开场白,什么“民女参见陛下”,什么“愿献家财”,什么商业谈判技巧,在这一瞬间统统忘了个精光。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没穿正装! 我妆没画完! 我头发是乱的!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丑死了! 那种商业女强人的霸气人设,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此时此刻,她只是个被心上人(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已经是预定老公)撞见素颜睡衣模样的普通女孩。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窗户,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得尴尬,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林休毕竟是男人,而且是见过大场面的男人(虽然大部分是在梦里)。 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艳和被抓包的尴尬后,他凭借着强大的面部肌肉控制力,强行挤出了一个看起来稍微自然一点的笑容。 不能慌。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我是皇帝,我来视察自己的臣子家,合情合理合法,对吧? “咳……” 林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原本想说:“李小姐还没睡啊?”或者“朕听说你们到了,特来看看。” 可话到嘴边,看着李妙真那双因为受惊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粉色嘴唇,他的脑子也跟着抽了一下。 “那个……朕听说……王守仁说钱……哦不,你到了?”林休语无伦次地开口,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亮,一会儿看看屋里的桌腿,“朕来看看……顺便看看钱……不对,主要是看来看看人。” 说完这句,林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说的什么鬼话? “看钱”?你是个皇帝啊喂!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李妙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后,比她还没来得及涂的胭脂还要动人。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行礼,结果因为太慌张,袖子带倒了桌上的粉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粉末飞扬。 “民……民女……” 她想跪下,却发现自己穿着睡衣,跪下成何体统? 她想整理头发,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支眉笔。 她想说话,舌头却像打结了一样。 最后,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财神,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完全不符合她智商和身份的话: “到……到了。那个……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屋里……屋里有点乱……” 话一出口,李妙真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_要不要进来坐坐?_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可是深更半夜!这可是孤男寡女!这可是尚书府的后院! 你是在邀请当今圣上爬窗户进你的闺房吗?! 李妙真羞得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两把受惊的小扇子。 林休也被这句邀请给整懵了。 但下一秒,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满脸通红,却又真实得可爱的女人,他突然笑了。 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包袱,还有那种对于“商业联姻”的算计,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什么必须要娶的“提款机”。 这分明是个活生生的、有趣的、甚至有点憨憨的姑娘。 “好啊。” 林休嘴角上扬,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翻墙私会情人的邻家少年。 他双手一撑窗台,动作潇洒利落地跳进了屋子。 “既然爱妃相邀,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满屋子虽然还没打开但依然透着“我很贵”气息的箱笼,最后定格在李妙真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 林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还有……金钱的芬芳。 他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软饭,真香。 (本章完) 第015章 朕只是随口问句吃了没 “既然爱妃相邀,朕若是不进,岂不是显得不够男人?” 伴着这句略带调笑的话音,林休双脚稳稳落地。 不得不说,这尚书府的西厢房确实被李家收拾得不错。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甜香,不腻人,倒是像极了江南雨后初绽的栀子花。 随着林休这一落地,那扇半开的窗户被他顺手带上,隔绝了外头深秋的寒意。 屋内的空间并不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种名为“暧昧”的氛围瞬间就浓稠了起来。 李妙真站在梳妆台旁,虽然刚才那一瞬的慌乱让她脸红心跳,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财神”。既然人已经请进来了,她反倒镇定了下来。 只是听到那句自然无比的“爱妃”,她那刚降温的耳垂又不可抑制地烫了一下。 “陛下言重了。” 李妙真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圣旨未下,礼部未封,这声‘爱妃’……民女受之有愧,也不合规矩。” 嘴上说着不合规矩,可她那双波光流转的眸子里,分明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反而藏着几分被认可的窃喜。 “规矩?” 林休轻笑一声,此时他已经毫不客气地走到了圆桌旁。 “在大圣朝,朕就是规矩。” 李妙真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窘迫中。刚才那句“进来坐坐”完全是脑子短路后的下意识反应,现在人真的进来了,还是这么一位掌控着生杀大权又俊美得不像话的皇帝,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了明日的面圣,她刚才试了好几种妆面,这会儿正试到一半。底妆刚打好,显得皮肤白瓷般细腻,眉毛只描了黛色,唇脂还没来得及点,头发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这种“半妆”的状态,少了白日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财神”的凌厉,多了一份平日里绝不可能示人的温婉和柔弱。 林休大大方方地看着她。 并没有什么“阴阳脸”的滑稽感,反而因为少了平日那种厚重妆容的遮盖,这张脸显得格外真实。那种还没来得及修饰完全的素净,配上她那一身宽松的丝绸睡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和诱惑力。 “爱妃这副模样,倒是比传闻中还要顺眼些。” 林休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却又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色欲,“不用这般紧张,朕又不吃人。” 李妙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那个叱咤商海的自己。但心跳声大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两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得有点粘稠。李妙真捏着衣角,脑子里疯狂转动着各种应对君王的礼仪和话术,但无论哪一种,好像都不适合现在这种“穿着睡衣见网友”的场面。 林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气氛太暧昧了。 这种粉红色的氛围让他这个只想搞钱然后回去睡觉的咸鱼感到了一丝压力。他今晚是来谈几个亿的大生意的,不是来演偶像剧的。 必须得打破这个僵局。 于是,林休看着李妙真那张涨红的俏脸,鬼使神差地、非常自然地冒出了一句: “那个……今晚吃的啥?” “……啊?” 李妙真愣住了。 她预想过皇帝会巨资,预想过皇帝会调情(毕竟刚才叫了爱妃),甚至预想过皇帝会直接扑上来(毕竟也是男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先天大圆满的绝世强者,开口第一句是问伙食。 看着林休那一脸真诚关切的表情,李妙真紧绷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噗嗤。” 她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这一笑,眉眼弯弯,原本那股子僵硬的敬畏感瞬间烟消云散。 “回禀陛下,”李妙真眼底含笑,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灵动,“尚书府厨子手艺尚可,民女用了些桂花糖藕和清粥。陛下若是饿了,民女这还有些私藏的点心。” “那倒不必,朕就是随口一问。” 林休摆摆手,身体向后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顺势把话题往正道上拐,“朕这人,务实。比起点心,朕更想看看能让王守仁愁得掉头发的东西。” 听到正事,李妙真神色一肃。 她转身走向内室的雕花木柜,那背影虽然依旧穿着睡袍,但气场已经变了。如果说刚才是个邻家羞涩少女,那么现在,那个运筹帷幄的“江南女财神”又回来了。 她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放在林休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这便是李家的诚意。” 箱盖打开,里面没有光芒万丈的珠宝,只有一本账册。封皮甚至有些发旧,显是被无数次翻阅摩挲过。 李妙真修长的手指按在账册上,直视着林休,目光灼灼:“家父让民女带话,李家不求权倾朝野,只求陛下庇佑。这嫁妆,便是投名状。” 林休挑了挑眉,伸手接过账册。 他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号称富可敌国,几百万两银子总是有的。 当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原本漫不经心的手指顿住了。 “现银,五千万两。” 林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高人风范,手指却下意识地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黄金,八百万两。” “粮草,两百万石(存各地暗仓)。” “丝绸、药材、海货、地契……折银共计约三千万两。” 屋内很安静,只有林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林休在心里飞快地摁着计算器。 大圣朝的官方汇率,一两黄金兑换十两白银。八百万两黄金就是八千万两白银。加上现银五千万,再加上那些物资…… 总计:一亿六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户部尚书钱多多为了几万两银子的修路款,能在大殿上哭得死去活来。大圣朝一年的国库税收,拼了老命也就五千多万两。 这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里,装着大圣朝整整三年的国税! 林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比突破先天境界还要直观的爽感。 有了这笔钱,什么医科大学?建十个! 什么扫黑巡视组的经费?给锦衣卫全员换最好的装备! 甚至连那个一直想修却没钱修的皇宫温泉池子,都能提上日程了! 这哪里是娶了个妃子? 这是娶了个“自动提款机”外加“超级金手指”啊! “呼……” 林休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向李妙真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那声“爱妃”还带着几分调侃,现在的眼神里,那是真真切切的“宠溺”——对待大金主的那种宠溺。 李妙真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嫌少?” “少?” 林休差点被气笑,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李妙真。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李妙真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爱妃啊,”林休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愉悦,“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箱子,把朕未来几十年的瞌睡都给买回来了。” 李妙真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买瞌睡”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皇帝很高兴。 “既如此,”林休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本账册,“这钱,朕收了。人,朕也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妙真那还没画完的半边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这钱可不能送去户部” “户部?那帮老头子,除了会哭穷,还会干什么?银子进了他们的手,就像肉包子打狗,填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李妙真愣住了,那一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那……陛下的意思是?” “妙真啊,”林休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村口的老大爷在教导刚进城的后生,“你觉得,钱是什么?” “钱?”李妙真下意识地回答,“钱是货殖之本,是天下流通的血液,是……” “错。”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钱若是堆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沉甸甸的死物,跟这院子里的石头没区别。只有流动起来,它才是钱。而这一亿六千万两,若是直接填进国库那个无底洞,顶多也就是让大圣朝再苟延残喘几年。这叫杀鸡取卵,暴殄天物。” 李妙真被这番言论震得有些发懵。从未有人跟她说过,存钱是“暴殄天物”。 林休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里暗笑。看来是时候给这位古代商业天才,来一点小小的现代金融震撼了。毕竟,要把这些钱变成能够自我增值的“永动机”,还得靠眼前这个女人去干活,自己才能安心当个甩手掌柜。 “朕不打算拿走李家的钱。”林休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朕要用这笔钱,做一个‘庄’。” “做庄?”李妙真更迷糊了。 “咱们合伙,开一家店。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大圣皇家银行’。” 林休拿起桌上的茶杯,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这一亿六千万两,不花,就放在那儿给全天下人看。这就叫‘准备金’,也就是底气。有了这个底气,朕要发行一种新的银票,咱们叫它‘龙票’。” “可是陛下,如今朝廷的宝钞已经……”李妙真想说宝钞已经跟废纸差不多了,百姓根本不认。 “那是以前!”林休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弧度,“以前那是空手套白狼,朝廷没钱硬印,百姓又不傻。但现在不一样,咱们有你在。任何人拿着龙票,随时随地能从这里兑出真金白银。有了这个信用,咱们就能印三倍、甚至四倍于这笔银子的龙票。” 李妙真瞳孔猛地一缩。 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如果百姓真的相信龙票能兑现,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钱,瞬间就能变成四五亿两! “这……这就是陛下说的‘杠杆’?”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聪明。”林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画了第二圈,“有了这些流动的钱,咱们就能干大事。修路、开矿、疏通运河。这些工程以前是赔钱货,但若是设成收费站呢?若是把矿山的开采权变成股份卖给民间呢?” 林休越说越顺嘴,把后世那一套“用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的理论,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妙真你想想,路修好了,商队走得快,过路费就源源不断;运河通了,南北货运成本降低,物价平稳,百姓手里的钱就值钱了。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你李家趴在账本上睡大觉的那堆银子。” 李妙真感觉自己的脑盖骨被人掀开了,然后往里面灌了一壶烈酒,整个人晕乎乎的,却又兴奋得浑身战栗。 她看着侃侃而谈的林休,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传说中靠着运气捡漏的皇子,也不仅仅是武力通天的先天大圆满。 此刻的他,仿佛站在云端,俯瞰着整个帝国的经济脉络。他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描淡写间,就将天下的财富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气魄,这种格局……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陛下……”李妙真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此计若成,大圣朝的国力将翻上数倍不止。这不仅仅是生财之道,这是强国之策啊!”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商业天才,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低买高卖的勾当,简直就像是在泥坑里玩泥巴的小孩子。 林休看着她那崇拜的眼神,心里稍微有点发虚。 这哪是什么强国之策啊,朕纯粹就是不想听户部那帮人天天早朝哭穷。只要这个银行搞起来,以后钱生钱,国库充盈,朕就能名正言顺地睡到日上三竿,再也不用为了几两碎银子操心了。 但这大实话肯定不能说。 于是林休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幽幽说道:“朕也是没办法。这天下积弊已久,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朕不从这钱眼里找条活路,这大圣朝的江山,怕是撑不起朕想要的那份……安宁。” 这番话听在李妙真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陛下忍辱负重二十年,原来一直在思考这救世之策!他看似懒散不羁,实则胸怀天下,步步为营! 哪怕是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挥霍,而是如何用它来造福万民。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陛下!”李妙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旁的烛台。 她顾不得去扶,双膝跪地,目光灼热得吓人:“李家愿倾全族之力,助陛下建成这‘皇家银行’!妙真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替陛下斩开这经济乱局!” 林休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李妙真,心里乐开了花。 妥了! 这就好比忽悠到了一个顶级职业经理人,还是自带启动资金的那种。 “那个,爱妃啊,地上凉,赶紧起来。”林休笑眯眯地伸手去扶她,心里盘算着:以后这就不是简单的后妃了,这是朕的摇钱树,得供着。 李妙真顺势起身,手掌接触到林休掌心的温度,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夜,对于大圣朝的户部尚书钱多多来说,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失眠夜。但对于整个大圣朝的历史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 因为一个只想偷懒的咸鱼皇帝,和一个被忽悠瘸了的商业女天才,在尚书府的西厢房里,敲定了一个即将收割天下的庞大计划。 而林休唯一的念头只有: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看账本了,明天一定要睡个回笼觉庆祝一下。 (本章完) 第016章 朕不仅要你的钱,还要你的心 尚书府西厢房的蜡烛已经换过两茬了。 原本整洁的红木圆桌上,现在乱得跟遭了贼一样。那本价值连城的嫁妆账册被随手扔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铺得满满当当的宣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圈圈线线,有的像是鬼画符,有的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建筑图纸。 李妙真此刻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那件丝绸睡袍的袖口被她随手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她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眼睛亮得吓人,全然忘了面前这个正毫无坐相、一边打哈欠一边磨墨的男人,是当今的大圣皇帝。 “陛下,这‘龙票’虽好,但有个致命的漏洞。” 李妙真指着纸上那个代表“信用”的大圈,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黑点,“防伪。若是市井无赖或者敌国细作仿造龙票,以假乱真,咱们这准备金瞬间就会被挤兑空。到时候,咱们这‘大圣皇家银行’,怕是开张第一天就得关门大吉。” 林休手里那块价值千金的龙香墨被他磨得滋滋作响。听到这话,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才是行家。 一般的庸才听到几十亿两银子的生意,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哪还能冷静地想到有人会造假钞? “爱妃说得对,所以这纸,不能用凡纸;这墨,也不能用凡墨。”林休停下手中的动作,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朕打算让工部那帮人动动脑子。纸张里要掺入特定的灵材,透光可见龙纹;墨水里要加入特殊的妖兽血液,只有用特定的真气激发才能显色。这技术,得独家垄断。” 李妙真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咬了咬笔杆,那个动作显出几分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娇憨。 “光有防伪还不够。”她语速极快,显然脑子转得飞起,“兑换网点也是大问题。若是只在京城设点,江南的银子运不过来,西北的票子兑不出去,这水还是活不起来。得铺网,像蜘蛛织网一样,把分号开到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 说到这,她突然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可是陛下,这得要多少人手?若是全用朝廷的官吏……恕民女直言,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稍微过手一层,这银子就得少一层皮。” 林休看着她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心里暗笑。这丫头,进入角色倒是快,这就开始替自家男人心疼钱了。 “谁说要用官吏了?”林休身子前倾,有些神秘地冲她眨眨眼,“咱们可以搞‘加盟’嘛。” “加……盟?”李妙真又听到了一个新词,眼睛瞪得溜圆。 “对,就是特许经营权。”林休随手在纸上画了几个小方块,“各地的富商、钱庄,只要交够保证金,经过咱们审核,就能挂‘皇家银行’的牌子。他们出人出地,咱们出技术出信誉,赚了钱大家分。这样一来,不用朝廷出一兵一卒,这网,一夜之间就能铺遍全国。” 李妙真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休的眼神里,那股子崇拜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涩,“这法子……太绝了。这是把天下的商人都绑在了咱们的战车上啊!” 那是自然。林休心里得意,这可是后世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商业真理。 他刚想再吹嘘两句,李妙真却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犀利。 “但是陛下,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她放下笔,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谈论生死,“咱们有了钱,有了网,有了信誉。可这钱若是贷出去,那些借钱的人,拿什么还?若是他们做生意亏了,或者是这世道不好,大家都赚不到钱,咱们这银行,最后还是个空壳子。” 这一下,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林休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银行的核心不是存钱,而是放贷。贷出去的钱必须能生钱,这闭环才能转起来。而在古代,生产力低下,除了种地就是倒买倒卖,利润空间其实很有限。 要想让钱真正暴增,就得提高生产力。 “妙真啊。”林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什么是‘技术’?” 李妙真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位皇帝的跳跃思维。她沉吟片刻,试探着说:“技术?可是指工匠的手艺?像苏杭的刺绣,景德镇的瓷器,或者是……铁匠打铁的本事?” “是,也不是。” 林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但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你说的那些,是手艺,是传承。但在朕看来,技术,就是‘钱’。”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个农夫,挥着锄头干一天,只能耕两亩地。若是给他一头牛,配个曲辕犁,他能耕十亩。若是再给他配上刻有‘轻灵阵’的机关犁呢?他能耕一百亩!” “这多出来的九十八亩地,就是技术带来的钱!” 李妙真若是放在现代,那绝对是华尔街的顶级精英。她几乎是一点就通,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要用银行的钱,去扶持这些‘技术’?” “聪明!”林休打了个响指,“朕打算成立一个‘大圣皇家科学院’。这不是那种整天之乎者也的翰林院,而是专门研究怎么让农田多产粮、让织布机转得更快、让马车跑得更远的地方。”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科学院”三个大字。 “咱们手里现在握着一大笔钱。这笔钱,可以投给那些有奇思妙想的工匠,投给那些钻研格物致知的疯子。他们研究出来的成果,咱们可以卖给商行,或者咱们自己建厂生产。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举个例子。”林休指了指桌上的蜡烛,“若是有人能研究出一种灯,不用油蜡,亮如白昼,且成本低廉。妙真你算算,这其中的利润,比起单纯的放贷收息,如何?” 李妙真呼吸都急促了。 作为商人,她太清楚垄断技术的暴利了。若是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利润,那是可以左右一国经济命脉的神器! “陛下大才……”她激动得脸色潮红,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创举!若是真能成,大圣朝的国力……哪怕是周边列国加起来,也难以望其项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这个狭小的西厢房里,竟然构建出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蓝图。 她说物流,林休便补充仓储;她说成本,林休便大谈规模化。 那种默契感,简直就像是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林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因为激动,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野心。她不再是那个待价而沽的富家千金,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待选秀女。 此时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名为“智慧”的性感。 林休心中忍不住感叹:这哪里是娶了个花瓶老婆来填国库啊,这分明是捡到了一个顶级的CFO(首席财务官)外加执行总裁! 这颜值,赏心悦目;这脑子,更是万金难求。 真香。 这就是他林休梦寐以求的“代练”啊!有了她,以后只要负责在大方向上指手画脚一下,剩下的累活脏活,还有那些费脑子的细节,统统都可以甩给她。 想到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龙椅上补觉,而大圣朝的国库还能在她手里蹭蹭往上涨,林休看着李妙真的眼神,就变得更加“深情”了。 “妙真。” 林休突然伸出手,越过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李妙真的手有些凉,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迹。被这么突兀地一握,她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僵了一下,原本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陛……陛下?”她有些慌乱地想要抽回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但林休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朕在想一件事。”他收起了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激昂,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 李妙真大概是误会了什么,眼神开始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陛下……夜已深了,若是……若是……” 想什么呢! 林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深情模样。 “朕在想,这些事,光靠户部那帮老头子,绝对办不成。”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嫌弃,“你也知道,钱多多虽然爱财,但胆子大,容易把事扩大化。李东璧虽然是次辅,但他满脑子都是圣人教诲,让他去搞银行、搞科学院?他能给朕念上三天的《论语》。整个内阁就张正源是个实用主义者,但是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呀” 李妙真愣住了,没想到这种时候,皇帝竟然还在谈工作。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约约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所以,朕需要你。” 林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不希望你进宫后,只是当一个被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整日里除了争风吃醋就是绣花弹琴。那是暴殄天物,是对你这一身才华的侮辱。” 李妙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这个真气时代,虽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传统。但总还是农业社会,外人提起来,也多半是带着几分轻视,觉得她是个抛头露面的“商贾之女”。 从来没有人,哪怕是她的父亲,也从未用这样平等、甚至带着几分期许的目光看过她。 “朕想封你为‘御前首席女官’。” 林休抛出了这个早就想好的头衔。这头衔听着像是伺候人的,但实际上大有文章。 “这不仅仅是个虚名。”他接着说道,“朕会特许你‘内阁旁听’。以后,关于银行、关于财政、关于科学院的所有折子,朕都会先交给你过目。你可以直接向朕汇报,甚至可以在内阁会议上,代表朕发表意见。”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李妙真耳边炸响。 内阁旁听!代表皇帝发表意见! 这哪里是什么女官?这分明就是无冕的宰相!是真正掌握实权的朝堂重臣!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要让她干政,还要把整个国家的钱袋子,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上。 李妙真只觉得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她看着林休。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戏谑,只有满满的信任和……尊重。 是的,尊重。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世界里,这份尊重比那五千万两白银,比那皇贵妃的位份,都要珍贵千万倍。 “陛下……” 李妙真的声音都在颤抖,她反手握住了林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您……就不怕吗?就不怕朝臣非议?不怕那是……牝鸡司晨?” “怕个屁。” 林休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样子,“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只要你能把钱给朕赚回来,把这银行给朕撑起来,谁敢废话,朕就让秦破去跟他‘讲讲道理’。” 说到这,他稍微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小秘密。 “再说了,朕这也是为了自己。你也看出来了,朕这人,懒。以后这前朝关于钱的事儿,你多担待点,帮朕盯着那帮老狐狸。朕就能多睡会儿懒觉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在李妙真耳朵里,却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一个男人,愿意把后背交给你,愿意为了你对抗世俗的偏见,甚至愿意为了让你施展才华而打破祖制。 这如果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其实林休真就是单纯想找个高级打工人帮他干活,但在这一刻,在李妙真的脑补里,他的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高大、深情且英明神武。 “妙真……”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定不负陛下重托。” 这一刻,她心里那座名为“理智”的城墙,彻底塌了。 之前答应联姻,是为了家族生存,是一场豪赌。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逃不掉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是为了他,她也甘愿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去替他劈开这世间的荆棘。 林休看着她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心里那个美啊。 成了! 搞定收工! 不仅钱到位了,连管理层都到位了。这大圣朝的烂摊子,总算是有人接手了。 “行了,别感动了。” 林休心情大好,抽出手在她那个还没画完眉毛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时辰不早了,既然事情谈妥了,朕也该回宫了。不然明早被静妃娘娘知道朕夜不归宿,又得唠叨。” 其实他是真的困了。眼皮子都在打架,先天大圆满也顶不住这熬夜加班啊。 李妙真捂着脑门,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花,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恭送陛下。” 她起身想要行大礼,却被林休一把扶住。 “行了,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林休摆摆手,转身走向窗户——既然是翻墙进来的,自然还得翻墙出去,走大门容易被那些御史言官喷成筛子。 刚爬上窗台,林休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明天记得早点进宫。朕让御膳房给你留碗豆浆,加糖的那种。”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李妙真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进来,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她摸了摸刚才被林休弹过的额头,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乱七八糟却价值连城的草图,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最后,这位即将搅动整个大圣朝风云的“女财神”,在这间凌乱的闺房里,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加糖的豆浆么……” 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只要是陛下给的,便是毒药,也是甜的。” …… (本章完) 第017章 朕的贵妃带资入组,谁赞成,谁反对?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紫禁城的金水桥畔,寒风那个吹啊,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若是往常,这帮早起上朝的大臣们早就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一群鹌鹑一样等着宫门开启了。 可今儿个不一样。 气氛有点燥热,甚至可以说,有点诡异的亢奋。 内阁首辅张正源和次辅李东璧,这两位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老大人,此刻却毫无形象地把兵部尚书王守仁堵在了汉白玉栏杆的一个死角里。 “守仁啊,”张正源压低了声音,那双老眼精光四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审问敌国奸细,“昨晚……情况如何?” 李东璧也在一旁帮腔,胡子翘得老高:“是啊,听说李家那位‘女财神’昨晚就把嫁妆送进尚书府了?到底带了多少?能不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王守仁看着这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顶头上司,心里那个苦啊。 昨晚他是一宿没睡。一来是被那满院子的金银珠宝晃花了眼,二来是警戒一晚上,昨晚一个苍蝇都没飞进去。(林休:哈哈哈)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吃软饭啊! 王守仁叹了口气,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这才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千万两?”张正源眼睛一亮,“不错不错,若是现银,足够支撑北境军饷半年了。” 王守仁摇了摇头。 “难不成……五千万两?”李东璧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颤抖,“若是如此,那可是大圣朝一年的税收啊!这李家,当真富可敌国?” 王守仁还是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那种“说了你们也不信,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想看你们吓死”的复杂表情。 “是一亿六千万两。” 王守仁这几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两位阁老的脑门上。 “咳咳咳咳!” 张正源一口冷气没吸匀,差点把自己呛死在金水桥上。李东璧更是脚下一软,要不是扶着栏杆,堂堂次辅大人就要给王守仁行跪拜大礼了。 “多……多少?” “一亿六千万两,只多不少。”王守仁很满意这两位大人的反应,毕竟昨晚他也是这副德行,“而且,陛下昨晚夜探尚书府,跟那位李三娘谈了一宿。今儿早上陛下身边的伴伴传话出来,说陛下有旨意,要让这位李三娘……进内阁旁听。” 要是放在平时,听到“女子进内阁”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张正源绝对会当场炸毛,甚至会立刻写好辞呈甩在皇帝脸上。 但此刻,在这个天文数字的冲击下,张首辅沉默了。 真的很沉默。 过了好半晌,张正源才缓缓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守仁啊,你还是太年轻。” 张正源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陛下这是信任咱们啊。” “啊?”王守仁懵了。 “你们想想,”李东璧在旁接话,“陛下为何让女子旁听?就是把这一亿六千万两摆在内阁眼皮底下,好把钱花到刀刃上。这是明晃晃的信号——不独吞,愿与内阁同管。” “对!”张正源连连点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务实——这就是陛下一直强调的。李家出了这么多,让人家旁听钱怎么花,不过分,很合理。” 王守仁看着两位大佬瞬间“自我开导”,嘴角抽了两下。 行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把“首辅”改名叫“合理”。 ……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的灯火已经通明。 林休让宫女系腰带,打着哈欠问身边的小太监:“小凳子,昨晚吩咐的那碗豆浆送去了吗?” 小凳子躬身:“回皇上,送了。御膳房现磨,加了双倍的糖,刚递到尚书府。听说李小姐亲自接的,还笑了。” “笑了就行。” 林休嘴角微扬。这不只是豆浆,是给“大圣朝CFO”的入职福利,也是定心丸。 把这位财神爷哄开心,朕的咸鱼生活就有着落了。 “咚——咚——咚——” 景阳钟三声巨响,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 林休端坐龙椅,努力压着哈欠。昨夜与李妙真聊得太尽兴,回宫又兴奋了半天,这一早被叫起,起床气着实不小。 但他知道,今天这出戏,必须得唱好。 这是给李妙真铺路,也是给自己以后的“好日子”铺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凳子扯着嗓子喊道。 本来大家以为今天又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林休突然抬了抬手。 “宣旨。” 小凳子立刻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江南李氏妙真,才德兼备……特封为御前首席女官,赐‘内阁行走’之权,许其旁听朝政,参议国事。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太和殿炸了。 “什么?!” 礼部尚书孙古板(这名字是林休私下给他起的,大名叫孙立本)第一个跳了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内阁行走?参议国事?陛下!此乃乱命啊!” 这老头是三朝元老,出了名的头铁,最讲究祖宗礼法。 “陛下!此乃乱命!此乃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陛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此例一开,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满朝文武颜面于何地?” 一群御史言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激愤不已,唾沫星子横飞。 “臣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臣宁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以血谏君!” 孙立本一看群情激奋,戏瘾也上来了。他把帽子一摘,头发一散,指着那个盘龙大柱就开始摆姿势。 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他并没有马上冲过去,而是一边哭一边喊先帝,眼神还时不时地往周围瞟,等着人来拉。 按照惯例,这时候周围的同僚应该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他,然后皇帝再给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是今天,有点奇怪。 站在最前排的张正源、李东璧、王守仁,甚至是平日里最爱和稀泥的户部尚书钱多多,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人拉。 这就很尴尬了。 孙立本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像个定格的皮影戏偶。 “撞啊。” 龙椅上,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林休手托着下巴,像是看猴戏一样看着下面,“孙爱卿,你怎么不撞了?是不是柱子太远?要不朕让秦破帮你一把,把你扔过去?” 站在武将列首的大将军秦破,闻言立刻跨出一步,那一身煞气,吓得孙立本把刚迈出去的脚“嗖”地一下收了回来。 “陛下……老臣……老臣……” 孙立本哆嗦了半天,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好憋出一句,“老臣是怕脏了这大殿……” “切。” 林休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帮戏精。 他坐直了身子,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宣,李妙真觐见。” 随着这一声旨意,大殿门口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李妙真没有穿那种繁复拖沓的后妃宫装,而是穿了一身特制的、剪裁利落的深青色女官服。头发高高挽起,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显得干练、清爽,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手里捧着那本账册,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她走得很稳。 面对满朝文武那或是鄙夷、或是好奇、或是愤怒的目光,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直视前方,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民女李妙真,参见陛下。”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平身。” 林休看着她,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这才是朕的合伙人,这气场,镇得住场子。 “既然孙爱卿觉得朕是在乱命,觉得商贾误国。”林休指了指李妙真身后的箱子,“那就让大家看看,这位‘商贾之女’,到底带了什么来误朕的国。” “小凳子,念。” 林休身边的小太监赶紧跑下去,接过李妙真手里的账册。 打开第一页的时候,小凳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底下的群臣,咽了口唾沫,然后扯着那尖细的嗓子,喊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数字。 “李氏嫁妆清单……” “现银,五千万两!”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御史,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黄金,八百万两!” “嘶——”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各州府粮草、药材、地契、商铺……折银三千万两!” “总计……一亿六千万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孙立本手里那块原本举得高高的笏板,“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但他根本没空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红木箱子,眼神空洞,仿佛三观尽碎。 一亿六千万两。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帮当官的,平日里贪个几万两都觉得自己是巨贪了。国库一年也就五六千万两的进项,还得养兵、修河、发俸禄,剩下的那点钱,连给皇帝修个园子都不够。 现在,有人直接把大圣朝三年的国税,一次性拍在了桌子上。 这就好比一群乞丐在争论谁讨饭的姿势更优雅,突然有个人开着运钞车冲了进来,说这车归你们了。 还争个屁啊! “不仅如此。”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妙真开口了。 她环视四周,那眼神,不再是民女看官老爷,而是债主看欠债人。 “陛下已允准,以此资金为本,成立‘大圣皇家银行’。推行‘龙票’,吸纳民间闲散资金,放贷于农商,扶持‘皇家科学院’研发新技术。” “据民女估算,此举若成,三年之内,大圣朝国库收入可翻一番;五年之内,无需加税,便可让边军换装,让河道疏通,让天下无饥馑。”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配合着刚才那个天文数字的暴击,这哪里是女子的妄言?这分明就是金玉良言!是大道至理! “臣……臣有罪!” 一声哀嚎打破了沉默。 只见户部尚书钱多多,那个平日里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抠门,此刻竟然痛哭流涕地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李妙真面前。 “李……哦不,李大人!李女官!” 钱多多激动得语无伦次,那样子简直想抱着李妙真的大腿喊娘,“您这‘银行’之策,简直是神来之笔啊!下官……下官在这个位置上,每日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掉光了。您这一来,是大圣朝的救星,是下官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他转过身,冲着林休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才疏学浅,不配执掌户部!臣愿让贤!这户部尚书的位置,非李大人莫属啊!要是谁敢反对,臣……臣就把他家祖坟刨了卖钱充公!” 这画风突变得太快,让周围的大臣们都看傻了。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毛病。 钱多多是谁?那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现在来了这么尊真财神,他没把供桌搬来烧香就算克制了。 有了钱多多的带头,风向瞬间就变了。 张正源咳嗽了一声,站了出来。 “老臣以为,”他抚着胡须,一脸正气,“英雄不问出处。李女官虽是女子,但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毁家纾难之义。进内阁旁听,实乃为了更好地报效朝廷,合情,合理,合法!” “臣附议!”李东璧紧随其后。 “臣也附议!”王守仁大声喊道,“若是有了这笔钱,边关将士便能吃饱饭,这是大功德!”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刚才要撞柱子的孙立本身上。 孙立本现在很难受。 他看了看那根柱子,又看了看那个红木箱子。 柱子很硬。 银子……很香。 他虽然是个老顽固,但他不是傻子。这一亿六千万两砸下来,要是他再敢说半个“不”字,不用皇帝动手,光是那些等着发军饷的丘八,还有等着修河堤的工部官员,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呃……” 孙立本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笏板,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老臣刚才……其实是想测试一下这柱子结不结实。如今看来,还是李女官的‘银行’之策更结实。” 他拱了拱手,面不红心不跳,“老臣,没意见。” “噗嗤。” (本章完) 第018章 为了以后能躺平,朕决定让大臣们“卷”死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大殿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林休坐在高处,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现实。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在绝对的实力(财力)面前,都是纸老虎。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慵懒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先天大圆满强者的恐怖威压。 这股威压并没有针对任何人,但那种仿佛被史前巨兽盯住的感觉,还是让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休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 “朕的贵妃,带资入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谁赞成?谁反对?” 简单的八个字,霸气侧漏。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跪拜声。 “臣等,无异议!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拟旨,封李氏妙真为皇贵妃,赐号‘财’……咳咳,赐号‘宸’,特封‘御前首席女官’,准内阁行走,总领‘皇家银行’与‘皇家科学院’筹建事宜。钦此。” “退朝!” 说完,林休看都没看这帮大臣一眼,拉起还在发愣的李妙真,转身就走。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累死朕了,这早朝真是反人类的设计。妙真啊,以后赚钱的事你管,花钱的事让内阁管,朕总算是能回去补个觉了。” 李妙真被他拉着,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心里却是波澜壮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跪伏在地的身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仅是李家,连同她李妙真的命运,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前面这个只想回去睡觉的男人。 …… 回到乾清宫,林休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扔到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舒服。 太舒服了。 把国库填满了,把管家婆找好了,把大臣们镇住了。现在整个大圣朝就像一台加满油的自动驾驶汽车,他只要坐在上面打盹就行了。 “睡觉睡觉,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林休美滋滋地拉过被子,准备享受这迟来了二十年的安稳觉。 就在他准备用先天大圆满的修为,把自己的听觉暂时屏蔽掉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财政自由”。] [懒惰指数正在急剧上升……] [警报!警报!] [系统演算显示:当前国民素质低下,缺乏契约精神与科学素养。‘皇家银行’与‘科学院’面临‘人才断层’与‘执行走样’风险。] [若不干预,宿主将在三年后因‘烂摊子太多’被迫重新上岗处理政务。] 林休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你说什么?三年后还要我干活?那我这银行不是白开了?” [正在为宿主演算最佳“永续摸鱼”方案……] [A方案(愚民政策):保持现状。结果:银行倒闭,重新开始] [B方案(全民升级):开启“九年义务教育”与“成人扫盲计划”,提升国民整体素质。结果:产生大量优质工具人,社会自动运转,宿主可实现永久性躺平。] 林休看得直点头:“对对对,要工具人!要自动运转!这B方案听着就靠谱!” 然而,系统显然不仅仅是让他做选择题那么简单。 [系统判定:为保证宿主“摸鱼”环境(人才储备),发布支线新任务!] [支线任务:提升国民素质,开启民智。] [具体指标:三年内,尽量提升全国开启九年义务教育”与“成人扫盲计划”。] [任务奖励:按照完成程度来。] [失败惩罚:无。] 林休脸上的慵懒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支线任务 他想了想,抱着“没啥惩罚,不接白不接”的心态,果断在心里点了“接受”。 [任务状态:已接取] 礼部尚书孙立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生病的老死,是被吓死的。 此刻他正坐在礼部大堂那把象征着权柄的紫檀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却像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那茶汤早就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就像他现在的心情,凉得透透的,还腻得慌。 “尚书大人,您这都转悠了半个时辰了,要不……先歇歇?”旁边的侍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块热毛巾。 孙立本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溜圆:“歇?我这时候歇着,过几天你就得去菜市口给我收尸!” 他孙立本为了表忠心,也跟着起哄,还要在那大殿的柱子上撞头死谏。当时觉得这戏演得挺足,既显得自己清流刚正,又不用真出钱。可现在回头一琢磨,新皇是谁?那是一巴掌能把国舅拍进地缝里、动动手指头就把江南首富家产全掏空的狠人啊! 自己那点“撞柱子”的演技,在陛下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里,估计就跟猴戏差不多。 “完了,完了。”孙立本把热毛巾往桌上一摔,热气腾腾的,却暖不了他发抖的手,“没动静,这才是最吓人的。这叫什么?这叫引而不发!这叫攒着劲儿憋个大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听在孙立本耳朵里,简直就是黑白无常的索命梵音。 “传陛下口谕——宣礼部尚书孙立本,御书房觐见!” 孙立本膝盖一软,差点没当场给跪下。旁边的侍郎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他当众出丑。孙立本深吸了一口气,甚至带了点悲壮的味道,整了整官帽,那模样不像去见驾,倒像是去刑场慷慨就义。 ……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林休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现在心情其实还不错,李妙真的钱到位了,国库有了底,这就像是家里粮仓满了,心里自然不慌。 但他也有烦心事。 系统那个破任务——“开启民智”。 说实话,林休看到这任务的时候差点没把系统给拆了。开启民智?这听着就是个累死人不偿命的大工程。又要建学校,又要编教材,还要普及识字率。这得开多少会?批多少折子?死多少脑细胞? 他当皇帝是为了享受生活,是为了在先天大圆满的境界里舒舒服服地睡懒觉,不是来当这种所谓“千古一帝”的苦力的。 所以,得找个人来干这活儿。还得找个肯干、能干、而且怕死的倒霉蛋。 孙立本进来的时候,林休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臣孙立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孙立本这头磕得那叫一个结实,脑门撞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他现在不敢耍滑头了,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林休晾了他一会儿。 这时候就得安静。空气越安静,底下跪着的人心里就越慌,脑补的东西就越多。 过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林休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孙爱卿,地上凉,起来吧。” 孙立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腰还是弯得跟只大虾米似的:“谢陛下隆恩。” “这几天,爱卿在礼部过得可还舒心?”林休随口问道。 孙立本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臣……臣惶恐!臣日夜反思,深感自己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分忧,臣罪该万死!” 林休笑了,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扔。 “行了,别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件大喜事要交给你办。” 喜事? 孙立本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龙颜:“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林休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妙真,李大家。她不仅给朕带了个金山银山,还带来了‘大圣皇家银行’这样的国策。朕心甚慰。静太妃那边已经拟旨,册封李妙真为宸贵妃。这册封大典嘛,自然得由你们礼部来操办。” 听到这话,孙立本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册封大典?这可是礼部的老本行啊!而且李妙真现在是什么人?那是行走的财神爷,是内阁行走,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操办她的册封大典,这就是个顶顶肥的肥差,既能讨好陛下,又能巴结贵妃,还显得礼部受重用。 孙立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老脸涨得通红,这次是真的要哭了:“陛下圣明!臣……臣定当竭尽全力,把这大典办得风风光光,绝不堕了我大圣朝的威仪!”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构思大典的规格了,必须要大,要排场,要让那位宸贵妃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林休看着这老头激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甜枣给完了,该给棒子了。 “孙爱卿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林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就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还有个小事,顺手也办了吧。” “陛下请吩咐!赴汤蹈火,臣万死不辞!”孙立本现在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拍着胸脯打包票。 “也没什么大事。”林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也知道,朕打算建个医科大学。但朕想了想,这百姓要是连字都不认识,以后怎么看方子?怎么学医书?所以啊,朕打算搞个‘全民识字’。你们礼部出个章程,编一套那个什么……简易教材,让天下百姓都能在短时间内认字读书。”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是一块劣质的石膏面具,啪嗒碎了一地。 全……全民识字?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陛下还没睡醒在说胡话。 “陛下……”孙立本的声音都在发颤,“您说的……是全天下所有的百姓?包括那些种地的泥腿子?杀猪的屠户?甚至是……妇道人家?” “有什么问题吗?”林休挑了挑眉。 孙立本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跪得比刚才还干脆。 “陛下!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万万不能急啊!” 孙立本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拿出了他当了一辈子文官的看家本领,“教化万民,乃是圣人之道,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是百年大计!那百姓愚钝,每日只知耕田饱腹,哪里懂得什么圣贤书?再者说,读书识字那是需要天赋,需要寒窗苦读十载的!若是强行推广,不仅耗费国库巨资,更会让百姓觉得朝廷在折腾他们,甚至可能滋生刁民,动摇国本啊陛下!” 他这一套嗑,那是相当熟练。典型的官场“拖字诀”。先扣大帽子,再摆困难,最后恐吓君王。 要在以前,先帝可能真就被这一套给忽悠住了,觉得爱卿言之有理,那就以后再议吧。 但林休是谁? 他是个只想睡觉、极其厌恶麻烦的现代灵魂。他听着孙立本这一通废话,只觉得耳朵边上有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停。” 林休只有一个字。 并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拍案而起。但这一个字里夹杂了一丝“先天大圆满”的气息,瞬间让御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 孙立本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废话瞬间憋回了肚子里,涨得满脸通红。 “朕不是来听你讲困难的。”林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玩味地看着这个老油条,“朕只看结果。你说百姓愚钝?那是教材太难。你说耗费巨资?钱的事,李贵妃已经解决了。你说动摇国本?百姓读了书,明了理,只会更拥护朝廷,哪来的动摇?” “可是……”孙立本还想挣扎一下,毕竟这是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编教材?那得多少大儒?推广?那得多少夫子?累死礼部所有人也干不完啊! “没有可是。” 林休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和蔼,甚至有点……鸡贼。 “朕也知道,这事儿确实难为你们礼部了。毕竟你们还得忙着祭祀、科举,现在又要忙贵妃的大典。所以,朕体恤你们,特意找了个帮手。” 孙立本一愣:“帮手?” 林休笑眯眯地指了指桌角的一份圣旨:“朕刚才已经让人去传旨翰林院了。” 翰林院? 孙立本心里咯噔一下。 (本章完) 第019章 朕只是想把水搅浑,你们怎么真拼命了? 孙立本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就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直往下坠。 大圣朝的官场结构里,翰林院那可是个特殊的存在。那是清流中的清流,也就是穷鬼中的穷鬼。那帮人平日里眼高于顶,鼻孔恨不得朝天出气,除了修史、起草那些没人看的诏书,就是在那儿喝着馊茶水看邸报。一个个自命清高,嘴里全是天下苍生,实则兜比脸还干净,穷得叮当响。 让礼部跟这帮人抢饭碗? “朕跟翰林院那帮学士说了。”林休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是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这件事,你们礼部可以做,翰林院也可以做。朕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礼部和翰林院各交一份方案上来。谁的方案简单、易行、省钱、见效快,朕就把这个项目交给谁。” 说到这里,林休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在孙立本眼前晃了晃。 “对了,朕让宸贵妃给这个项目拨了一笔专项资金。不多,也就几百万两吧,而且——上不封顶。” 轰! 孙立本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被掀开了,脑子里炸了个响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上……上不封顶?! 几百万两?! 要知道,礼部一年的预算才多少?那是抠抠搜搜、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凑出来的几十万两!这还是赶上科举大年才有这个数。平日里修个衙门漏雨的屋顶都得跟户部那帮铁公鸡磨半天嘴皮子。 要是这笔钱落到礼部手里,那是多大的政绩?那是能把礼部衙门那几根掉漆的柱子全换成金丝楠木的富贵啊!多大的油水……啊呸,多大的荣耀? 可要是落到翰林院那帮穷疯了的饿狼手里…… 孙立本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险恶用心。 这是在养蛊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帝王心术!翰林院那帮人平日里就嫉妒六部有实权有油水,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要是让他们逮住这个千载难逢的一夜暴富的机会,那还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还不得把礼部往死里踩? 要是翰林院把这事儿办成了,以后文坛领袖的位置,还有他礼部什么事?他孙立本以后在朝堂上还抬得起头吗? “陛……陛下……”孙立本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些什么推诿、困难、圣人之道、百年大计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食野狗般的凶狠,甚至带着一丝血丝,“此事……此事礼部当仁不让!教化万民本就是礼部职责所在,乃是祖宗家法赋予微臣的神圣使命!岂能劳烦翰林院那些……那些只会写死文章、不知民间疾苦的书生?” 他越说越激动,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了教育事业抛头颅洒热血。 林休看着好笑,重新躺回软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别在这儿跟朕表决心了。朕不听虚的,朕看的是方案。记住,朕要的是哪怕是个傻子,看一眼也能学会的法子。你要是给朕弄那些之乎者也、佶屈聱牙的玩意儿,那一文钱你也别想拿。” “退下吧,朕困了,昨晚数钱数得手抽筋,得补个觉。” 孙立本是被那个“上不封顶”给砸晕了走出去的。 但他前脚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紧接着,他就像是被烧着了尾巴的猫,提着那身并不方便的官袍就开始狂奔。 那是真的狂奔,丝毫没有尚书大人的体面,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快!回衙门!快!”孙立本一头钻进轿子,对着轿夫吼道,嗓子都破音了,“把所有侍郎、郎中、员外郎,哪怕是扫地的,都给我叫回来!谁敢回家睡觉,本官扒了他的皮!全员加班!今晚谁也别想睡!” …… 另一边,圣旨传到翰林院的时候,刚好是申时。 也就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这帮翰林们最惬意的时候。 翰林院这个地方,清贵是真清贵,可以说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但穷也是真穷,除了那点死俸禄,半点外快没有。 平日里,这帮自诩天子门生的翰林们,除了修修史书、给皇帝起草点无关紧要的诏书,基本就没啥正经事。大家聚在一起,要么喝着几文钱一斤的劣质碎茶下棋,要么几个人凑钱买点瓜子花生,在那儿指点江山,顺便骂骂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实权大员,以此来寻找一点心理平衡。 “哎,听说了吗?李家那个商贾女,真的封了贵妃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编修摇着折扇,一脸痛心疾首。 “可不是嘛!满身铜臭味,竟然也能入主后宫,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旁边的人附和道,“我听说,那李家是用钱砸开的宫门。哼,商贾贱籍,也就是现在朝纲不振,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要我说,这就是咱们那位陛下的荒唐之处。重利轻义,为了点金银之物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一帮人骂得正起劲呢,仿佛自己是这浑浊世道里唯一的清醒者。 就在这时,传旨太监来了。 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等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念完,尤其是念到“专款专用,上不封顶”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翰林院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 前一秒还在骂“铜臭味”、一脸清高的翰林们,下一秒,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读书人的眼神。 那是饿狼看见肉,那是光棍看见寡妇,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光芒!绿油油的,瘆人得慌。 上不封顶……那可能就是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啊!他们这辈子别说见,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钱!他们平日里为了几两银子的润笔费都能争个脸红脖子粗,现在突然有一座金山摆在面前,谁还管什么斯文? “咳咳……” 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个七十多岁、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驾鹤西去的老头,此刻竟然“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那动作,矫健得像只成精的猴子,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快!都愣着干什么!”掌院学士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唾沫星子横飞,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把藏书阁所有的门都打开!把所有关于教化、识字、蒙学的古籍都给我找出来!今晚谁也不许回家!通宵!我们要通宵!” 旁边有个年轻点的修撰弱弱地问了一句:“王大人,您刚才不是还说视金钱如粪土,说那李贵妃满身铜臭吗?” “放屁!” 掌院学士回头就是一口啐过去,义正词严地吼道,“那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为了天下苍生!这钱要是落到礼部那帮俗人手里,那才是糟蹋了!咱们这是在抢救国库资金,是为了让这笔钱真正用到实处!这是大义!懂不懂?快去干活!” 一时间,整个翰林院鸡飞狗跳。 平日里那些温文尔雅、走路都要迈方步的读书人,此刻全都疯了。 有人为了抢一本孤本蒙学古籍,差点跟同僚打起来,袖子都扯破了;有人把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极品好茶都贡献出来提神,也不心疼了;甚至还有人直接让家里送来了铺盖卷,直接铺在书案底下,摆明了是要在这儿安营扎寨,死磕到底。 这就是“卷”。 当巨大的利益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什么清高,什么体面,统统被抛到了脑后。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搞出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把那几百万两银子抢过来!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嚣中,有一个角落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翰林院藏书阁的最深处,也是最阴冷、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那里有一张积满了灰尘的书桌,仿佛被世界遗忘。 书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叫苏墨。翰林院修撰,三年前的状元郎。 和周围那些衣冠楚楚、哪怕抢书也要保持发型不乱的同僚不同,苏墨看起来很……邋遢。甚至可以说,像个乞丐。 他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也没用玉簪,就插着根断了一半的木头筷子。官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上面还沾着墨点。他的眼圈黑得像熊猫,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颓废、厌世,却又夹杂着某种狂躁的诡异气质。 此刻,他正拿着一个铜盆,把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往里面扔。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与狂热。 “苏墨!你疯了?” 一个路过的编修抱着一摞书,看到这一幕,惊得差点把书扔了,“你在烧什么?那……那不是你花了半年心血写的《咏梅百首》吗?你以前不是说,这是你要流芳百世的佳作吗?这可是你的心血啊!” 苏墨头都没抬,手里继续机械地扔着纸。 “烧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都是些无病呻吟的垃圾,留着占地方,还不如烧了取暖。” “垃圾?”编修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受什么刺激了?现在大家都在忙着查资料写教化方案,想办法去分那几百万两银子,你倒好,在这儿烧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苏墨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编修。 那个眼神,让编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看傻子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嘲弄。 “你们以为,陛下要的是什么?”苏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然,“你们翻遍了《四书五经》,找出一堆‘之乎者也’,堆砌出一篇花团锦簇、对仗工整的文章,就能拿到钱了?就能教化万民了?” “难道不是吗?”编修不服气地反驳,脖子一梗,“文章千古事,陛下既然要教化万民,当然要有煌煌巨著作为根基!我们要用圣人的道理去感化那些愚民!” “蠢货。” 苏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了面前的火盆。未燃尽的纸灰飞扬起来,像是一场黑色的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毫不在意。 “时代变了,大人。” 苏墨走到窗前,推开积灰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他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宫方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位陛下……他和先帝不一样。他和所有的皇帝都不一样。” 苏墨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他能在谈笑间灭了国舅,能为了搞钱不惜纳商贾女为妃,能开银行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能搞严打把权贵当猪杀……你觉得,这样一位务实到极点、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帝王,会喜欢你们那些假大空的酸文章?”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编修,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要的不是锦绣文章,是刀!” “是能砍断愚昧枷锁的刀!是能让那亿万泥腿子瞬间变成有用之材的工具!是效率!是速度!是结果!他要的是那种——哪怕是杀猪的屠夫,看一眼也能懂的文字!” 编修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打算写什么?不写圣人文章,还能写什么?” 苏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一把扫开桌上堆积的杂物。 铺开一张崭新得发白的宣纸,用镇纸压好。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那一刻,他身上那股颓废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师般的沉稳与锋利。 他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排比句,也没有引用任何圣人语录。 他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了六个大字。字迹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要把这旧世界撕裂、把这腐朽文坛捅个对穿的狠劲—— 《汉字简化可行性》 编修凑过去看了一眼,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六个字的意思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简……简化汉字?!” 编修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苏墨的手指直哆嗦,像是看到了鬼,“苏墨!你……你是要造反吗?!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有定数的!你敢改动一笔,就是数典忘祖!就是离经叛道!满朝文武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你这是在掘儒家的根啊!” “数典忘祖?” 苏墨冷笑一声,手中的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墨汁四溅。 “如果守着老祖宗的东西等死就是孝顺,那这大圣朝早就亡了。” 他盯着纸上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惊世骇俗的文字,眼中的狂热愈发炽烈。 “那些字太难了。笔画繁杂,难写难认。百姓为了活命已经拼尽全力,哪有时间去记那些复杂的笔画?要想开启民智,要想在这三年内完成陛下都不敢想的壮举,就必须把门槛砍掉!” “三天后,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教化’。” “我会让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顽固知道,他们的时代……结束了。” 窗外,夜色深沉,寒鸦惊起。 翰林院的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在这一隅阴暗的角落,一个疯子,正磨刀霍霍。 他准备给这个世界的大动脉上,来那么狠狠的一刀。 第020章 下来!只有朕的御医,敢命令财神爷 京城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子银子的味道。 真的,不夸张。自从李家那支甚至堵塞了运河的庞大船队靠岸后,整个帝都的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就从“陛下今天又干了啥出格的事”变成了“李家到底有多少钱”。坊间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那位刚进宫的“女财神”李妙真,带来的嫁妆能不能把皇宫的地砖全换成金的。 而在这种全城都在为钱狂热、为钱焦虑的氛围里,济世堂的后院,却安静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这安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 陆行舟,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太医,此刻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家院子里转圈。他背着手,眉头锁得能夹死两只苍蝇,一边转一边叹气,频率快赶上拉风箱了。 “瑶儿啊,你到底听没听见爹说话?” 陆行舟终于停了下来,看着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白布擦拭银针的女儿。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洒下来,落在陆瑶身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手里捏着那根细长的银针,眼神专注得就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对于父亲的焦躁,她似乎完全免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见了。”陆瑶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凉意,跟这燥热的天气正好相反,“您说李家带了一亿六千万两银子进京,说宫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说李妙真现在是皇贵妃,还进了内阁。” “你知道就好!” 陆行舟一拍大腿,急得脸都红了,“那你怎么还坐得住?你知不知道这依然意味着什么?那个李家女,现在是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一亿六千万两砸下去,就算是块石头也能砸出个坑来!她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那还能轻得了?” 陆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擦得锃亮的银针整整齐齐地码进针包里,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父亲焦急的脸。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很轻松,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爹,您觉得陛下是个勤快人吗?”陆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陆行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忆起那位爷从小到大的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让别人干绝不自己动手,上房揭瓦嫌累,下河摸鱼嫌冷。 “那……那自然是有些懒散的。”陆行舟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就是了。” 陆瑶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陛下最怕麻烦,也最怕累。治理国家这种事,若是没人帮他,他就得自己受累。现在好了,来了个愿意干活、还会干活,甚至还自带干粮帮他干活的人,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嘴角微微上扬:“至于争宠?爹,您把陛下想得太复杂,也把我想得太狭隘了。李妙真进宫,是去当管家的,是去帮陛下分担压力的。她越能干,陛下就能歇得越舒服。陛下歇得舒服了,身体就好,心情就好。我是大夫,我的职责是让陛下健康长寿。有人替我分担了让他劳累的源头,我感谢她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跟她争?” 陆行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女儿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无懈可击。合着在自家闺女眼里,那位威震天下的皇贵妃,就是个高级长工? “行了爹,前面还有病人等着呢。”陆瑶没给父亲继续纠结的机会,转身就向前堂走去,“与其在这操心后宫那点事,不如多看两个病人实在。” 看着女儿潇洒离去的背影,陆行舟挠了挠头,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随谁呢?怎么比那个咸鱼皇帝还看得开?” …… 济世堂的前堂,今天格外热闹。 倒不是因为病人多,而是因为来了一群特殊的“病人”。 几位身穿绫罗绸缎、头戴金珠翠玉的贵妇人,正坐在候诊区。她们虽然手里拿着号牌,但那精气神,一个个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这几位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有点头疼脑热那都是太医上门伺候。今天屈尊降贵跑到这市井医馆来,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谁不知道现在陆家这位大小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虽然还没正式封后,但那“皇家首席御医”的金牌令箭,比什么封号都好使。更别说陛下为了追她,还要建什么医科大学。 这哪里是医女?这分明是未来的国母! “哎哟,陆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 一位穿着紫红色对襟襦裙的胖妇人,见陆瑶出来,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那热情劲儿,恨不得把陆瑶捧在手心里,“我这老腰疼了半个月了,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这才刚坐在这儿闻了闻您这药香,竟然就不疼了!您这哪是医术啊,简直是仙术!” 陆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医生,是不是装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夫人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走路带风,哪来的腰疼?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到诊桌后:“夫人请坐,伸手。” 胖妇人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嘴巴就开始闲不住了。她一边假模假样地把手腕伸出来,一边压低声音,用一种看似神秘实则全屋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陆姑娘,您听说了吗?宫里那位新来的……啧啧,动静可真大。听说光是账本就装了几十车!唉,到底商贾人家出身,哪怕是进了宫,这行事作风也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 旁边另一位瘦高的妇人立刻接茬,手帕掩着嘴,眼神里满是鄙夷:“铜臭味呗!还能是什么?咱们大圣朝虽然不抑商,但商毕竟是末流。哪像咱们陆姑娘,世代书香门第,悬壶济世,这才是真正的清流,真正的体面!” “就是就是!” 胖妇人像是找到了知音,身子前倾,一脸讨好地看着陆瑶,“依我看啊,陛下也就是一时图个新鲜,或者是为了国库那点事儿。等这阵风头过了,陛下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母仪天下的人。那种满身阿堵物的女人,怎么配跟陆姑娘您平起平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开始贬低李妙真,以此来抬高陆瑶。在她们简单的逻辑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狠狠地踩李妙真,就能讨好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 陆瑶的手指搭在胖妇人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冷。 吵。 太吵了。 就像是有几百只鸭子在耳边嘎嘎乱叫。 作为一名医生,陆瑶最讨厌的就是在问诊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聒噪。这不仅影响她判断脉象,更重要的是…… 她们真的很无聊。 李妙真带钱进宫是为了解决国家大事,是为了帮林休,这些所谓的贵妇人,除了在这搬弄是非、嚼舌根子,还会干什么? 陆瑶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却并没有写方子。 她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晃了晃。银光一闪,让正说得唾沫横飞的胖妇人下意识地闭了嘴。 “陆……陆姑娘,我这病……”胖妇人看着那根针,心里有点发毛。 “夫人确实有病。” 陆瑶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肝火太旺,导致虚火上炎,所以才会口干舌燥、言语过多。这病若是不治,容易伤神,更容易……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陆瑶手腕一抖。 谁也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道银芒闪过。 “额……” 胖妇人只觉得喉咙一麻,原本到了嘴边的恭维话,瞬间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气音。她惊恐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地指着自己的喉咙,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还在附和的妇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下一个挨针的是自己。 陆瑶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聒噪伤肝,闭嘴是药。这针哑穴,能帮夫人去去火,半个时辰后自解。这半个时辰里,夫人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想想,什么是体统,什么是修养。” 她抬起眼帘,扫视了一圈周围那群噤若寒蝉的贵妇人,淡淡地说道:“济世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菜市场。谁要是再觉得舌头长得不舒服,我这还有针。” “下一个。” 整个济世堂前堂,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 虽然教训了那群长舌妇,但陆瑶也被搅得没了坐诊的心思。加上宫里传话来说陛下有赏赐,她便收拾了药箱,坐着软轿进了宫。 一进宫门,陆瑶就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的皇宫,虽然威严,但总透着一股子冷清和暮气。毕竟林休这人懒,先帝走得急,宫里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 但今天,这皇宫热闹得像是过年。 到处都是搬运东西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听说新来的皇贵妃出手极其阔绰。 陆瑶沿着宫道往里走,路过户部衙门临时在宫内设立的库房时,正好撞见一场“大仗”。 几十个大箱子敞开着,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差点闪瞎了路人的眼。 一个穿着织金红袍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挥若定。 “这批丝绸送去尚衣局,告诉他们,别给陛下做什么龙袍了,那玩意儿硬邦邦的穿着不舒服。多做几身透气的常服,用最好的苏绣。” “那几箱黄金直接入内库,留着给陛下当零花钱。剩下的银子,让户部那个钱多多过来清点,少一两我都找他算账!” “动作都麻利点!别磕着碰着了!这可都是大圣朝的家底!” 是李妙真。 这位江南首富之女,此时完全没有半点初入深宫的谨小慎微。她站在那里,气场全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在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杀伐果断。她不像是个妃子,倒像是个正在视察工地的总指挥。 陆瑶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情敌”? 不得不说,真的很耀眼。那种自信,那种掌控全局的能力,是陆瑶在其他女子身上从未见过的。 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李妙真猛地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李妙真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她认出了陆瑶。 怎么可能认不出?在决定入宫之前,她就把这位“医仙”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青梅竹马,微末之交,陛下为了她甚至要建大学……这才是真正横亘在她心头的一座大山。 李妙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原本指挥若定的手微微捏紧了账册。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眼神里透出一丝警惕。 这是要干什么? 示威? 还是来给她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一个下马威? 李妙真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如果陆瑶嘲讽她出身低,她就拿国库空虚怼回去;如果陆瑶拿情分压人,她就拿现在的实权说话。商场如战场,她李妙真从来没怕过谁!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是陛下心尖上的青梅,一个是带资入组的金主,这两位要是打起来,那绝对是火星撞地球,谁沾边谁倒霉。 陆瑶提着药箱,一步步走了过去。 李妙真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微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陆瑶走到了台阶下。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高处的李妙真。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李妙真预想中的那种“正宫看小妾”的不屑。 陆瑶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在李妙真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她的眼下。 “下来。”陆瑶突然开口。 只有两个字,简洁,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妙真愣住了。 (本章完) 第021章 本宫准备了宫斗大戏,你却只给我开了方子?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真的,不是那种文学修辞上的凝固,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连旁边那个正要把一箱黄金搬上台阶的小太监,都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脸憋得通红,硬是不敢把那口大气喘出来。 “下来。” 陆瑶突然开口。 只有两个字,简洁,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既没有拖泥带水的客套,也没有丝毫作为平民面对皇贵妃的怯懦。就像是……就像是她在济世堂里,对着一个因为插队而聒噪不安的病人说话一样。 站在高阶之上的李妙真愣住了。 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准备冲锋陷阵的将军,刚拔出剑,对面却突然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奶茶,问她要不要加珍珠。 这什么套路? 直接命令? 在李妙真的预想剧本里,这位传说中的“青梅竹马”,要么是梨花带雨地哭诉委屈,要么是夹枪带棒地讽刺她一身铜臭。为了应对这两种情况,李妙真在昨晚失眠的间隙,至少在脑海里演练了十八种反击方案。她甚至想好了怎么用“国库空虚”这四个字,优雅而残酷地碾压对方的自尊。 可现在,剧本不对啊。 “你……”李妙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那股子作为江南首富掌舵人的气场,以及刚刚册封皇贵妃的威严,本能地让她想要把腰杆挺得更直。 谁给你的胆子命令本宫? 然而,话还没出口,气势还没提起来,陆瑶又说话了。 “下来。” 陆瑶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种大夫特有的、看着不遵医嘱的病人的不耐烦。她直接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白皙,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手给我。” 这三个字,简直是有魔力。 李妙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彻底搞懵了。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宫斗”的逻辑,身体却已经被“医患”的逻辑接管了。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陆瑶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给震慑住了,又或者是这几天的过度劳累让她潜意识里渴望某种依靠。这位刚刚还要叫嚣着买下半个大圣朝的“女财神”,竟然真的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她把手伸了过去。 那只手虽然保养得极好,但指尖却因为常年拨弄算盘和翻阅账册,带着微微的薄茧。而且,此刻还在因为紧张和亢奋,有着细微的颤抖。 陆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手指搭在了李妙真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微凉,却很稳。 那种触感传来的瞬间,李妙真只觉得手腕处像是有电流流过,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直到这时候,李妙真那宕机的大脑才终于重新启动:等等,她在干什么? 她在给我把脉? 现场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预想中的唇枪舌剑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真假正宫之战”也没有上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偶尔打破这份沉默。 阳光有些刺眼,李妙真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这种沉默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比刚才预想的吵架还要让人煎熬。她试图从陆瑶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嘲讽?幸灾乐祸?或者是某种隐秘的算计? 可是,什么都没有。 陆瑶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眉头微微蹙起,就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片刻后,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陆瑶终于收回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李妙真。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陆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肝阳上亢,心神不宁,气血两亏。” 这十二个字,字字珠玑,直接把李妙真的身体状况判了刑。 陆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就像是在训斥一个为了玩泥巴而不肯吃饭的孩子:“你这是熬了多少个通宵?为了把这些银子运进京,你是不是这半个月都没睡过一个整觉?而且,你是不是感觉最近两肋胀痛,嘴里发苦,就连睡觉都会被惊醒?” 李妙真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全中。 神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陆瑶上下打量了李妙真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的头发就得掉一半,变得稀稀拉拉。还有,你的内分泌会彻底紊乱,脸色会发黄,那些褐色的斑点会爬满你的脸颊,到时候,你的脸都能当棋盘下棋了。” “……” 暴击。 绝对的暴击。 李妙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权谋、关于利益、关于家族荣耀的台词,此刻全都被这一句“脸上的斑”给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尤其是像李妙真这样既有钱又爱美,还刚刚把自己嫁给心上人的女人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简直比任何宫斗手段都要恐怖一万倍! 掉头发? 长斑? 变成黄脸婆? 李妙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满脸斑点地站在英俊潇洒的林休面前的画面…… 太可怕了! 简直是噩梦! 原本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得无影无踪。 “那……那怎么办?” 李妙真下意识地问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里的气势瞬间弱了一半,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皇贵妃,也不再是什么女财神,她只是一个面对医生宣判时瑟瑟发抖的普通病人。 看着李妙真这副模样,陆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 李妙真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心想这就要上银针了吗?会不会很疼? 结果,陆瑶并没有拿银针,而是从里面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小本子,又拿出一直炭笔,动作麻利地刷刷刷写了起来。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一会儿,陆瑶撕下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塞到了依然一脸懵逼的李妙真手里。 “这是去火安神的方子,也是食疗的方子。” 陆瑶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随口叮嘱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不是什么苦得让人喝不下去的汤药。用雪梨两个,百合三钱,莲子去芯一把,加上老冰糖,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每天晚上睡前喝一碗。” 说到这,她抬起头,看着李妙真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少动怒,少操心,少在脑子里演那些乱七八糟的大戏。” 李妙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些烫手。 她有些茫然。 这就完了? 没有下马威?没有宣示主权?没有借机羞辱? 她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深宫里,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纯粹? “为什么要给我开方子?”李妙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来了意味着什么。你不怕我抢了你的……” 那个“后位”还没说出口,就被陆瑶打断了。 陆瑶合上药箱,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李妙真,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所有的防备和不安。 “我知道你想帮陛下把事情做好。” 陆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也知道,你带来的这些银子,对陛下来说有多重要。说实话,看到这些钱的时候,我比谁都高兴。因为这意味着,那个懒散的家伙,终于不用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了。” 提到林休,陆瑶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恢复了理智。 “但他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他最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看到身边的人为了他把自己累垮。你是去帮他干活的,不是去给他添堵的。” 陆瑶指了指李妙真手里那张方子,“你要是累倒了,或者因为操劳过度变丑了,他又得头疼怎么安置你,还得整天听你在那抱怨。最重要的是……” 陆瑶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过于直白,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还带了一点“资本家”的冷酷逻辑: “要是你倒下了,谁来帮他管那些烂账?谁来负责给我的医科大学拨款子?到时候,难道还要让我这个看病的去拨算盘吗?那我可不干。”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逻辑闭环。 李妙真听愣了。 她一直以为,皇宫里的女人,争的是宠爱,是地位,是男人的目光。可眼前这个女人,争的竟然是……分工? 合着在陆瑶眼里,她李妙真就是一个无比珍贵的、不可替代的、需要精心保养的——高级劳动力? “还有,”陆瑶并没有给李妙真太多思考人生的时间,她提着药箱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个侠客,“你是管钱袋子的,身体就是本钱。你要是倒了,国库就乱了,国库乱了,陛下就得加班。陛下加班,我也得跟着受累。所以,为了我们大家的幸福生活,请你务必保重身体。”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记得按时喝汤。那方子虽然是食疗,但效果慢,得坚持。要是觉得不够甜,就多加点蜂蜜,别硬撑着喝苦的,没人逼你吃苦。” 说完这句话,陆瑶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红色的宫墙拐角处。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李妙真还像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方子,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这就完了? 大家伙儿瓜子都准备好了,想看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双妃对决”,结果呢? 没打起来? 没骂起来? 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咱们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见面第一件事,竟然是给最大的情敌……看病?而且还非常贴心地开了个甜汤的方子? 这剧情走向,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啊! 李妙真缓缓低下头,展开手里那张纸。 阳光下,纸上的字迹行云流水,骨力遒劲。上面写着:“雪梨两个(要去皮),百合三钱(洗净),莲子……”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甚至连“冰糖适量”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有些滑稽的笑脸符号。 字如其人,清清冷冷,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看着看着,李妙真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扑哧。” 终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轻笑,后来变成了大笑。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笑得毫无仪态,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刚刚入阁的“女相”。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那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防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滑稽,又如此多余。 她以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结果对方压根没把这当回事,甚至还怕把她这个“战友”给累坏了。 “这家伙……” 李妙真一边笑,一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方子沿着折痕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贴身的袖口里,位置就在那一摞价值连城的银票旁边。 奇怪的是,这张纸明明不值一文钱,但在这一刻,李妙真觉得它比那一亿六千万两银子还要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憋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呼……” 李妙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堆原本让她焦虑、让她头疼、让她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去管理的账册和金银。突然觉得,这些死物也没那么烦人了。 “看什么看!都愣着干什么!” 李妙真瞬间恢复了那种干练泼辣的模样,双手叉腰,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发呆的太监们吼道。 虽然语气依然凶悍,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听出这位财神爷此刻心情好得快要飞起。 “没听见陆姑娘说的吗?赶紧干完活!那些账册今晚必须入库!本宫还要早点回去炖汤喝呢!” 李妙真一边指挥,一边还不忘补了一句,“谁要是手脚慢了,耽误了本宫保养,害得本宫脸上长了斑,本宫就扣他一辈子的月钱!” 阳光下,这位大圣朝最有钱、最有权势的皇贵妃,脚步轻快得像个刚得到糖果的小女孩。 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炖汤的时候,要不要多煮一碗,给那个还在御书房里补觉的咸鱼陛下送过去? 嗯,还是算了。 陆瑶说了,这是给我治病的。那个懒鬼要是想喝,让他自己找陆瑶开方子去! (本章完) 第022章 朕的小老婆是傲娇,以及专治老古董的“阳谋” 午后的御书房,阳光正好。 那种带着点金色的、暖烘烘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照得空气里细小的尘埃都在跳舞。这种时候,正经人谁批奏折啊?反正林休是不批的。 他毫无坐相地瘫在那个据说是由南海沉香木打造、价值连城的软榻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大圣地理志》,呼吸均匀绵长。如果有外人看见,肯定以为这位陛下正在梦周公,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乐。 毕竟,刚忽悠……不是,刚聘请了一位顶级职业经理人李妙真,财政大权甩出去了,这时候不睡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不急不缓,伴随着一阵淡淡的草药清香。这味道不苦,反而有点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薄荷的清新气味。 林休不用掀开脸上的书都知道是谁来了。 在这皇宫大内,能不经通报直接闯进御书房,还敢这么大摇大摆提着药箱子进来的,除了他那位青梅竹马的“正宫娘娘”,还能有谁? “别装了。” 陆瑶的声音在榻边响起,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好像带着点情绪,“我知道你没睡,先天大圆满的高手要是连我进来了都不知道,那这武道修了也是白修。” 林休慢吞吞地拿开脸上的书,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陆瑶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只不过,今天这眉头皱得有点紧,嘴角也抿着,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林休顺手把书往旁边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笑嘻嘻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陆神医不高兴了?告诉朕,朕让锦衣卫去把他家那只看门狗抓来炖了给你出气。” “没正经。” 陆瑶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把药箱放在桌案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林休也没起身,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忙活。其实他挺喜欢看陆瑶这副模样的,专注、干练,有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魅力,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或者争风吃醋的庸脂俗粉强太多了。 “听说,”林休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刚才在宫道上,你和李妙真‘狭路相逢’了?” 陆瑶的手动作一顿,没回头:“消息倒是灵通。” “那可不,朕虽然不出门,但这宫里的风吹草动,哪能瞒得过朕的耳朵。”林休坐起身,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八卦,“朕可是听说,咱们陆神医大发神威,直接给了那位‘女财神’一个下马威?怎么样,是不是狠狠羞辱了她一番?比如让她跪下唱征服之类的?” 陆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脉枕,眼神有些闪躲。 她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傲娇的高冷姿态:“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羞辱她有什么用?我只不过是……我看她火气太大,给她开了副药。” “哦?”林休挑了挑眉,“什么药?” “黄连解毒汤。” 陆瑶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加了双倍的黄连。苦死她,让她清醒清醒,别以为带了点钱进宫就能为所欲为。” 林休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就很有意思了。 明明是个心软得连路边野猫都要喂的小姑娘,非要把自己包装成恶毒反派。他虽然没在现场,但他太了解陆瑶了。这丫头要是真能狠下心给人灌苦药,那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但他没戳破。 这种时候,拆穿了就不好玩了。 “啧啧啧,最毒妇人心啊。”林休摇着头,一脸夸张的感叹,“双倍黄连?那你这是要谋杀亲夫的小金库啊。万一把咱们的财神爷苦跑了,朕这国库的窟窿谁来填?” 一边说着,他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拿脉枕,而是一把抓住了陆瑶的手腕。 陆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手:“你干嘛?” “别动,朕给你把把脉。”林休的手指搭在她纤细的皓腕上,掌心温热。 “胡闹!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陆瑶脸上一红,想挣脱,却发现那只大掌像是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而且,这种接触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顺着皮肤传了过来。 林休没理会她的抗议,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脉象弦细,肝气郁结。看来,真正有火气的不是李妙真,是你啊。” 他稍一用力,将陆瑶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说吧,我的小管家婆,”林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宠溺,“除了李妙真,还有什么事能把你气成这样?难道是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给你气受了?” 提到这个,陆瑶原本有些羞涩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也不挣扎了,顺势坐在了软榻边上,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对了。” 陆瑶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太医院,我是真管不了了。那帮老家伙,简直就是一块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休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按照你的意思,想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太医去筹备那个医科大学。”陆瑶越说越来气,语速也快了起来,“结果呢?那个王院判,前天还能生吞两只烧鸡,今天一听要去学校上课,立马就‘病’了。说是老寒腿犯了,下不来床,连奏折都是让人代写的,字迹颤颤巍巍,看着跟绝笔信似的。” “还有那个负责针灸的李御医,更绝。”陆瑶气笑了,“他说祖师爷有规矩,针法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要是去学校公开讲课,那就是欺师灭祖,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我要是再逼他,他就一头撞死在太医院门口!” 陆瑶越说越委屈。 她在医术上是天才,治病救人从不含糊。但在官场这潭浑水里,她那点单纯的直肠子根本不够看。面对这群在这深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她那种纯技术的打法,就像是用绣花针去扎棉花包,有力无处使。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陆瑶有些颓丧地低着头,“他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黄毛丫头,又是野路子出身,凭什么管他们?他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林休看着她这副模样,既心疼又好笑。 这其实是必然的。 改革嘛,动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的奶酪。那帮老太医,靠着一手绝活在宫里吃香喝辣,地位尊崇。现在让他们去当“教书先生”,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一帮穷学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们能乐意才怪。 “笨。” 林休伸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陆瑶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怒视他,“你还打我?我都快烦死了!” “朕打你是想把你打醒。”林休收回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付这种老古董,你跟他们谈理想、谈情怀、甚至谈皇权命令,都是没用的。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跟你玩‘非暴力不合作’。” “那怎么办?杀几个立威?”陆瑶虽然是医生,但毕竟跟在林休身边久了,偶尔也会冒出点暴力想法。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而且这帮老头子虽然讨厌,但确实有点真本事,杀了怪可惜的。” 林休摆了摆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老谋深算”的光芒。那种光芒,陆瑶曾在坑李家钱的时候见过,很熟悉,也很……让人背脊发凉。 “人呐,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逃不过两个字:名、利。” 林休竖起两根手指,“这帮老家伙不缺钱,也不缺官位。他们这把年纪了,最怕的是什么?是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或者是名声臭了。最想要的又是什么?是立言、立德,是流芳百世,是成为一代宗师。” 陆瑶似懂非懂:“所以呢?” “所以,朕打算给他们准备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林休从桌案下抽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拍在陆瑶面前,“既然要建大学,那就得有教材吧?咱们要编一套《大圣医学大典》,分门别类,把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所有的知识都汇总起来。” “这套教材,以后就是全天下所有学医之人的‘圣经’。凡是进医科大学读书的,人手一本,还要考试,考不过不准行医。” 林休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空白处,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关键在于,这每一章的教材,咱们得署名。” “署名?”陆瑶愣住了。 “对,署名。”林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魔鬼在低语,“比如说,这《伤寒杂病论》篇的‘主编’,如果写的是王院判的名字。你想想,以后几百年、上千年,千千万万个医生翻开书的第一页,看到的就是‘王某某著’。那他在这些后辈心里是什么地位?那就是祖师爷!那就是医圣!” 陆瑶的眼睛慢慢亮了,嘴巴微张。 “相反,”林休话锋一转,“如果王院判不愿意写,那没关系,咱们找李御医写。到时候,这‘伤寒泰斗’的名号就是李御医的。等王院判两腿一蹬进了棺材,后世提到这个时代的伤寒名家,只知有李,不知有王。你说,王老头他受得了吗?” 这一招,太狠了。 这哪里是编教材,这分明是在挖这群老学究的祖坟——哦不,是在给他们立碑! 对于这群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头子来说,这种“千古留名”的机会摆在面前,谁要是错过了,那绝对会死不瞑目。甚至,都不用陆瑶去催,他们自己为了争夺这个“主编”的位置,都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还有,”林休没打算停,继续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光有书不行,还得有个评价体系。朕打算在医科大学里搞个‘职称评定’。比如,发表一篇新的药方或者治疗心得,经过验证有效的,可以积十分。” “积分够了,就封‘特级教授’,你宣布,首批医科大学的‘特级教授’,只有三个名额。记住,只有三个,多了不值钱。” “这三个特级教授,享受正三品待遇,见官大一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免试入学,直接进入‘太医院预备班’,将来优先录用为御医。” 这一条简直是绝杀。 古代人最看重什么?传承!谁不希望自己的家族长盛不衰?有了这个名额,等于给家族买了一张世代富贵的长期饭票。那帮老头子为了抢这三个名额,估计能把狗脑子打出来。什么老寒腿?为了孙子,腿断了都能爬到讲台上去! “这……这也太……”陆瑶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别急,还有最后一招。” 林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险,甚至带着一丝残忍,“如果前两招他们还能忍住,那这第三招,就是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第三招,叫‘釜底抽薪’。” 林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瑶心上,“你去放话,如果这帮太医还是推三阻四,不愿意把家传绝学写进教材,那没关系,朕不勉强。” “但是!如果有哪个科目的教材没人写,皇家医学院就会直接向民间征集!” “咱们大圣朝这么大,江湖上的神医多得是。那些赤脚医生、游方郎中,虽然没进过太医院,但手里都有绝活。只要他们愿意来编教材,愿意公开秘方,朕就授予他们‘正统’之名!” “什么意思?”陆瑶有点懵。 “笨!”林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想想,如果那个说‘传男不传女’的李御医不肯写针灸教材,我们就找个民间的张郎中来写。然后朕下旨,宣布张郎中的针法才是‘大圣正统针法’,也就是官方认证的标准答案。以后所有医生考试、评级,都按张郎中的标准来。” “到时候,那个李御医手里的所谓‘家传绝学’,在官方体系里就是‘野路子’,是不入流的江湖偏方!几十年后,世人只知有张,不知有李。他的家传绝学,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垃圾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陆瑶呆呆地看着林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太毒了。 真的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在跟太医们商量,这是直接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还问他们“感不感动”。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击碎了太医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权威性。 你不干?行,有的是人干。你不当正统?那我就换个人当正统。对于这些视学术地位如命的老专家来说,被人取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你……”陆瑶咽了咽口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休,幸亏你当了皇帝。你要是去当奸商,这天下人估计都要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 “多谢夸奖。”林休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这个评价,“朕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怎么,现在有信心去收拾那帮老古董了?”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把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就像是拿着尚方宝剑。 “有!我现在就去太医院!” 她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提起药箱,“我要去告诉王院判,我也准备写一篇关于‘气血调理’的文章,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当个‘副主编’。他要是还在装病,那这个位置我就给别人了!” 看着瞬间恢复元气、甚至有些摩拳擦掌的陆瑶,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去吧,让朕看看咱们陆神医的手段。” 陆瑶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那个……”她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有些小,“桌上那个食盒里,不是药。是……是红豆薏米粥。我加了陈皮,不腻的。你趁热吃。” 说完,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加快脚步就要出门。 “等一下。” 林休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心跳有些快。 “朕突然想起来个事儿。”林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你刚才说,给李妙真开的是双倍黄连的苦药?” “嗯……嗯!怎么了?”陆瑶硬着头皮回答,手心开始冒汗。 “那就奇怪了。” 林休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语气悠悠的,“朕怎么听说,李妙真视若珍宝地藏着那张方子,上面的主药是雪梨和冰糖,还是什么‘去火安神甜汤’?难道朕的暗卫眼花了?” “轰”的一声。 陆瑶只觉得脸颊瞬间滚烫,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被拆穿了! 彻底被拆穿了! 她那种傲娇的、高冷的、想要维持一点点威严的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你……你烦死了!” 陆瑶羞愤交加,根本不敢回头看林休此时那副得逞的表情,跺了跺脚,留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骂声,然后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提着药箱落荒而逃。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青色背影,林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御书房里,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走下软榻,来到桌案前,打开那个精致的食盒。 一股甜糯的红豆香气扑鼻而来。 林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绵软,清甜,带着陈皮特有的回甘。 “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最温柔的笑意,又吃了一大口,“不过……真甜。” 有了钱,有了人,现在连这帮最难搞的知识分子也要被卷进来了。 林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满意足地想: 看来,朕离彻底躺平的日子,又近了一步啊。 (本章完) 第023章 不谈医德谈“署名”,太医院打起来了! 太医院的午后,向来是这深宫里最惬意的时候。 太阳还没落山,但也过了最毒辣的时辰,斜斜地照进值房的窗棂,把空气里漂浮的那些草药粉尘照得一清二楚。这地方常年弥漫着一股子苦味,但闻久了,反倒让人觉得心安,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王院判此刻就挺惬意的。 这位主管儿科的老大人,正半躺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明前龙井。他眯着眼,用一种极为讲究的手法撇着茶沫子,那神态,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茶,而是整个大圣朝的医疗命脉。 “要我说啊,咱们那位陆院长,还是太年轻。” 王院判吹了口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腔,“年轻人嘛,想干点大事,想折腾,这都能理解。谁年轻时候没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妇科圣手李御医。这老头长得慈眉善目,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劲儿。 李御医嘿嘿一笑,抓了把瓜子磕得脆响:“谁说不是呢?让咱们去教书?还是教那帮泥腿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我李家这‘回春手’,那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要是让外人都学去了,我以后吃什么?我孙子吃什么?” “所以说,这事儿啊,咱们就一个字——拖。” 王院判放下茶盏,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得意,“今儿腿疼,明儿头晕,后天家里猫生孩子。反正理由多得是。她陆瑶虽然拿着金牌令箭,也就是个挂名院长。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把咱们这帮老骨头都砍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屋里坐着的其他几个太医也纷纷附和。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法不责众。 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皇上、太后、娘娘们看病的地方。这技术壁垒高得吓人。把他们都得罪光了,以后宫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敢真的尽心尽力?陛下虽然看起来雷厉风行,但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上, 肯定也得掂量掂量量。 “再说了,”王院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咱们 手里握着的,那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绝活。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她想空手套白狼,凭着几句大道理就让咱们把家底掏出来?做梦去吧!” 屋里的气氛那是相当融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默契,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能够对抗皇权的错觉。仿佛只要他们团结一致,那个所谓的“皇家医科大学”,最后也就是个没人搭理的空壳子。 就在这帮老头子互相打气、坚信自己能赢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平时小太监跑腿的碎步,而是那种带着某种使命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的步伐。紧接着,值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那是真的没客气,连门框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一层。 进来的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姓刘,平时是个见人三分笑的主儿。可今天,刘公公脸上没有笑,手里捧着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各位大人,都在呢?” 刘公公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那眼神有点怪,既像是在看一群即将倒霉的傻子,又像是在看一群即将发财的疯子。 王一键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架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瓜子皮:“哟,刘公公,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陛下又有旨意要催咱们去上课?” 他特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几分戏谑。 刘公公没接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大人,确实是关于医学院的事儿。不过陛下说了,不强求。去不去,全凭各位大人的自愿。” 听到“不强求”三个字,屋里的太医们瞬间松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我就知道陛下会妥协”的胜利笑容。 李御医更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心想这陆瑶到底是嫩了点,这么快就认怂了。 “不过呢,”刘公公话锋一转,展开了手里的黄绢,“陛下为了表彰那些愿意为国育才的医师,特地颁布了一份《皇家医学院教师职称评定及教材编写管理办法》。杂家就是来念给各位听听。” 管理办法? 这又是什么新鲜词儿? 王院判眉头微皱,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 的预感。 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这帮老头子的耳朵里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参与编写《大圣医学大典》教材者,其名讳、籍贯、生平,皆刻于书扉首页。此书将刊印百万册,发往天下各州县,乃至流传后世,永垂不朽……” 轰! 第一颗雷炸了。 王院判的脑子嗡的一声。 刻在书上?发往天下?流传后世? 对于这帮读了一 辈子圣贤书、把“立德立言”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直击灵魂的暴击。 在这个时代,什么是最大的诱惑?不是金山银山,那是俗物。最大的诱惑是——青史留名! 想象一下,一千年后,某个学医的小伙子翻开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科宗师:王某某”。那种场景,光是想一想,王院判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如果我不去……那这书上刻的是谁的名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公公已经念到了第二条。 “……首批设立‘特级教授’席位,仅限三名。获此殊荣者,享正三品待遇,见官大一级,配享太庙。且其直系子孙,可获‘太医院免试入学’资格,世袭罔替……” 轰!轰! 第二颗雷紧接着炸开,威力比第一颗还大。 屋里刚才还稳如泰山的太医们,此刻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正三品!那可是尚书级别的待遇!他们混了一辈子,顶天了也就是个正五品。更别提那个“子孙免试入学”了。 谁家没个不争气的孙子?李御医想到了自己那个整天只会斗鸡走狗的小孙子,要是有了这个名额,那老李家的富贵岂不是就能延续下去了?这哪里是教书,这是给家族买了一张永久饭票啊! 李御医的眼睛红了,看向王院判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还是同一战壕的战友,现在?那是抢夺那三个名额的死敌! 这时候,刘公公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王院判那张惨白的脸上。 “最后一条,”刘公公 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意,“若太医院诸位大人公务繁忙,无暇编写教材,陛下也不勉强。医学院将面向民间,广招贤才。” “凡有民间神医愿献出秘方、编写教材者,朝廷将授予其‘正统’之名。此后天下行医、考核、评级,皆以此教材为唯一标准。非此体系者,皆视为……野医、游方郎中,不得入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树上的蝉鸣声仿佛都停了。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掘根啊! 王院判的手抖得连茶盏都拿不住了,“哐当”一声,那只他最心爱的紫砂壶摔得粉碎,滚烫 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京城西市那个专门卖狗 皮 膏药、医术烂得一塌糊涂、平时见了他都要磕头叫祖宗的江湖郎中李二麻子。 如果自己不写教材,陆瑶真的找了李二麻子来写。 然后,李二麻子成了“特级教授”,李二麻子的狗皮膏药成了“国家标准”,李二麻子的名字刻在了书上流传千古。 而他,堂堂王院判,皇家御医,掌握着如果不传出去就要失传的 绝世医术,却成了官方认证的“野路子”? 几十年后,人们提起儿科, 只知有李,不知有王。 “这……这这这……”王院判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那种即将被时代抛弃的恐惧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就是阳谋。 我不杀你,我不逼你,我甚至还微笑着告诉你“全凭自愿”。 但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引以为傲的“正统”地位,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各位大人,旨意咱家传到了。”刘公公笑眯眯地收起圣旨,掸了掸袖子,“医学院那边的报名,截止到今晚戌时。只有三个名额哦,杂家还要去给陛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刘公公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屋里就炸了锅。 “哎哟!” 李御医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我不行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说完,他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直接朝着门口冲去。 “老匹夫!你那方向是茅房吗?那是出宫的路!” 旁边的针灸科孙太医反应过来了,气得胡子乱颤,“你是想去医学院报名!你想抢我的特级教授!” 孙太医也不甘示弱,一把扔掉手里的银针包,拔腿就追,“我的针法才是天下第一!谁也别想抢我的署名权!” “都给我站住!” 王院判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也不顾地上的茶水烫脚,直接跳了起来。 刚才那副“视功名如粪土”的高人形象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他一边往外跑,一边还在系腰带,嘴里大喊着:“我是院判!按资历我先来!儿科教材必须我来写!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碰我的儿科,我跟他拼了!” 这哪里还是威严肃穆的太医院? 这简直就是菜市场的抢购现场,还是那种大白菜只要一文钱一斤的疯狂抢购。 一群平时走路都要人搀扶、说话都要喘三口气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身手矫健,跑得比兔子还快。鞋跑掉了都不带捡的,官帽歪了也不扶,眼里只有那同一个目的地—— 皇家医科大学筹备处。 …… 此时此刻,医科大学筹备处。 这里其实就是陆瑶在宫外临时租的一个大院子。 陆瑶正坐在案台后面,手里拿着毛笔,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从中午到现在,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虽然林休信誓旦旦地说那三招管用,但陆瑶心里还是没底。毕竟跟那帮老顽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清楚他们的德行了。 “哎……” 陆瑶叹了口气,放下了笔。她开始在心里打草稿,想着待会儿回宫怎么跟林休解释。 “姑娘,要不咱们关门吧?”旁边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天都快黑了,估计没人来了。” 陆瑶点点头,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有一群人在吵架。 紧接着,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地震了?”陆瑶一惊,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她抬起头,看向大门口。 下一秒,她那一向淡定的表情,彻底崩裂了。 只见一股烟尘滚滚而来。 烟尘散去,一群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有的还只穿着一只鞋的老头子,正以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陆院长!陆院长在哪里!”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号称老寒腿犯了下不了床的王院判。 他此刻跑得满头大汗,那腿脚利索得能去踢蹴鞠。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手稿,那架势简直像是个挥舞着炸药包的敢死队员。 “陆院长!这是老夫家传三百年的儿科医案!整整十八卷啊!” 王院判冲到桌案前,一把将手稿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我要申请《儿科》的主编!谁也别跟我抢!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来,老夫一针扎死他!” “王老头你给我起开!” 后面跟上来的李御医直接上手推人,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锦盒,“陆院长!这是我李家的秘方!还有我不外传的‘回春针法’!我都写出来了!我要求不高,给我个副主编就行,但那个特级教授的名额必须有我一个!” “我也来!我治跌打损伤是一绝!” “还有我!我这是专门治花柳病的祖传秘方……哎呀别挤呀” 转眼间,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比庙会还热闹的菜市场。 这帮平时为了一个座位都要谦让半天的老学究们,现在为了一个登记表格,挤得面红耳赤,甚至已经开始互相拽胡子了。 “别挤!再挤我拿针扎你了啊!” “你扎!你扎死我我也要报名!为了我孙子,豁出去了!” 陆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王院判那只跑丢了一只鞋的脚,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那张平时充满了傲慢的老脸,此刻全是谄媚和焦急,生怕陆瑶说出一个“不”字。 这……这就是林休说的“阳谋”? 这也太好用了吧? 这哪里是把人算计了,这简直是把人的灵魂都给抽出来鞭了一遍,最后还得让人家喊“谢谢啊”。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板起脸,拿起了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镇住了全场。 “都给我排队!” 陆瑶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想当教授?想署名?那就按规矩来!王大人,把你的鞋穿上,这里是学校,不是澡堂子!” 看着这群平时对她爱答不理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乖得像鹌鹑一样迅速排好队,陆瑶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此刻正躲在御书房里偷懒的男人的脸。 那个懒散的、坏坏的、总是能把人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伙。 “林休……” 陆瑶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崇拜。 这家伙,真的……是神人啊。 而此时,远在皇宫御书房的林休,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肯定又是那个小丫头在夸朕帅。唉,无敌也是一种寂寞啊,接着睡。” (本章完) 第024章 太妃的早课:动了“名”这个字,读书人要疯 慈宁宫的早晨,通常是从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小米粥的香气开始的。 太阳刚爬过宫墙,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把那些雕花的影子拉得老长。林休是被静太妃身边的老嬷嬷“请”过来的,理由是太妃娘娘新得了一坛子腌得极好的酱黄瓜,非要儿子来尝尝。 其实林休知道,吃酱黄瓜是假,复盘昨天的“太医院大乱斗”才是真。 他打着哈欠跨进门槛的时候,眼皮子都在打架。昨晚回去虽然睡得早,但这具身体似乎对“早朝”这种反人类的制度有着生理性的抗拒,哪怕今天是休沐日,那个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醒了一次,让他现在充满了起床气。 “儿啊,来了?” 静太妃今天穿了身家常的月白缎子衣裳,头发也没梳那种把头皮扯得生疼的高髻,只随意挽了个髻儿,插了根素银簪子。她正坐在暖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并没有摆早膳,而是堆着一摞高高的折子。 那些折子不是正规的奏章,有些甚至只是随手撕下来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还沾着墨点子,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公文。 林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软垫上,顺手捞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看看这个。” 静太妃笑着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递了过来,“王院判的。这老东西平日里连给哀家请脉都哆哆嗦嗦,说自己眼花手抖,这会儿你看这字儿写的,笔锋比那新科状元还犀利,说要从《黄帝内经》里扒拉出三百个错别字来,给咱们的医学院正本清源。” 林休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好家伙,这哪是效忠书,这简直就是血书。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急切,仿佛晚一步就要被时代的车轮碾死在路边。 “还有这个,李御医的。”静太妃又拿起一本,“他说为了编教材,愿意把家里那个从来不让外人进的藏书楼给捐出来。啧啧,上次哀家想借本古籍看看,他跟我哭穷哭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 林休把那张纸扔回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终于还是没忍住,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母妃,您一大早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帮老头子发疯?” “我是让你看看人心。” 静太妃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她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白煮蛋,细细地剥着壳。那动作慢条斯理,指甲圆润干净,一点点把蛋白上的薄膜撕下来,露出来的蛋白晶莹剔透。 “陆瑶那丫头,这步棋走得有点意思。” 静太妃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林休嘴边,眼神里透着股赞赏,“比那个满身铜臭味的李家丫头要高明。李三娘是用钱砸人,钱这东西,确实好使,但只能收买庸人,或者此时此刻缺钱的人。” 林休咬了一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道:“名利名利,有名才能更利。” “对喽。” 静太妃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闪着一种让林休都觉得有些发毛的精光。 “读书人也好,手艺人也罢,他们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穷,是籍籍无名,是死了以后这世上没人知道他来过。”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疯狂的文书,“你给了他们一个‘万世师表’的虚名,又弄了个什么‘特级教授’的帽子。这东西不值钱,甚至不用国库掏一文钱,但在这帮老家伙眼里,这比给他们封个万户侯还要命。” 林休点了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嘛,这帮老头子早就过了温饱线,现在追求的是自我实现。 “但是,”静太妃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儿啊,你这次玩得稍微有点大。” 林休正在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怎么说?” “太医院只是个小池塘,这帮老太医顶多也就是有点手艺的匠人,翻不起大浪。” 静太妃从那堆文书下面,抽出了一本看起来就很厚重、封皮还是蓝底儿的折子。她并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你这一招‘名留青史’的玩法,把另一群人给吓着了。” 林休瞥了一眼那折子,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翰林院或者礼部递上来的。 “你是说那帮读圣贤书的?”林休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们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让他们去给母猪接生。” “你错了。” 静太妃叹了口气,像是看傻儿子一样看着这位已经无敌于天下的皇帝,“你动了‘名’这个字,就是动了他们的祖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檀香味,带来了一股子凛冽的清爽。 “你想想,自古以来,谁有资格评定‘宗师’?谁有资格决定什么书能传世?谁有资格给活人立碑、给死人定谥?” 林休愣了一下。 “是他们。”静太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是翰林院那帮学士,是国子监的祭酒,是礼部那群掌管教化的官员。这解释权,几千年来一直握在他们手里。他们说谁是圣人,谁就是圣人;他们说哪本书是经典,哪本书就是经典。” “可现在,你一个皇帝,绕过了他们,直接给一帮医生封了宗师,还把他们写的医书定为天下正统医书。” 静太妃回过头,盯着林休的眼睛,“这就好比你是个厨子,突然有一天,路边的乞丐也能发‘特级厨师证’了。那你手里那把祖传的菜刀,还值钱吗?” 林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比喻,虽然糙了点,但真他娘的精准。 “那帮文官现在肯定在发抖。”静太妃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黄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他们在怕,怕你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也给他们来这么一出。比如,你觉得现在的文章太难写,要改改字;或者你觉得科举考八股太无聊,要考考算术。” 林休心里猛地一跳。 知子莫若母啊。他这还没把“简体字”这颗大雷掏出来呢,老娘就已经预判到了? “母后,那我该怎么办?”林休这回是真诚求教了。虽然他能一巴掌拍死满朝文武,但那样太累了,而且没人干活也不行啊,“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杀?那是莽夫干的事。” 静太妃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先天大圆满,武力上没人敢惹你。但这帮读书人,手里的笔就是刀。他们要是真跟你死磕,天天在史书上骂你,你也头疼不是?”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是在教唆孩子干坏事:“这里的建议是——装傻。” “装傻?” “对,装傻,装懒,装任性。” 静太妃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你别表现得像个深谋远虑的改革家。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搞这些什么医学院、什么教材署名,纯粹就是因为……你懒,或者是为了哄女人开心。” 林休嘴角抽搐了一下。哄女人开心?这锅甩得倒是熟练。 “只要他们觉得你是个‘昏君’,是个为了博红颜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的败家子,他们反而会放心。” 静太妃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因为昏君虽然荒唐,但没有‘改天换地’的野心。他们会觉得,只要哄着你,顺着你,或者在细枝末节上跟你吵一吵,就能维持住他们的体面和地位。” “你要是表现得太英明神武,甚至想动他们的根本,那他们就会抱成团,像疯狗一样咬你。到时候,你杀一个,站出来十个,杀十个,站出来一百个。你还要不要睡觉了?” 林休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每天早朝,几百个老头子跪在殿外,手里举着牌子,哭着喊着要死谏,甚至还有人真的往柱子上撞,鲜血脑浆弄得大殿脏兮兮的…… 只要一想,头皮就开始发麻。 那绝对是噩梦,是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的加班地狱。 “懂了。” 林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那是领悟了“摸鱼大道”真谛的笑容,“就是说,我要继续把‘懒’这个字贯彻到底。所有的改革,都要包装成‘为了偷懒’。” “没错。” 静太妃满意地点点头,“儿子,医术只是小道,文章才是大道。你动了医生的蛋糕没事,但马上那帮夫子就要来‘死谏’了。你想好怎么躺着把他们打发了吗?” 林休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了窗外。 翰林院那边的“全民识字”方案,估计这两天就要递上来了。原本他还想着怎么跟那帮老古董解释为什么要推行简化字,现在看来,理由现成的。 “我想好了。” 林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噼啪作响,“理由就一个:字笔画太多,朕批折子的时候手累。” 静太妃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好!好理由!这理由简直绝了!”她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谁敢说皇帝嫌累不对?谁敢逼着皇帝受累?这帮臣子要是连这点‘孝心’都没有,那就是大不敬!” 林休也跟着嘿嘿一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政治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或者把简单的问题荒诞化。只要我不按套路出牌,你们就永远猜不透我要干什么。 “行了,吃饱了就滚吧。” 静太妃笑够了,挥了挥手开始赶人,“哀家还得去后面佛堂念经呢。对了,记得提前去翰林院找到你的盟友?” 林休眼神微动。 “知道了,母后。” 林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静太妃又重新拿起了那张王院判的“血书”,嘴角带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这深宫里的女人,没一个是简单的。哪怕是自己的亲娘,看着像是个只关心儿子吃没吃饱的慈母,实际上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不过,有这样一位“队友”,感觉确实不错。 出了慈宁宫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小太监小凳子早就在候着了,见林休出来,连忙颠颠地跑过来:“万岁爷,咱们是回乾清宫补觉,还是……” “补觉?” 林休看了一眼远处翰林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急。听说翰林院那边为了那一笔专项资金,昨晚灯火通明了一整夜?走,咱们去慰问慰问这帮为了朕的‘文治武功’操碎了心的爱卿们。” “啊?”小凳子愣了一下,“万岁爷,您这是要去……” “去看看热闹。” 林休迈开步子,明明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跨出,身形都在几丈开外,吓得后面的仪仗队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顺便,给他们加把火。既然要疯,那就疯得更彻底一点。” …… 翰林院。 往日里这里是最清贵、也最安静的地方。能在翰林院当差的,那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走起路来都要带风,说话都要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斯文”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但今天,这里跟菜市场也没什么两样。 “这句不对!这句《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怎么能删?” “必须删!陛下说了要‘简单易行’!这四个字虽然经典,但那是给读书人看的,给泥腿子看有什么用?改成‘天大地大’!” “俗!俗不可耐!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礼部那边已经弄出了个‘百家姓速成版’,说是只要背会了一百个姓,就能去领赏钱!咱们要是再不拿点干货出来,那银子的经费就被孙立本那老小子抢走了!” “那也不能乱改圣贤书啊……” 争吵声、翻书声、甚至是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满地的废纸,墨汁的味道混杂着这帮读书人熬夜后的汗酸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掌院学士张明衡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秃了毛的笔,胡子都被自己揪断了好几根。 他是真难啊。 一边是圣贤的教诲,一边是皇帝的“诱饵”和太医院那帮老疯子的前车之鉴。 “张大人!张大人!” 一个年轻的编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不好了……不是,陛下来了!” “什么?” 张明衡吓得手一抖,那根秃笔直接掉在了崭新的官袍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谁来了?” “陛下!陛下微服……不对,也没微服,就是带着几个人,直接走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朕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怎么,是在讨论怎么分朕的那银子吗?” (本章完) 第025章 既然朕懒,那就得找个疯子来跑腿 张明衡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 只见那位传说中“只想睡觉”的年轻皇帝,正背着手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那身明黄色的常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仿佛是邻居家二流子来串门时的那种随意。 但张明衡分明感觉到,在那双看似没睡醒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要把整个翰林院都给掀翻的东西。 完犊子了。 张明衡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来慰问的,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臣……参见陛下!” 张明衡扑通一声跪下,后面的一群学士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林休笑眯眯地走进来,也没叫起,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张废纸,那是被人揉成一团扔掉的。他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要吃饭。” “好!”林休突然大喝一声,吓得地上的张明衡一哆嗦,“这四个字写得好!言简意赅,直击灵魂!是谁写的?” 角落里,一个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年轻人,慢慢地抬起了头。 正是苏墨。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他自己编写的、充满了离经叛道符号的《简化字草案》,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林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苏墨身上。 那一刻,君臣二人的视线在充满了墨汁味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林休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开场了。 翰林院的大堂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到极点的死寂,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张明衡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往下淌,滴在青石砖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此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因为皇帝陛下手里正拿着那个疯子苏墨写的“大逆不道”的废纸,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要吃饭。” 林休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字虽然丑了点,但这愿望挺朴实啊。张爱卿,你抖什么?朕又不吃人。” “陛下!” 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学士终于忍不住了,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夫子,平日里最讲究礼法,这会儿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苏墨此人,行事疯癫,有辱斯文!这等粗鄙之语,怎能入陛下圣听?还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 林休随手把那团纸扔回给跪在角落里的苏墨,身子往后一仰,直接坐在了那张铺满圣贤书的书案上。这一坐,底下那帮老夫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孔圣人的书啊,陛下怎么能用屁股坐? “朕觉得挺好。” 林休晃了晃腿,像个没正形的二世祖,“比起你们那些洋洋洒洒几万字,最后就是为了骗朕那点银子的奏折,这四个字起码说了句实话。” 他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苏墨这会儿慢慢站了起来。他确实像个疯子,官袍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知道哪天的菜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饿久了的狼看到肉时的眼神。 “陛下。” 苏墨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臣这四个字,不是写给臣自己的,是写给这天下百姓的。” “哦?”林休来了点兴致,“展开说说。” “百姓不识字,看不懂朝廷的告示,读不懂圣贤的道理,甚至连卖身契被主家改了数额都不知道。” 苏墨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简化字草案》,双手呈上,动作颤抖却坚定,“因为字太难了。一个‘忧郁’的‘郁’字,笔画多达二十九画,老农在田埂上写一辈子也写不对。但若是改成这样……” 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简单,易懂,好记。” 苏墨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休,“臣以为,想要开启民智,必先简化文字。只有让字变得不值钱,道理才能变得值钱!” 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了锅。 “荒谬!简直是荒谬!”赵夫子气得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苏墨的鼻子大骂,“数典忘祖!文字乃圣人所造,蕴含天地至理,岂是你能随意删改的?你这是要断了我大圣朝的文脉啊!” “就是!把‘龍’字改成那样,那还是龙吗?那是虫!” “陛下,此人是个疯子,万万不可听信啊!” 一群老头子围着苏墨狂喷唾沫星子,那架势,仿佛苏墨挖了他们家祖坟。苏墨孤零零地站在中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虽然脸色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林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冷笑。 文脉? 屁的文脉。这帮老家伙怕的不是字变了,是怕字变得太容易学了。如果路边的乞丐都能看懂书,那他们这帮靠着“解释权”吃饭的人,还怎么维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不过,老娘教过,不能硬刚,要学会当个“昏君”。 “行了,都闭嘴。” 林休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吵得朕脑仁疼。” 明明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正在叫嚣的赵夫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剩下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堂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朕听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林休从书案上跳下来,走到苏墨面前,伸手拿过那本《简化字草案》,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有的字被改得面目全非,有的字甚至借用了草书的写法。虽然看着离经叛道,但在林休这个现代灵魂眼里,这简直就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老乡见老乡”。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朕只知道一件事。” 林休合上书,转身看着那帮呆若木鸡的大臣,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咸鱼笑容,“朕每天批折子,那个‘奏’字,还有那个‘准’字,笔画实在是太多了。朕写得手累。” “……” 张明衡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赵夫子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手累? 就因为手累,您就要改几千年的文字?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是何等的昏庸!何等的荒唐! “陛下!”赵夫子痛心疾首,“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因为……因为这点微末小事……” “哎,你这就错了。”林休打断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朕的手,那是金手,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再说了,朕看这苏墨改的字挺好,笔画少,写得快。以后朕批折子能省一半的时间,省下来的时间……朕就能多睡会儿觉。” 说到最后,林休甚至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完美。 这个理由,既昏庸,又任性,还让人无法反驳。谁敢说让皇帝多睡会儿觉是不对的? 林休把书扔回给苏墨,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但很硬。 “苏墨,是吧?” “臣……在。”苏墨捧着书,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想过无数种陛下可能会认可他的理由,比如利国利民,比如千秋万代,但他万万没想到,理由竟然是——陛下怕手累。 “从今天起,你就是翰林院的……嗯,‘文字简化特别行动组’组长。” 林休随口胡诌了个官名,“朕给你特权,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总之原则就一个:怎么省事怎么来。然后明天早朝上朝,给百官普及普及你的方案。” “陛下!”张明衡急了。 “你们?”林休斜了他一眼,“苏墨是不是你们翰林院的人?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我觉得苏墨也可以去礼部当差。” 林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以后递上来的折子,谁要是还用那些笔画多得吓死人的繁体字,朕一律不看。看不懂,手累,直接驳回。” 这招叫降维打击。 不用行政命令强迫你们改,但我掌握了“阅读权”。你想升官?想发财?想骂我?行啊,你得先用我规定的字写出来,不然朕连看都不看,你骂给谁听? 张明衡面如死灰。他知道,翰林院的天,变了。 “臣……领旨!” 苏墨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全是血,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那是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才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疯狂。 士为知己者死。虽然这位知己看起来只是个想偷懒的昏君,但这就够了。 “行了,别磕了,地板挺贵的。” 林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抓紧点弄。朕的皇后还在等着这套教材开学呢。要是耽误了朕哄老婆……咳,耽误了朕的教育大业,朕唯你是问。” 走到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 林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帮原本高高在上的老学士们,此刻正围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苏墨,脸上带着讨好又尴尬的笑容,似乎是想从那笔银子里分一杯羹,又或者是想打听打听这“简化字”到底该怎么写。 而苏墨,正紧紧抱着那本书,像个守财奴一样警惕地看着他们。 林休轻笑一声。 你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攻不破的堡垒。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小凳子。” “奴才在。” “走,回宫。今儿心情好,让御膳房多加两个菜。”林休伸了个懒腰,“顺便去告诉兵部尚书,让他准备准备。那个叫什么……宁古塔那边,是不是还缺几个教书先生?要是这翰林院里还有人不开眼,非要跟朕的‘手’过不去,那就送去那边冷静冷静。” “嗻!” 小凳子打了个寒颤,看着自家主子那潇洒的背影,心里默默给翰林院的那帮老头子点了根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位只想睡觉的主子。 这下好了,不仅字要被改了,连这点文人的体面,怕是都要被这位爷给扒个精光咯。 (本章完) 第026章 忧郁的乌龟,与朕不想努力的理由 卯时三刻,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的九龙金漆长明灯将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气,混合着百官袖口里那股子没睡醒的寒气,熏得人脑仁疼。 林休瘫坐在龙椅上,眼皮像是挂了两个铅球。 做皇帝最惨的不是批奏折,是早起。特别是当你昨晚还在琢磨怎么把“九年义务教育”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结果脑细胞死了一堆,刚睡下没两个时辰,就被那个比闹钟还准时的太监总管王公公给嚎醒了。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公公这一嗓子喊出了男高音的水准。 底下,礼部尚书孙立本动了。这位老大人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官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奏疏,迈着那仿佛丈量过土地的方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林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老头今天又要开始念经了。 “陛下,臣有本奏。”孙立本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快七十的人,“臣连夜汇集礼部上下三十名学士之智慧,以此《大圣朝教化万民疏》,恳请陛下过目。” 林休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孙立本展开奏疏,开始朗读。 起初,林休还能勉强听进去两句。什么“教化乃立国之本”,什么“效法先贤,广设私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老头的话就像是夏天午后的蝉鸣,嗡嗡作响,催眠效果极佳。 这一念,就是半个时辰。 孙立本的方案其实很完美,或者说,太完美了。 他主张在全国各州府增设官方私塾,选拔德高望重的宿儒任教,每年由国库拨银补贴贫寒学子。课程设置从《三字经》到《四书五经》,循序渐进,甚至还贴心地规划了每年的考核标准。 除了“费钱”和“慢”这两个缺点,几乎挑不出毛病。 按照他的规划,大圣朝想要看到成效,起码得二十年。二十年啊,到时候林休坟头的草估计都两米高了,还开启什么民智? 林休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重心从左屁股挪到了右屁股。他现在只想问一句:能不能讲重点? 终于,孙立本念完了最后一句“愿陛下垂拱而治,万世太平”,合上奏疏,满脸通红,显然是被自己感动坏了。 “臣以为,此乃百年大计,不可急功近利。”孙立本总结陈词,那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和谁拼命。 林休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有点长,殿内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孙爱卿辛苦了。”林休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听得朕……甚是乏味。” 孙立本一愣,刚要辩解,就听林休话锋一转。 “苏墨呢?死了没?没死就上来。” 大殿门口,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如果说孙立本是教科书般的“朝廷命官”,那苏墨就是教科书般的“流浪汉”。 这货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虽然束着,但乱得像个鸡窝,官袍领口还有一块可疑的墨迹。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袖子里掏着什么,那神态不像是来上朝的,倒像是刚通宵打完游戏出来买早点的。 “臣,翰林院修撰苏墨,参见陛下。” 苏墨行礼的动作极其敷衍,大概只弯了十五度腰。 旁边的孙立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胡子都在抖:“苏修撰,金銮殿上,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苏墨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大人,昨晚为了改字,忙得没空洗脸。您这奏疏倒是写得香喷喷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民生,还是脂粉气?” “你——”孙立本气得指尖发颤。 “行了。”林休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口水仗,“苏墨,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苏墨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也不用太监呈递,直接往地上一摊。 “《汉字简化与速成识字法》。”苏墨指着那堆纸,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疯劲儿,“陛下,孙大人的方案我也听了,好听,真好听。但那是给神仙看的,不是给泥腿子用的。” 他随手抓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 “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让他们花十年去学怎么写‘仁义礼智信’?做梦!”苏墨在大殿上转了个圈,指着满朝文武,“各位大人,你们当年寒窗苦读,也是脱了几层皮吧?现在让你们再去地里干一天活,回来还得练两个时辰大字,你们干不干?” 没人说话。 “我的方案很简单。”苏墨竖起一根手指,“把字拆了,把骨头打断,把肉剔了,只留个架子!让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夫,三天能写名字,三个月能看懂官府告示,三年能读通俗小说!这才叫教化!” “荒谬!” 孙立本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挡在苏墨面前。 “汉字乃圣人所造,一笔一划皆有深意!‘人’字两笔,相互支撑;‘信’字人言,言必有信!你把字拆了,那还是字吗?那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那是断了文明的脊梁!” 孙立本说得声泪俱下,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苏墨脸上。 “陛下!”孙立本转身跪下,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此法万万不可行!若是推行此等‘残字’,我大圣朝文脉何存?百年之后,后人只知其形不知其意,岂不是成了蛮夷之邦?”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一时间,礼部、御史台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 “臣附议!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苏墨此獠,其心可诛!” 朝堂上一片讨伐之声,仿佛苏墨挖了他们家祖坟。 苏墨孤零零地站在中间,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冷笑了一声。 “文脉?” 他突然冲到孙立本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这位老尚书的眼睛。 “孙大人,您说的文脉,是您书房里的孤本善本,还是老百姓能不能看懂药方子?您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百姓因为看不懂契约,被奸商坑得卖儿卖女?有多少冤案是因为犯人根本看不懂供词就画了押?” 苏墨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您抱着那裹脚布当旗帜,觉得那是美。可那是死人的美,是要吃人的!” “你——竖子!”孙立本气得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就要倒。 “我是粗鄙。”苏墨耸耸肩,“但我这粗鄙的法子,能让老百姓认字。您那高雅的法子,只能把老百姓挡在门外。咱们读书人,不是说要为天地立心吗?让人家看得懂,才叫立心;让人家看着晕,那叫立碑!” 这比喻,够损。 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户部尚书钱多多原本是站在后面看热闹的。他是管钱的,对这种神仙打架向来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但刚才苏墨那句“实惠”,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子。 钱多多的小眼睛转了两圈,突然插嘴道:“那个……苏修撰啊,本官问一句。你这简化字,写起来……省墨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大圣朝的财神爷。 苏墨也被问愣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省!绝对省!尚书大人您想啊,原来一个字二十划,现在变成五划,这得省多少墨水?不仅省墨,还省纸!原来一本账册那么厚,现在只要这么薄!核算速度起码快一倍!” “蹭!” 钱多多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了肉,色鬼看到了美女的光芒。 苏墨故意用在场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书写速度能快一倍。您手下那些算账的先生,每天能少加一个时辰的班。” 钱多多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一百瓦的灯泡。 作为户部尚书,他最恨的就是看那些繁琐的账册。尤其是一些数字的大写,写错一个笔画就要重来,浪费时间又浪费钱。 “那个……陛下。”钱多多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出列,一脸正气,“臣以为,苏修撰之言,颇有几分道理。” 全场寂静。 孙立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钱多多!你还要不要脸?为了几张纸,你连祖宗之法都不要了?” 钱多多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孙大人,祖宗也没规定不能省钱啊。再说了,所谓教化,得先让人吃饱饭。省下来的银子,能修多少路?能赈多少灾?这也是仁政嘛。” 有了钱多多带头,风向瞬间变了。 刑部尚书皇甫仁摸了摸下巴。最近抓的人太多,刑部的文书堆积如山,底下的书吏天天哭爹喊娘说手都要断了。要是这字能少写几笔…… “臣……觉得也有道理。”皇甫仁慢吞吞地站了出来,“刑部卷宗浩繁,若是能简化书写,定能提升断案效率。” 吏部最近忙于组建“各地巡视组”,文书工作量巨大。部里已经加了好几个通宵的班了,听说能减少书写时间,吏部尚书周文渊也强烈表示赞成。 “工部……那个,工部图纸标注字太密容易看花眼,也附议。” 孙立本看着这帮平日里的同僚一个个临阵倒戈,气得浑身发抖。他悲愤地看向内阁首辅张正源,那是文官的领袖,是最后的希望。 “首辅大人!您说句话啊!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张正源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苏墨那份草案,翻来覆去地看。 老头子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首辅,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省墨省纸。他看到的是政令通达。以前皇上下一道旨意,到了乡下,得靠那几个识字的乡绅解释。乡绅说啥就是啥,黑的能说成白的。要是老百姓自己能看懂了…… 皇权下乡。 这四个字在张正源脑海里闪过,让他心头一跳。 但他不能明说。 于是,张正源只是放下草案。 沉默。 这沉默,震耳欲聋。 次辅李东璧倒是想说两句,他是个老好人,觉得汉字简化确实有辱斯文,但不得不承认汉字精髓(表意)并未丢失,且大势所趋,而且他看了看上面那个正一脸玩味盯着自己的皇帝,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谁敢挡我省钱我就咬谁”的钱多多,最终决定闭嘴保平安。 孙立本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孤独的战士,面对着一群名为“实用主义”的野蛮人。 孙立本孤零零地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明白,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少数派? 一直看戏的林休终于坐直了身子。 精彩。太精彩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这帮老油条自己斗,比他下旨强压要有意思得多。 “陛下啊!”孙立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这字要是改了,咱们以后怎么读圣贤书?怎么跟古人对话?这……这是数典忘祖啊!” 林休看着底下这闹剧,终于是不耐烦了。 他坐直了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行了,别嚎了。”林休掏了掏耳朵,“孙爱卿,你说得都对。真的,朕都懂。情怀嘛,传承嘛,高大上嘛。”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有些无赖,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慵懒。 “但朕就问你一句——朕批奏折,累不累?” 孙立本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是辛苦……” “知道辛苦就好。”林休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朕每天看着你们递上来的那些折子,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有时候一个字写得跟绣花似的,朕还得猜它是啥意思。朕不想努力了,行不行?” 群臣愕然。 不想努力了?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这样吧。”林休不想跟他们扯大道理,因为跟读书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用魔法打败魔法,“咱们现场来个比试。赢了的,听他的。输了的,闭嘴。” “比试?”孙立本一脸茫然,“比什么?背四书五经?那是微臣的强项……” “背什么书啊,多累。”林休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恶作剧般的坏笑,“咱们就比写字。听写。朕出题,你俩写。看谁写得快,还要写得让人认得出来。” 这也太儿戏了! 但皇帝金口玉言,谁敢不从? 很快,两张小几被搬到了大殿中央。笔墨纸砚伺候。 孙立本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气沉丹田,摆出了一代书法宗师的架势。他有信心,论书法,他甩那个鸡窝头苏墨八条街! 苏墨则是随意地抓起笔,姿势极其不标准,甚至还在袖口上蹭了蹭多余的墨汁。 林休背着手,在大殿上走了两步,看着殿外刚刚升起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听好了。” 林休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出了那句足以让无数繁体字使用者崩溃的魔咒: “忧、郁、的、乌、龟。” (本章完) 第027章 一只乌龟引发的惨案:看不懂的,通通算乱码!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平日里最爱咳嗽的那位礼部侍郎,此刻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懂行的大臣们,脸色那是相当精彩。有的嘴角抽搐,有的眉头紧锁,还有的——比如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老学究,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两个词,选得太毒了。 “忧郁的乌龟”。 这哪里是考校书法,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孙立本站在御案前,手里的紫毫笔那是御赐的贡品,平日里他拿在手里重若千钧,写出的字那是龙飞凤舞。可现在,这笔尖刚触到那张宣纸,他的手腕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老孙心里苦啊。 那个“鬱”(郁)字,在繁体字界,那就是噩梦级别的存在,是所有读书人心中永远的痛。 你想想看,那个字是怎么写的?上面是“木”字打头,显得郁郁葱葱;中间塞进去一个不知所谓的罐子,还得加上复杂的封口;最底下还要再封一次。这还没完,右边还得再加上一个“毛”字旁(髟)的变体…… 哪怕是当年的书圣在世,要想在几息之间把这个字写得结构匀称、不糊成一团,那也得气沉丹田,凝神静气。 孙立本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字,是在盖房子。每一笔落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这一笔粗了,下一笔就没地方放了。 好不容易,像是绣花一样,那个如同迷宫般的“鬱”字终于落成了。还没等他喘口气,那个要命的“龜”(龟)字又像座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这字更绝。 上面是个头,得写出那种伸缩的感觉;中间是个身子,还得在方寸之间画出背甲上的纹路;最后那条甩出来的尾巴,还得讲究个笔锋回转。 孙立本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是真急了,越急手越抖,越抖墨汁越晕。这哪里是在写字?这分明是在跟纸笔干仗! 大殿里只能听到孙立本沉重的呼吸声,呼哧带喘的,听得周围的人都跟着紧张。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替孙尚书捏把汗的时候,另一边却传来了极不和谐的声音。 “刷刷刷刷!” 那声音轻快、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节奏感。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苏墨。 只见这位状元郎,哪有半点如临大敌的样子?他那姿势歪七扭八,左手甚至还插在腰带里,右手提着笔,就像是在路边摊给人画糖画一样,手腕灵活地抖动了几下。 就在孙立本还在跟“鬱”字中间那个复杂部件较劲的时候,苏墨已经把笔一扔。 “啪嗒”一声脆响。 苏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林休瘫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问道:“这就写完了?” “回陛下,完了。”苏墨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那表情,就像是刚吃完早饭一样轻松,“再不写完,墨都要干了。” “孙爱卿呢?”林休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此时的孙立本,官帽都有点歪了,鼻尖上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汗珠。 “臣……臣马上……” 老头子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透支。 终于,在最后一笔尾巴甩出去之后,孙立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晃了两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臣,幸不辱命。” 这一刻,孙立本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悲壮。为了维护祖宗的体统,他拼了这条老命啊。 林休没说话,只是随意地招招手。小太监小顺子立刻心领神会,小跑着下去,把两张纸呈了上来。 林休拿在手里,先是看了一眼左边的,眉头微微一皱;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来,给各位爱卿都开开眼。” 林休直接站起身,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正对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大殿里的光线很好,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孙立本的墨宝。 平心而论,字确实是好字。颜筋柳骨,笔力苍劲,透着一股大儒的风范。 但是…… 那个“鬱”字和“龜”字,因为笔画实在太多,再加上写得急,离远了看,那就是黑乎乎的两大坨墨疙瘩。像是什么呢?就像是两只被人一脚踩扁了的蟑螂,还在纸上拖出了长长的尸体痕迹。(憂鬱的烏龜) 别说认了,看着都让人觉得眼晕,心里发堵。 再看右边。 苏墨的那张纸上,那字写得简直是……惨不忍睹。 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有点丑,就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三岁小孩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来的。 可是! 那“忧郁的乌龟”四个字,却是该死的清晰! “忧”字,竖心旁加个尤,一目了然,干净利落。 “郁”字,有耳旁加个又,清清爽爽,绝不拖泥带水。 “乌”字,没有了那些繁琐的点和折,简单直白。 “龟”字,上下一顺,神似形似,连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是个王八。 最过分,也是最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苏墨这货在那个“龟”字的旁边,居然还用剩下的墨汁,随手涂鸦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王八! 那只小王八画得极简,寥寥几笔,却神韵俱全。它耷拉着眼皮,嘴角无力地下撇,一副“生活太苦我想跳井”的生无可恋表情,正斜着眼,死死地盯着旁边的孙立本。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噗……” 不知道是哪个定力差的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声笑。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紧接着,大殿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有的人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有的人用笏板挡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就连一向以严肃著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张正源,此刻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好几下。 太传神了。 那只“忧郁的乌龟”,简直就是对刚才那场繁琐辩论的绝妙嘲讽。 孙立本看着那两张纸,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大了嘴巴,胡子乱颤,想要反驳,想要大声斥责这是“有辱斯文”,是“哗众取宠”。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苏墨写完了还在那抠耳朵、看宫女,而他孙立本,堂堂礼部尚书,当朝大儒,却累得手都要断了,写出来的东西还像两坨黑炭。 这强烈的对比,比任何雄辩都要有力一万倍。 “诸位爱卿,都看见了吧?” 林休把两张纸往龙案上重重一拍。 这一声响,并不大,却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他没有讲什么“开启民智”的大道理,也没有引用什么圣人微言大义。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口吻,下了最终的定论。 “孙爱卿这字,美是美,那是艺术品,适合挂在墙上供着。” 林休指了指左边那坨墨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但朕看着眼晕。朕本来批奏折就容易犯困,再看这种字,朕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至于苏墨这字嘛……” 林休指了指那只简笔画乌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虽然丑得跟狗爬似的,甚至有点辣眼睛。但是,朕看着省心啊!不累啊!一眼就能看明白这是个啥玩意儿!”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那股属于“先天大圆满”的恐怖威压,不再是隐忍不发,而是如同潮水般,淡淡地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笑意瞬间收敛,心头猛地一凛。 他们突然想起来,站在上面的这位,可不仅仅是个想偷懒的年轻皇帝,更是一位能单手镇压国舅、让满朝文武动弹不得的绝世强者。 “朕是个懒人,这点你们都知道,朕也不避讳。” 林休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朕最讨厌的,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明明三两笔能写完的事,非要画个迷宫出来;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引经据典绕个十八弯。” “所以,朕在这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林休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从今日起,设立半年的交接期。翰林院负责出教材,把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字给朕整理出来,全天下推广。” “半年之后,凡是呈上来的奏折,六部的公文,必须给朕用简体字!” 说到这里,林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谁要是再给朕写那些笔画多得像鬼画符一样的古体字,朕一律视为‘乱码’!什么是乱码?就是看不懂!不批!不办!直接驳回!要是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这话说得,简直霸气侧漏,又带着股让人哭笑不得的任性。 你是皇帝,你说看不懂,那就是看不懂。谁敢逼着你认字?谁敢指着皇帝的鼻子说:“陛下您文化水平不够,得去进修一下”? 那是嫌命太长了。 孙立本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 斯文扫地,真的是斯文扫地啊!以后读书人还要不要脸面了?这简直就是文明的倒退啊! 他想要死谏,想要撞柱子,想要用自己的鲜血来唤醒这个“昏君”。 但林休并没有打算把这位老臣逼上绝路。 帝王术,讲究的就是一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人逼死了,谁给他干活?谁去负责具体的推广?苏墨那小子虽然有点才气,但毕竟是个搞技术的,真要论行政管理和各种扯皮,还得是孙立本这种老油条。 “不过嘛……” 林休话锋突然一转,语气瞬间从凛冽的寒冬变成了和煦的春风。 他看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孙立本,叹了口气:“孙爱卿刚才说的官学扩招,朕觉得很有道理。不仅有道理,简直就是深谋远虑,乃是谋国之言啊。” 孙立本猛地抬头,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希冀。 “陛下……您是说……” “礼部的事情多,责任重,这教化天下的担子,也不能全指望翰林院那帮书呆子。”林休笑眯眯地抛出了那颗早就准备好的、涂满了蜂蜜的甜枣。 “这样吧,等翰林院把汉字简化完了,这推广和教育的具体差事,还是得落在礼部头上。教材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孙爱卿,你回去整理一个官学怎么扩招的详细方案。要在全国多少个县建学堂?需要多少夫子?夫子的待遇怎么定?这些朕统统不懂,都得仰仗你。” 说到这,林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老百姓都认字,只要能让这大圣朝的子民不再当睁眼瞎,朕让户部给你全额拨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旁边的户部尚书钱多多,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疼得直哆嗦。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但他转念一想刚才苏墨悄悄跟他说的“能省三成办公耗材费”,又咬咬牙,忍了。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以后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这钱,花得值! 孙立本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虽然“字”变残废了,但这“教化万民、有教无类”的儒家终极理想……怎么感觉反而更近了一步? 而且,还是那种不用自己去化缘、不用看户部脸色、皇帝直接给经费的那种? 这算什么? 这就像是你被人打了一顿,结果对方反手塞给你一张几百万的支票,还问你疼不疼。 但这支票,是真香啊。 孙立本的内心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祖宗之法的坚持,一边是毕生追求的“大同社会”的诱惑。 他看了一眼苏墨那只还在对他嘲讽的“忧郁的乌龟”,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满脸写着“朕要睡觉”的皇帝,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也有一丝释然。 “老臣……遵旨。” 孙立本缓缓跪下,这一次,他的腰弯得很低,不像是被迫,倒像是某种认同。 或许,在这个懒得出奇、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治下,这只跑得慢吞吞的“乌龟”,真的能爬得比兔子还快一点? 毕竟,简化的不仅仅是字,更是那个高高在上、让百姓望而生畏的门槛啊。 “行了行了,都退了吧。” 见事情搞定,林休立刻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朕都要困死了,这一早上折腾的,脑仁疼。苏墨,你留下,朕还有事问你。” “臣等告退——” 群臣山呼万岁,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拥挤的大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林休和那个还站在原地整理衣领的苏墨。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林休重新瘫回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把腿搭在龙案的一角,看着下面那个即便赢了也没有趾高气扬、反而一脸淡定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这把刀,算是磨快了。接下来,就该看看这把刀,能砍断多少陈腐的烂柯,能在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僵化的大圣朝,捅出多大的窟窿了。 “喂。” 林休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那种帝王的威严,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哥,“那只乌龟,画得不错。” 苏墨嘿嘿一笑,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大殿的金砖上,完全没有了臣子的拘谨。 “陛下谬赞,那是臣的自画像。” 苏墨指了指那张纸,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在这个朝堂上混,在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大人中间混,不把自己缩在壳里,装得迟钝点、忧郁点,容易被踩死啊。” 林休笑了。 这小子,是个明白人。甚至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明白。 所谓的“疯”,不过是他的壳。只有疯子,才能说真话;只有疯子,才能做那些正常人不敢做的事。 “放心。” 林休打了个哈欠,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让苏墨感到安心的温度。 “有朕在,谁敢踩你,朕就把他的腿打断。” 林休站起身,走到苏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让这天下人,都看得懂朕的旨意,只要你能把这文字的门槛给朕踏平了。” “哪怕你是只乌龟,朕也能让你跑赢全天下的兔子。” “而且,”林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等你这事儿办成了,朕许你进内阁,专门负责……替朕把那些看着费劲的奏折都给挡回去。” 苏墨愣了一下,心想内阁这么简单吗?赶紧谢主隆恩。 (本章完) 第028章 从提亲盛况到“慈善”阳谋 御书房偏殿的窗户开着,外头那棵老槐树上,几只不知趣的知了正扯着嗓子喊个没完。 阳光斜斜地透进来,照在那些金丝楠木的桌椅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林休歪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个白瓷茶盏,眼神却没什么焦距,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他今儿起得早了点——其实也不算早,日上三竿而已,但对于习惯了睡到自然醒的林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周爱卿啊。” 林休打了个哈欠,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猫,“让你去办的正事儿,怎么样了?” 站在下首的礼部侍郎周通身子微微一僵。 这位周侍郎是礼部尚书孙立本的得意门生,四十来岁,长得斯斯文文,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可自从跟了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他觉得自己的发际线都在往后移。 “回禀陛下,”周通拱手,语气恭谨,“贵妃娘娘的入宫仪程,礼部已经拟定完毕。若是陛下没有别的旨意,七日之后的黄道吉日,便是大典之时。” 林休把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朕问的不是这个。”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朕是问,那边的‘诚意’……咳,朕是说,李家那边,对于朕的这番心意,反应如何?” 周通是个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皇帝陛下话里的弯弯绕。 什么心意?那是惦记人家那笔能把国库填满的嫁妆呢。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天前,他带着圣旨和礼部官员,浩浩荡荡前往李家新宅提亲的场景。 那场面,啧,说句大不敬的话,比状元游街还要热闹几分。 …… 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得很。 李家在京城置办的新宅子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原本是一位获罪亲王的府邸,占地极广,雕梁画栋。 周通的马车还在两条街外就被堵住了。 不是因为路窄,是因为人多。 放眼望去,全是各式各样装饰豪华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和徽记,能把半个京城的官场图谱给凑齐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侯府管家、尚书府的亲随,此刻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排着队,手里捧着红灿灿的拜帖,跟那看门的小厮赔着笑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那是马粪味、廉价或昂贵的香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的味道。 “周大人到——!” 随着开路衙役的一声吆喝,原本拥挤的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周通下了车,掸了掸官袍上沾染的尘土,抬眼望去。只见李家那朱红的大门洞开,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系着大红绸花,喜气得甚至有点俗艳。 但没人敢说俗。 因为站在门口迎客的,正是那位富可敌国的李万山。 这老头那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团福字锦缎长袍,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像是在发光。看见周通,李万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那动作利索得一点都不像个快六十岁的人。 “哎哟,周大人!稀客,稀客啊!” 李万山拱着手,声音洪亮,“老夫这刚搬家,没想到周大人亲自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周通看着这位曾经见官矮三分的商贾,心里有些感慨。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李万山见了他这个礼部侍郎,怕是得跪在地上磕头。可现在?人家是国丈。 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这层身份已经像金钟罩一样罩在了李家头上。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周通注意到,李万山虽然极力想要保持谦逊,但那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得意劲儿,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路过前厅的时候,李万山似是有意无意地指着摆在正堂中央的一盆红珊瑚,那珊瑚足有一人高,色泽鲜红如血,一看就是稀世珍宝。 “周大人,您看这东西。”李万山摸着胡须,嘿嘿一笑,“这是昨日户部尚书钱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贺老夫乔迁之喜。老夫本来是不收的,可钱大人非说这是为了庆贺‘皇商’归位,不收就是不给面子。啧啧,这怎么好意思呢。” 周通嘴角抽了抽。 好一个钱多多,这就开始烧冷灶了?这哪是送礼,这是在向未来的“财神爷”纳投名状呢。 比起李万山的飘飘然,真正让周通感到心惊的,是李家那位大小姐。 他并没有见到李妙真本人——毕竟是待嫁的贵妃,不便抛头露面。但在他离开的时候,李家的大管家悄悄递给了他一个小匣子,说是大小姐的一点心意,感谢周大人为婚事奔波。 周通回到轿子里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方古墨。 那是前朝大儒用过的残墨,虽然只剩半块,但在读书人眼里,这比千金还要贵重。而在墨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一行簪花小楷: “皇恩浩荡,李家身无长物,唯有一片赤诚,愿为陛下马前卒。” 那一刻,周通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送礼送到了心坎上,说话说到了点子上。这位还没进宫的娘娘,看得比她爹清楚多了。她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该怎么守住它。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一场豪赌,一场把整个身家性命都押在皇帝身上的政治投资。 …… “爱卿?周爱卿?” 林休的声音把周通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周通回过神,发现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道:“回陛下,李家……很有诚意。李老太爷虽然看着高兴坏了,但李家大小姐是个明白人。微臣看,这李家的家底,很快就能为您所用了。” “明白人好啊。” 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跟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力气。朕最怕那种听不懂人话的蠢货,还得朕费劲巴拉地去解释。” 说到这,林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朕听说这几天京城里挺热闹?各地那些藩王、世家,是不是都派人来了?” “正是。” 周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这是昨日刚呈上来的名单。除了镇守边关的几位王爷不便回京,其余的亲王、郡王,还有江南四大世家、山东孔家等,都派了嫡系子弟甚至家主亲自前来。名义上是恭贺陛下登基大宝以及大婚之喜,实际上……” 周通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实际上是来看看朕这个新皇帝是不是个软柿子,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这新朝廷里分一杯羹,对吧?”林休替他把话补全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周通苦笑一声,没敢接茬。 这确实是实情。先帝走得急,新皇登基又太快,甚至还搞出了“先天大圆满”这种吓死人的动静。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土皇帝们心里没底,自然要派人来探探虚实。 林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几只还在叫唤的知了,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却让周通莫名觉得有点冷。 “来得好啊。” 林休轻声感叹道,“朕正愁这‘希望工程’的启动资金只有李家那一笔不够用呢。这帮人有钱、有闲,还一个个死要面子。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咳,送上门来的亲人吗?” 他在心里默默把“韭菜”两个字咽了回去。 周通听得一头雾水:“希望……工程?陛下,这是何意?” 林休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周通,脸上露出了那种狼外婆诱拐小红帽时的慈祥表情。 “周爱卿啊,你说这大婚庆典,往年都是怎么个搞法?” “回陛下,按祖制,当在太和殿赐宴群臣,教坊司献舞,礼部奏雅乐,然后……” “停停停。” 林休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无聊,太无聊了。一群老头子坐在那儿吃冷饭,看着一帮人跳那种慢吞吞的舞,朕看着都想睡觉。而且,这还得花国库的钱,简直是浪费。” “那……陛下的意思是?”周通小心翼翼地问。 “朕要改改。” 林休打了个响指,“这次大婚,晚上的宴会不叫国宴,改叫‘大圣皇家慈善文艺晚会’。” “慈……慈善?”周通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对,慈善。” 林休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你看,咱们马上要推行那个……那个苏墨搞的简体字,还要搞什么义务教育,这都需要钱,对吧?虽然李家出了大头,但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能让李家专美于前呢?得给天下人一个表达忠心的机会嘛。” 他把笔一扔,两眼放光地看着周通:“晚会的节目,不要那些咿咿呀呀的东西。你去民间,给朕找几个……呃,比较惨的戏班子。” “惨?”周通瞪大了眼睛。 “对,就是要惨。” 林休开始比划,“比如说,那家孩子因为家里穷读不起书,结果被恶霸欺负,连家里的牛都被抢走了;再比如,那谁家的神童,因为看不懂繁琐的公文,结果被贪官坑得家破人亡。总之,怎么煽情怎么来,怎么让人掉眼泪怎么演。” “等这帮王爷、世家子弟看得眼泪汪汪的时候,”林休猛地一拍手,“朕就站出来,宣布成立‘大圣助学基金’。为了让天下的孩子都有书读,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朕带头捐款!然后……” 他笑眯眯地看着周通,“你觉得,那帮平日里标榜自己‘仁义礼智信’的贵族们,好意思不掏钱吗?他们要是捐少了,那就是不给朕面子,就是对圣人不敬,就是没有良心!”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路数? 这哪是什么晚会?这分明就是把那帮权贵骗进来,关上门,然后拿着道德的大棒子,逼着他们把口袋里的银子掏出来啊! 这招太损了。 可是…… 周通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招简直绝了。 那些世家大族最在乎什么?名声。他们平时花大价钱修桥铺路,不就是为了博个善名吗?现在皇帝搭好了台子,给足了他们露脸的机会,谁要是这时候抠门,那以后在士林里还怎么混? 这就是阳谋。 明知道是坑,还得满脸堆笑地往里跳,还得争先恐后地跳,生怕跳得慢了被人说没爱心。 “陛下……圣明。” 周通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是真服了。这位陛下看着懒散,整天喊着不想干活,可这坑人的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这就圣明了?” 林休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这只是个开始。周爱卿,这事儿你得亲自去抓。记住了,舞台要搭得大气的,灯光要……算了,灯光你们搞不定,就多点些蜡烛。气氛一定要烘托到位。” “还有,”林休补充道,“给那些捐款多的人,发奖状。朕亲自题字,写什么‘大圣首善’、‘爱心大使’之类的。这东西不值钱,费点墨水而已,但他们肯定喜欢。” 周通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用几张纸换人家真金白银,这买卖做的,简直是一本万利。 “臣……遵旨。”周通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他已经能预感到,七天后的那个夜晚,将会是怎样一副群魔乱舞……哦不,感天动地的画面。 “行了,去吧。” 林休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朕还得再睡个回笼觉。这早朝真是反人类……” 周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御书房老远,站在那烈日底下,周通才觉得身上那股子寒意散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同情。 同情那些还在路上、满怀期待想要来京城显摆的藩王和世家子弟们。 你们以为是来吃席的? 呵。 你们是来当菜的。 …… 殿内,林休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这回搞这么大阵仗,要是还能把那个什么‘开启民智’的任务进度条往前推一推,你是不是得给朕点额外奖励?”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并没有回应。 林休也不在意,翻了个身,嘴角噙着笑。 钱有了(李家),名分有了(大婚),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只有把所有人都卷进来,大家都忙得团团转,他这个皇帝才能安安心心地在后面摸鱼啊。 这就是帝王术的最高境界—— 只要朕足够懒,你们就得足够勤快。 “来人,”林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给朕拿点冰镇西瓜来。这天儿,热得人心慌。” 门外的小太监应了一声,一溜烟地去了。 阳光依旧很好,知了依旧在叫。但这看似平静的皇宫深处,一张针对全天下有钱人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本章完) 第029章 这群羊太乖了,朕忍不住想吓唬一下 这几天的京城,气氛怪得很。 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宁静,或者是老鼠见了猫之后那种屏住呼吸的僵硬。 按理说,这日子正是各地藩王世子、世家家主进京述职、顺便参加新皇大婚庆典的高峰期。依照往年的惯例,这帮手里握着兵权或者财权的主儿凑到一块,那京城的大街上绝对是鸡飞狗跳。 今天这家的小王爷在青楼为了个花魁争风吃醋,把人腿打折了;明天那家的公子哥嫌弃路边摊贩挡道,直接策马扬鞭踩过去。顺天府的尹大人每年这时候都得愁掉一大把头发,装病告假那是常有的事。 可今年?嘿,太阳简直打西边出来了。 此时此刻,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队挂着“镇南王府”旌旗的豪华车队正缓缓行进。那马车镶金嵌玉,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老子很有钱而且很不好惹”的霸气。 若是放在往常,这车队早就横冲直撞过去了,前面哪怕是当朝一品大员的轿子,怕是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挡路。 但现在,这车队停下了。 原因极其荒谬——路中间有个挑着大粪桶的老农,大概是刚才脚滑,崴了一下,正坐在地上揉脚脖子,那两桶不可描述之物泼了一地,味道那叫一个冲。 路边的百姓都吓傻了,心说这老头完了,不仅要赔命,这全家都得遭殃。 然而,令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那辆镶金马车的帘子掀开,钻出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侍卫,而是一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公子——正是素有“南疆小霸王”之称的镇南王世子,沐武。 沐武下了车,脸上的肌肉甚至还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没喊打喊杀,反而挥了挥手,对自己那帮刚要冲上去骂人的手下低声喝道: “都给本世子闭嘴!不知者无罪懂不懂?别惊扰了老人家!” 说着,他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那吓得浑身发抖的老农手里,语气温和得像是个来京城赶考的书生:“老人家,伤着没?这银子您拿去治伤,这路滑,下次小心。” 说完,他也不嫌那味道冲,竟然指挥着手下把路面清理干净,这才重新上车,小心翼翼地绕路走了。 直到车队走远了,路边茶摊上的张老汉才把惊得掉在桌上的下巴托回去,揉了揉眼睛对旁边的客人说道:“我说,我这是还没睡醒?刚才那个……真是那个听说一顿饭要吃三个小孩的镇南王世子?” 客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压低声音道:“老张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最近户部和刑部联手搞了个什么‘巡视组’,巡视组那伙人带着尚方宝剑在地方上大杀四方,连藩王的小舅子都给抓了三个。这帮人进京前都被家里长辈死命叮嘱过——” 客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敬畏:“上面那位,看起来懒洋洋的,实则是位活阎王。谁敢这时候触霉头,那就是给咱们那位陛下送把柄呢。说是夹着尾巴做人,那都是轻的,这帮人现在恨不得把尾巴剁了藏裤裆里。” …… 其实这位客人只猜对了一半。 这帮权贵之所以怂成这样,不仅是因为怕把柄被抓,更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太和殿内,早朝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果不看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光看殿内这帮人的姿态,你甚至会以为这是在举行什么大型的默哀仪式。 几百号人,除了朝廷原本的文武百官,今天还多了几十位各地的藩王世子和世家家主。这么多人挤在大殿里,竟然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所有人跪在地上,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两腿之间。 排在最前面的,是孔家的当代家主孔繁。这位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平日里那是何等的清高傲气,见着先帝都敢挺直腰杆子讲两句圣人道理。 可现在,孔繁跪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额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陛下喜怒无常,还是个先天大圆满的怪物。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只要我们把姿态做到极致的卑微,把礼数做到极致的周全,甚至连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陛下总不能无缘无故找茬吧? 只要熬过这个早朝,就算是过关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坐在龙椅上的林休,今天难得没有打哈欠。 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身子,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下这群“乖宝宝”。 林休其实挺失望的。 真的。 他原本还想着,这帮藩王世子平日里嚣张惯了,怎么着也得有几个刺头跳出来,在朝堂上为了座位啊、礼节啊之类的破事吵一吵。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发飙,罚个款,充个公什么的。 结果倒好,这帮人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几十根粗大的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这种完美的恭顺,让人觉得无趣,更让人觉得——虚伪。 林休换了个姿势,这一动,龙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就这么个小动静,底下的孔繁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还是被林休看见了。 林休撇了撇嘴。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底下的众臣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完了,这叹气是什么意思?是对我们不满意?还是陛下起床气又犯了? “假。” 林休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 “太假了。” 众臣一头雾水,但冷汗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林休缓缓站起身,也不走台阶,直接从龙台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像是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就这么负着手,一步步走到跪在最前面的孔繁和那个镇南王世子沐武面前。 “抬起头来。”林休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孔繁和沐武僵硬地抬起头。 沐武虽然是武将世家出身,长得五大三粗,但此刻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林休对视。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林休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后面跪成一片的权贵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怎么着?朕这太和殿上有吃人的老虎?还是说,朕长得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臣……臣等不敢!” 孔繁到底是文人领袖,反应稍微快点,立马颤声说道,“陛下龙威浩荡,臣等是敬畏天颜,发自内心的恭顺,绝无……” “停。” 林休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敬畏?朕看是心虚吧。”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孔繁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刚要磕头辩解,林休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过于恭顺,非奸即盗!” 林休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没有用吼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众人的心口上,“平日里听说你们在地方上那是威风八面,怎么到了朕面前,一个个变得这么完美?连行礼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围着沐武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尤其是你,沐世子。朕听说你在南疆,一顿饭不顺心都要掀桌子。今天这膝盖怎么这么软?嗯?是不是背地里憋着什么坏,想算计朕?” 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就是典型的没事找事! 沐武冤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就是想安安稳稳来进个贡,怎么就成算计皇帝了?他慌乱地张嘴想要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恐怖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息,从林休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先天大圆满的威压。 林休控制得很好,并没有释放全部,仅仅是漏出了一丝缝隙。但对于大殿里这些大多只有行气境,甚至只是普通人的权贵来说,这一丝威压,无异于泰山崩塌在眼前。 原本流动通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水泥。 沐武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后排几个身体弱点的世家家主,白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却被那股威压强行吊着一口气,想晕都晕不了,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这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恐惧。 纯粹的恐惧。 这一刻,他们脑子里那些什么家族底蕴、什么免死金牌、什么朝廷律法,统统变成了废纸。在这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男人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生死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人们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那是缺氧的征兆。 林休看着眼前这群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对了嘛。 只有把你们那层“体面”和“傲气”的壳子给敲碎了,只有把你们吓得魂飞魄散,过几天的那个“慈善晚会”,你们才不敢跟朕耍心眼,才会乖乖地把银子掏出来买平安。 这就是帝王术,也是林休自创的“用户心理学”——先给一棒子,打得你找不到北,然后再给个甜枣,你就会对那个甜枣感恩戴德。 威压持续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 对于在场的大臣来说,这十个呼吸比十年还要漫长。孔繁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狼狈不堪。 就在有人真的快要吓尿裤子的时候,那股恐怖的压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了水面,大殿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剧烈的吸气声。 “行了,别抖了。” 林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调子。 他拍了拍沐武那宽厚的肩膀,像是老朋友见面一样,甚至还帮沐武整理了一下稍微有点歪的领口:“朕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试试你们的胆量。看来……啧啧,这胆子都不大嘛。” 开玩笑? 满朝文武心里都在咆哮:有拿人命开玩笑的吗!刚才那一瞬间我们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但面上,谁敢露出一丝不满? 沐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还得挤出一副“陛下幽默风趣”的表情,颤声道:“陛……陛下神威,臣……臣等万死……” 林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慢悠悠地走回龙台,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恢复了那个没骨头的坐姿。 “既然你们这么乖,那朕也就放心了。”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几日在京城好好玩,别惹事,也别太拘谨。毕竟过几天就是朕办的晚会,朕可是特意给你们留了好位置。到时候要是谁不给面子,或者哭丧着脸……” 林休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拼命点头,脸上堆满了比亲爹复活还要灿烂的笑容。 “行了,退朝吧。朕还要补个回笼觉。” 林休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 等到林休的身影消失在后殿,那一声“退朝”的尾音还在大殿里回荡时,满朝文武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太监总管小凳子高喊着“百官退散”,看着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一个个腿软得像刚出生的牛犊子,心里对自家万岁爷的敬仰简直如滔滔江水。 沐武是被两个手下架着出宫的。直到坐上了自家马车,离开了那座压抑的皇宫,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可怕……太可怕了。” 沐武哆哆嗦嗦地接过手下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压惊,牙齿还在打颤,“谁说新皇是个只会睡觉的废物?这分明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是个怪物!” 旁边的谋士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那咱们带来的那些想要试探朝廷底线的计划……” “试探个屁!” 沐武一巴掌拍在谋士脑门上,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想害死本世子吗?传令下去,所有人给我老实待着!过几天的晚会,把家里带来的最好的东西都备上!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世子惹事,我先剁了他!”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京城各处豪宅的马车里。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经过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找茬”,彻底刻进了这帮权贵的骨头里。 而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林休正翘着二郎腿,心情大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陛下这招‘杀鸡儆猴’,哦不,是‘无鸡也杀’,当真是高明。” 屏风后面,一身大红宫装的李妙真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个小账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光芒,还有毫不掩饰的崇拜。 她刚才一直在暗处看着。 林休这一手,既没有动刀杀人,也没有真的处罚谁,仅仅是用这种近乎“耍无赖”的方式,彻底击碎了那帮人的心理防线。 “什么叫无鸡也杀,难听。” 林休白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叫用户心理学。你想啊,朕先把他们吓个半死,让他们觉得朕随时可能要抄他们的家。这时候,朕突然给他们一个花钱就能讨朕欢心的机会,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掏钱?” 李妙真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陛下,您这哪是当皇帝啊。”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给林休倒了杯茶,眼波流转,“您这分明是天下最黑心的商人。臣妾觉得,过几天晚会的门票价格,看来还得再翻一番了。” 林休嘿嘿一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自然。这帮羊养得这么肥,毛都顺得油光发亮的,不剪狠一点,都对不起朕今天这场戏。” (本章完) 第030章 朕要的不是戏,是催泪弹! 教坊司的大堂里,檀香缭绕,丝竹悦耳。 台上正在排演一出《六月雪》的折子戏。不得不说,大圣朝的皇家艺术水准那是相当在线的。那位当红的青衣角儿,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唱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身段软得像没骨头似的,眼波流转间尽是哀怨,看得人…… 直犯困。 坐在台下的林休,已经把哈欠打到了第八个。他眼皮子像灌了铅,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都快凉透了。 “停停停!” 林休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那个青衣吓得一哆嗦,差点扭了腰,连忙跪伏在地,浑身发抖。旁边的礼部侍郎周通更是冷汗直流,颠颠地跑过来,腰弯成了大虾米。 “陛下,这……可是有什么不妥?”周通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六月雪》是京城最红的班底,这词儿填得极雅,唱腔也是正宗的……” “雅?太雅了!” 林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周大人,咱们这次晚会的目标是什么?是让那帮藩王、世家把口袋里的银子掏出来!你整这些云山雾罩、辞藻华丽的东西,他们看得懂吗?就算看懂了,他们会哭吗?” 周通愣住了,讷讷道:“这楚娥……还不惨吗?” “惨是惨,但那是戏里的惨。” 林休站起身,走到戏台前,指着那一身锦绣戏服的青衣,“你看她,虽然演的是冤枉,但这一身行头,比寻常百姓过年穿得还好。那帮权贵看戏,看的是身段,听的是唱腔,他们心里清楚这是假的。他们那心肠,早就被荣华富贵泡硬了,你拿根羽毛挠痒痒,他们能有什么感觉?”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周通心惊肉跳的精光。 “要想让他们掏钱,就得拿针扎!扎出血来!扎到他们心坎儿里去!咱们要的不是高雅艺术,是催泪弹!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如果不掏钱,出门就会被雷劈的那种愧疚感!” 周通听得云里雾里,完全跟不上这位爷的思路。 林休叹了口气,挥手道:“去,把苏墨给朕叫来。还有孙尚书,也叫来。这种直击灵魂的脏活儿,还是得疯子来干。” …… 一刻钟后。 翰林院修撰苏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兴奋地冲了进来。这货自从搞简化字尝到了甜头,现在看谁都像是在看行走的文字改革素材。礼部尚书孙立本则是稳重许多,但也一脸狐疑,不知道皇帝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都坐。” 林休也没废话,让人搬了两把椅子,自己则盘腿坐在戏台沿上,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 “苏墨,朕知道你笔杆子硬,脑子也活。朕现在给你讲几个画面,你给朕写成戏本子。记住,不要那些四六骈文,不要那些之乎者也,就要大白话!怎么扎心怎么写!” 苏墨眼睛一亮,掏出随身的小本本,舔了舔笔头:“陛下您请讲,臣这灵感正堵得慌呢!” 林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在那些公益广告和扶贫纪录片里看过的画面。那些画面,即便隔了时空,依然有着让人心颤的力量。 “第一个场景。” 林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背景是大山深处,破烂的土房,四面漏风。教室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孩子们趴在石头上写字。” “主角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裂口,流着血水。” 林休比划了一个握笔的姿势,“她手里紧紧攥着半截铅笔——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那张小脸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盯着苏墨的眼睛,“那双眼睛要大,要亮,要清澈得像一潭水。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东西——渴望。对读书的渴望,对走出大山的渴望。” 苏墨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大眼睛……”苏墨喃喃自语,呼吸有些急促,“那双眼,能看穿人心。” “对,就是这种感觉。”林休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个场景。” “这个场景是个老教书先生。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学堂里的炭火早就断了,孩子们冻得拿不住笔。” 林休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这先生家里也穷得叮当响,但他为了给孩子们买几本像样的书,买几块不掉渣的墨,他做了一件事。” 孙立本忍不住插嘴:“他去求人了?” “求人?求人若是有用,这世上就没穷人了。” 林休摇摇头,“他穿着自己唯一的一件御寒棉衣出了门,去了当铺。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买书的钱,身上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麻布长衫。” “漫天大雪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 林休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场景,“那个老先生,抱着书,缩着脖子,一步一滑地往回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胡子上全是冰碴子。但他怀里的书,还是热的。”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喊冷,而是笑着对孩子们说:‘书买回来了,咱们接着上课。’” 大堂里静得可怕。 苏墨死死咬着嘴唇,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这种读书人为了传承而舍弃温饱的风骨,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三个场景,更简单,也更绝。” 林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一家农户,为了攒学费,三年没闻过肉味。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蛋,是全家的指望。有一天,孩子想帮娘干活,结果脚下一滑……” “啪!” 林休拍了一下大腿,“那唯一的鸡蛋,掉在地上,碎了。” “孩子没哭着要吃,而是趴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个碎鸡蛋,一边捧一边哭,嘴里喊着‘娘的药钱没了,我的学费没了’……然后,那孩子低下头,把沾着土的蛋液,一点点舔干净。” “够了!” 苏墨猛地合上本子,把笔往地上一摔,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陛下,别说了!这本子臣接了!这要是写出来不能让那帮权贵哭得死去活来,臣就把这戏台子给吃了!” 这种细节,这种画面感,对于这个时代习惯了宏大叙事和才子佳人套路的文人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去写!”林休大手一挥,“给朕写出一部神剧来,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大圣好声音之寒门学子》!” …… 剧本有了,接下来就是排练。 林休化身为魔鬼导演,把教坊司那帮乐师和灯光师折腾得欲仙欲死。 “把那编钟撤了!那是庆典用的,太喜庆!”林休指着乐师团吼道,“换二胡!还有唢呐!对,就是那种送葬用的调调!到时候那冻僵的先生一出场,二胡先给朕拉一段《二泉映月》那种感觉的,必须凄凉,必须惨绝人寰!” “灯光!灯光师呢?” 林休指着头顶辉煌的宫灯,“太亮了!这也太亮了!把大灯都灭了!只留几盏那种惨白惨白的灯笼,追光打在演员脸上。要那种阴影效果,显得人越瘦越好,越憔悴越好!” 为了追求真实效果,林休甚至让人去御膳房弄了点锅底灰,把那几个扮演穷学生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抹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又找了件真的破棉袄,把里面的棉花掏空了一半,让演先生的伶人在冷风里吹了半个时辰找感觉。 彩排开始。 当凄厉的唢呐声响起,那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先生”颤颤巍巍地掏出怀里热乎乎的书本时——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几十个宫女瞬间泪崩,哭成一片。就连几个当值的禁军侍卫,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时也忍不住仰头看天,眼角湿润。 孙立本和周通站在角落里,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仁义道德,从来没觉得哪篇文章能像眼前这一幕这样,直接把手伸进胸膛,狠狠揪住心脏。 “这……这也太……”孙立本嘴唇哆嗦着,想说“有辱皇家体面”,但看着那个为了捡书本而跪在地上的“老师”,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直白的、粗暴的煽情,简直是不讲武德啊! 林休看着眼红红的众人,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既然连这些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都能哭成这样,那帮藩王世家虽然心黑,但也总还是肉长的吧? “孙尚书。” 林休走到还在发呆的孙立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臣……臣在。”孙立本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鼻音。 “感觉如何?” “陛下……真乃神人也。”孙立本这次是真心的,“臣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直指人心的……戏。这比那些无病呻吟的才子佳人,强了百倍。” “光感动没用。” 林休瞬间切换回了那个算计人的奸商嘴脸,“咱们这是为了搞钱,为了让天下的孩子能像这个小太监演的一样,有书读,有鸡蛋吃。” 他压低了声音,那模样活像个传销头子,“你回去,从礼部挑几十个嗓门大、演技好的官员。组建一个‘气氛组’。” “气氛组?”孙立本一脸懵逼。 “就是带头哭的!” 林休恨铁不成钢地解释道,“到时候晚会现场,只要朕在台上一抹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你的人必须第一时间给朕嚎出来!要哭得惊天动地,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还要一边喊:‘太惨了!臣有罪啊!臣要捐一年俸禄!’” 孙立本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这……这还是朝廷命官吗?这是专业哭丧队吧? “记住了!”林休恶狠狠地威胁道,“谁哭得不惨,谁喊捐款的声音不够大,被别的王爷盖过去了,朕就扣谁半年的俸禄!还要把他发配到这戏班子里来演那个摔鸡蛋的!” 孙立本打了个寒战,立刻挺直腰杆:“陛下放心!臣这就去安排!礼部别的没有,就是嗓门大的人多!” …… 就在君臣二人为了如何更好地“诈骗”而密谋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李妙真走了过来。 这位“女财神”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觉得钱包一紧的微笑。 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休折腾。但此时,她一开口,直接把这场“慈善诈骗”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陛下,孙大人。” 李妙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光靠哭,怕是还不够。那些藩王世家,脸皮厚得很,哭完了一抹脸,该不掏钱还是不掏钱,或者随便扔个三瓜两枣打发咱们。” 林休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凑过去:“爱妃有何高见?” “人嘛,无非是名利二字。” 李妙真合上账册,指了指窗外,“利,咱们是给不了了,这本来就是让他们出血的事儿。那就只能给名。”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第一,妾身建议,在京城正南门,也就是朱雀门外,立一块巨大的石碑。名曰‘功德碑’。” “凡是这次捐款超过一万两的,名字刻上去;超过十万两的,名字刻在上面,字号加大一号;要是能捐百万两……” 李妙真轻笑一声,“单独立碑,请陛下亲笔题词,受万民瞻仰。这叫流芳百世。” 孙立本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一招,狠啊!那帮权贵最在乎什么?面子啊!谁要是名字没上去,或者字号比死对头小了一圈,那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还有第二点。” 李妙真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一点,要跟户部打好招呼,做到‘精准投放,回馈桑梓’。” “什么意思?”林休都有点跟不上了。 “意思就是,沐世子捐的钱,咱们一文钱都不留在京城,全部用到云南去建学校。” 李妙真笑得像只小狐狸,“而且,每建一座学校,就在学校门口立碑,上书:‘此校乃沐家毁家纾难,心系家乡学子所建’。” “同理,王家捐的钱,就用到王家祖籍所在地;李家捐的,就用到李家老家。”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半天,孙立本才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毒!太毒了! 这哪里是募捐,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还逼着人家笑着说“谢谢”。 如果沐家捐少了,不用朝廷说什么,他封地里的老百姓就能把他脊梁骨戳穿——“你看人家隔壁钱家,给家乡捐了十座学堂,咱们就捐了个茅房?呸!” 这就叫道德绑架的最高境界——用你自己的钱,在你自己的地盘上,逼着你买你自己的名声。你不买还不行,不买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家乡父老。 林休看着自家媳妇,眼里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了。他忍不住一把拉住李妙真的手,感慨道:“爱妃啊,你这韭菜割的,连根都不剩啊!” 李妙真微微欠身,笑不露齿:“陛下谬赞了,妾身只是替陛下分忧,顺便……帮国库省点立碑的石料钱。” 孙立本看着眼前这一对正在那眉来眼去、互相吹捧的帝后,心中突然对七天后的那帮藩王世家产生了一丝深深的同情。 遇上这么一对夫妻档——一个负责攻心,让你哭得找不着北;一个负责攻利,把你的面子和里子算计得死死的。 别说底裤了,怕是连皮都要被扒下来一层。 “真的不愧是两口子……” 孙立本一边往外走,一边擦着冷汗,心中暗暗感叹,“这大圣朝的天,以后怕是要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得赶紧回去练嗓子了,这“哭丧”的差事,要是办砸了,这二位爷可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本章完) 第031章 不仅要你的钱,朕还要卖你门票! 林休瘫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葡萄,正准备往嘴里送,却被眼前晃动的一张烫金大红帖子给挡住了视线。 “陛下,醒醒神。” 李妙真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或者说是——闻到了银子味的财神爷。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利落的宫装,发髻高挽,整个人显得精明强干,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闺房试妆时的羞涩? 林休叹了口气,把葡萄扔进嘴里,无奈地坐起身:“爱妃啊,朕这才刚眯了一刻钟。你这又是哪一出?国库不是已经在回血了吗?” “这是给那帮藩王和世家准备的‘请帖’。”李妙真将手中的帖子放在案几上,顺带摊开了一张画满了红红绿绿圆圈的图纸,那神情,活像是一个正在给肥羊规划屠宰路线的屠夫。 林休凑过去瞅了一眼,眉头顿时一挑。 这张图纸画的是几日后举办“皇家慈善文艺晚会”的场地——御花园。只是这座位安排,看着有些……清奇。 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龙椅脚下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被画了十个金灿灿的圈,旁边标注着:至尊座(VVIP),售价纹银五千两。 再往外一圈,环绕着御前,大概两百个座位,标注着:荣耀座(VIP),售价纹银两千两。 而最离谱的是最外围,那几乎已经快到御花园门口的广场区域,密密麻麻画了将近三千个小黑点,标注着:普通座(大众区),售价纹银一百两。 “五千两?”林休指着那个金圈,忍不住啧啧称奇,“朕虽然知道他们有钱,但他们又不是傻子。五千两在京城能买一套不错的三进院子了,就为了来御花园吹一晚上冷风,还要被朕逼着捐款?” 他觉得自己这个“黑心老板”已经够黑了,没想到自家媳妇比自己还狠。 李妙真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金圈:“陛下,您错了。这五千两买的不是座位,是‘简在帝心’。这十个座位离您最近,到时候若是您高兴了,随口夸赞一句,或者是赏杯酒,那对于那些家族来说,是多大的荣耀?这叫政治溢价。” “行吧,这帮权贵好面子,朕懂。”林休点了点头,随即手指滑向最外围那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这个呢?一百两一张,这位置怕是连戏台上的角儿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只能听个响。而且你这还是站票?这一圈全是平头百姓和商贾,他们会买账?” 林休觉得这有点悬。一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用好几年了。这就像是花大价钱买票进游乐园,结果只能站在围墙根底下听别人尖叫,这不是冤大头吗? 李妙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陛下,那帮王爷国公就像是一潭死水里的老鱼,游不动,也不想动。若是不往这水里扔几条见人就咬的‘凶鱼’进去,他们怎么会为了活命而拼命游动呢?” “只要这群商贾敢买票,敢坐在他们后面,这帮权贵的优越感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到时候,为了把这口气争回来,他们不想掏钱也得掏。” 林休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李妙真笑道:“爱妃,你这脑子若是放在朕的老家,那就是妥妥的商业奇才啊!你这招,在我们那儿有个专门的名词,叫**‘鲶鱼效应’**。” “鲶鱼效应?”李妙真微微偏头,美眸中露出一丝好奇,“这是何解?” “以前渔夫运送沙丁鱼,路途遥远,鱼总是会死。后来有人在鱼槽里放了一条鲶鱼。鲶鱼凶猛,四处乱钻,吓得沙丁鱼为了活命拼命游动,结果反而都活了下来。” 林休看着眼前这位古装美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国公来说,这群商贾,就是朕放进去的那条鲶鱼。” 李妙真恍然大悟,随即掩嘴轻笑:“陛下这个比喻倒是贴切。不错,这一百两,对于商贾来说,不是买门票,是买一张‘入场券’。大圣朝重农抑商,商贾即便富可敌国,在权贵面前也抬不起头。现在,只要一百两,他们就能进皇宫,能和王爷、国公呼吸同一片空气,甚至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这种阶级跃迁的错觉,别说一百两,就是三百两,他们也会抢破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语气稍微放缓,却更显笃定:“而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捐款环节。” 林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试想一下,”李妙真转过身,学着市井商人的口气说道,“若是当晚,一个卖猪肉的屠户,为了求个功德碑留名,为了那皇商的资格,当场豪掷一万两白银。而坐在前面的王爷,若是只捐了五百两……” “那这个王爷的脸,就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林休接过了话茬,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看不起铜臭味的权贵们,若是被他们眼中的“贱籍”商贾在捐款数额上碾压,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为了维护贵族的尊严,为了不被“下等人”比下去,这帮平时一毛不拔的“沙丁鱼”,不想动也得拼命动起来,掏空家底也要把这个面子撑住。 “妙啊!”林休忍不住拍案叫绝,“爱妃这一手,不仅是敛财,简直是诛心!这帮人若是知道自己花钱买票进来,还要被一群商贾逼着大出血,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吐血也要吐在御花园里,那是祥瑞,得加钱。”李妙真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道。 林休哈哈大笑,重新躺回软榻上,感觉手里的葡萄都更甜了。 “准了!就按你说的办。另外,让钱多多那个铁公鸡配合你。朕要让这场晚会,成为大圣朝历史上最‘昂贵’的一场戏。” …… 如果说御书房里的算计还在纸面上,那么此时的京城,已经因为这几张轻飘飘的帖子,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各路进京的藩王妃子、国公夫人、尚书夫人们,正聚在各个府邸的后花园里举办茶会。说是茶会,其实就是互相攀比的首饰、吐槽新皇的敛财手段。 “哎哟,你是不知道,那个什么慈善晚会,摆明了就是要咱们出钱。”一位身穿织金锦缎的贵妇手里摇着团扇,一脸的不情愿,“我家老爷说了,到时候随便捐点也就是了,反正法不责众。” “可不是嘛,听说还要买门票?真是闻所未闻,哪有请客还要客人掏钱的道理?”另一位夫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鄙夷,“这新皇……咳,真是想钱想疯了。” 然而,就在“限量十张至尊票”的消息通过内务府的小太监,似有若无地传出来之后,茶会上的风向,瞬间变了。 这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当朝首辅张正源的正妻,张夫人。她家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耳边嘀咕了几句。张夫人眼神微微一动,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你是说,一共只有十张?”张夫人压低声音问道,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听宫里的公公说,那位置就在龙椅边上,陛下到时候还要赐御酒呢。现在镇南王府、平西侯府都已经派人去抢了。” 张夫人深吸一口气,心中却是雪亮。自家老爷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这几日为了国库空虚之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如今陛下弄出这什么晚会,明摆着是要从这帮权贵身上刮油水。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首辅府自然要带头支持。更何况,这“至尊座”若真是被旁人抢了去,首辅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政治站位!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周围还在抱怨的一众贵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故意提高了嗓门。 “哎呀,各位姐姐妹妹,我府里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了。”张夫人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矜持,“听说那至尊座只有十张,我家老爷身为百官之首,若是去晚了,连个座位都抢不到,那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张家不支持陛下?这票,我张家必须得买,还得买最贵的!”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抱怨不想去,首辅夫人却要去抢最贵的座?而且还上升到了“支持陛下”的高度? 这不就是摆明了说:你们嫌贵是因为没钱没觉悟,我抢着买是因为我有地位且忠君爱国吗? “这……张姐姐这就要走了?”旁边一位侍郎夫人还没反应过来。 但反应快的已经坐不住了。 “那个,我也想起来家里炖了汤,得回去看看。” “我也走了,老爷今日下朝早,我得回去伺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热热闹闹的茶会瞬间人去楼空。 这哪里是买票,这分明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这京城的权贵圈子里,面子比命大。谁要是拿不到那象征着顶级身份的“至尊座”,以后在社交圈里还怎么混?别人聊的是“陛下赐的酒真香”,你聊的是“我在后头看戏真清楚”,这档次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于是,这一日的京城街道上,出现了奇景。各大王府、公侯府的管家揣着厚厚的银票,骑着快马在街上狂奔,目标只有一个——礼部设立的售票处。 甚至在某些府邸里,还传出了夫人们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 “什么?你只买到了荣耀座?你个没用的东西!隔壁那个杀才都买到至尊座了,你是想让我以后见了他夫人低着头走路吗?给我再去买!加钱也要买!” …… 如果说权贵圈是在搞“凡尔赛”式的内卷,那么在商界,这场晚会引发的就是赤裸裸的疯狂。 一百两一张的普通票,对于寻常百姓是天价,但对于那些腰缠万贯却社会地位地下的豪商巨贾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 这可是皇宫啊! 祖祖辈辈连县衙大门都不敢正眼瞧的商人们,如今有机会堂堂正正走进御花园,去见那个传说中无敌的皇帝,这种诱惑谁能顶得住? 京城最大的酒楼“聚宝楼”内,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正围坐在一起,个个面红耳赤。 “老李,你听说了没?那是真的能进宫!我表舅在礼部当差,消息确凿!”一个绸缎庄老板激动得唾沫横飞,“听说到时候不仅能看见皇上,还能看见那位带着一亿两银子嫁妆的皇贵妃娘娘!” “一百两?我出两百两!只要能给我弄一张!”另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拍着桌子吼道,“只要进了那个门,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奸商?咱们那是‘皇商预备役’!” 然而,就在这群商人挥舞着银票找不到庙门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户部尚书,钱多多。 当然,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嘴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礼部售票点旁边的一条暗巷里。 在他身后,几个乔装打扮的户部主事正苦着脸,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票据。 “尚书大人,咱们这么干……真的合适吗?”一个主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可是陛下钦定的慈善晚会门票,咱们扣下一半不卖,在这儿倒卖……这要是被都御史知道了,咱们得掉脑袋啊!”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懂个屁!陛下说了,这次晚会是为了搞钱。搞钱懂不懂?只要能把银子弄进国库,别说倒卖门票,就是让本官去卖艺都行!” 他直起腰,透过巷口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焦急等待买票的商贾,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又狡黠的光芒。 “再说了,这叫‘饥饿营销’,是李贵妃教的新词儿。东西越少,这帮人越觉得珍贵。”钱多多嘿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猥琐,“去,把风放出去。就说官方的票卖完了,现在只有‘内部渠道’有少量余票,一张三百两,爱买不买。” “三……三百两?翻了三倍?”主事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票掉地上,“这能卖出去吗?” “哼,你太小看这帮商人的虚荣心了。”钱多多捋了捋那两撇假胡子,一脸的高深莫测,“对于他们来说,一百两是买个热闹,三百两买的那叫‘门路’!越贵,说明这门槛越高,到时候他们进去了,看见那些王爷公侯,心里才越有底气!” 果不其然。 当“三百两一张,数量有限”的消息传出去后,那帮商贾不仅没有嫌贵,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了钱多多指定的那个不起眼的茶馆。 “我出三百五十两!给我一张!” “我出四百两!我要两张,带我儿子去见见世面!” 看着那一叠叠塞过来的银票,钱多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一边飞快地收钱给票,一边在心里感叹:这哪是卖票啊,这分明就是抢钱!陛下这一招,真是高,实在是高! “都别挤!都别挤!人人有份……啊不对,是机会难得,先到先得!”钱多多一边数钱,一边还不忘维持秩序,那熟练的模样,简直比京城最老练的黄牛还要专业。 (本章完) 第032章 这哪里是晚会,这分明是催泪瓦斯!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今夜的京城,注定无眠。平日里早就该关张歇业的酒肆茶楼,此刻却是人声鼎沸,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大街小巷,无论是坐轿的权贵,还是走卒贩夫,嘴里念叨的只有三个字——“入场券”。 “听说了吗?城西的赵员外,为了那张外围的站票,愣是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三进院子都给抵押了!那可是祖产啊!” “嗤,这算什么?你没见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因为没抢到票,在府门口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说是没脸见那帮狐朋狗友了。” “疯了,全都疯了!不就是进宫看个戏吗?至于吗?” “你懂个屁!那叫面子!今晚谁要是能进那个门,明天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那是身份的象征!” 而在这些议论声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传说中的“至尊VIP票”。 “据说那至尊票一共才十张,位置在最前排,连茶水都是陛下御赐的!那价格……啧啧,听说被炒到了万两白银一张,还没有人卖!” “天哪,万两白银?这哪里是看戏,这是烧钱啊!到底是哪几位神仙买到了?” “谁知道呢,反正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主儿。今晚这皇宫,怕是要被银子给堆满了。” 羡慕、嫉妒、好奇……种种情绪在京城的上空交织,汇聚成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涌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然而,与外面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教坊司的后台现在简直就是个疯人院。 苏墨顶着两个甚至能挂住油瓶的巨大黑眼圈,头发抓得跟被雷劈过似的,正对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小演员咆哮。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厉鬼。 “不够!还是不够惨!” 苏墨抓着一个小宫女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眼神!我要那种眼神,知道吗?就是那种三天没吃饭,但是看见了一本书,比看见红烧肉还馋的眼神!待会儿谁要是敢给我在台上笑场,或者眼神飘忽,本官保证,明天就把他打包扔进宁古塔喂狼!” 周围的乐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抱着怀里的乐器点点头。谁能想到,这位曾经温文尔雅的状元郎,为了陛下口中的那个“艺术效果”,已经彻底疯魔了。 …… 与此同时,御花园的正门缓缓洞开。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极品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响的商贾们,正战战兢兢地踏入这片曾经对他们来说是绝对禁地的皇家园林。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花了大价钱——甚至是倾家荡产买来的“入场券”,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神里既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又藏着深深的自卑与惶恐。 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哎哟,老张,你慢点儿!”一个体型富态的盐商拉了一把走在前面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宫里的贵气,“你看这地砖,啧啧,这可是金砖啊!听说这一块砖就够咱们寻常人家吃一辈子的,你下脚轻点,别给踩坏咯!” 那个叫老张的布商吓得赶紧缩了缩脚,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悄悄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说得对,说得对。哎呀,我这腿肚子怎么老抽筋呢?你说咱们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能进皇宫来喝茶看戏吧?” “那是!”胖盐商挺了挺胸膛,虽然那圆滚滚的肚子把绸缎长衫撑得有些滑稽,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咱们这也算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面圣’!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回头我得把这票根供在祖宗牌位旁边,让后世子孙都沾沾喜气!” 两人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那是坐在内圈“荣耀座”的一群权贵子弟。他们早就到了,此刻正摇着折扇,用一种看猴戏般的眼神打量着这群正在摸栏杆、看琉璃瓦的商贾。 “瞧瞧,瞧瞧那一身铜臭味儿。”一个年轻的小侯爷撇了撇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这帮下九流的人进宫。这御花园的花草都要被他们熏臭了。” “嘘——小声点。”同伴用扇子挡住嘴,眼神里却满是戏谑,“人家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听说那外圈的一张票,都被炒到一千两银子了。咱们虽然有爵位,可论现银,还真未必有这帮土财主多。” “哼,有钱有什么用?这就是命!有些东西,是娘胎里带来的,他们花再多钱也买不来那份贵气!” 权贵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这个略显空旷的场地上,还是隐隐约约传进了商贾们的耳朵里。 老张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下去几分,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把自己那双镶着金线的靴子往袍子里缩了缩,仿佛那上面的每一根金线都在嘲笑他的粗俗。 这就是阶级。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宫墙还要坚硬的墙,横亘在两拨人之间。商贾们虽然坐进了皇宫,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他们在面对权贵那轻飘飘的一个眼神时,依然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然而,就在这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和尴尬的时候,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了夜空: “皇上驾到——!” 原本喧闹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无论是高傲的权贵还是卑微的商贾,在这一刻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想象中的丝竹管弦齐鸣,也没有平日里那种繁琐冗长的仪仗开道。 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林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步履从容地走上高台。他没有坐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而是随意地让人搬了一把普通的太师椅,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往中间一坐。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商贾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平身吧。”林休的声音不大,但在先天大圆满修为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晚没有什么君臣大礼,大家既然花了钱买票进来,那就是朕的客人。都坐,随意点。”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各自归座。只是那屁股都只敢沾着半边椅子,一个个挺胸收腹,比在私塾里听先生讲课还要规矩。 林休看着这群拘谨的“韭菜”,轻轻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今晚是冲着看歌舞来的。想着看看宫里的舞女们跳舞,听听乐师们奏乐。”林休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清冷,“但是,朕要让你们失望了。今晚,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靡靡之音。”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不看歌舞看什么?难道花了大价钱进来,就是为了听皇帝训话? “今晚,朕只请你们看一样东西。”林休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看一看,这繁华盛世背后的……人间。” 话音刚落,林休猛地一挥手。 “啪!” 随着他的手势落下,御花园四周原本灯火通明的数百盏宫灯,竟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啊!” “护驾!护驾!” “怎么回事?怎么黑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黑暗带来的恐惧是本能的,尤其是这深宫大院里,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刺客?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更是吓得尖叫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慌什么!” 黑暗中,林休的一声冷喝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镇住了所有的骚乱,“朕还没死呢,都给朕把嘴闭上!” 这充满威压的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闭了嘴。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中,一道惨白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劈落下来。 那光亮得刺眼,直直地打在舞台的正中央。 众人的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不由自主地被这唯一的光源吸引过去。 只见那光圈里,赫然是一处逼真得令人发指的布景。 那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四面透风,墙壁是用黄泥和枯草糊的,上面布满了裂痕。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随时都会被大风掀翻。 “呼——呼——” 一阵凄厉的风声响起。这不是真的风,而是躲在暗处的口技艺人发出的模拟声。但在这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夹击下,台下的观众们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好几个体虚的文官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光圈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那棉袄又黑又硬,不知道传了几代人,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柴棒,上面长满了红肿溃烂的冻疮。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半截只剩下手指头长短的铅笔。 这就是林休为这群大圣朝的顶级富豪们准备的第一道“大菜”——现代催泪神剧《大眼睛》的舞台剧版。 苏墨躲在幕布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啊! 舞台上,小女孩动了。 她没有像传统的戏曲那样咿咿呀呀地唱,也没有夸张的身段。她只是很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然后趴在地上。那地面是用特殊的材料做的,看起来就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她用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因为手太疼,每写一笔,她的眉毛都会轻轻皱一下,嘴里发出极细微的吸气声。 “嘶……” 这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其实就是几口大缸产生的共鸣),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那是一种钻心的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她在写什么。 终于,她写完了。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苏墨特意安排的一束侧光,精准地打在她的脸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枯黄、消瘦,满是灰尘。但在这张脸上,却镶嵌着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盛满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渴望与哀伤。在那特制的灯光下,这双眼睛仿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像是要看穿他们的灵魂。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娘说……好好读书……走出大山……” 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就像是十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突然,观众席的前排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呜呜呜——太惨了!这太惨了啊!” 只见礼部尚书孙立本,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大儒,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捂着脸,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苍天何其不公!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读不起书啊!呜呜呜,老夫的心都要碎了!” 在他身后,那一群早就得到暗示的礼部官员们,也纷纷拿出了毕生的演技,一个个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这简直是人间惨剧啊!” “我想起我那苦命的小孙女了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气氛组”。虽然他们的哭声略显夸张,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这种情绪就像是瘟疫一样,瞬间就传染开了。 最先破防的,是外围的那群商贾。 他们很多人并不是生来就富贵,谁没过过苦日子?谁没在冬天里挨过饿、受过冻? 那个胖胖的盐商老张,此刻早就不顾什么金砖不金砖了。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小女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双肥厚的大手颤抖着,像是想去抓什么。 “像……太像了……”老张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那年冬天……我也是这么冻过来的啊!我那时候要是能有书读,至于被人骂成是暴发户吗?呜呜呜……” 他这一哭,旁边的几个商贾也绷不住了。 “我想我娘了……当年为了供我学算盘,她在雪地里给人家洗衣服,手都冻烂了啊!” “这孩子……这眼神……看得我心里难受啊!” 一时间,外围区域哭声一片。那种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辛酸,被这一幕彻底勾了出来。他们不再是那个为了利益斤斤计较的商人,而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过去的人。 而在内圈的“荣耀座”上,情况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那些王爷、国公们,平日里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开始,他们还强撑着架子,觉得为了这么个戏子落泪,简直是有失体统。 大将军秦破,这位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此刻正板着一张黑脸,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哼,妇人之仁!不过是演戏罢了!”他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 可是,当舞台上的剧情推进到下一个高潮时,他的防线也开始动摇了。 只见那个小女孩发现地上的字快要被风吹干了,她焦急地想要找纸。可是哪里有纸?她四处摸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颤抖着,在自己那脏兮兮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个“人”字。 写完后,她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手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真、极其满足的笑容。 然后,她似乎想去洗洗脸,但刚伸出手,又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死死地护住那个写了字的手心,嘴里喃喃自语:“不能洗……洗了就没了……没了……” 这一幕,没有任何煽情的台词,却比任何语言都要锋利。 “格老子的……” 大将军秦破突然骂了一句脏话,猛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借着袖子的遮挡,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这茶,怎么这么咸? 连最硬的武将都顶不住了,其他的文官更是早就溃不成军。 翰林院的那帮学士们,本来就是感性动物,此刻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他们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的岁月,想起了那些因为贫穷而不得不放弃学业的同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一个老学士一边哭一边骂,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若是天下孩子都能读书,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就连刚才那个一脸嫌弃的小侯爷,此刻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敢看台上,嘴里嘟囔着:“这风……这风怎么这么大,迷了本侯的眼……” 坐在高台之上的林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台下那哭成一片的众生相,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们一个个低下头擦泪,看着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们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晚会? 这分明就是他精心调配的一枚“催泪瓦斯”,精准地投放在了大圣朝最富有的这群人的心坎上。 人啊,只有心软的时候,掏钱的动作才会变得利索。 “苏墨这小子,这灯光打得不错,回头赏他个鸡腿。”林休在心里默默地点了个赞。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台下依然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群,轻轻整理了一下龙袍。 火候到了。 接下来,该是收割……哦不,该是让他们“奉献爱心”的时候了。 “诸位。” 林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这,就是朕看到的天下。你们觉得,这戏,好看吗?”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这一刻,没有阶级,没有贫富。在这直击灵魂的人性光辉面前,所有人都只是一个脆弱的观众。 (本章完) 第033章 这一巴掌,是用银票扇的! 御花园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子咸涩的味道。 那是眼泪的味道,也是……钱的味道。 随着舞台上灯光渐渐亮起,那出名为《大眼睛》的催泪大戏终于落下帷幕。可台下的抽泣声却像是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没个停歇。尤其是外围那帮商贾,一个个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手里攥着的绸缎帕子都能拧出水来。 礼部尚书孙立本站在台上,那双老眼也是通红通红的。不过到底是官场的老油条,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腔调开口了。 “诸位,戏看完了,心……也该热了吧?” 孙立本指了指舞台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红色募捐箱,声音激昂起来:“陛下感念天下寒门学子求学之艰,特设‘大圣助学基金’。今日之善举,皆为明日之栋梁。这功德碑上,可就等着诸位的大名了!” 话音刚落,内圈的“荣耀座”那边就有了动静。 那是咱们大圣朝的顶流圈层——王爷、国公,还有各部的尚书大员们。他们刚才确实是被感动了,几个心软的老大人胡子都被眼泪打湿了。可这一到了掏真金白银的时候,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体面”和“矜持”,就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瞬间就把他们给包裹得严严实实。 率先站起来的,是那个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平西侯。 这位爷平日里最喜欢标榜自己是“儒将”,哪怕上战场都要带着几卷古籍。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锦袍,从腰间解下一块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玉佩。 “唉,本侯今日出门匆忙,未带阿堵物。”平西侯一脸的遗憾,仿佛没带钱是一件多么高雅的事情,“这块玉佩,乃是本侯随身佩戴了十年的心爱之物,名为‘温润’。古人云,君子如玉。今日,本侯便忍痛割爱,愿这玉佩能换得寒门学子几卷书香。” 说完,他双手捧着那块玉佩,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募捐箱旁边的一个托盘里。那姿态,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捐的是传国玉玺。 周围的权贵们立马送上了一波彩虹屁。 “侯爷高义!这玉佩色泽温润,一看就是极品,怕是价值连城啊!” “是啊,谈钱多俗气?侯爷这叫‘以玉以此心’,高雅,实在是高雅!” 平西侯听着周围的吹捧,脸上露出了那种淡淡的、矜持的微笑,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仿佛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善事。 坐在高台上的林休,手里端着茶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所谓的极品?这块玉也就是成色好点的岫玉,撑死了值个二百两银子。还随身佩戴十年?朕怎么记得上次在教坊司,你腰上挂的还是个金算盘?) 这帮老狐狸,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既想博个好名声,又不想真出血。拿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糊弄鬼呢? 紧接着,翰林院的一位大儒也站了出来。 这位更是重量级,连东西都不掏,直接大手一挥:“拿笔墨来!老夫今日有感而发,愿挥毫泼墨,写一幅‘大爱无疆’!此字,老夫自估价……五千两!” 好家伙,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比平西侯还高了一个段位。 几个字就想抵五千两?你当你是书圣再世啊? 可偏偏这帮权贵就吃这一套。一时间,内圈里全是这种“雅贿”的戏码。有的捐把扇子,有的捐个鼻烟壶,还有的干脆就捐首诗。反正就是不谈钱,谁谈钱谁就是俗人,谁就是下等人。 那种互相吹捧、自我感动的氛围,浓得简直让人作呕。 看着这帮人在那里演得起劲,林休也不急。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那群自我感觉良好的权贵,投向了外围那片沉默得有些可怕的区域。 那里,是一群早就憋红了眼的狼。 商贾们坐在外围,眼巴巴地看着内圈的热闹。他们想捐,特别想捐。刚才那出戏,把他们心里的苦水都给勾出来了。谁不想让娃娃们有书读?谁不想让自家孩子以后别像自己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一身铜臭? 可是,看着那些侯爷、大儒们拿出来的东西,他们怂了。 人家捐的是玉,是墨宝,是情怀。自己呢?只有银子。 在这种场合,直接掏银子,会不会太俗了?会不会被那帮大老爷们笑话? 这种深入骨髓的阶级自卑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们的脖子,让他们不敢动弹。 直到……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见一个身材发福、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猛地站了起来。正是刚才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的那个盐商,老张。 老张这会儿眼睛还是肿的,脸上的泪痕混着鼻涕,看起来狼狈得很。但他那双小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那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终于要爆发出来的怒火。 他没有像那些权贵一样还要整什么开场白,还要吟两句诗。他直接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家丁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抬上来!” 那声音,粗哑,难听,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直接把内圈那帮正在品鉴书法的文官们吓了一激灵。 “咣当!” “咣当!” 两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被四个壮汉抬着,重重地砸在了舞台中央的地板上。那动静之大,感觉连戏台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两个沾着泥土、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的箱子上。 老张大步走上台,那走路的姿势一点都不优雅,甚至有点像只摇摇晃晃的企鹅。他走到箱子前,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踹。 “砰!” 箱盖被粗暴地踢开。 下一刻,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 银光! 刺眼的、白花花的、令人眩晕的银光,就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御花园这暧昧昏黄的夜色! 满满两大箱子,全都是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最原始、最粗暴,但也最迷人的光泽。 吸气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才还在把玩玉佩、品鉴书法的权贵们,手里的动作全都僵住了。他们看着那两箱子银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也……太俗了吧! 平西侯眉头紧皱,用折扇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似的,一脸嫌弃地对身边人说道:“这就叫暴发户。在这种高雅的场合,直接搬银子上来,简直是有辱斯文!俗不可耐!” “是啊,一股子铜臭味,熏得老夫头疼。”那个写字的大儒也是连连摇头,满脸的不屑。 然而,台上的老张根本没搭理他们。 他站在那堆银子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是震惊、或是鄙夷的脸,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自嘲。 “草民……没文化!” 老张吼了一嗓子,声音有点破音,“草民大字不识一箩筐,写不出那劳什子的字画!草民也不懂什么玉不玉的,那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穿!” 他猛地抓起一锭银子,高高举过头顶,那动作像是在举着一个火把。 “草民只知道一件事!这银子,能买砖头!能买瓦片!能给那些在冷风里写字的孩子们,盖一间不漏风的屋子!能给他们买两身不露棉花的棉袄!” 老张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内圈那帮权贵,嘶声力竭地吼道: “你们说这钱脏?说这是铜臭味?嘿!草民这钱,是一斤盐一斤盐背出来的!是风里来雨里去赚回来的!它不偷不抢!我就问一句……这钱,用来救孩子,它脏不脏?!” 这一声吼,振聋发聩。 配合着那两大箱子银光闪闪的真金白银,就像是一个狠狠的巴掌,直接扇在了那些自诩高雅的权贵脸上。 平西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手里那块所谓的“温润古玉”,在这一堆实打实的银子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那么的可笑。 那个自估价五千两的大儒,更是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毛笔都在抖。他的字是值钱,可那是建立在别人捧场的基础上。真要拿去换米换面,谁给你五千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张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夜空中回荡。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面震得不知所措的时候。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高台之上传来。 众人惊愕地抬头。 只见林休不知何时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一边鼓掌,一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爆发,也没有什么帝王威压。他就那么像个普通人一样,走到了舞台上,走到了老张的面前。 老张吓傻了。刚才那股子热血上头的劲儿一过,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陛下,草民失仪,草民……” 林休没有让他跪下去。他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这个满身肥肉、还在微微颤抖的盐商。 这一幕,让下面的权贵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万金之躯的陛下,竟然亲自扶一个低贱的商贾? 林休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那银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举起银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那些不可一世的权贵。 “脏?”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朕怎么觉得,这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比起那些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比起那些拿着不值钱的石头,却想换个流芳百世虚名的……”林休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平西侯和那位大儒,“这东西,实在太多了!它不虚伪,它不骗人。五万两就是五万两,少一厘都不行!” 平西侯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赶紧低下头,不敢与林休对视。 林休转过身,看着不知所措的老张,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 “老张是吧?朕记得你。你这五万两,能建五所学堂,能让五百个孩子有书读,有饭吃。这功德,比什么破诗烂字,都要大!” 说完,林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决定。 他指了指内圈边缘,也就是紧挨着国公爷座位的那个空地,大声喝道: “来人!赐座!” “就在这儿,给朕加一把椅子!张员外捐资助学有功,今晚,他就坐这儿!和朕的国公,和朕的尚书们,坐在一起看戏!” 轰! 这一下,真的是核弹爆炸了。 内圈的权贵们彻底炸锅了。让一个商贾坐到他们旁边?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这是把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陛下!这……这不合礼制啊!” “士农工商,商为贱籍,岂能与公侯同席?” 几个老顽固立刻就要跳出来反对。 林休猛地回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礼制?朕的话,就是礼制!在这个院子里,今晚只有一种规矩——谁对百姓好,谁就是朕的座上宾!你们若是觉得羞耻,那简单啊,你们也拿出现银来!只要比他多,朕让你们坐龙椅旁边都行!” 这句话,直接把那帮人的嘴给堵死了。 拿钱?开玩笑,谁出门带几万两现银啊?再说了,就算有,谁舍得啊?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小太监搬来了一把铺着锦缎的太师椅,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了平西侯的旁边。 老张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坐了下去。 左边,是当朝一品大员;右边,是世袭罔替的侯爷。 而他,一个卖盐的,现在就跟他们平起平坐! 老张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疼!不是做梦!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张原本因为卑微而总是缩着的胖脸,此刻竟然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正拼命往另一边挪椅子的平西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侯爷怎么了?侯爷也没我掏的钱多! (本章完) 第034章 尊严的拍卖会,与第二场戏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外围的商贾区。 疯了。 全都疯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在犹豫,还在自卑,那么现在,林休的这个“赐座”,就像是给他们打了一针强心剂,不,是兴奋剂! 原来,钱真的可以通神! 原来,只要舍得砸钱,真的可以换来那梦寐以求的尊严,换来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平起平坐的机会! “草民捐三万两!现银!马上让人送来!”一个做丝绸生意的老板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银票,那架势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陛下!草民也要个座!哪怕是在最后面加个板凳也行啊!” “我出四万两!我是做药材的!我家三代单传,就想给祖宗争口气!” “五万两!我也出五万两!谁也别跟我抢!” 场面瞬间失控。无数的银票像雪花一样飞向舞台,家丁们抬着各种各样的箱子往里面冲。有装银子的,有装金条的,甚至还有直接扛着一箱子珍珠玛瑙来的。 这哪里还是什么慈善晚会?这简直就是一场关乎尊严的拍卖会! 商贾们为了那个“赐座”的机会,为了在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们的权贵面前挺直腰杆,开始了报复性的消费。他们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财富,毫不犹豫地砸了出来,只为换取那片刻的荣光。 看着这一幕,林休笑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台下那混乱而又热烈的场面,心情大好。 这帮商贾,就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弹簧,一旦释放出来,那力量是惊人的。他不仅解决了办学的资金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在大圣朝那坚固无比的阶级壁垒上,硬生生地砸开了一道裂缝。 而在内圈,气氛却是压抑到了极点。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贾被“赐座”,原本宽敞的内圈变得拥挤不堪。那些权贵们被迫和这些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挤在一起,闻着他们身上的汗味和脂粉味,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兵部侍郎王家的继室夫人李氏死死拧着绣帕,指节发白。她瞪着旁边那个正冲她咧嘴笑的米铺老板娘,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可是,她能怎么办? 现在跳出来骂人?那只会显得自己更没气度,更跌份。跟这帮疯狗比砸钱?那更是脑子进水了。 忍! 只能忍! 权贵们选择了暂时的沉默。他们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这帮狂欢的商贾,心里憋着一股滔天的怒火。等着吧,过了今晚,有你们好果子吃! 林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妙真。这位皇贵妃此刻正拿着一个小本本,飞快地记录着每一笔捐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金元宝的倒影。 “爱妃,看来咱们的国公爷和夫人们,火气很大啊。”林休压低声音,坏笑着说道。 李妙真头也不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火气大才好啊。火气越大,待会儿泻火的时候,才更舍得花本钱嘛。” “陛下,这帮商贾虽然有钱,但毕竟是无根之木。真正的大头,还在这些权贵手里呢。”李妙真合上账本,轻轻敲了敲桌子,“我看这火候差不多了。他们的自尊心已经被踩在地上了,现在急需一个找回场子的机会。” 林休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 “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随着他的动作,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一变。 原本那温暖、煽情的暖色调灯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压抑,带着几分铁血杀伐之气的暗红色光芒。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咚!” “咚!” “咚!” 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鼓声,不再是刚才那种儿女情长的悲戚,而是一种金戈铁马的苍凉。 林休靠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脸色微变的权贵们,尤其是那个正襟危坐的大将军秦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第一场戏,是给商贾们准备的。 而这第二场大戏——《老兵不死》,可是专门为你们这帮自诩为国之栋梁的权贵们量身定做的。 准备好你们的银子……哦不,准备好你们的爱国情怀了吗? 朕的镰刀,可是已经磨得飞快了。 那沉闷的战鼓声还在御花园上空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此时御花园里的气氛,尴尬得简直能用脚趾头抠出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那两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摆在台中央,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着一股子嘲讽的光。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们,这会儿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尤其是坐在内圈的那几位,脸色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个穿着蟒袍的年轻人。 镇南王世子,沐武。 这位爷可是代表镇南王进京述职的,平日里在南边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今儿个本来是想来看看热闹,顺便展示一下镇南王府的威仪。结果呢?热闹没看成,反倒是被几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给狠狠地上了一课。 就在刚才,那个卖盐的胖子——哦对,现在人家叫“张员外”了——被林休亲自赐座,就坐在他斜对面。那胖子显然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屁股在锦缎椅子上扭来扭去,身上那股子咸鱼味儿混着廉价的熏香,顺着风就往沐武鼻子里钻。 沐武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裂了几道纹。 奇耻大辱。 堂堂镇南王府的脸面,今晚算是被这帮暴发户给踩在地上摩擦了。他这次进京,本来还带着点那种“边疆武人看不起京城软脚虾”的优越感,结果还没等他发威,先被钱砸晕了。 这时候,礼部尚书孙立本这老狐狸,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里端着茶盏,眼神飘忽地往文官那边扫了一圈,嘴里不咸不淡地哼唧了一句: “哎呀,这世道真是变了。看来这所谓的家国情怀,到底还是不如那盐巴粒子来得实在。咱们这些读圣贤书、守疆卫土的,平日里调子起得高,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嘿,惭愧,惭愧啊。” 这话就像是一把喂了毒的软刀子,噗嗤一声,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权贵的心窝子里。 首辅张正源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次辅李东璧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想反驳,可看着那两箱银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反驳个屁啊! 人家真金白银摆在那儿,你拿什么反驳?拿你的之乎者也?还是拿你那两袖清风? 就在这帮大人物憋屈得快要爆炸的时候,那压抑的鼓声中,突然混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呜——” 一声凄厉苍凉的唢呐声,像是从西北荒原上刮来的风,陡然撕裂了夜空。那声音太尖锐,太悲怆,直接钻进了人的天灵盖里,激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灯光缓缓亮起。 但这回,舞台被一道无形的光幕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一片枯黄的荒草地,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土坟。坟前跪着一个独腿的老汉。 那老汉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像个鸟窝。但他身上那件衣裳,却让在场的不少武将眼神一凝。 那是甲。 虽然已经破烂不堪,甚至连甲片都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麻衣,但那个制式,那个暗红色的底色,还有护心镜位置隐约可见的一个“镇”字…… 沐武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那是镇南军的战甲!而且是二十年前,跟南蛮血战时期的老甲!那种甲胄早就淘汰了,但每一个镇南军的老人都认得,那是当年跟着老王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兄弟们穿的! “娘……”台上的老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两斤沙砾,“儿……来看你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只干瘪的烧鸡。他把烧鸡放在坟前,又倒了一碗浑浊的水酒。 “娘,您走的时候,说想吃口肉。儿没用……那时候正在死人堆里爬呢,没赶上给您送终。” 老汉抹了一把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浑浊的眼泪冲刷出了两道沟壑,“如今仗打完了,蛮子被咱们赶回了十万大山。皇上给了赏银,说是能过好日子了。可……可这银子不经花啊!” 他猛地锤了一下自己那条断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条腿,留在了南疆。儿是个废人了,干不动农活。家里的小虎子,今年都八岁了……八岁了啊!连个名字都不会写!” 老汉突然仰起头,冲着那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王爷!咱们镇南军没给您丢脸!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太平日子,俺娘饿死了!俺儿……俺儿连张书桌都放不下?!”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也喊碎了沐武手里的酒杯。 “啪!” 瓷片飞溅,酒水洒了一手。但沐武根本没感觉,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断腿的老兵,眼珠子里爬满了血丝。 镇南军……那是他老子的命根子!是他沐家的逆鳞! 他从小听的故事,都是镇南军如何威风凛凛,如何杀得蛮人闻风丧胆。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卸甲归田的老兵,竟然过得是这种日子? 还没等众人的情绪缓过来,舞台右边的灯光也亮了。 那是另一幅景象。 漫天的大雪(当然是棉絮做的特效,但在灯光下逼真得很)。 一个穿着单薄长衫的中年书生,正站在一家当铺门口。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那是他身上唯一御寒的东西。 寒风呼啸,书生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紫了。 “掌柜的……再给添点吧。这棉袄……还是新的……”书生卑微地哀求着。 “五十文!爱当不当!”幕后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书生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破败的茅草屋,那里隐约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当!” 书生把棉袄递了进去,换来了几十枚铜板。他用冻僵的手指紧紧捏着那点钱,转身就跑进了一家书肆,买了几本最便宜的《三字经》和笔墨。 画面一转。 破庙里,四面漏风。 书生只穿着单衣,脸色惨白,却依旧站得笔直。底下坐着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先生……您冷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书生笑了。那一笑,虽然凄凉,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温润和坚定。 他把刚买来的书发给孩子们,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轻声说道: “身子冷,心是热的。孩子们,记住喽,人可以穷,但这脊梁骨不能弯。只要这书声不断,咱们大圣的魂……就不算断!” 就在这时,左边的老兵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两个场景,在这个舞台上交汇了。 老兵看着冻得发抖的先生,又看了看那些求知若渴的孩子。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身上那件残破不堪、甚至还带着暗褐色血迹的镇南军战袍。 他走过去,把战袍披在了先生的身上。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但俺知道,你们读书人,是脑子。俺们当兵的,是拳头。拳头硬了,没人敢欺负咱;脑子灵了,咱才不挨饿。” “先生,穿上。这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暖和,辟邪!” 先生愣住了。他抚摸着那件冰冷坚硬的战甲,眼泪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在那块破木板做的黑板上,用颤抖的手,写下了四个大字: 精忠报国! 此时此刻,苏墨那经过特训的嗓音,带着一股子穿透灵魂的力量,在御花园上空回荡: “以此战袍,护我斯文!以此斯文,铸我军魂!老兵不死……只是没钱啊!” (本章完) 第035章 老兵不死,只是没钱! 轰! 这一幕,就像是一颗核弹,直接在所有人心里炸开了。 尤其是那些武将。 他们哪怕平日里再怎么飞扬跋扈,再怎么贪图享乐,可骨子里那股子血性还没死绝。看着台上那件熟悉的战甲,看着那个把保命的甲脱给教书先生的老兵,他们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是羞愧。 更是愤怒。 “草!”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武霍然起身。动作太大,直接把面前的紫檀木桌案给掀翻了。 “稀里哗啦!”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但没人敢笑话他,因为此刻的沐武,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他大步走到台前,指着那个断腿老兵,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镇南军的甲!是我父王的兵!” 沐武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铛”的一声,狠狠插在地上。 “放屁!简直是放屁!谁说我镇南军的种读不起书?!谁说我大圣朝的兵要冻死饿死?!”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随从吼道:“传我父王口谕!把京郊那座‘听雨山庄’给老子捐了!还有……还有云南那三座茶山!那是父王最喜欢的普洱茶山,全捐了!地契呢?拿来!” 随从吓得哆哆嗦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 沐武一把抢过,根本不看一眼,直接甩手扔进了那个募捐箱里。 “告诉那个老兵!以后他儿子的学费,老子包了!镇南军所有战死兄弟的遗孤,想读书的,全算老子的!” 吼完这几句,沐武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眶竟然红了。 “妈的……太欺负人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这世道,还是骂自己。 这时候,钱多多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抱着算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窜了出来。 “快快快!记下来!镇南王世子捐赠京郊‘听雨山庄’一座!此庄占地百亩,有良田千顷,估值……嘿嘿,二十万两!” “另有极品普洱茶山三座!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每年产出的贡茶就值个几万两!这简直是金山啊!世子威武!镇南王大气!以 30 倍市盈率计算,估值 60W 量” 钱多多那破锣嗓子,把气氛瞬间推向了高潮。 武将这边炸了,文官那边还能坐得住? 尤其是首辅张正源。 刚才孙立本那句“卖盐的更懂家国情怀”,本来就让他如鲠在喉。现在又看着武将那边出了这么大风头,连“听雨山庄”这种顶级豪宅都捐了,他要是再没点表示,这文官集团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 张正源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他是真清廉,除了那点俸禄和几十亩薄田,家里是真没多少现银。哪怕把棺材本掏出来,也就几万两,跟人家那动不动几十万两的手笔比起来,寒酸得拿不出手啊。 这可怎么办? 就在张正源急得额头冒汗的时候,孙立本又凑过来了,压低声音说道:“首辅大人,这捐钱咱们是比不过那帮粗人了。但这办学堂……缺的可不仅仅是钱啊。您想啊,那么好的学校,要是没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坐镇,那不就是个空壳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正源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我是谁?我是当朝首辅!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我的学问,我的名望,那是银子能衡量的吗? 张正源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大儒的威严。 他走到台前,没有像沐武那样大吼大叫,而是对着台上那位扮演教书先生的演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这一揖,把那个演员吓得差点跪下。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张正源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老夫惭愧,身为首辅,却让天下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是老夫之过。” 他转过身,面向坐在高台上的林休,拱手道: “陛下,老夫家贫,无万贯家财可捐。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用处。老夫愿立下字据,待那‘大圣助学基金’的学堂落成之日,老夫愿去学堂,每月讲学三日!分文不取!只为给天下寒门子弟,开这一扇门!” 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刚才还在骂娘的沐武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看着张正源。 首辅讲学? 这……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是让财神爷亲自教你怎么算账,让剑圣亲自教你怎么拿剑!这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顶级资源啊!只要能听首辅一节课,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哦不,“首辅门生”了!以后在官场上,那还不是横着走? 这老头……玩得大啊! 林休坐在上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老狐狸,反应挺快啊。不过,这正合朕意。朕要的就是你们这帮老家伙的脑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钱多多已经疯了。 他直接跳到了桌子上,手里的算盘摇得噼里啪啦响,那张胖脸激动得通红: “首辅大人讲学!我的天老爷!这可是无价之宝啊!这怎么算?这没法算啊!” 钱多多眼珠子一转,大喊道:“这必须要折现!为了表彰首辅大人的高义,这每月三日的讲学,咱们基金会给估个价……折银一百万两!记入功德榜榜首!谁赞成?谁反对?!”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的文官眼睛都绿了。 原来……咱们的学问这么值钱?! 这就是个信号。一个“知识就是金钱”,哦不,“知识就是面子”的信号。 既然没钱也能装逼,那还等什么? 次辅李东璧紧随其后,一步跨出:“老夫虽不及首辅,但也愿捐出家中藏书楼的一半藏书!共计孤本三千卷!并承诺每月去学堂讲学两日!” “国子监祭酒在此!老夫愿带国子监十位博士,去新学堂当客座先生!谁敢说我不支持寒门?!” “翰林院侍读学士……” 一时间,文官这边彻底炸锅了。 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谁肚子里没点墨水?谁家里没几本藏书?既然首辅都带头“卖身”了,那咱们也豁出去了!虽然现银不多,捐书捐人捐时间,那都不是事儿! 看着文官那边热火朝天,甚至隐隐有压过武将一头的趋势,沐武不干了。 “妈的!一帮穷酸腐儒,靠嘴皮子也能上一百万两?”沐武气得直磨牙,“不行!咱们不能输!” 他回头冲着那帮武将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吗?家里有闲置庄子的、铺子的、甚至演武场的,都给老子捐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有了世子爷这句话,武将们也疯了。 “我捐东城那家酒楼!每年盈利三千两!” “我捐京郊的一块跑马场!正好给孩子们练武!” “老子没什么好东西,就把家里那套祖传的兵器谱捐了!再派两个亲兵去当教头!” …… 整个御花园,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拍卖现场。 只不过,这里拍卖的不是商品,而是大圣朝最顶级的资源。 地契像雪花一样飞向募捐箱,各种承诺书、讲学契约更是堆成了小山。 李妙真带着她那帮精明强干的女官团队,笑眯眯地穿梭在人群中。她们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制式契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王大人捐藏书一千卷?大气!来,这边签字画押,违约可是要付三倍违约金的哦。” “赵将军捐个庄子?好嘞!地契给我,明天我们就派人去接收。您放心,功德碑上肯定把您的名字刻得大大的!” 看着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权贵们,此刻为了一个虚名,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的家底往外掏,甚至还要互相攀比谁掏得更有“品味”,林休舒服地往龙椅上一靠。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身边正忙着记录的孙立本低声笑道: “老孙啊,你看。” 林休指了指台下那群亢奋的人群,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这就是咱们大圣朝的栋梁们。你说他们没好东西吧?只要稍微激一激,那是真有好货啊。地有了,钱有了,连老师都有了。” 孙立本嘿嘿一笑,那张老脸上满是褶子:“陛下圣明。这叫……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废物利用’……不对不对,是‘人尽其才’!” “呵呵。” 林休冷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喧闹的文武百官,投向了更远处。 那里,坐着几位一直没怎么动静的老人。 那是五大世家的家主。 哪怕是刚才那种场面,他们也只是微微动容,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他们就像是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深深地扎根在这个王朝的肌理之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现银有了,那是商贾出的。 地皮和师资有了,那是文武百官出的。 但是…… 林休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这还不够。 真正的好东西,真正能让这个国家脱胎换骨的底蕴,还在那几个老家伙手里攥着呢。 “好戏,才刚刚开始啊。” 林休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钱多多。” 正忙着数地契数得手抽筋的钱多多听到召唤,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陛下,您吩咐!” “把那几个世家的捐赠情况,给朕报一下。” 钱多多一愣,随即苦着脸翻了翻账本:“陛下……这几家……除了刚才随大流捐了点不痛不痒的字画古玩,其他的……还真没动静。” “没动静?” 林休笑了。笑得很开心,也很危险。 “那就给他们加点料。” (本章完) 第036章 第三场戏:一只碎鸡蛋,哭崩了半个大圣朝 热闹。 真热闹。 御花园里现在的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红火。 钱多多那张胖脸笑得都快裂开了,手里的账本厚得跟块砖头似的。文官在那儿拼了命地捐书捐字画,武将就在那儿吼着捐庄子捐马场。 大家好像都疯了。 为了那个什么“功德碑”,为了那个能在新皇面前露脸的机会,这帮平日里抠门抠到家的家伙,现在一个个豪爽得不像话。 但是。 林休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盏轻轻晃着,眼神却越过那群喧闹的人群,落在了最前排的那几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五个人。 五大世家的家主。 比起后面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这五位爷可是淡定多了。除了刚才随着大流,象征性地捐了几幅前朝的字画,也就是意思意思,根本没伤筋动骨。 哪怕是沐武把他爹最心爱的普洱茶山都捐了,这几位也就是微微挑了挑眉毛,跟看戏似的。 那种眼神,林休太熟悉了。 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这场所谓的“慈善晚会”,不过就是皇上带着一帮泥腿子在自嗨。什么功德碑,什么流芳百世,在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眼里,那都是虚的。 只有握在手里的土地、人口、资源,那才是实的。 “陛下。” 钱多多趁着喝水的功夫,溜到了林休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张胖脸上全是汗,眼神里却带着点不甘心,“那几家……还是没动静。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做铁公鸡了。” 林休轻笑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铁公鸡?”林休摇摇头,“那是你没找到拔毛的诀窍。”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妙真。 这位刚上任的皇贵妃,此刻正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她早就看那帮老家伙不顺眼了。想当初李家想进京做生意,没少被这帮世家卡脖子。 现在? 哼。 “妙真,准备好了吗?”林休问。 李妙真微微欠身,眼里的光亮得吓人:“陛下放心,那戏臣妾看过。保准让他们……哭都找不到调。” 林休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刚落,原本灯火通明的御花园,突然间黑了下来。 所有的灯笼,所有的烛火,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一阵凄凉到了极点的二胡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深秋的寒风,夹杂着枯叶,贴着你的头皮刮过去。又像是一个哑巴,在深夜里对着枯井无声地嘶吼。 那是《二泉映月》的基调,但经过苏墨那个疯子的改编,变得更加绝望,更加压抑。 刚才那种热血沸腾、挥金如土的豪迈气氛,被这阵二胡声一冲,瞬间就凉了半截。 所有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紧接着,一束惨白的光,从高处打了下来。 就在舞台的正中央。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布景都没有。只有那一束光,孤零零地照着。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挪进了光里。 那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还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被冻得发紫的皮肤。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大脚趾都露在外面,已经被冻烂了,流着黄水。 他就那么缩着身子,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风雪声(这是苏墨搞出来的音效,逼真得吓人)呼呼地刮着。 孩子一边走,一边哆嗦。 但他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摔着。 他时不时低下头,对着手心哈一口热气,然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满足的笑。 有人眼尖,看清了他手里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枚鸡蛋。 还冒着热气。 “娘……” 孩子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稚嫩的哭腔,却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心,“老母鸡终于下蛋了……还是热的……我去集上卖了……就有钱抓药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往前走,眼神里全是希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那些心肠最硬的武将,此刻也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突然。 变故陡生。 那个孩子走到舞台中间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一声惊呼。 孩子整个人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用手去撑地,而是死死地把手护在胸口。 可是…… 那枚鸡蛋,还是飞了出去。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枚圆滚滚的鸡蛋,划出了一道令人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脆响。 蛋壳碎了。 金黄色的蛋液,混着白色的蛋清,流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二胡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孩子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碎鸡蛋。 一秒。 两秒。 他突然疯了一样爬过去,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想要把地上的蛋液捧起来。 可是,那是泥地啊。 蛋液混进了泥土里,根本捧不起来。 “没了……没了……” 孩子一边哭,一边拼命地用手去抓那些泥巴,“娘的药钱……没了……我的学费……也没了……” 他越哭越急,越急越慌。 最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孩子突然趴下身子,把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伸出舌头。 去舔那些混着泥沙的蛋液。 一下。 又一下。 一边舔,一边呛得咳嗽,眼泪鼻涕和着泥土,糊了满脸。 “不能浪费……这是娘的命……这是我的书费……”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老兵不死》那场戏是让人热血沸腾,那这一场《一只碎鸡蛋》,就是一把钝刀子,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慢慢地割。 疼。 钻心的疼。 坐在权贵堆里的张员外,那个卖盐起家的暴发户,此刻已经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呜呜呜……太惨了……这太惨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顺手抓起旁边平西侯那件价值千金的锦缎袍袖,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平西侯这时候哪还有心情管袖子?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铁血侯爷,此刻眼圈也是红红的,仰着头,死命地盯着天花板,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哭声是会传染的。 先是女眷那边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文官,最后连那帮大老粗武将也忍不住了。 整个御花园,哭成了一片。 而在这一片哭声中,那五大世家的家主,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陇西赵家的家主,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爷子,此刻手里的佛珠都快捏碎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孩子,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小孙子。 要是那孩子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里的那股子酸楚,可是那个孩子舔泥土的画面,就像是烙印一样,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旁边江南孙家的家主,日子也不好过。 这位自诩“诗书传家”的大儒,此刻正如坐针毡。 为什么? 因为周围那些商贾哭得太凶了。 “我捐!我再捐五万两!给这孩子买鸡蛋!买一车鸡蛋!” “呜呜呜……太可怜了……我出钱给他娘治病!我供他读书!” 这些平日里被世家看不起的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此刻却表现出了最直接、最纯粹的善意。 相比之下,一直端着架子、一毛不拔的孙家,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冷血。 孙家主能感觉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敬畏,而是带着几分鄙夷,几分嘲讽。 那种如芒在刺的感觉,让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还有山东孔家的代表。 这位可是圣人之后啊。 此刻他压力最大。 如果不表示,那就是给祖宗丢脸,就是不仁不义。可是要是表示了……那得多少钱啊? 他捂着胸口,心疼得直抽抽。 躲在暗处的钱多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 “高!实在是高!” 他在心里给林休竖起了大拇指,“陛下这料加得太猛了!这哪里是演戏啊,这简直就是把这帮老家伙的面具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就在这万众悲恸的时候。 一束光,打在了龙椅上。 林休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把那个还在舔泥土的孩子抱了起来。 那个孩子还在抽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到的蛋壳。 林休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那是御用的龙帕啊!),轻轻地给孩子擦干净脸上的泥土。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站起身,面对着全场。 此刻的林休,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也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 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刀子。 “朕听说,”林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世家大族出身。” 他目光扫过那五位家主。 “你们讲究门第,讲究传承,讲究……回馈桑梓。”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才钱尚书跟朕说,几位家主还没想好怎么捐。朕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各位家大业大,这钱嘛,得花在刀刃上。” 说着,林休一挥手。 身后的李妙真立刻会意,带着几个女官,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大圣朝的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红点。 (本章完) 第037章 精准绑架!这哪里是扶贫 “朕与贵妃商议过了。” 林休指着那幅地图,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今日谁捐的钱,一文不留京城!全部——精准投放!” “什么叫精准投放?” 林休笑了。笑得像个恶魔。 “就是谁捐的钱,朕就把它用到谁的老家去!不仅如此,朕还要在当地每一所新建的学堂门口,立一块大大的功德碑!上面就刻捐赠者的名字!” 轰! 这句话一出,那五位家主的身子猛地一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休已经开始点名了。 “赵爱卿。” 林休笑眯眯地看着陇西赵家的家主,“朕记得,你老家是陇西吧?听说那里去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孩子们连树皮都吃不上,更别说读书了。” 赵家主脸色一白,刚想说话,就被林休打断了。 “朕知道赵家主心善,肯定是不忍心看家乡父老受苦的。不过嘛……” 林休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旁边还在抹眼泪的张员外。 “张员外,朕记得你是做盐生意的,这几年赚了不少吧?朕看你刚才哭得挺伤心,要不……你给陇西捐个十所学堂?” 张员外一愣,随即拍着胸脯大喊:“草民愿意!草民这就出钱!只要能让那里的娃有书读,这钱草民出了!” “好!” 林休大喝一声,“记下来!张员外捐建陇西学堂十所!朕赐名‘张氏义学’!并在陇西各县立碑,上书‘大善人张员外毁家纾难,造福陇西百姓’!” 噗! 赵家主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陇西那是谁的地盘?那是他赵家的基本盘啊! 赵家在陇西经营了几百年,靠的是什么?不就是恩威并施,让老百姓只知有赵家,不知有朝廷吗? 现在好了。 要是让一个卖盐的暴发户去陇西修了十所学堂,还立了碑,那陇西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你看,还是外人对咱们好啊!那个赵家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放!” 这种舆论一旦形成,赵家在陇西的威望就算是彻底塌了! 这是在挖赵家的祖坟啊! 林休根本不给赵家主喘息的机会,目光又转到了江南孙家的家主身上。 “孙爱卿啊……” 孙家主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朕听说江南文风鼎盛,但穷苦孩子也不少。刚才那边那个……好像是叫钱员外吧?他是做丝绸生意的,也是江南人。不过听说跟你们孙家不太对付?” 林休摸了摸下巴,一脸无辜,“刚才钱员外跟朕说,他准备捐二十所学堂,全部建在孙家的祖宅周围。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钱氏压孙义学’……哦不,是‘钱氏兴文义学’。孙爱卿,你觉得怎么样?” 孙家主脸都绿了。 什么“钱氏压孙”?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要是真让那个死对头把学堂修到自己家门口,还立了碑,那他孙家以后在江南还怎么混?还不得被人在脊梁骨上戳出个洞来?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精准扶贫,这分明就是精准绑架! 林休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接击中了世家大族最在乎的软肋——地方影响力和宗族声望。 你要是不捐? 行啊。 有的是人排队想去你的老家捐。 到时候,你的老家被别人占领了舆论高地,你的族人被别人的恩惠收买了人心,你这个世家家主,就等着变成光杆司令吧! “这……这……” 孔家的代表此时已经汗如雨下。 他不用林休点名,就已经脑补出了那个画面:一群暴发户冲到山东曲阜,在孔庙门口修学堂,立功德碑,上面写着“某某屠户捐资助学”……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这是要逼死人啊! 看着台上那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年轻皇帝,五位家主的心里同时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个皇帝…… 根本不是什么傀儡! 也不是什么咸鱼! 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不,是披着羊皮的龙! 他不仅要你的钱,还要诛你的心,挖你的根! 此时此刻,御花园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还在感动抹泪的普通官员和商贾,一边是面色惨白、如丧考妣的世家家主。 林休也不急。 他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台上,静静地等着。 他在等这帮老家伙崩溃。 终于。 赵家主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把身后的椅子都带倒了。 “陛下!” 赵家主的声音都在抖,胡子一翘一翘的,“陇西乃是我赵家桑梓之地,岂能劳烦外人破费?那十所学堂……不!三十所!我赵家包了!” 他红着眼,死死地瞪了一眼旁边的张员外,“谁也别想去陇西立碑!那碑,只能姓赵!” 张员外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俺……俺就是想做个好事……” “做个屁!” 赵家主爆了粗口,“你去别的地方做!陇西没你的份!” 有了赵家主带头,剩下的几家也彻底绷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保卫地盘、保卫尊严的战争啊! 孙家主紧随其后,一步跨出,大袖一挥: “江南文脉,自有我孙家守护!钱员外的好意,孙家心领了!孙家愿捐学堂五十所!另加白银二十万两,作为寒门学子的奖学金!这碑,必须刻我孙家的名字!而且要刻在最显眼的地方!” 孔家代表更是带着哭腔喊道: “山东乃圣人故里,教化之责,孔家义不容辞!山东全境的义学修缮,孔家全包了!谁要是敢去山东乱立碑,就是跟我孔家过不去!” …… 疯了。 全都疯了。 刚才还一毛不拔的世家大族,此刻就像是在菜市场抢打折菜的大妈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钱。 而且一个个咬牙切齿,仿佛谁掏得少了,谁就是孙子。 钱多多手里的笔都快飞起来了。 “陇西赵家,学堂三十所!记上记上!” “江南孙家,五十所加二十万两!我的乖乖,发财了发财了!” “山东孔家……全包?大气!” 随着一笔笔天文数字被记录在案,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原本空白的地方,迅速被代表学堂的小红旗插满。 林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似乎是被这场面吓到了,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别怕。” 林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的鸡蛋碎了,但朕赔给你一个未来。” 他又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李妙真。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李妙真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这对大圣朝最尊贵的夫妻,在这个疯狂的夜晚,联手给全天下的权贵,上了一堂生动无比的课。 课的名字就叫: 道德绑架,最为致命。 “好了。” 等大家都喊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林休才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各位爱卿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心系桑梓,朕心甚慰啊。” 他把孩子交给身边的太监,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晚的戏也看完了,钱也捐了,大家也都累了吧?” 林休打了个哈欠,一脸的倦意,随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孙尚书,你带着礼部的人,把这些认捐的数目都核对清楚,少一两银子朕都拿你是问。” “钱尚书,你带着户部的人,连夜把现银入库。记住,别把腰闪了。” “首辅大人。” 林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正源,“这些捐赠的学堂选址、先生的选拔,就劳烦内阁费心了。朕只要结果,不要过程。若是让朕听到哪里有‘豆腐渣’工程,或者哪个先生误人子弟……” 张正源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老臣领旨!内阁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让陛下失望!” 林休点点头,正欲离开,目光却扫过了外围那群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商贾们。 他们虽然捐了钱,虽然跟着喊了万岁,但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们依然缩在角落里,不敢与权贵争辉。 林休停下脚步。 “还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传朕口谕。”林休指着那群商贾,“今晚所有捐款超过一万两的商贾,朕赐予他们‘义商’牌匾一块。见此牌匾,如见朕亲临!地方官府不得无故刁难,不得随意摊派!” 轰! 这道口谕,比刚才的“碎鸡蛋”还要震撼。 商贾们猛地抬头,一个个泪流满面,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向着林休的方向疯狂磕头。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匾,这是护身符!是尊严!是他们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官方认可! 林休这是在告诉天下人:只要你心里有百姓,哪怕是商贾,朕也给你撑腰! 看着那些感激涕零的商贾,权贵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知道,从今往后,这帮泥腿子……怕是要翻天了。 “至于秦大将军……”林休看了一眼旁边还红着眼眶的秦破,“你带着御林军,护送各位大人和商贾出宫。今晚谁要是敢在宫里闹事,或者出了宫被谁报复,朕唯你是问。” 安排完这一切,林休摆摆手,转身就走。 “行了,散了吧。朕也困了,得回去……办正事了。” 说完,他在李妙真含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花园。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群还在风中凌乱的大臣。 直到林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几位世家家主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互相看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被坑了。 而且是被坑得心服口服,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皇帝……” 赵家主苦笑了一声,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有点东西啊。” 御花园外。 林休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轻快。 “陛下。” 秦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这位大将军此刻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有点滑稽。 “怎么?秦大将军也被感动了?”林休调侃道。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戏。” 秦破闷声说道,“臣就是觉得……陛下这一手,干得漂亮。那些钱要是真能落到实处,咱们大圣朝,哪怕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倒。” 林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秦破啊。”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挺无耻的?” “……”秦破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是挺无耻的。不过,臣喜欢。” “哈哈哈!” 林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行了,回去睡吧。” 林休想起刚才离场时,李妙真那个极其隐晦却又无比亢奋的眼神——那是只有看到猎物(银子)时才会露出的光芒。 “妙真那丫头,不会真的在床上算账吧” 林休打了个寒颤,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娶了个算盘精。” 想到这里,林休突然脚步一顿,转头对秦破说道:“对了,今晚这‘碎鸡蛋’的戏,回头让苏墨整理成剧本,发给各州府的戏班子,让他们免费演。朕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朝廷为了孩子读书,是真拼了命的。” 秦破一愣,随即抱拳:“陛下圣明!这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林休摆摆手,继续往寝宫走去。 (钱有了,地有了,名声也有了。接下来……就看朕那位‘财神爷’了) 夜深了。 御花园里的喧嚣终于散去,空气里那种混杂着眼泪、泥土还有铜臭的味道,也被晚风吹得差不多了。 林休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有点飘。 累。 虽然他是先天大圆满,这种凡俗的疲惫根本伤不到他的根基,但心累啊。演戏这活儿,比跟人打一架还费神。尤其是还得在那帮老狐狸面前装深沉,装悲悯,装那种“朕心甚痛”的帝王范儿。 “陛下,您慢点。” 身后的贴身太监小李子提着灯笼,一脸的喜气洋洋,那嘴角咧得都快挂到耳朵根上了。 不仅是他,沿途遇到的宫女、侍卫,一个个看见林休,那眼神都怪怪的。 怎么说呢? 就像是看自家刚中了状元的傻儿子,又像是看一头即将去拱白菜的猪。 充满了慈爱,还有一种……猥琐的期待。 林休被这种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刚跨进乾清宫的大门,一股浓郁到呛鼻子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不是熏香,是一股子药味儿。 还是那种大补特补的药味儿。 “陛下!” 静太妃身边的老嬷嬷,手里端着个托盘,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这是太妃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熬的鹿血酒,加了百年老参,还有……咳咳,总之都是好东西。娘娘说了,陛下今晚辛苦,得好好补补。” 林休看着那碗红得发黑的液体,眼皮跳了两下。 鹿血酒? 这是把他当种马了? “朕不喝。”林休摆摆手,一脸嫌弃,“拿走拿走。” “哎哟陛下,这可使不得!”老嬷嬷身子一横,挡住了路,语重心长地劝道,“今晚可是您和皇贵妃的大喜日子。虽说咱们没办大典,但这洞房花烛的程序可不能少。李家那位……咳,皇贵妃娘娘那是练家子,身体底子好,陛下您要是……那啥……跟不上,岂不是丢了皇家的脸面?” 林休:“……” 他想把这碗酒扣在老嬷嬷头上。 什么叫跟不上? 朕是先天大圆满!朕的肾那是铁打的! 算了,跟这帮人解释不清楚。 林休一把夺过碗,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腥气,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行了吧?”林休把碗往托盘上一放,抹了把嘴。 “行行行!陛下神威!”老嬷嬷笑得更欢了,冲着寝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娘娘都在里面候着了,陛下快去吧,别让美人久等。” 林休叹了口气。 其实吧,他也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虽然他是想当咸鱼,想躺平,但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李妙真那长相,那身段,绝对是祸水级别的。尤其是今晚,她把李家那一亿六千万两的身家都搬来了,这哪里是娶媳妇,这简直是娶了一座金山。 搂着金山睡觉,想想还挺带感的。 林休搓了搓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朕很威严但也很温柔”的架势,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本章完) 第038章 洞房花烛?不,这是股东大会! “爱妃,朕……” 后面的“来了”两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副美人春睡图。 或者红烛摇曳,美人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等着他去揭盖头。 再不济,也该是卸了妆,穿着寝衣,在那儿发呆吧? 结果呢? 眼前的场景,差点让林休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进到了户部的年终结算中心。 寝殿里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 那张足以睡下五个人的龙床上,此刻铺满了东西。 红的,绿的,白的。 银票,地契,账本。 堆得跟小山一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他的新婚妻子,大圣朝新鲜出炉的皇贵妃李妙真,此刻正穿着那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喜袍,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一堆银票中间。 头上的凤冠早就不知去向,一头青丝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插着根随手抓来的金簪子。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算盘。 “噼里啪啦!” 那手指头拨得,快得都出了残影。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清脆,甚至有点……刺耳。 “三千五百两……记上!再加上张记绸缎庄的一千两……这边的地契折算一下,怎么也得值个五百两……哎呀,这个镇南王世子真是个好人,这茶山的估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李妙真一边拨算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那眼神。 专注,狂热,甚至带着点贪婪。 比看林休的时候深情多了。 林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刚喝下去的那点鹿血酒的热气,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这就很尴尬了。 “咳咳。” 林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刷一下存在感。 没反应。 李妙真完全沉浸在她的数字世界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爱妃?”林休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反应。 “李!妙!真!” 林休怒了,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朕这大活人站在这儿,你是瞎了吗?” 这一巴掌带了点内力,震得床上的银票都跳了一下。 李妙真这才被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狂喜,看到林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更值钱的宝贝一样,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陛下!您回来了!” 她直接把手里的金算盘往旁边一扔(差点砸到林休的脚),整个人像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林休的手。 那手劲儿大得,林休都觉得手骨有点疼。 “陛下!快来看!快来看咱们发财了!” 李妙真兴奋得脸蛋通红,拉着林休就往那堆银票里钻,“臣妾刚才粗略算了一下,今晚咱们赚翻了!真的赚翻了!” 林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银票堆里。 他看着满床的“铜臭之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显处于亢奋状态的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爱妃啊,”林休指了指外面的月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这是洞房花烛夜!不是你们李家的股东大会!” “哎呀,洞房什么时候不能入?这钱要是不数清楚,臣妾今晚才是真的睡不着!” 李妙真根本听不进他的吐槽,随手抓起一把银票,塞到林休手里,那种豪横的劲头,就像是土大款在发红包。 “陛下您看,这是刚才钱尚书送进来的账目,还有咱们在宫门口设的那几个收钱点的汇总。” 她重新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要作年度工作报告的架势。 “首先,是门票收入。” 李妙真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至尊座,十张,五千两一张,这就五万两了。那些权贵为了面子,抢破了头,最后有两张甚至是溢价卖出去的!加上荣耀座两百张,每张两千两,还有那三千张普通票……刚才黄牛那边的抽成也送来了,这一块加起来,足足一百三十五万两!” 林休听得有点发愣。 一百三十五万两? 就卖个门票? 这帮人是疯了吗? “这还只是小头!” 李妙真见林休发愣,更得意了,大手一挥,指向那一堆厚厚的地契和礼单,“大头在这儿呢!捐款!” “张员外那个胖子,本来想捐十所学堂,结果被赵家那个老狐狸给拦下了,说他个暴发户不配建学堂。最后没办法,只捐了五万两现银。” “还有那五大世家。”说到这儿,李妙真冷笑了一声,“那帮老铁公鸡,这次算是被陛下您给放血了。赵家三十所,孙家五十所,孔家那个死要面子的直接包圆了山东全境……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这一波逼捐,弄来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两现银!” “再加上现场那些被气氛烘托得脑子发热的商贾们,跟风捐的一百万两……” 李妙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光是现银,今晚咱们就进账了快五百万两啊!”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 林休也有点懵。 大圣朝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五千万两左右。这一晚上,就弄到了国库十分之一的收入? 这哪里是慈善晚会,这简直是抢劫晚会啊! “而且还有这些!” 李妙真还没说完,又拿起一叠地契,“镇南王世子捐的听雨山庄,还有那三座茶山,臣妾让人估了一下,至少值八十万两!还有其他武将为了跟风捐的酒楼、跑马场、庄子……杂七杂八加起来,资产估值也有一百多万两。” 她把算盘拿回来,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狂拨。 最后,定格。 李妙真抬起头,看着林休,那眼神,充满了崇拜,充满了爱慕,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财神爷。 “陛下,总计收益,现银加资产,超过六百万两。” 她咽了口唾沫,“这还不算那些无价的‘软资源’,比如首辅大人的讲学承诺,那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说完,李妙真像是虚脱了一样,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了银票堆里。 “爽!”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太爽了!臣妾这辈子做生意,还没做过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陛下,您真是……商业奇才啊!” 林休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了。 他脱掉外面的龙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也爬上床,把那一堆碍事的银票往旁边推了推,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躺着,身下是价值连城的财富,头顶是明黄色的天花板。 这种感觉,确实挺奇妙的。 “这就满足了?”林休侧过头,看着李妙真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睫毛长长的,因为刚才的兴奋,脸上还带着两团红晕,看起来诱人极了。 “六百万两虽多,但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休随手拿起一张地契,那是镇南王世子捐的茶山,“这些钱,要是直接扔进国库那个大染缸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贪官污吏像蚂蚁搬家一样给搬空了。到时候,咱们还是穷。” 李妙真猛地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时候的她,不再是那个财迷的小女人,而是恢复了那个叱咤江南商界的“女财神”本色。 “陛下说得对。这也是臣妾担心的。” 她坐起身,盘起腿,认真地看着林休,“虽然钱尚书忠心耿耿,但他一个人哪里看得住天下所有的账?钱要是进了国库,层层下拨,被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雁过拔毛,最后能有一半落到实处就不错了。陛下,这笔钱,若是走常规流程,怕是效率太低。” “朕也没打算走老路。” 林休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道,“这笔钱,正好用来启动咱们之前商量的那个‘大圣皇家发展银行’。” “终于等到这天了!” 李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臣妾早就把架子搭好了,人员也都培训得差不多了。不过……”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银票,“陛下,这五百万两虽然不少,但对于一家要覆盖全国的银行来说,格局还是小了点。臣妾手里那一亿六千万两的嫁妆可不是摆设。” 说着,她豪气地伸出两根手指,“臣妾再出两千万两!凑个整,两千五百万两!既然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林休看着她那副“富婆包养我”的架势,心中甚慰。 不愧是朕看中的女人……的钱。 “好!有魄力!” 林休坐起来,来了兴致。既然今晚洞房是泡汤了,那就聊聊正事吧。反正对他来说,搞建设也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躺平。 “那就立刻动手。” 林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这两千五百万两作为准备金,发行‘大圣国债’,许以利息,吸纳民间的闲散资金。这一步,你那边没问题吧?” “还有这些地。” 林休指了指那些地契,“不要卖。卖了就是一锤子买卖。咱们要把这些地整合起来,搞‘皇庄’。” “皇庄?”李妙真听得入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林休这边凑了凑。 “对。现在的粮食产量太低了。朕听说西域那边有些高产的作物,什么土豆啊,玉米啊。咱们派人去找,找到了就在皇庄里试种。一旦成功了……” 林休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就是天下粮仓。到时候,咱们不仅掌握了钱袋子,还掌握了粮袋子。这江山,才算是真正稳了。” 李妙真听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商业天才,觉得这天下的生意经都被她给摸透了。 可是现在,听着林休嘴里蹦出来的这些“银行”、“国债”、“高产作物”,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生意,简直就是过家家。 这才是大格局啊! 这才是帝王手笔啊! “陛下……” 李妙真喃喃自语,眼神迷离,“您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凑到了林休的面前。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林休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混合着一点银票的油墨味),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气氛,终于到位了。 刚才那种像“股东大会”一样的严肃氛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暧昧起来。 林休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碎发。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温热,细腻。 李妙真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顺势把脸贴在了他的掌心里。 “妙真。”林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嗯?”李妙真的声音也软得像水。 “以后,朕带你赚全天下的钱。”林休深情款款地说道,“让你做这世上最有钱的女人。” 这是林休能想到的,最适合这丫头的情话了。 果然,这句话的杀伤力是巨大的。 李妙真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感动得一塌糊涂。 “陛下……” 她主动凑了上来,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 林休心中一喜。 成了! 这“前戏”虽然硬核了一点,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嘛! 他慢慢地低下头,朝着那张红唇吻了下去。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 李妙真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对了!” 她一声大叫,直接把林休吓得一哆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李妙真一把推开林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里射出两道比探照灯还亮的光芒。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她在床上兴奋地蹦了两下,踩得那些银票哗哗作响。 林休保持着那个索吻的姿势,僵在半空,脸黑得像锅底。 “你……想到什么了?” 他是咬着后槽牙问出这句话的。 “孔家!孔家捐的那批古籍!” 李妙真完全没注意到林休那杀人的眼神,激动地抓着林休的肩膀狂摇,“陛下,那些可都是孤本啊!要是咱们直接拿去给学生看,看坏了怎么办?太可惜了!” “所以呢?”林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体内的洪荒之力。 “所以我们可以搞‘限量版’复刻啊!” 李妙真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休脸上了,“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纸,把那些古籍复刻出来。然后!重点来了!咱们让那个苏墨,苏大才子,给每一本书写个序!再盖上咱们‘皇家藏书阁’的大印!” “这书一出来,那帮读书人还不得抢疯了?咱们可以搞个拍卖会!或者限量发售!一本书卖他个几百两银子,绝对有人买单!” “这叫什么?这叫知识付费!这叫文化产业!” 李妙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捧着林休的脸,狠狠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陛下!您真是我的宝贝!跟您在一起,我的灵感简直停不下来!” 说完,她转身就要去拿纸笔,“不行,我得赶紧记下来,把这个方案细化一下……” 林休:“……” 宝贝你大爷! 知识付费你大爷! 朕现在只想让你付一下“过夜费”! 林休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正要下床找笔的李妙真的脚踝。 “啊!” 李妙真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接倒在了床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休已经欺身而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压在了那堆银票里。 “陛下?您……” 李妙真看着上方那张放大的俊脸,终于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缩了缩脖子,“那个……方案还没写……” “写个屁!” 林休恶狠狠地瞪着她,“李妙真,你给朕听好了。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什么?” “给皇家开枝散叶!”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既然你这么会算账,那朕就跟你算算这‘过夜费’。” “哎?等等……陛下,这不在计划内……唔……” 李妙真还想挣扎,但嘴唇已经被死死封住。 紧接着,大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扫过,寝殿里的几十根红烛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 “别……银票!银票要压坏了!” “压坏了朕赔你!” “这可是你说的……轻点……哎呀……”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便是满室旖旎。 这一夜,注定是金钱与激情的完美碰撞。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 守在门外的小凳子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一宿了。 听到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小凳子连忙高声喊道:“陛下,娘娘,该起了,还得去慈宁宫给太妃娘娘请安呢。” 殿门打开。 林休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先天大圆满的体质让他哪怕睡在银票堆里也依旧精神抖擞。 紧接着,李妙真也走了出来。 只是她的姿势……确实有些艰难。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门框,每走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眉宇间带着几分初经人事的慵懒与……痛楚。 “嘶……”李妙真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嗔怪地瞪了林休一眼,“陛下,您昨晚……也太不讲理了。臣妾的腰都要断了。” 林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咳,那个……朕也是第一次,没经验,没经验。下次注意。” 一旁的小凳子闻言,立马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实锤了! 陛下真乃神人也! 李妙真红着脸,想起昨晚的荒唐,心里既羞涩又甜蜜。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这“过夜费”……似乎也不亏?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 “陛下,虽然臣妾现在浑身散架,但太妃娘娘那儿还是要去的。”她压低声音,凑到林休耳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听说太妃娘娘那儿有不少先帝爷留下的孤本字画,要是能讨来做咱们银行的镇行之宝……” 林休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有些哭笑不得。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钱?” “那当然!”李妙真理直气壮,“这可是咱们孩子的奶粉钱!” 林休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走!朕抱你去慈宁宫!顺便去搬空太妃的库房!” (本章完) 第039章 太妃的神助攻,朕的家底全靠“抢”(上)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乾清宫通往慈宁宫的夹道上,一支队伍正走得有些古怪。 小凳子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还得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那种“非礼勿视”的惊恐,却又忍不住想偷瞄两眼。 队伍中间,并没有那顶明黄色的御辇。 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履稳健,怀里还横抱着一团大红色的……球? 仔细一看,那是一团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惨白的小脸,正有气无力地靠在男人的胸口。 “陛……陛下……” 李妙真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简直是毁容级别的灾难。 她试图挣扎一下,想从林休怀里下来走两步,哪怕是爬两步也行啊。这大白天的,被皇帝这么抱着招摇过市,以后她在后宫还怎么立威?她那“女财神”的高冷人设还要不要了? 可她刚动了一下腿,一股钻心的酸痛就从腰椎骨直冲天灵盖。 “嘶——” 李妙真倒吸一口冷气,五官都疼得皱在了一起,原本想说的“放我下来”硬生生变成了“慢……慢点”。 林休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李妙真牙痒痒。 “爱妃,这就不行了?” 林休的声音不大,但在李妙真听来,这就跟嘲讽没什么两样,“朕记得昨晚某人可是喊着‘再来两千万两’的豪言壮语啊。” “那……那是谈生意!” 李妙真气若游丝地反驳,脸却不争气地红到了耳根子,“谁知道陛下您谈生意的方式这么……这么野蛮!” 她是真的服了。 原本以为这位整天想着“躺平”的皇帝陛下,这人简直就是个人形凶兽! 昨晚那一战,简直比她在商场上跟十几个老狐狸连轴转三天三夜还要累。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来回碾压了百八十遍,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拼得还不太严丝合缝。 最可气的是林休。 这一夜折腾下来,这男人不仅没有半点黑眼圈,反而神采奕奕,皮肤好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吃饱喝足”的餍足感。 刚才出门的时候,他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口,单手就把她连人带被子给抄了起来,这一路走来,步子稳得连颠都不颠一下。 这就是先天大圆满吗? 这体质是专门用来干这个的吗? “别乱动。”林休紧了紧手臂,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前面就是慈宁宫了。你要是想下来爬进去,朕也不拦着。” 李妙真瞬间老实了。 爬进去? 那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她淹死,罪名大概是“形容不整,有失国体”。 算了,脸这种东西,丢着丢着也就习惯了。反正昨晚在银票堆里打滚的时候,就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 慈宁宫。 静太妃早就醒了。或者说,她这一晚上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 作为宫里的老人,又是林休的生母,她太清楚昨晚意味着什么了。 李家那个丫头,虽然是商贾出身,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她是真喜欢。更重要的是,那丫头手里握着的银子,那是能救大圣朝命的东西。 但这丫头毕竟是带着巨额家产进宫的,身份敏感,再加上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非议……静太妃心里其实一直捏着把汗。 她怕林休镇不住这个强势的儿媳妇。 也怕这两人因为利益结合,最后真的只剩下了利益,成了貌合神离的怨偶。 “娘娘!来了!来了!” 贴身的大宫女翠云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陛下带着皇贵妃娘娘来请安了!” “怎么来的?坐辇还是……”静太妃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抱来的!” 翠云掩嘴轻笑,“陛下亲自抱来的!皇贵妃娘娘……咳咳,看起来像是累坏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静太妃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 这一声“好”,喊得中气十足,把旁边的嬷嬷都吓了一跳。 “哀家的儿子,果然有出息!” 静太妃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什么担心,什么忧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累得路都走不动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感情好啊!说明不仅谈了生意,还谈了人生啊! 这抱孙子的日子,那是真的不远了! “快!快把哀家库房里那支千年的老参拿出来!还有那个……西域进贡的雪莲,统统拿去炖了!” 静太妃一边指挥着宫女们忙活,一边亲自起身迎到了殿门口。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休抱着个大红色的“蚕蛹”跨进了门槛。 “儿臣给母妃请安。” 林休也没放下李妙真,就这么抱着她微微欠了欠身。 那动作,那神态,自然得就像是抱着个稀世珍宝。 而被抱着的李妙真,此刻正努力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尴尬地看着静太妃,声音细若蚊蝇:“臣妾……给母妃请安……臣妾失仪了……” “哎哟,我的好孩子!” 静太妃哪里会在意这些虚礼,几步走上前去,看着李妙真那张苍白中透着红晕的小脸,心疼得直咋舌。 “这是怎么弄的?瞧瞧这小脸白的……休儿你也真是的,不知道疼人吗?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嘴上虽然是在责怪林休,但静太妃眼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她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李妙真的额头,“快,快进屋躺着。这软塌哀家特意让人铺了两层厚垫子,暖和着呢。” 林休从善如流,把李妙真放在了那张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刚一沾枕头,李妙真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半条命。 紧接着,就是流水一样的补品端了上来。 燕窝粥,人参汤,鹿茸糕……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孩子,先把这碗参汤喝了。”静太妃亲自端着碗,坐在榻边,那架势,简直比对亲闺女还亲,“这是给你补气血的。咱们女人啊,身子骨最重要,特别是这种时候,更得好好养着。” 李妙真受宠若惊,连忙想要起身接过碗,却被静太妃按住了。 “别动别动,就躺着喝。” 李妙真只好就着太妃的手,喝了两口参汤。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碗价值连城的参汤上。 她的眼睛,开始在慈宁宫的殿内滴溜溜地乱转。 职业病。 这绝对是职业病。 哪怕身体已经快散架了,但只要一进到一个新环境,李妙真的大脑就会自动开启“估值模式”。 这慈宁宫,不愧是先帝爷宠妃的住所,虽说不如太后的寿安宫奢华,但胜在雅致,而且……全是好东西啊! 你看那个摆在多宝格上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一看就是前朝官窑的精品,市价少说也得五千两。 再看墙上挂的那几幅字画…… 嗯? 李妙真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正对着软塌的一面墙。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几只正在戏水的鸭子。笔触简练,意境深远,留白恰到好处。 下角的落款…… “嘶!” 李妙真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爆发出两道精光,那是比昨晚看到银票时还要炽热的光芒。 那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春江水暖图》! 真迹! 绝对是真迹! 这东西早就失传了啊!坊间传闻被毁于战火,没想到竟然藏在这深宫大内! 这哪里是一幅画?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啊! “妙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静太妃见她突然瞪大眼睛直喘粗气,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参汤太烫了。 “母……母妃……” 李妙真一把抓住了静太妃的手腕。 那手劲儿之大,让静太妃都愣了一下。这丫头刚才不还是柔弱无骨吗?怎么突然这就回光返照了? “那幅画……”李妙真颤巍巍地指着墙上的《春江水暖图》,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您的?” “是啊。”静太妃回头看了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那是先帝爷当年赐给哀家的。说是画得有趣,让哀家留着解闷。怎么,你喜欢?” 解闷? 李妙真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拿价值连城的国宝解闷?这就是皇家的豪横吗? “母妃!” 李妙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直接从软塌上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里面皱巴巴的中衣,她也完全顾不上了。 “这画……不能挂在这儿啊!” “啊?为什么?”静太妃一头雾水,“这挂了几十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妥啊。” “这是暴殄天物啊!” 李妙真痛心疾首,那表情就像是看见有人拿金砖垫桌角,“这可是吴道子的真迹!挂在这儿吃灰,不仅容易受潮,还……还不能产生价值!” “价值?” 静太妃和正在旁边剥橘子的林休对视了一眼。 林休耸了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对!价值!” 李妙真此刻仿佛被打了鸡血,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直接进入了“路演”状态。 她盘起腿,抓过林休刚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但气势如虹地说道: “母妃,您想啊。这画挂在这儿,也就是您一个人看。顶多加上我和陛下。咱们看一眼,这画能生出钱来吗?不能!” “但是!” 李妙真咽下橘子,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们把它拿出去。不是卖!是拿出去作为咱们‘皇家发展银行’的镇行之宝!或者是搞个特展!您想想看,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那些想给祖宗脸上贴金的暴发户,他们会不会疯了一样地想来看一眼?” “咱们不收门票!要搞就搞那个……引流!对,就是引流!给咱们皇家发展银行引流!必须要制造出全京城最大的热点,让所有人都来围观!” “这还只是第一步!” 李妙真的眼睛越说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银票,“咱们可以找宫里最好的画师,临摹这幅画。搞那个什么……限量版复刻!用最好的宣纸,最好的装裱!上面再盖上咱们慈宁宫的凤印,盖上陛下的玉玺!号称‘皇家官方认证’!” “一幅复刻版,卖他个一千两!限量发售五百幅!这就是五十万两啊!” “而且,这画还在咱们手里,还是咱们的资产。这就叫……叫什么来着?” 她转头看向林休。 “资产证券化?”林休适时地补充了一个词。虽然不太准确,但大概是那个意思。 “对!就是这个词!” 李妙真一拍大腿,“母妃,您这满屋子的宝贝,那都不是摆设,那是沉睡的资本啊!咱们得让它们流动起来!得让它们去钱生钱!” 静太妃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活了半辈子,在宫里斗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为了个名分、为了个眼神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 把先帝爷赐的字画拿出去收门票?卖假画(复刻版)? 这……这也太掉价了吧? “这……不太好吧?” 静太妃有些犹豫,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微皱,“这些毕竟是先帝的遗物,也是皇家的体面。若是拿出去做生意,怕是会被那些御史言官戳脊梁骨,说咱们皇家……贪财。” “体面?” 李妙真冷笑一声。 她虽然敬重太妃,但在专业领域,她是谁也不服的。 “母妃,咱们现在国库都要跑耗子了,连边关将士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还要那个虚头巴脑的体面做什么?” 李妙真身子前倾,紧紧地盯着静太妃的眼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母妃,您这么做,可不是为了钱。您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陛下,更是为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然后抛出了那个终极杀手锏: “为了您未来的皇孙啊!” 静太妃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皇……皇孙?” “是啊!” 李妙真开启了忽悠模式,声音充满了蛊惑力,“您想啊,以后您的孙子出生了。他是皇子,是天潢贵胄。若是手里没钱,将来做什么都被户部卡着,赏赐个下人都得看大臣脸色,那这皇孙当得得多憋屈?” “现在的国库,那是朝廷的,每一笔钱都有定数,那些大臣们盯着呢。陛下想动一文钱都得跟他们吵半天。” “但是,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这个‘皇家银行’。那就是咱们皇家的私库!以后您孙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怎么败家就怎么败家!谁敢管?” “您难道不想让您的孙子,做这世上最富有、最逍遥的小王爷吗?” 这番话,简直就是精准打击。 每一个字都戳在了静太妃的心窝子上。 孙子。 败家。 逍遥。 这画面感太强了! 静太妃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骑着金马驹,挥舞着金鞭子,豪横地把银票当纸洒的场景。 哎哟,那得多可爱啊! 为了孙子,这点体面算什么? 先帝爷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他的画能给孙子换奶粉钱,估计也会含笑九泉吧? (本章完) 第040章 太妃的神助攻,朕的家底全靠“抢”(下) “干了!” 静太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那气势,比林休还要霸气几分。 “妙真你说得对!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手里有钱才是硬道理!为了哀家的乖孙,这生意,哀家入了!” 林休在一旁剥橘子的手微微一抖。 好家伙。 这就策反了? 刚才还是一副“皇家尊严不可侵犯”的老太妃,转眼就变成了“宠孙狂魔”兼“合伙人”。 李妙真这洗脑能力,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 “母妃英明!” 李妙真大喜过望,要不是腰疼,她恨不得跳起来给太妃一个熊抱,“那咱们说定了!您以这些字画古董入股,占两成干股!以后银行的分红,少不了您的!” “两成不两成的无所谓。” 静太妃摆了摆手,既然开了窍,她的思路也瞬间打开了。 她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那也不是吃素的。宫斗那一套她是行家,但这商业那一套,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她发现其实跟宫斗也没什么两样。 无非就是掠夺资源,整合资源,利用资源。 静太妃压低了声音,凑到李妙真面前,那表情,像极了一个正在密谋造反的阴谋家: “妙真啊,光是哀家这儿这点东西,怕是不够撑场面吧?” “呃……确实有点少。”李妙真老实回答,“要是能再多几件镇场子的重器就好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宫里谁的宝贝最多?”静太妃神秘兮兮地问道。 “陛下?”李妙真看向林休。 林休摊手:“朕的私库比脸都干净。” “那是以前。”静太妃白了儿子一眼,然后指了指西边,“寿安宫那个老妖婆,那才是真正的富得流油!” 寿安宫。 太后。 李妙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太后那儿?” “没错!”静太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个老妖婆把持后宫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往她那儿捞?前朝王羲之的字,唐朝的唐三彩,还有那一对儿据说能换半个城的夜明珠……都在她那私库里发霉呢!” 李妙真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哪里是太后,这分明是个超级大宝藏啊! 但是…… “母妃,那可是太后啊。咱们总不能直接去抢吧?”李妙真虽然爱财,但也知道轻重。现在跟太后还没彻底撕破脸,直接上门抢劫,怕是不太合适。 “抢什么抢?咱们是读书人,能干那种粗鲁的事吗?” 静太妃理了理鬓角,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只是嘴角那一抹算计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老妖婆最近不是身体不好吗?哀家听说她最近在礼佛,想给那个三岁的小傀儡祈福。既然要祈福,那就得显诚心啊。” “回头哀家就让人去吹吹风,说这些身外之物太重,压了福报。让她把那些宝贝‘捐’出来,给天下百姓祈福,给咱们的大圣朝积德。” “这就是咱们的‘慈善基金’啊!” 李妙真秒懂,激动得直拍大腿,“母妃,您这招‘道德绑架’……哦不,是‘慈悲为怀’,简直太高了!” “还有啊。”静太妃继续补刀,“上次借着处理春桃那档子事,哀家顺手把内务府管库房的那几个老货都敲打了一遍。现在她们为了保命,早就暗地里向哀家递了投名状。只要咱们这边给个眼神,让她们配合演场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静太妃给了李妙真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叫什么?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这就是宫斗冠军的实力! 李妙真看向静太妃的眼神,已经从敬重变成了崇拜。 这哪里是婆婆,这简直就是亲妈啊! “行了行了,那些是以后的事。” 林休终于剥完了最后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既然母妃都发话了,那咱们就别客气了。来人!” “奴才在!” 早就候在殿外的小凳子带着一帮太监鱼贯而入。 “搬!” 林休大手一挥,指着满屋子的古董字画,那架势,比土匪还土匪,“凡是皇贵妃看上的,统统搬走!送到乾清宫去!” “哎!轻点!那个瓶子五千两呢!” “那个砚台!小心点!那是端砚!磕坏了个角我就把你卖了!” 李妙真虽然动不了,但这嘴可没闲着,坐在软榻上充当起了现场总指挥。 太监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搬的哪是东西啊,这搬的是这位姑奶奶的命根子啊。 很快,外间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李妙真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幅《春江水暖图》上。 “陛下,那个……” 她指了指墙上。 那幅画挂得很高,接近房梁。而且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几个太监架着梯子爬上去,手还没碰到画轴,那画就微微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碎纸屑。 “哎哟!” 下面的李妙真惊叫一声,心疼得直抽抽,“别碰!别碰!那是钱啊!碎了一块就不值钱了!” 太监们吓得不敢动了,僵在梯子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画纸太酥了,根本受不得力。” 静太妃也皱起了眉头,“要是强行取下来,怕是要毁了。” 李妙真急得直咬嘴唇。 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五十万两挂在墙上取不下来?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啊! “陛下……”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林休。 林休叹了口气。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不仅要卖身,还得卖艺。 “行了,都退下吧。” 林休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太监下来。 太监们如蒙大赦,赶紧溜了下来。 林休走到墙下,抬头看了看那幅画。 确实,这画纸已经脆得跟薯片差不多了,外力稍微一碰就会碎。但这难不倒他。 他现在可是先天大圆满。 什么是先天? 那是对天地元气的绝对掌控。 林休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随意的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起。” 他轻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殿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一股无形的、极其柔和的气流,在殿内凭空生出。 这气流不像是风,倒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那幅画。 没有风声。 没有震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幅挂在房梁下的《春江水暖图》,竟然自己动了。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缓缓地脱离了挂钩。 整幅画在空中平稳地展开,连画角都没有卷曲一下,更别说掉纸屑了。 它就这么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速度极慢,极稳。 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休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那画就乖乖地飘到了他的面前,悬浮在半空中。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画轴。 气流散去。 画卷稳稳地落入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静太妃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佛珠都忘了转。她知道儿子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了这种程度。这一手隔空取物,控制力之精准,简直闻所未闻。 李妙真更是看得两眼发直。 她不懂什么武道境界,她只知道,这一招……太帅了! 这简直就是为了偷……哦不,为了取宝而生的神技啊! “给你。” 林休随手把画卷卷好,递给还在发呆的李妙真,“以后这种体力活,记得加钱。” 李妙真抱着那幅画,像是抱着个金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加!必须加!今晚……哦不,等臣妾腰好了,一定好好犒劳陛下!” 林休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那朕可记下了。下次,朕要玩点新花样。” 李妙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 “行了,搬完了就走吧。” 林休再次弯下腰,一把将李妙真连人带画再次抱了起来。 “母妃,儿臣告退了。您接着补觉吧,等孙子出来了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他抱着李妙真,在一众太监宫女崇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慈宁宫。 静太妃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还有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儿媳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坚定。 “翠云。” “奴婢在。” “传哀家的话,告诉内务府那几个老货,她们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静太妃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变得清冷而威严,“既然孩子们要搞大事,那哀家当初借着‘清理寿安宫’顺手埋下的钉子,也该启用起来了。太后那个老妖婆的库房……哼,哀家也早就想去逛逛了。” …… 回乾清宫的路上。 李妙真窝在林休怀里,手里紧紧抱着那幅画,心情好得飞起。 虽然身体还是疼,但心里美啊。 这一趟,不仅搞定了婆媳关系,还拉到了一个强力合伙人,更重要的是,搞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字画版)。 “陛下。” “嗯?” “臣妾突然觉得,您刚才那一招,真的很有用。” “废话,先天大圆满能没用吗?” “不,臣妾是说……”李妙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休,“以后咱们要是去抄贪官的家,有您这一手,连墙皮里的银票都能吸出来吧?绝对不会有遗漏!” 林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这位皇贵妃扔出去。 合着朕这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在你眼里就是个“人形吸尘器”? 专门用来吸钱的? “陛下,那个,臣妾刚才算了算,要是把太后那儿的夜明珠弄来拍卖,起拍价定多少合适呢?一万两是不是太少了?……”” “闭嘴。” “遵旨!…… (本章完) 第041章 在那满城红妆之外,有一种浪漫叫“拨款到位” 昨夜的烟花放了一宿。 那动静,大得连地缝里的蚂蚁都被震得翻了个身。 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昨晚是当今圣上迎娶那位“江南女财神”的大日子。之前运进京的时候把京杭大运河都给堵瓷实了。听说那晚宴上,权贵们为了在皇上面前露个脸,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往募捐箱里扔。 热闹。 真热闹。 但这热闹是皇宫里的,是权贵们的。对于这济世堂所在的梧桐巷来说,今天的热闹,却带着点儿别的味道。 酸。 还有点儿看笑话的闲心。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济世堂门口就聚了不少人。有早起倒夜香的,有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张大婶,还有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闲汉,手里揣着两个热烧饼,一边啃一边往那紧闭的大门里瞅。 “听说了吗?昨晚宫里那烟花,那是把半个天空都烧红了。” 卖油条的老王一边炸着油条,一边拿眼角余光瞥着济世堂的招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咱们这位陆大夫,怕是一夜没睡哦。” “那可不。” 旁边的张大婶接了话茬,把篮子往胳膊弯里一挎,撇了撇嘴,“青梅竹马又怎么样?抵得过人家家里有金山银山吗?我听我那在宫里当差的远房侄子说,那位新进宫的皇贵妃,带来的银子能把咱们这梧桐巷给埋了!” “哎哟,作孽哟。” 有人感叹,“陆大夫是个好人啊,平日里给咱们看病也不怎么收钱。这下好了,有了新人忘旧人,这济世堂啊,今天怕是开不了门咯。老板娘指不定躲在被窝里怎么哭呢。” “要我说,这男人啊,都一个样。皇帝也是男人嘛。” “就是就是……” 人群窃窃私语,嗡嗡的,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他们同情陆瑶吗?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窥探的欲望。他们想看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陆神医”,跌落神坛的样子。想看她红着眼睛、憔悴不堪地走出来,最好再带点儿歇斯底里的怨气,这样才符合他们对于“弃妇”的所有想象。 这就是市井。 残忍,又真实得让人无奈。 就在大伙儿议论得正起劲,甚至有人开始打赌今天济世堂到底还会不会开门的时候。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突然开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都打了过去。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那张凄惨的脸。 然而。 走出来的并不是陆瑶。 而是一个胖子。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尊弥勒佛似的胖子。 “哎哟,慢点儿慢点儿!这可是图纸!别蹭破了!” 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嚷嚷。 在他身后,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这群人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头发也有点乱,但那身上的官服补子,却亮得晃眼。有工部的,有户部的,还有几个穿着太医院官服的老头子。 “这……这不是户部侍郎钱大人吗?” 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吓得手里的烧饼都掉了,“那是……工部的李侍郎?那是太医院的王院判?” 这什么情况?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走在路上连正眼都不瞧老百姓一下的朝廷大员,怎么一大早从济世堂里钻出来了? 而且,那姿态…… 怎么看怎么像是孙子见了奶奶? “陆院长,您留步,留步!” 钱多多一脸谄媚地转过身,对着门里深深一揖,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脑袋贴到裤裆上去,“昨晚贵妃娘娘特意吩咐了,说是咱们这‘皇家医科大学’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三百万两,今儿个一准儿拨到您府上!陛下也说了,您的手那是用来救命和拿教鞭的,不是用来给我们这帮俗人开门的!您快回去歇着!” 三百万两! 门外的街坊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这辈子,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过这么多钱! 这时候,门里终于走出了一道身影。 陆瑶。 她今天没穿平日里那身素白的布衣,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看着就很贵的玉簪。 憔悴? 不存在的。 哭肿的眼睛? 更是没影儿的事。 那张清丽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怨气,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 没错,就是霸气。 那种常年发号施令、手握大权的人身上才有的气场。 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都没看门外那群惊掉下巴的路人一眼,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对着那个工部的李侍郎说道: “李大人,这个‘万人大讲堂’的设计,还是有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劲儿。 “您之前提的那个‘传音法阵’,我琢磨了一晚上。太贵,维护起来也麻烦。咱们这医科大学,虽然陛下给了钱,但也不能这么造。钱得花在刀刃上。” 陆瑶拿着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改成环形回音结构。我看过古籍,前朝的大剧院就是这么弄的,省钱,效果也不差。省下来的这笔预算,给我加到‘贫寒学子奖学金’里去。” 李侍郎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陆院长高见!咱们工部的几个老匠人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怕委屈了您……” “我不委屈。” 陆瑶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要的是‘小病不出坊,大病才找我’。只有把这三千弟子教出来,散入民间,让他们去治那些伤风感冒、跌打损伤,我才能腾出手来,去攻克那些真正的绝症。”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也是……陛下的愿望。” “是是是!陛下圣明!陆院长圣明!” 钱多多带头鼓掌,那马屁拍得震天响,“对了陆院长,那个‘分级诊疗区’的动线,咱们是不是再核对一下?普通病患在外堂由实习医官分流,重症才入内堂,这个规矩……” “这个规矩必须定死。” 陆瑶眼神一凛,“谁要是敢仗着身份插队,或者拿点小毛病来浪费专家资源,直接把名字挂到黑名单上去!不管他是王爷还是国公,在这儿,只有病人,没有官老爷。” “得嘞!有您这句话,下官心里就有底了!” 一群朝廷大员,就像是被训话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拿着图纸退了下去。 直到他们的轿子都走远了,济世堂门口的那群街坊还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个……真的是陆瑶? 是那个给他们把脉都会轻声细语的陆大夫? “我的个乖乖……” 卖油条的老王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油条都炸糊了,“这哪是弃妇啊……这分明是女财神她姐啊!” “什么女财神她姐!” 张大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里闪着光,“没听钱大人叫她什么吗?陆院长!那是管着大学堂的大官!三百万两银子归她管!我的天老爷,那得是多少钱啊……” “原来这才是正宫娘娘的气派啊……” 有人喃喃自语。 在老百姓朴素的价值观里,谁管钱,谁说话管用,谁就是老大。 昨晚那满城的红妆是很风光。 但今天这三百万两的拨款,这让朝廷大员点头哈腰的威风,似乎……更带劲啊! 陆瑶站在台阶上,看着渐渐散去的官员,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转身,目光扫过门口那些神色复杂的街坊。 没有解释。 没有炫耀。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像往常一样:“今日济世堂照常问诊。不过我要去选校址,上午由王老坐堂。”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背影挺拔,脚步轻快。 谁说大婚之夜,旧人就得垂泪? 那个男人给了她最想要的舞台,给了她活死人肉白骨的金针,还给了她一座足以改变天下的大学。 这才是她陆瑶要的浪漫。 一种叫“拨款到位”的硬核浪漫。 …… …… 同一个清晨。 翰林院门口。 如果说济世堂门口是惊讶,那翰林院门口就是……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麻雀在石狮子上拉屎的翰林院大门,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轿子排成了长龙,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各府的管家、长随,手里捧着烫金的请帖,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那架势,比等着放榜的举子还要焦急。 “哎哎哎,别挤!我是镇国公府的!” “镇国公府了不起啊?我是首辅大人府上的!让我们先送!” “都别吵了!苏大人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所有人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帖子往那个刚跨出门槛的人怀里塞。 “苏大人!我家侯爷请您赏光赴宴!” “苏大人!我家老爷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想请您去品鉴品鉴!” “苏大人!怡红院新来的头牌仰慕您的才华,想请您去……”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苏墨。 这位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文字简化特别行动组”组长,刚刚策划了震惊朝野的“慈善晚会”的总导演,此刻的形象…… 怎么说呢。 有点儿一言难尽。 他身上的官袍皱皱巴巴的,像是腌菜一样挂在身上。袖口上沾满了墨汁,衣领扣子还扣错了一个。 那张本来还算清秀的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胡茬子冒出来一大截,乱蓬蓬的。 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味,混合着墨汁味和发霉的书卷气。 他已经在翰林院和御花园之间连轴转了整整五天了。 为了筹备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晚会,为了趁热打铁把那“简体字”的教材编出来,更为了给新戏写剧本,他这五天别说回家,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累。 真他娘的累。 (本章完) 第042章 拒绝了满城繁华,只为回家喝碗豆腐脑 吵。 真他娘的吵。 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苏墨木然地看着眼前这群满脸堆笑、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的家奴们。 就在五天前。 他还只是个没人搭理的穷翰林。走在路上,这些豪门家奴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甚至会因为他挡了道而挥鞭子赶人。 现在呢? 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苏大人,您看这帖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把一张镶着金边的请帖递到了他鼻尖底下,那上面的香味熏得苏墨打了个喷嚏。 “阿嚏——!” 苏墨揉了揉鼻子,终于开口了。 “没空。” 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 “啊?”那管家愣了一下,“苏大人,这可是……” “我说没空!” 苏墨突然烦躁起来。他一把推开那张请帖,顺手抄起旁边不知道谁递过来的一叠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大门旁边的废纸篓里。 “啪嗒。”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平日里千金难求的豪门请帖,像垃圾一样躺在废纸篓里。 这也……太狂了吧? “都给我让开!” 苏墨翻了个白眼,那一脸的不耐烦根本懒得掩饰,“老子五天没回家了!五天只啃了干馒头!老子现在要回家!” 他一边扒拉开挡路的人群,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喝什么花酒……宫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得老子胃里直冒寒气……” “我家娘子做的豆腐……那是热乎气……那是人味儿……”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看着那个背影摇摇晃晃、却走得异常坚定的“狂生”,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拒绝了满城的繁华。 就为了回家吃口豆腐? 这苏大人…… 果然是个疯子啊! …… …… 城南。 贫民巷。 这里没有朱门大户,只有低矮的瓦房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空气里飘荡着煤烟味、阴沟味,还有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 苏家就在巷子的尽头。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有些年头的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用几块烂木板挡着。 此时。 苏家门口也围了不少人。 不过跟翰林院门口那些锦衣华服的家奴不同,这里围着的,都是这条巷子里的老街坊。 大家伙儿手里也没拿什么请帖,有的提着一篮子鸡蛋,有的拿着自家腌的咸菜,还有的就把自家孙子给领来了。 “芸娘啊,我就说你家苏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吧!” 隔壁的张大婶把那一篮子鸡蛋硬往芸娘怀里塞,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上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以前借你家那半瓢面,还什么还!那是大婶给苏大人补身子的!拿着拿着!” 被围在中间的芸娘,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胆小。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荆钗,手里还拿着把磨豆子的木勺,袖子上沾着点白色的豆渣。 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几天苏墨没回来,她心里正慌着呢。 这巷子里早就传开了。 说苏墨在宫里发迹了,当了大官了,那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紧接着,流言就开始变味了。 “听说了吗?苏大人好几天没回家了!” “那是肯定的啊!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还能看得上这破窝?” “哎,可怜芸娘这几年起早贪黑磨豆腐供他读书……这男人啊,一阔就变脸。” “我听说有些大官发达了,都在外面置办外宅,养个小的……芸娘这种糟糠之妻,怕是……” 这些话,芸娘都听见了。 她没敢吱声。 只是每天夜里,把那盏油灯拨得亮一点,再亮一点。然后坐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磨着豆子,等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可是一连五天。 没动静。 今天一大早,这帮平日里躲着他们家走的邻居突然涌上门来,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探究和……怜悯? “芸娘啊,苏大人这几天是不是在宫里忙大事呢?还是……” 李大爷手里拿着张字帖,那是他孙子写的狗爬字,想让苏墨给看看,“还是说,苏大人在外面有别的住处了?” 这话一出,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下。 有人在偷偷打量芸娘的脸色。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可怜虫。 芸娘咬着嘴唇,手里的木勺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想说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 五天了。 连个信儿都没有。 就在她眼眶发红,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让让!让让!” 一个破锣嗓子在人群外面炸响了。 “都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不用干活啊?谁家的鸡跑出来了?” 这声音…… 芸娘猛地抬起头。 只见人群被一双大手粗暴地拨开。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却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人,大步闯了进来。 “相……相公?” 芸娘愣住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愣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苏大人? 这衣服怎么皱成这样?这黑眼圈怎么跟鬼似的? 苏墨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芸娘面前。 看着妻子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还有那满手的豆渣。 苏墨突然笑了。 那一身的疲惫和刚才在翰林院门口的戾气,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 那只刚刚才扔了豪门请帖、写过惊世文章的手。 自然而然地接过芸娘手里的木勺。 然后,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抓起芸娘的袖子,在自己那身代表着朝廷命官尊严的绯红官袍上,胡乱地擦了擦她手上的豆渣。 “傻愣着干嘛?” 苏墨揉了揉芸娘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 “饿死了!这几天在翰林院天天啃冷馒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快!给我盛碗豆腐脑!多放点辣油!” 轰—— 这一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周围那些等着看“抛弃糟糠”大戏的邻居们,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没变心? 没外宅? 堂堂的大红人,推了权贵的宴席,就为了回来喝碗老婆做的豆腐脑? “哎!哎!” 芸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高兴的。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这就去!” 苏墨嘿嘿一笑,转过身,看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的邻居。 “各位。” 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儿个家里不方便,就不留各位吃饭了。至于看字……” 他瞥了一眼李大爷手里的字帖。 “等我家娘子哪天心情好了,再说吧。现在,我要吃饭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 把满巷子的繁华与势利,统统关在了门外。 …… 屋内。 光线有些昏暗。 那股熟悉的豆腥味,混合着卤水的味道,让苏墨觉得无比安心。 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热乎乎的豆腐脑。 呼噜呼噜。 那是只有在家里才敢发出的声音。 芸娘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她伸出手,想帮苏墨擦擦嘴角的汤汁,却又怕弄脏了他的官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苏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有些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芸娘。” 他放下了碗,看着妻子的眼睛。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外面的人都夸我是天才,说我是文曲星。” 苏墨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只有你知道,我是个疯子。” “写文章的时候疯,骂人的时候疯,想事情的时候也疯。” “这几天在翰林院,看着那帮老学究为了几个字吵得脸红脖子粗,看着那些权贵为了个名声像狗一样互相撕咬……我觉得我也快疯了。” 苏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我考不中,想跳河的时候,是你硬塞给我一碗热豆腐脑,你说‘日子只要还是热的,就有奔头’。这几年,你起早贪黑磨豆腐,一勺一勺把我喂进了翰林院……” 他把脸埋进芸娘的手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豆子的味道。 是泥土的味道。 是让他在这浮华京城里,唯一能感到踏实的味道。 “只要一想到回来能吃上这一口,只要一想到这破屋里还有盏灯是给我留的……” “我就觉得,我还算是个人,不是宫里那个只会写戏本子的木偶。” “你,还有这碗豆腐脑,就是我在这个虚伪世界里,唯一的药引子。”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锅里的豆浆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芸娘感觉手心里湿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药引子,也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 她只知道,这个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这个家里,只是她的相公。 那个会为了半块豆腐跟她急眼的傻男人。 “矫情!” 芸娘吸了吸鼻子,抽回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破涕为笑: “吃不吃?不吃喂狗!” 苏墨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 “吃!必须吃!吃一辈子!” …… 这一天。 帝都依旧繁华。 皇宫里的赏赐还在流水一样往外送,权贵们的宴席还在一场接一场地开。 但在那满城红妆之外。 在济世堂的图纸堆里,有一种浪漫叫“为了理想,这钱我替你花”。 在城南破巷的豆腐香里,有一种浪漫叫“为了回家,这世界我懒得理”。 林休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传来的这两个消息,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把腿翘在龙案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一个搞事业,一个搞家庭。朕这两个左膀右臂,倒是都没闲着。” “既然大家都在努力……” 林休打了个哈欠,顺势往后一躺,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那朕就可以放心地补个回笼觉了。” “传朕旨意,今儿个谁也别来烦朕。除非……天塌了。” (本章完) 第043章 朕连底裤颜色都知道,你给朕谈突袭? 夜,深得像一口浓稠的墨缸。 乾清宫的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在空气里慵懒地流淌。 林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一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没有那群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朝堂上吵得像菜市场大妈一样的大臣,更没有那个动不动就发布强制任务、不完成就让人“永久性失眠”的破系统。 梦里只有一片软绵绵的云彩。 他躺在云彩上,左手拿着个冰镇西瓜,右手拿着杯快乐水,脚下还踩着个自动按摩仪。 舒坦。 这是他穿越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陛下……再吃一口嘛……” 梦里,一个模糊的美人影影绰绰地飘了过来,手里捧着剥好的葡萄。 林休咧着嘴,刚准备张口接住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突然,一股子冷气。 不是那种冬天开窗户的冷,而是那种……像是有人拿着把刚从冰库里掏出来的杀猪刀,贴着你的后脖颈子蹭了一下的那种冷。带着一股子腥味、铁锈味,还有北边草原上特有的、混合着牛羊粪便和干草枯萎味道的风沙味。 “咔嚓。” 梦里的云彩碎了,冰镇西瓜炸了。 “陛下!陛下!霍指挥使硬闯寝宫,奴才们拦不住啊……” 伴随着值夜太监带着哭腔的惨叫声,梦里的美人……变成了一张满是褶子和刀疤的老脸。 林休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先天大圆满”真气本能地想要爆发,想要把这个敢打扰他美梦的混蛋轰成渣。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跪在床榻前的那个人,以及不远处那个脸贴着地、浑身瑟瑟发抖的值夜太监。 跪在床前的那位,一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飞鱼服,肩膀上还挂着一层没化开的白霜。那霜甚至顺着他的肩膀,滴答滴答地落在乾清宫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了一小滩黑乎乎的水渍。 霍山,大圣朝锦衣卫指挥使,那个号称“北境幽灵”,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此刻,这个活阎王正跪在地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还有一根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竹筒。那竹筒上,甚至还沾着几滴没干透的血珠子。 林休眼皮跳了跳。 起床气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的胸口疯狂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霍山,盯着那张写满了“我有大事、非常急、你必须马上听我说”的死人脸。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整个寝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不远处铜漏滴水的“嘀嗒”声,像催命符一样响着。 如果是别人,哪怕是首辅张正源,此刻被林休这么盯着,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但霍山没有。他就像是一块在大漠里风化了千年的石头,硬,臭,不知变通。 “陛下。”霍山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北境急报。”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请安,没有告罪,甚至连头都没磕一个。 林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忠臣,是个能干活的忠臣,不能杀,杀了还得发抚恤金,还得重新找人干活,太麻烦。 “霍老头。”林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寒意,“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丑时三刻。”霍山回答得干脆利落,精确得令人发指。 “你也知道是丑时啊!” 林休猛地坐起身,抓起枕头边的一个玉如意就想扔过去,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这玩意儿挺贵的,李妙真昨天才登记造册,砸坏了那个财迷又要念叨。 提到李妙真,林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空荡荡的床铺。 幸好这妮子今晚没在。昨晚的洞房花烛夜,那是相当的……咳咳,激烈。这丫头虽然也是武道中人,但终究敌不过林休这“先天大圆满”的体魄,今儿个一早就红着脸,说是“腰都要断了”,死活要回她的翊坤宫去“闭关休养”,说是这几天都要躲着林休这个“牲口”。 不然,若是让她看到大半夜床头突然冒出个霍山,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想到这里,林休心里的起床气更重了。 他愤愤地把玉如意扔回床上,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拔高了八度: “朕刚躺下!刚闭眼!” 林休气得想笑。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毫无帝王形象地盘腿坐在龙床上,指着霍山手里的竹筒: “说吧。要是这里面的消息不够劲爆,要是不能让朕觉得这觉醒得值……朕就把你扔到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去喂鱼!别以为你是御气境朕就扔不动你!” 霍山面无表情。 对于这位新皇的脾气,他在回京的路上早就听说了。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但他不在乎。他手里握着的,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金牌。他这一路跑死了三匹千里马,不是为了来挨骂的,而是为了确认这位新皇,到底有没有资格接手那盘下了三十年的大棋。 “蒙剌汗国,集结三万精骑,欲突袭北境。”霍山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爆发出鹰隼般的光芒,“这是‘红羽急报’。” 三万精骑,突袭。 这几个字眼,在任何一个朝代,都足以让皇帝从龙床上跳起来,连夜召集内阁和军机处。 霍山在等着林休的反应。震惊?恐惧?还是愤怒? 然而,林休只是打了个哈欠,一个长长的、甚至有点敷衍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身子往后一仰,又瘫回了那一堆软枕里,声音懒洋洋的: “就这?” 霍山愣住了。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这? 这可是三万骑兵!是蒙剌汗国最精锐的弯刀铁骑! “陛下!”霍山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蒙剌汗国虽已衰落,但此次那是三万虎狼之师!且据暗桩来报,东北深山里的‘女真’部落近期蠢蠢欲动,正在暗中整合。蒙剌人这是被雪灾和女真两头挤压,是被逼急了的疯狗!若是边关失守……”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危言耸听了。”林休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把那竹筒拿过来。朕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急’法。” 霍山咬着牙,膝行几步,将手中的红羽竹筒呈了上去。 林休随手接过,手指轻轻一弹,封口的火漆应声而碎。他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借着床头的宫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呵。” 这一声笑,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看傻子的眼神。 “霍老头,你这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就是为了给朕送这份……笑话?” 林休把羊皮纸随手往床上一扔,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自己看看。这叫突袭?这叫绝密情报?” 霍山皱眉,不明白林休的意思。这份情报是他手下最顶级的暗桩“秃鹫”冒死送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核实,怎么可能是笑话?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情报绝无……” “朕没说情报是假的。”林休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朕是说……这帮蒙剌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羊皮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像说书一样念了起来: “蒙剌汗王于三日前在金帐议事,拍碎了一张桌子,骂了大圣朝新皇是‘没毛的羊羔子’……嗯,这句朕记下了,回头让他赔桌子钱。” 林休顿了一下,继续念道: “左贤王建议兵分三路,佯攻雁门关,实则偷袭古北口……啧啧,这战术,是跟三岁小孩学的吧?声东击西?他不知道古北口那边的城墙朕刚让秦破加固了三层吗?” “还有这个……”林休指着情报的一角,笑得肩膀直抖:“先锋大将叫做……巴图?出征前一晚,在他那第十八房小妾的帐篷里喝多了马奶酒,吹牛说要抢大圣朝的公主回去给他洗脚?还说……还说他这回带了五百匹空马,专门用来驮抢来的金银细软?” 林休念不下去了。 他把羊皮纸往霍山脸上一拍,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霍老头,你听听!你听听!” “连那个巴图那天晚上穿的是红色底裤,上面还绣着只小老虎这种事,情报里都写得一清二楚!” “连那个汗王中午吃了两斤手把肉,喝了三碗羊奶,下午拉了几次肚子,这上面都有记录!” “这就是你说的突袭?” “这他娘的叫透明!”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赌桌上玩牌,朕不仅看见了他的底牌,连他下一张要摸什么牌,甚至他裤兜里还有几个铜板,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朕要是输了,是不是得找块豆腐撞死?” 霍山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任由那张羊皮纸滑落在膝盖上。作为情报头子,他关注的是兵力部署、粮草动向、进攻路线。那些关于底裤、拉肚子、小妾之类的细节,在他的脑子里自动被过滤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但现在,被林休这么一说…… 好像……是有点离谱? “这……”霍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霍山。”林休忽然收敛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是不是坐傻了?” “你只看到了那三万骑兵的刀,但你没看到,这把刀,其实早就生锈了。” 林休弯下腰,捡起那张羊皮纸,手指在“蒙剌汗国”那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你看看这情报里写的。那个汗王为什么要打仗?是因为他想打吗?不,是因为他快压不住下面的部落了!是因为雪灾冻死了牛羊,他们没饭吃了!再加上那个什么女真在后面捅刀子,他们是不得不来抢!” “一群各怀鬼胎、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凑在一起想来抢大户。结果这大户家里装了八百个摄像头,连他们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准备用哪只手敲门都知道。” “霍老头,你告诉朕,这种仗,还需要朕这个皇帝从被窝里爬起来,跟你讨论怎么‘御敌’吗?” 霍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在那张看似玩世不恭的笑脸下,他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洞察力。那是超越了战术层面,直接洞穿了敌人战略本质的目光。 先帝在世时,常说九皇子虽然懒,但心思深沉。 霍山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本章完) 第044章 杀人是最亏本的买卖,得学会榨汁! 但是,霍山还想再确认最后一点。这位皇帝,到底是有胆魄,还是仅仅只是聪明。 “陛下所言极是。”霍山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但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此乃国威,不可不立!” 他紧紧盯着林休的眼睛,抛出了那个他准备已久的“考题”: “臣请旨!即刻调动秦大将军麾下十万北境铁骑,正面碾压!再调三万御林军北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全歼敌军于国门之外!我们要打出大圣朝的国威,让四方蛮夷,无论是蒙剌还是女真,百年内都不敢正视中原!”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符合“大国风范”的方案,也是最烧钱的方案。 霍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休的裁决。 “败家。”林休吐出一个字,评价得毫不留情。 “调兵?你知道十万大军动一动要花多少钱吗?光是马嚼子一天就是几万两!还有粮草、军饷、抚恤金……你当国库是大风刮来的啊?” “再说了,把人都碾碎了,战马不也跟着碎了?盔甲不也坏了?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林休走到霍山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霍山,你记住了,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真正的赢家,是要把敌人的骨髓都榨干,让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让他们不仅要把钱留下,还得哭着喊着给朕打工。这,才叫帝王心术。” 霍山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咸鱼?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饕餮!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请陛下示下!”这一次,霍山的声音里没有了试探,只有深深的敬畏。 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传朕密旨给边关守将。” “第一步:‘示敌以弱’。让边关守军装作懈怠,晚上多喝点酒,多唱点曲儿,把城门给朕‘不小心’留条缝。这件事不用经过兵部,你锦衣卫直接去办。” “第二步:‘关门打狗’。等那三万人进来……也不用多,进来一半的时候,把后路给朕切了。别急着杀,先围起来。饿他们三天三夜。记住,只围不打。” “第三步:‘攻心为上’。让伙房在包围圈外面炖肉。要大锅的炖羊肉,多放孜然,多放辣椒,拿扇子往里面扇风。那帮蛮子本来就没饭吃,朕就不信他们能扛得住。” “最后……”林休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告诉他们,投降不杀。不仅不杀,还管饭。但是有个条件,马匹、兵器、盔甲,统统留下。人嘛……每人签一张五十两银子的欠条,算是‘赎身费’。没钱?没关系,去宁古塔挖矿抵债,朕给他们算利息。” 说到这里,林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朕的一个……嗯,初步构想。具体的实施细节,比如肉要炖多烂、欠条怎么写,你明天……哦不,明天中午,去找内阁那帮老头子,再叫上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个明白人,一起开会讨论一下。给朕拿出一个完善的方案来。记住,大方向不能变,细节你们自己看着办。” 霍山听傻了。他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用炖羊肉馋哭敌人?让他们签欠条?去挖矿抵债? 这操作……骚得闪了霍山的老腰。 但作为情报头子,他稍微一推演,就发现这个计划……竟然该死的可行!蒙剌军队本就是为了抢劫而来,军心不稳。一旦被围,再加上饥饿和美食的双重打击,崩溃是迟早的事。不费一兵一卒,白得几万匹战马,几万个免费劳动力,还能落个“仁义”的名声。 高,实在是高。 “陛下……圣明!”霍山这一次磕头,磕得真心实意,地板都被他磕得咚咚响。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傻了朕还得给你付医药费。”林休摆了摆手,重新爬回床上,钻进被窝里。 “对了,还有那个使团。”林休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情报上说,他们带了个什么‘第一勇士’,还有个‘草原智者’,想来京城羞辱朕?” “是。”霍山恭敬地回答。 “这可是送上门的‘冤大头’啊!”林休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杀什么杀?杀了还得管埋,多麻烦。” “那个什么勇士,长得那么壮,肯定很能吃。来了之后,找个理由,比如……左脚先迈进城门,或者是呼吸声音太大,影响了京城风水,先罚他个几千两银子。没钱?那就去给朕修城墙,那个身板不搬砖可惜了。” “至于那个智者……呵呵,既然号称算无遗策,那就让他给朕算算,他带来的银子够不够朕罚的。” “传令给礼部和顺天府,给朕盯死了他们。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眼神不善、长得太丑……只要能罚款的理由,都给朕用上。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圣朝的空气,那都是按口收费的!” “更重要的是……”林休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使团进京,总得带贡品吧?总得住店吧?总得消费吧?” “让礼部那个孙立本准备好。这次接待规格要高,场面要大。但是!所有的费用,统统要让使团自己掏腰包!名目嘛……就叫‘外交对等接待费’,或者‘京城空气净化税’,随便编一个。” “还有,告诉钱多多,让他把京城所有的客栈、酒楼、青楼……咳咳,娱乐场所的价格,给朕翻十倍!专门针对外宾!” “朕要让他们进来的时候是骑着马的,出去的时候连裤衩子都得给朕留下!” 说到这里,林休的眼神微微一冷,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而且,霍老头,你要明白朕的良苦用心。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要打,我们也准备充足兵马坑掉他们那三万人的部队,那这层窗户纸,迟早是要捅破的。与其等着他们在边境搞偷袭,不如朕在京城先把他们的使团逼疯。” “你想想,要是他们受不了羞辱,在京城先动了手……嘿嘿,那咱们可就是‘受害者’了。到时候,朕再下旨讨伐,那叫什么?那叫‘忍无可忍,被迫反击’!那叫‘师出有名’!” “到时候,朕不仅要他们的钱,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不讲武德。这舆论战,咱们得先赢下来。” 霍山跪在地上,听着这一条条丧心病狂的指令。 他突然有点同情那个即将到来的蒙剌使团了。 惹谁不好?偏偏要来惹这位爷?这哪里是来羞辱大圣朝?这分明就是送货上门,还得倒贴运费! “臣……领旨。”霍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黑沉沉的虎符。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最高兵符,也是他掌控北境情报网三十年的信物,更是那枚只有真正获得他认可的君主才能持有的“鹰符”。 “陛下。”霍山双手捧着虎符,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臣霍山,这一生只服过两个人。一个是先帝,另一个……是陛下。这枚鹰符,臣今日交还陛下。从今往后,北境锦衣卫三千暗桩,愿为陛下……不,愿为大圣朝的‘生意’,赴汤蹈火!” 林休瞥了一眼那枚虎符,没接。 “拿回去。”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脏兮兮的,朕懒得拿。你自己留着玩吧。记住,以后这种小事,别大半夜来吵朕。直接按照朕今天的思路去办就行了。只要记住一个原则: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还没被榨干价值的韭菜。” “行了,退下吧。把门带上。要是再有一丝冷风钻进来……朕就把你的胡子拔光。” 霍山捧着虎符,愣在原地。这可是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权力啊!陛下竟然……嫌脏?嫌麻烦? 但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上心头。他明白了。这不仅是嫌麻烦,更是一种信任。一种不需要言语,却重如泰山的信任。 “臣……告退!”霍山重重地磕了个头。 他站起身,脚步依旧轻盈无声,但背脊却比来时挺得更直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床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看似毫无防备,但霍山知道,在这座皇宫的上空,一张巨大的、名为“贪婪”与“算计”的网,已经张开了。 “先帝啊……”霍山走出乾清宫,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您担心九殿下守不住江山……可臣觉得,这江山以后……怕是要姓‘坑’了。这大圣朝的敌人……要倒血霉了。” 风雪中,霍山紧了紧身上的飞鱼服,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 而乾清宫内,林休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呼……” 这一觉,终于可以睡踏实了。 …… 翌日。 早朝终于在一片毫无营养的争吵声中结束了。 林休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虽然昨晚为了制定那个“缺德”的作战计划熬了点夜,现在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他还是强忍着回乾清宫补觉的诱惑,决定先去内阁看看。 毕竟,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蒙剌毕竟也是草原霸主,虽然在林休眼里是块待宰的肥肉,但若是这帮大臣执行出了岔子,把肥肉弄丢了或者弄馊了,那损失的可都是大圣朝的真金白银。为了确保那个“零成本收割”的计划能完美落地,林休觉得有必要去亲自视察一番工作,给这帮大臣紧紧皮。 “摆驾,去御书房偏殿。” 林休本着“最高统帅”的自觉,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了内阁值房。 然而,刚一脚踏进门槛,林休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内阁里要么是充满了文人的酸腐气,张正源带着一帮老学究引经据典,听得人脑仁疼;要么就是充满了商人的算盘声,户部和兵部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 但今天,这里没有酸腐气,也没有算盘声。 空气里弥漫的,竟然是一股子…… 荷尔蒙。 而且是那种这帮老家伙憋了几十年,突然看到绝世美女——或者说,看到一座没上锁的金山时,才会散发出来的荷尔蒙。 林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只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将军秦破,正跟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侯爷凑在一起,那几张饱经风霜、能止小儿夜啼的老脸,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特别是秦破,正拿着块丝绸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兵部尚书王守仁也没闲着,正跟几个侍郎头碰头地嘀咕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在纸上画着圈圈,那眼神亮得吓人,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嘿嘿”的怪笑。 就连首辅张正源,此刻虽然端坐在椅子上喝茶,但那端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显然也是激动到了极点。 “咳。” 林休故意加重了咳嗽声,想提醒这帮家伙收敛点。 结果这帮人就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本章完) 第045章 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下一秒,原本还算矜持的大臣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陛下!您可算来了!” 大将军秦破冲在最前面,那大嗓门震得林休耳膜嗡嗡响,唾沫星子差点喷他一脸,“臣请战!这次先锋必须是臣!谁跟臣抢,臣跟谁急!” “老秦你还要不要脸?”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侯爷立马不干了,一把扯住秦破的袖子,“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抢什么功劳?这种苦活累活,交给我们左军都督府就行了!” “放屁!上次北境演武就是你们去的,这次说什么也轮到我们右军了!” “陛下!兵部已经拟好了作战计划,只需陛下点头,十万大军即刻开拔!” 林休被这帮热情过度的老头子围在中间,感觉像是一块掉进了狼群的肥肉。他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帮家伙,昨晚是集体吃了兴奋剂吗? “停停停!” 林休不得不提高嗓门,释放了一丢丢先天大圆满的气势,这才把这帮激动得快要上手拽他龙袍的家伙镇住。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朕的耳朵都要聋了。” 林休没好气地瞪了秦破一眼,走到主位龙椅上瘫坐下来,顺手捞过旁边李妙真特意给他准备的软垫靠着,“说说吧,怎么个事儿?蒙剌人还没打过来呢,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比蒙剌人还兴奋?” 秦破嘿嘿一笑,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搓着手说道:“陛下,不是臣等不淡定,实在是……这仗,太好打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内心的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老臣打了一辈子仗,跟蒙剌人死磕了几十年。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在裤腰带上拼命?哪次不是因为粮草不足、情报不明,打得憋屈无比?” 说到这里,秦破的眼眶竟然红了。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帮同样眼圈泛红的老将军们,声音哽咽:“以前打仗,那是瞎子摸黑打架。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敌人有多少,还得算计着每一颗粮食,每一支箭矢。那时候,兄弟们死得惨啊……” 偏殿内稍微安静了一下,一股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这些老将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身上没背着几道致命伤?谁心里没藏着几个死去的战友? 但下一秒,秦破猛地一拍大腿,那股悲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发户般的狂喜。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陛下!” 秦破两眼放光,指着放在御案上的那份情报——就是霍山昨晚送来,连蒙剌汗王拉肚子次数都记着的那份,“有了这份情报,咱们就像是开了天眼!蒙剌人想干什么,想走哪条路,甚至晚上在哪尿尿,咱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 旁边的王守仁也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来,激动得胡子乱颤,“而且咱们现在有钱了啊!户部那个铁公鸡……哦不,钱尚书,这次居然破天荒地跟兵部说了,只要能打赢,军费管够!管够啊陛下!” 王守仁激动得差点哭出来:“陛下您知道‘管够’这两个字,对兵部来说有多动听吗?这是兵部几十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啊!” “没错!”另一位老侯爷也吼道,“老臣打了一辈子仗,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以前是扣扣搜搜过日子,现在是开着灯打架,手里还握着金砖!这要是还打不赢,老臣当场撞死在这柱子上!” “所以陛下!”秦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臣建议,直接给十万大军全部换上玄铁重甲,再配上破气箭!那可是五十两银子一支的破气箭啊!直接来十轮齐射!再请供奉院的那几位御气境宗师出手压阵!什么诱敌深入,直接平推!用银子堆死他们!” “对!箭雨覆盖!重甲碾压!我们要让蒙剌人知道,什么叫大圣朝的‘钞能力’!” 看着这群陷入“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如今突然暴富开始报复性消费的将军们,林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帮败家玩意儿。 林休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默认了这种“拿钱砸人”战术的张正源,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而暴富,则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那个……” 林休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正在热烈讨论是先用“破气箭”还是先用“重甲骑兵”的将军们。 “朕打断一下啊。” 林休看着他们,慢悠悠地说道:“谁跟你们说,朕要跟蒙剌人硬刚了?” 全场瞬间死寂。 秦破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啊?不……不硬刚?陛下,咱们现在有钱了啊!有钱了不就是为了硬刚吗?” “刚你个大头鬼!” 林休抓起桌上的奏折就扔了过去,没好气地骂道:“有钱了就能乱造是吧?那破气箭一射,几十万两银子就没了!那战马一冲,折损了算谁的?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可是……”王守仁一脸委屈,“打仗哪有不花钱的……” “那是以前!” 林休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给朕记住了,这次的战略方针,只有四个字——” 他竖起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降、本、增、效!” “啥?” 众大臣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充满了现代资本家气息的词汇感到极其陌生和困惑。 “就是省钱!还要把活儿干漂亮了!” 林休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椅子上,指了指一直站在阴影里装酷的锦衣卫指挥使霍山,“霍山,把你昨晚记下来的方案,给这帮只会烧钱的大老粗念念。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富裕仗’。” 霍山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但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显然是在强忍着某种极其古怪的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小本本,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道: “陛下御定,《关于蒙剌汗国来犯之敌的接待……哦不,歼灭方案》。” “第一步:示敌以弱。昨晚我已按陛下口谕通知边关守军,今晚开始,城门‘不小心’留条缝,守军喝酒唱曲,给他们一种‘大圣朝药丸’的错觉。” 听到这里,秦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霍大人连夜发了加急密函,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说呢,怎么陛下突然下令让边军‘摆烂’。” 霍山没理他,继续念道: “第二步:关门打狗。利用情报优势,在蒙剌三万大军……也不用多,进来一半的时候,切断其后路与水源。别急着杀,先围起来。饿他们三天三夜。记住,只围不打。” 秦破皱了皱眉,嘟囔道:“这不就是常规的围困战吗?太慢了,没劲。” 霍山瞥了他一眼,语速稍微加快: “第三步:攻心为上,又名‘舌尖上的诱惑’。鉴于蒙剌大军长途奔袭,粮草必然不济。命御膳房精选大肥羊五千只,架起大锅,在顺风口日夜炖煮。要求:肉香必须飘出十里地,必须加孜然和辣椒面,务必让每一个蒙剌士兵都能闻到家乡的味道。” “啊?” 偏殿里响起了一片下巴掉地上的声音。 几位老将军目瞪口呆,看着林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拿五千只大肥羊去馋敌人?这……这是什么路数? 霍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对蒙剌人的同情: “第四步:欠条赎身。待敌军饿得拿不动刀、闻着肉味哭爹喊娘时,派谈判专家……也就是礼部官员喊话。投降不杀,不仅不杀,还管饭。但是——” 霍山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寒意: “这饭不是白吃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都要按京城最高酒楼的价格十倍收费。没钱?没关系,可以签欠条。人身自由也可以买,战马、兵器都可以抵押。签了欠条,就是大圣朝的债务人,以后得打工还债。不签?那就去宁古塔挖矿抵债,还得算利息。” “以上。” 霍山合上小本本,退回阴影里,深藏功与名。 整个御书房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秦破张大了嘴,嘴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王守仁手里的茶杯倾斜了,滚烫的茶水浇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首辅张正源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着林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这是打仗? 这他娘的分明是绑票! 而且是那种有组织、有预谋、极其不要脸的官方绑票! 不费一兵一卒,不用一枪一炮,就靠着炖羊肉和欠条,就要把人家三万精锐骑兵连人带马全给吞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休看着这帮傻眼的大臣,心里暗爽。 哼,土鳖了吧?没见过资本主义的毒打吧? 林休要的不仅仅是胜利,他要的是劳动力!是免费的矿工!是未来的基建大队!把人都杀了,谁给朕去修路?谁给朕去挖煤? “怎么?觉得朕的方案太仁慈了?” 林休挑了挑眉,打破了沉默。 “不……不是……”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户部尚书钱多多。 这位平日里精明得连头发丝都是空心的胖子,此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看到了商机的光芒。 “陛下!” 钱多多几步冲到御案前,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妙啊!太妙了!臣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一笔无本万利的生意啊!” 他一把抢过霍山手里的小本本,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嘴里念念有词:“五千只羊才多少钱?撑死了一万两!可那三万骑兵,那就是三万个壮劳力啊!现在京城修路、建医学院,哪哪都缺人!一个壮劳力少说也得几十两,这就省下了上百万两啊!” “而且!” 钱多多猛地转头看向林休,那眼神狂热得让人发毛,“陛下,关于这个‘欠条’,臣觉得太粗糙了!必须完善!一定要完善!”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按十倍饭钱收费太便宜他们了!得算利息!九出十三归那是行规!还得有违约金!滞纳金!精神损失费!” “还有!”钱多多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在原地转圈,“他们要是还不起怎么办?那就得肉偿……哦不,劳务抵债!让他们去挖矿!去修河堤!而且这个债务得是可以继承的,老子还不完儿子还,儿子还不完孙子还!这就是……这就是……”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林休好心地帮他补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词!”钱多多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陛下圣明啊!这哪里是抓俘虏,这是给咱们大圣朝抓了三万个世世代代的免费长工啊!” 嘶——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林休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好家伙。 他只是想让蒙剌人打工还债,这死胖子是想让人家世世代代当奴隶啊! 这心也太黑了! 不过……朕喜欢。 有了钱多多的带头,原本还有些懵圈的大臣们,就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思路瞬间就打开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绑票+勒索+奴役”的设定,这帮大圣朝最顶尖的聪明人,立刻展现出了他们令人发指的“才华”。 “咳咳。” 兵部尚书王守仁也站了出来,刚才的震惊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阴险,“钱尚书说得有理。既然是为了抓劳力,那下手的轻重就得讲究了。” 他转头看向秦破,一脸严肃地说道:“老秦啊,把你那些高手都撤了吧。真气一炸,那就是断臂残肢,那是对陛下财产的极大浪费!我看,这次就别用真气轰炸了,多带点软筋散、迷魂药、还有困龙网。咱们不是去杀人的,咱们是去……咳,进货的。” “进货”这个词一出,在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起来。 “还有那三万匹战马!” 王守仁心疼地说道,“蒙剌的战马可是好东西啊,耐力好,爆发力强。以前打仗都给射死了,太可惜了!这次务必得完完整整地弄回来!咱们骑兵营扩编就指望这一波了!谁要是敢伤了一匹马,本官跟他拼命!” (本章完) 第046章 老带新?不,这是全员恶人! “工部这边也可以配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工部尚书也弱弱地举起了手,眼神里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光芒,“微臣最近刚研制出一种新型的‘拒马’,不伤马腿,专门把人绊倒。还有那种特制的‘粘胶’,往地上一泼,跑都跑不掉。正好拿这帮蒙剌人做做实验。” “准了!” 林休大手一挥,看着这群已经彻底黑化、正在热烈讨论如何把蒙剌人连骨头渣子都榨干的大臣们,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欣慰。 看看,这就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多懂事!多务实! 什么叫上行下效?这就是! 以前他们那是没被开发出来,整天被“仁义道德”束缚着。现在被林休这么一带着,一个个内心深处的“恶魔”都被释放出来了。 “行了。” 林休看着讨论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大方针定了,那谁去领兵?” 这话一出,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炸裂。秦破刚要张嘴,旁边几个老侯爷已经开始撸袖子了,看架势是准备在御书房来一场全武行。 “停!” 林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帮老家伙,一见到肉就没了体统。 他看着眼前这群头发花白、为了抢个先锋印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将,心里虽然感动于他们的忠勇,但也不禁动了别的心思。 这帮老帅虽然经验丰富,但毕竟年纪大了,思维容易固化。让他们去执行这种“不讲武德”的战术,恐怕还不如那些脑子灵活、渴望出头的生瓜蛋子好使。 这次“绑票”行动,既需要老将的沉稳来控场,防止这帮兔崽子杀红了眼把“财产”给弄坏了;也需要年轻将领的冲劲和脑洞,去执行那些诸如“撒网”、“下药”的骚操作。 更重要的是,林休心里还有个小算盘。这帮老将虽然忠诚,但毕竟都是前朝旧臣,根基深厚,有时候使唤起来难免要顾及他们的面子。而那些年轻将领,正如初升的朝阳,不仅更有活力,也更容易培养成只忠于他林休一人的“天子门生”。 借着这次“富裕仗”的机会,把这群年轻人提拔起来,不仅能分化军权,还能在军中真正插上他林休的旗帜。这可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吵什么吵?吵赢了就能抓更多人?” 林休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这次行动特殊,朕决定,搞个‘老带新’。” “老带新?”众将一愣。 “没错。”林休竖起手指,“一名老将,带一名年轻将领,自由组队。你们不是都想去吗?行,别在这跟朕比嗓门大。” 林休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给你们一天半时间。回去组队,然后给朕写一份详细的《抓捕执行方案》。重点写清楚:怎么以最低的成本、抓最多的人、保全最多的马。谁的方案最省钱、效率最高,这先锋印就给谁。” “记住了,朕要的是方案,是数据,不是唾沫星子!” “明天日落之前,内阁答辩。过时不候!” 此言一出,老将军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了更强烈的精光。 比武力他们谁也不服谁,但比“抠门”和“算计”……嘿嘿,这可是个技术活! “老王!你家那个小子不是号称‘小诸葛’吗?快叫来!老夫要跟他组队!” “李家老二!别跑!老夫记得你小子鬼点子最多,上次那个‘辣椒烟熏法’就是你想出来的吧?快来跟老夫合计合计!” “走走走!赶紧回去写方案!这次必须把成本压到极致!” 顷刻间,原本还要打架的将军们,如同火烧屁股一般冲出了御书房。他们一边跑一边呼朋唤友,开始疯狂寻找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嫌弃“不够勇猛”但脑子灵活的年轻后辈。 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偏殿,首辅张正源目瞪口呆,随即对着林休深深一拜:“陛下圣明!此举不仅平息了争端,更给了年轻将领出头的机会,且以‘方案’定输赢,实乃……实乃……” “实乃朕懒得听你们吵架。” 林休摆了摆手,打断了张正源的马屁,看着这位首辅大人那感动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帮人,总算是忽悠走了。 看着瞬间空荡荡、但留下一地鸡毛的偏殿,林休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可以清净一会儿了……吧? 御书房偏殿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 几把黄花梨的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还留着一只不知道是谁跑丢的靴子。那帮老将军们离开时的咆哮声和脚步声,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这帮老家伙,腿脚倒是挺利索。” 林休随手将那只靴子踢到一边,毫无形象地瘫回了龙椅上,顺手从御案上抄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看来以前是朕低估了他们的体能,以后可以适当加练。” 角落里,首辅张正源手里端着茶杯,呆若木鸡。 他看了看那空荡荡且狼藉一片的门口,又看了看一脸惬意的皇帝陛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陛下……” 张正源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这是……在养蛊啊。” “养蛊?”林休挑了挑眉,“首辅此言差矣。朕这是在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你看,以前让他们干活,推三阻四;现在不用朕催,他们自己就去‘卷’了。这叫管理艺术。” “管理艺术……”张正源苦笑一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陛下就是个勾起人心底欲望的魔鬼。把那帮只知道杀敌的纯粹武夫,硬生生变成了一群精打细算的“奸商”。 林休却没理会首辅的感慨,他嚼着葡萄,眼神有些放空。 本想着把这帮大老粗打发走了,能回乾清宫补个回笼觉。但脑海里突然闪过霍山情报里的另一件事——三天后,蒙剌使团进京。 “啧。” 林休有些烦躁地砸了咂嘴。 那帮家伙要是来了,肯定又是一堆破事。与其到时候被礼部那帮老古董拿着“有失国体”的折子吵醒,不如现在一次性把规矩立了。 为了以后的安稳觉,现在的加班是值得的。 “小凳子。”林休突然喊道。 一直候在门口当隐形人的小凳子连忙小跑进来:“奴才在。” “去,把礼部尚书孙立本,还有顺天府尹赵正给朕叫来。”林休吩咐道,“就说朕有‘好事’找他们。” “是。”小凳子领命而去。 张正源一听这两个名字,眼皮就是一跳:“陛下,您这是又要……” “也没什么。”林休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笑容,“那帮大老粗去卷了,文官那边也不能闲着。蒙剌使团不是快来了吗?朕寻思着,既然是来送钱的,咱们得好好‘接待’一下。” 张正源看着那个笑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有预感,礼部那位恪守成规的孙尚书,怕是也要“晚节不保”了。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且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孙立本和赵正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御书房。 特别是孙立本,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大儒,此刻官帽都有点歪了,脚下的靴子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惨。 是真惨。 还没等林休开口,孙立本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眼泪说来就来,都不带酝酿的。 “陛下啊!您可饶了老臣吧!” 孙立本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那声音听着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那‘义务教育’的教材还没编完,翰林院那帮疯子天天堵着臣的门要经费;还有那个‘慈善晚会’的后续,那些捐了钱的权贵天天盯着善款的去向,生怕臣贪了一文钱;再加上最近医学院要开学,礼部的门槛都被那帮想塞人进学的权贵踏破了……” 他抬起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颊都凹陷下去了,“陛下,臣今年都七十了啊!虽然臣有点修为,但是臣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大圣朝一统四海呢!您要是再给臣加担子,臣……臣就只能死给您看了!” 旁边的赵正虽然没这么夸张,但也苦着一张脸。 他是顺天府尹,管着京城的治安。最近京城又是抓捕纨绔,又是慈善晚会,又是各地商贾云集,治安压力大得他头发都快掉光了。 看着这两个仿佛被生活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老头,林休心里稍微涌起了一丢丢的愧疚。 嗯,只有一丢丢。 毕竟,能者多劳嘛。 “哎呀,两位爱卿这是做什么?” 林休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快起来,快起来。朕知道你们辛苦。这满朝文武,也就你们两个最能干,朕才最放心嘛。”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陛下!”孙立本都要哭了,“这话您上次忽悠……哦不,劝导翰林院那帮学士的时候就说过了。臣现在不想听大道理,臣只想睡觉!” 林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老头,学精了啊,不好忽悠了。 “行吧。”林休收起了那一套心灵鸡汤,脸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朕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这次叫你们来,确实是有件急事。而且是个轻松活儿,不用动脑子,动动嘴就行。” 孙立本和赵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轻松活儿? 信你个鬼! 上次您说“轻松活儿”,结果翰林院那帮人到现在还在为了几个简化字打架;上上次您说“随便搞搞”,结果把全京城的权贵都给洗劫了一遍。 您的“轻松”,跟我们理解的“轻松”,那是同一个概念吗? “陛下请讲。”赵正硬着头皮说道,“只要不让微臣去抓那些皇亲国戚,什么都好说。” “放心,这次不抓自己人。” 林休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随手扔给了孙立本,“霍山那边刚送来的情报。三天后,蒙剌汗国的使团就要进京了。” “什么?!” 孙立本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职业病”的亢奋与惊恐。 “使团?!蒙剌使团?!” 孙立本捧着折子,手都在抖,“这……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三天?只有三天了?!完了完了!国宾馆还没修缮,御膳房还没备菜,鸿胪寺还没安排礼乐,回礼的清单还没拟定……” 他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外交无小事啊!这可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虽然他们是蛮夷,但咱们大圣朝乃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这排场绝对不能输!必须要展示出咱们的大国风范,让他们感受到皇恩浩荡……” “停!” 林休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声脆响,把孙立本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什么大国风范?什么体面?” 林休指着孙立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孙老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霍山刚才给你们发的‘接待指南’你们是一字没看啊?” 孙立本一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陛……陛下是说这个?臣……臣以为是霍指挥使跟臣开玩笑的……这上面写的什么‘空气净化税’、‘左脚进门罚款’,这……这怎么可能当真?” “怎么就不可能当真?” 林休气乐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立本面前,围着这老头转了两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的生物。 “孙爱卿啊,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林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读书读傻了吧?什么叫规矩?拳头大才是规矩!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他们求着咱们!不对,是他们想来抢咱们,结果被咱们识破了,而且咱们手里还握着能把他们屎都打出来的刀!” “你搞清楚现在的定位没有?”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孙立本的胸口,“以前,咱们怕打仗,那是国库没钱,怕越打越亏那是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嚣张劲儿,“现在咱们有钱了!秦破那帮疯子正磨刀霍霍等着抓人呢!那三万蒙剌骑兵在朕眼里那就是一盘菜!是瓮中之鳖!” “既然结局注定是要翻脸的,那在翻脸之前,咱们为什么不先收点利息?” (本章完) 第047章 外交无小事?朕教你怎么当“大爷”! “孙爱卿,赵爱卿,你们给朕记住了。” 林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圣朝舆图,声音低沉而霸气: “从今天起,咱们的外交策略变了。” “以前咱们是‘乙方’,得看人家脸色,得赔笑脸。但现在,咱们是‘甲方’!是‘大爷’!他们是来要饭的叫花子!哪有施舍的还要看乞丐脸色的道理?” “朕不管什么礼仪之邦,朕只知道一件事——” 林休猛地回过头,眼里闪烁着金钱的光芒,“他们既然敢来,那就得把皮给朕留下来!想进京城?行,拿钱来买路!想住国宾馆?行,拿钱来开房!想吃饭?行,拿钱来买单!” “外交无小事?屁!在朕这里,外交就是生意!而且是一笔只能赚不能赔的生意!” 一番话,如惊雷滚滚,把孙立本和赵正震得七荤八素。 甲方? 乙方? 虽然听不懂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结合陛下那嚣张跋扈的语气,他们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就是——不装了,摊牌了,我们要当恶霸了! 孙立本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重组:“陛下……这……这合适吗?万一激怒了他们……” “激怒?” 林休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朕要的就是激怒他们!你想啊,他们要是客客气气的,咱们还好意思下手吗?只有把他们逼急了,逼疯了,逼得他们先动手打人,那咱们不就有理由了吗?” “到时候,咱们不仅要他们的钱,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不讲武德!骂他们野蛮!骂他们不知好歹!” “这叫什么?这就叫‘碰瓷式执法’!懂吗?” 嘶—— 赵正倒吸一口凉气。 碰瓷?执法?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好像上次抓那些纨绔子弟的时候,陛下也是这么教的吧? “陛下……高见!”赵正的眼睛亮了。 作为顺天府尹,他平时没少跟那些刁民打交道,这种“流氓逻辑”他一点就通,甚至还有点举一反三的天赋。 “可是……”孙立本还是有点纠结,“那‘指南’上说的‘空气净化税’,真的要收?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不要脸?”林休挑了挑眉,“孙老头,朕问你,咱们大圣朝的空气好不好?” “好……吧?” “好不就得了!好的东西就得收费!这叫‘资源变现’!”林休理直气壮,“霍山写的那几条,只是基础!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照本宣科的,是让你们发挥主观能动性,给朕想出更多名目来!要学会举一反三!” 林休打了个响指,重新坐回龙椅上,一副“我要开始考核了”的架势。 “来,既然开了窍,那就别藏着掖着了。除了朕说的那些,你们还有什么损招……哦不,妙计?” 孙立本和赵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觉醒”的光芒。 这哪里是外交? 这分明就是杀猪盘啊! 而且是那种把猪骗进来,关上门,一边放着音乐一边磨刀的杀猪盘!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孙立本那颗原本充满了“仁义道德”的心,竟然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好像……还挺刺激的? 以前接待使团,那是真孙子。生怕哪里招待不周,生怕哪里失了礼数,不仅要好吃好喝供着,临走还得送一大堆回礼,那是典型的“赔本赚吆喝”。 可现在呢? 按照陛下的这个逻辑,这使团就是送上门的肥羊啊! 不仅不用花钱,还能赚钱!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欺负人! 这感觉……真爽! 孙立本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杆,竟然慢慢地挺直了。那双总是透着疲惫和焦虑的老眼,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名为“战狼”的光芒。 “陛下!” 孙立本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刚才哭诉的样子,“臣悟了!既然陛下说要举一反三,那臣有一计!” “哦?细说。” 孙立本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竟然带上了几分猥琐:“他们蒙剌话咱们听不懂,咱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这沟通嘛,就得靠通事(翻译)。这通事可是稀缺人才,收点‘润口费’不过分吧?一天五百两!概不赊账!要是想加急?那就得买‘尊享版’通译,还得排号!” “还有!”孙立本越说越顺,“他们使团进京,按照礼制得有仪仗队迎接吧?这仪仗队出场费得算吧?奏乐得算‘版权费’吧?就连他们走过的红地毯,那也是按步数收费的‘磨损费’!” 赵正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孙尚书吗? 刚才还满嘴仁义道德,现在连“红地毯磨损费”这种损招都想出来了?果然,读书人坏起来,那是真没流氓什么事儿了。 “爱卿……你很有天赋嘛!”林休由衷地赞叹道,“看来把你放在礼部是屈才了,你应该去户部跟钱多多抢饭碗啊!” 受到表扬的孙立本,那叫一个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旁边的赵正也不甘示弱。 这可是争宠……哦不,表现的好机会啊!怎么能让孙老头专美于前? “陛下!微臣也有补充!” 赵正也不甘示弱,立马接话道:“那微臣就在国宾馆门口设个卡,严查‘兵器管制’与‘市容规范’。他们的弯刀太长?违规!马匹乱叫?扰民!不交罚款?那就扣人扣马!” “而且,微臣觉得,既然是‘治安’,那就得防患于未然。”赵正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微臣可以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安排几个‘碰瓷’……哦不,‘弱势群体’。比如老太太过马路被惊吓了,或者是小孩手里的糖葫芦被他们的马吓掉了。这精神损失费,是不是得赔?” 林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这一个个的,都是人才啊! 碰瓷? 精神损失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听着真他娘的解气啊! “准!准!都准了!” 林休大手一挥,笑得合不拢嘴,“就按你们说的办!给朕放开了手脚去搞!出了事,朕给你们兜着!只要别把人弄死了,怎么折腾都行!” “记住,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把他们榨干!把他们逼疯!让他们哭着喊着要把钱给咱们留下!” “臣遵旨!” 孙立本和赵正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震天响。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的受气包,而是背负着“大圣朝颜面”(其实是搞钱重任)的所谓“外交斗士”。 看着两人雄赳赳气昂昂、步伐六亲不认地走出御书房的背影,林休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啧啧,看。” 林休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张正源说道,“首辅啊,你看看。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大圣朝的官儿,潜力都大着呢。以前那是没找对方向,现在给他们指条明路,这一个个的,比朕还黑。” 张正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那两个已经彻底“变态”的背影,心里默默地为即将到来的蒙剌使团点了一根蜡。 惹谁不好? 偏偏惹上了这么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还有这群被皇帝带歪了的大臣。 这哪里是使团进京? 这分明就是一群小白兔,欢天喜地地跳进了狼窝里,还以为狼窝里有胡萝卜呢。 “陛下圣明……”张正源苦笑着拱了拱手,“只是……那蒙剌使团里,听说有个叫巴图的先锋大将,脾气火爆,号称‘草原第一勇士’。若是真把他逼急了,在京城闹起来……” “闹?” 林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朕就怕他不闹。他要是不闹,朕怎么好意思让他去修城墙?听说那家伙力气大,一个人能顶十头牛。这么好的劳动力,不用来搬砖可惜了。” 说到这里,林休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且,朕听说那个什么‘草原智者’,最擅长算计人心?呵呵,朕倒要看看,在朕这套‘流氓逻辑’面前,他的算计还能不能使得出来。” “行了,你也别闲着。” 林休摆了摆手,“去告诉秦破,让他把‘刀’磨快点。文官这边要是把火点起来了,武将那边得接得住。别到时候人家真翻脸了,咱们却拉稀了。” “臣这就去办。” 张正源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此时的御书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休重新瘫回龙椅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大好。 文官黑化了,武将卷起来了。 这大圣朝的画风,虽然越来越歪,但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充满了希望呢? “唉,这才是当皇帝的乐趣啊。” 林休感叹了一句,随手拿起一块李妙真做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也不知道那个蒙剌使团带了多少钱……要是带少了,朕可是会不高兴的。” (本章完) 第048章 水源地屯田,给蒙剌人“断个根” ### 第048章:水源地屯田,给蒙剌人“断个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的喧嚣并未随着日落而停歇,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蒙剌使团”而变得更加躁动。礼部和顺天府的官员们连夜开会,一个个摩拳擦掌,研究着怎么把“碰瓷执法”和“收费项目”落实到每一个细节。 而在皇宫深处,林休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他看见无数的金银财宝长着翅膀飞进了国库,而那些蒙剌人正哭着喊着要把钱袋子留下。 …… 次日,日上三竿。 不,准确地说,已经是下午未时三刻了。 御书房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地龙烧得太旺,混合着炭火味和一群大老爷们身上厚重官服的霉味。这群重臣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此时的窗外,枯叶依旧在被风卷着乱舞。 这是一场关于“怎么打蒙剌”的最终答辩。 林休刚睡醒午觉,正整个人缩在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手炉,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个核桃——那是昨天从李妙真那里顺来的。他眼皮半耷拉着,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毕竟,外交是赚钱,打仗是花钱。这关系到国库的银子,也就是他的命根子。 此前,几位老将已经轮番上阵了。 “陛下,臣以为当调集边军三十万,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右军都督府的一位老将军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只需粮草五百万石,银两三百万两,一年之内,定能将蒙剌驱逐出境!” 林休听得嘴角直抽抽。五百万石粮草?三百万两银子?还三年?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陛下,末将觉得太慢了!”另一位少壮派将军出列,“给我五万精骑,每人双马,带足干粮,直捣黄龙!粮草辎重可以减半!” 林休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嘎吱作响。伤亡过半?那抚恤金得多少?这败家玩意儿! 就在林休听得快要心梗发作,准备叫太医的时候,一个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了。 “陛下!老臣以为,打仗就是烧钱!既然是烧钱,那就得讲究个‘性价比’!” 说话的是左军都督府的陈老侯爷,定远侯陈定邦。这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那双眼睛却贼亮,尤其是一提到钱的时候,简直冒绿光。 他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唾沫横飞,差点喷到前面兵部尚书王守仁的后脑勺上。 “兵部那个方案,什么重甲骑兵推进,什么万箭齐发覆盖,听着是爽,那是拿银子在砸啊!一支穿云箭,那是多少个馒头?一匹重甲战马,那得吃多少豆料?” 陈老侯爷痛心疾首,仿佛兵部花的不是国库的钱,而是刨了他家祖坟。 王守仁被说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反驳“打仗哪有不花钱的”,就被林休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指了指陈老侯爷:“老陈,你继续说。朕就喜欢听这种……务实的言论。” 得了圣意,陈老侯爷腰杆瞬间挺直了,像只斗赢了的大公鸡。 “陛下请看!” 他哗啦一下展开那本折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在展示什么绝世珍宝。 “老臣这套方案,名为‘大圣朝战场资源循环利用系统’。核心就两个字——抠!哦不,节流!” “首先,箭矢。射出去的箭,只要没断,必须回收!老臣建议,给每个士兵定个指标,射出去十支箭,战后必须找回来三支,找不回来的,从军饷里扣!” 屋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其次,是装备。敌人的皮甲,虽然臭了点,但洗洗缝缝,那就是咱们马鞍的原材料啊!敌人的断刀,回炉重造太费火,直接拿去工部改成农具,锄头、镰刀,卖给屯田的农户,这又是一笔进项!” “最绝的是这个!” 老头指着折子最后一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战马。咱们的马死了,那是烈士,得厚葬。但蒙剌人的马死了呢?那是肉啊!” “老臣已经让火头军试过了,死马肉虽然酸,但只要多放点辣椒和盐巴,制成肉干,那是顶好的军粮!不仅省了从内地运粮的损耗,还能让将士们天天吃肉,补充体力!这一进一出,陛下您算算,得省多少?” 林休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碎了。 他不是被吓的,是被感动的。 人才啊!这才是朕需要的肱股之臣啊! “好!好一个死马当活马……哦不,死马当肉干吃!” 林休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赞赏,“老陈啊,你这方案,深得朕心。打仗嘛,不就是为了过日子?能省则省,这才是持家之道。” 陈老侯爷激动得胡子乱颤,跪地谢恩:“陛下圣明!老臣这就去准备,保证让蒙剌人连裤衩子都给咱们留下当抹布!” 眼看这先锋印就要落入陈老侯爷这个“省钱冠军”手里。 就在这时。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求见陛下!” 门口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完,御书房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霍山大步走了进来。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武将。 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游击将军甲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似乎经常熬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捧着的一个卷轴,比陈老侯爷那本折子还要厚实几分。 “大胆霍山!” 首辅张正源眉头一皱,呵斥道,“御书房重地,岂是你随便带外臣闯的?规矩都忘了?” 霍山没有辩解,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霍山,死罪!但臣今日拼着掉脑袋,也要向陛下举荐一人!” 霍山抬起头,目光灼灼,甚至带着一丝赌徒般的疯狂,“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用他,我大圣朝虽能胜蒙剌,却不能断其根!虽能省小钱,却不能赚大钱!” 林休原本有些不悦,但一听到“赚大钱”三个字,耳朵瞬间动了动。 他摆了摆手,示意张正源闭嘴,然后目光扫过霍山,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霍山此刻的心跳得极快。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 (闪回:昨夜,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外) 月黑风高。 霍山刚处理完公务准备回府,就被一个黑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这个名叫顾青的小小游击将军。 “霍帅,请留步。”顾青手里捧着这本《西域策论》,眼神亮得吓人。 霍山当时很不耐烦,正要让人轰走,顾青却只说了一句话: “霍帅,三十年前先帝没做成的事,是因为缺钱;如今有钱了,您还缺胆子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霍山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小旗官,亲眼看着大军因为后勤断绝而惨败。那是所有老兵心里的刺。 顾青翻开策论,指着其中关于蒙剌水源分布的记载。 霍山只是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他一把按住顾青的手,声音低沉而危险:“慢着。这几处隐秘水源,连兵部最详尽的舆图上都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是从哪弄来的绝密?” 顾青面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轻轻抚摸着策论粗糙的封皮,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家祖曾是先帝随军的文书官。”顾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手稿里,记录了三十年前的山川草木和蒙剌牧民的迁徙路线。” “但这三十年,我也没闲着。” 顾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红圈处,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为了核实这些水源是否干涸,我翻遍了这二十年所有来往西域商队的游记;为了确认蒙剌王庭的游牧规律,我自费买通了三个逃回来的老兵,听他们讲了整整三个月的废话,才从里面拼凑出这点蛛丝马迹。” “霍帅,先帝的手稿只是地基,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是我顾青熬干了心血填上去的!这一仗,我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 说到这里,顾青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冷冷说道:“我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是让他们绝种。霍帅,您敢不敢赌这一把?赌赢了,锦衣卫名垂青史;赌输了,顾青这颗脑袋给您当球踢。” 那一刻,霍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于是,他赌了。 …… (回到现实) “赚大钱?” 林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一直低着头、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你是谁?抬起头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末将顾青,现任京营游击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才在门外,听闻陈老侯爷的‘死马肉干论’,末将佩服。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细,老侯爷是第一人。” 陈老侯爷哼了一声,有些得意,又有些警惕。 “不过——” 顾青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老侯爷这法子,只能叫‘省’,不能叫‘绝’!而且,吃死马肉干,终究是小家子气。陛下既然要打,为何不让蒙剌人给咱们种粮食、养活咱们?” “大言不惭!”兵部尚书王守仁忍不住了,“蒙剌人逐水草而居,你让他们种地?简直是笑话!” 顾青没有理会嘲讽,直接走上前,哗啦一声,将手中的卷轴铺在地上。 那是一幅巨大的西域与草原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三个巨大的红圈,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 顾青指着那三个红圈,语气沉稳,“蒙剌人虽然行踪不定,但他们是人,就得喝水。草原上最肥美的黄河河套地区,三十年前已经被先帝一战定乾坤,纳入了我大圣朝版图。”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广袤的区域,“失去了河套,蒙剌人就像是被赶出了粮仓的老鼠,只能在漠北苟延残喘。如今真正能养活他们大部队的水源地,只剩下这三处——黑河、额济纳、以及布伦托海。” 他抬起头,直视林休的双眼。 “陈老侯爷想的是被动止损,而末将想的是——主动出击!把防线推到这三大水源地!就地筑城!就地屯田!”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御书房里炸响。 孤军深入水源地筑城?这是什么疯子想法? “你疯了?”秦破瞪大了眼睛,“一旦被围,就是死路一条!” “不会被围。” 顾青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样简单的事,“各位大人只知蒙剌凶悍,却忘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先帝在位时,十年北伐,早已打断了他们的脊梁。如今这三万精兵,是蒙剌汗王最后的家底,是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声音铿锵有力:“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吃掉这三万精兵,蒙剌国内就是一座空城!到时候,别说去水源地屯田,就算我去他们汗帐里烤火,也没人拦得住!” “控制了水,就控制了命。只要卡住这三个点……”顾青的眼神愈发冰冷,“蒙剌人的部落要想活命,就只能乖乖凑过来。到时候,水是我们给的,草场是我们在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笑容竟与林休有几分神似。 “他们想喝水?行,拿牛羊来换!拿皮毛来换!甚至……拿人来换!” “我们不需要去追着他们打,太累。我们只需要坐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因为缺水而跪在城下求饶。这就叫——掐住脖子,让他们自己把舌头吐出来!”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绝户计啊! 直接断了人家的生存根基,把大草原变成大圣朝的后花园。 陈老侯爷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高……高啊!” 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颤抖了,“老夫只是想省点军费,你小子……你小子是想让他们给咱们当长工啊!这才是省钱的祖宗!这才是真正的吃干抹净不吐骨头!” 林休坐在龙椅上,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如果说陈老侯爷是让他“满意”,那眼前这个顾青,就是让他“惊喜”。 这小子,够黑,够狠,够贪!太对胃口了! (本章完) 第049章 朕要的是西域的魂(上) “顾青是吧?” 林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三个红圈上点了点,“朕准了。” “霍山,你这次不用死了,朕还要赏你。”林休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霍山,笑道,“你这双眼睛,毒得很。” 随后,他看向陈老侯爷。 “老陈,帅印给你。你负责统筹全局,把你那个‘战场资源循环系统’推广到全军,让这仗打得越省越好。” “是!”陈老侯爷大喜,只要能让他管钱管物,这主帅当得就有滋味。 “秦破。”林休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满脸战意的大将军。 “末将请战!”秦破瞬间来了精神,只要能打仗,别的都好说。 “你留下。”林休摆了摆手,无情地浇灭了他的热情,“你是朝里的大将军,得给朕镇守京师。家里没个能打的看门,朕睡觉都不踏实。” 秦破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幽怨,但只能拱手:“末将……遵旨。” “至于顾青……”林休指了指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朕封你为‘征北先锋官’,兼领‘屯田行军使’。你带着你的人,持尚方宝剑,专门负责那个……绝户计。” “陈老侯爷挂帅统筹,负责正面牵制蒙剌主力,顾青负责侧翼断根。” 林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就是朕给蒙剌人准备的‘豪华套餐’!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蹄子硬,还是朕这把软刀子利!” “臣等遵旨!”三人齐齐跪下。 大局已定。 就在众人准备告退时,顾青却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还有事?”林休挑眉。 “陛下。” 顾青再次行礼,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打残蒙剌,控制水源,只是第一步。臣这里还有下半部策论。” “哦?” “这下半部,关乎大圣朝未来百年的钱袋子。关乎陛下能不能真正实现‘躺着数钱’的宏愿。” 听到“躺着数钱”四个字,林休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快!赐座!上茶!” 林休一把拉住顾青的手臂,亲切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来来来,给朕好好说说,这下半部里,藏着什么金矿?” 顾青微微一笑,缓缓展开了那幅新的地图。 那不再是草原,而是更远、更神秘的——西域三十六国。 随着那幅描绘着西域三十六国的舆图在金砖地面上缓缓铺开,御书房内原本因“死马肉干”而有些怪异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更狂热的躁动所取代。 林休盯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眼中的睡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绿油油的火苗——那是看见金山银海时的本能反应。 这一刻,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与其说是皇帝办公的所在,倒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分赃现场——或者是某种正在密谋吞并邻村地盘的土匪窝点。 顾青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旁,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读书人惯有的抑扬顿挫,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背脊发凉的冷静,就像是个正在给病人讲解如何开膛破肚的郎中。 “陛下,诸位大人。” 顾青合上手中的半部笔记,手指轻轻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仗,那是要花银子的。那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除非像陛下之前对付蒙剌人那样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但西域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玉镇纸的林休身上。 “经略西域,是可以赚钱的。不仅赚钱,还能让那一帮子骑在墙头上的草头王,求着咱们赚他们的钱。” 户部尚书钱多多原本正缩在宽大的官椅里,听得昏昏欲睡。一听到“赚钱”两个字,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比那书案上的夜明珠还要亮上几分。他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手指已经悬在了算珠上,随时准备噼里啪啦地来上一场。 顾青没理会钱多多的反应,转身走到那幅悬挂着的西域舆图前。 “臣将此策,分为三步。” “其一,曰‘多封众建’。” “慢着!” 陈老侯爷突然皱眉打断,“顾大人,既然蒙剌主力已被我军在水源地掐断,这西域三十六国不过是一盘散沙。有的‘国’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还不如咱们京城一个坊人多。既然没有任何威胁,何不直接大军压境,尽数平定?何必还要费劲给他们封官许愿?” 陈老侯爷虽然爱财,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帅,深知大军远征的风险。他这一问,并非真的不懂,而是要替陛下考校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 顾青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神色不变,反问道:“老侯爷神勇,平定西域自然如探囊取物。但平定之后呢?”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西域地广人稀,城郭分散。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若是设郡县、派流官,咱们得驻扎多少兵马?得运送多少粮草?这些小国穷得叮当响,咱们打下来不仅没油水,还得倒贴银子去维稳。” “老侯爷,您是想帮陛下开疆拓土,还是想帮陛下找几百个需要常年喂奶的‘穷儿子’?” 陈老侯爷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林休。 果然,听到“倒贴银子”和“穷儿子”,林休的脸色瞬间黑了,拼命摇头:“不要!朕不要穷儿子!谁爱养谁养!” 顾青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所以,咱们不能直接管。太散,太乱,也太贵。” “不如给他们发帽子。你是国王,他是都督,那个谁是忠顺王。只要他们肯对着大圣朝磕头,这官帽子咱们就批发给他们。” “这叫‘汉官参与,土官自治’。咱们的人只管大事,剩下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让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 首辅张正源微微颔首,手里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羁縻之策,虽是老调重弹,但胜在稳妥。只要他们不反,朝廷便省了驻军的粮饷。” “阁老只知其一。” 顾青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诡异的弧度,“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第二步。” “其二,曰‘朝贡贸易’。” “陛下登基以来,广开商贾,不仅不抑商,反而视其为国之血脉。臣斗胆揣测,陛下定然不会反对咱们把生意做到西域去。” 顾青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臣以为,不仅要通商,还要设卡。咱们在沿途设立官办驿站,所有的货,必须走咱们的路,住咱们的店,交咱们的税。” 说到这里,顾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诱惑的味道,“咱们对西域,要推行‘厚往薄来’。” “厚往薄来?”钱多多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眉头皱成了川字,“顾大人,你这是要在陛下面前当散财童子?咱们大圣朝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让他们占便宜?” 周围几个大臣也纷纷点头。在座的谁不知道现在的国策?那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让咱们吃亏?门都没有! 顾青笑了,笑得有些轻蔑,仿佛在看一群不懂长线投资的土财主。 “钱大人,您是做生意的行家,怎么这时候反而糊涂了?” “咱们给他们的‘厚’,是丝绸,是瓷器,是茶叶,是这些精美绝伦却又容易消耗的物件。咱们要用这些东西,把西域贵族的胃口养刁了,把他们的身子养娇了。让他们觉得,离了大圣朝的丝绸就磨破皮,离了大圣朝的茶叶就拉不出屎!” 钱多多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小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这叫……培养用户习惯?”钱多多试探着蹦出了一个从林休那儿听来的新词。 “正是!” 顾青猛地一拍大腿,“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日子,咱们大圣朝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到时候,咱们只要把边关一锁,断了他们的丝绸茶叶,他们自己国内就得先乱起来!这看似是亏本,实则是用一点小钱,给他们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狗链子!” “钱大人,这还只是小头。” 顾青打断了钱多多的兴奋,手指在地图上继续向西划去,越过西域三十六国,指向了更遥远的一片空白。 “西域这地方,穷乡僻壤,榨不出多少油水。咱们给他们这点甜头,不过是让他们当个‘看门狗’,替咱们守好这条路。” 顾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真正的金山银海,在这里!在极西之地的那些大帝国!咱们的丝绸到了西域,只能翻两倍;但若是通过西域卖到极西之地,那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只要西域稳定,咱们的商队就能源源不断地穿过去。到时候,西域就是咱们的‘过路站’,虽然在那儿赚不到大钱,但只要他们不捣乱,咱们就能去赚全世界的钱!” “这……” 钱多多这次是真的惊呆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世上最贪财的人,没想到眼前这个文弱书生,胃口比他还大一百倍! “这哪里是养鸡,这是……这是要把全天下的钱都往大圣朝搬啊!”钱多多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到极致的表现。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侯爷,此刻也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打了一辈子仗、只会砍人脑袋的老杀才,摸了摸自己钢针似的胡须,一脸的不可思议。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只知道拿刀子捅人最痛快。没想到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眼子……啧啧,真是太脏了。” 老侯爷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不过,老夫喜欢!这种软刀子割肉,比直接砍脑袋还狠,让他们疼都喊不出来!”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虽然很缺德但真的很爽”的兴奋感。 顾青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一步。 “其三,曰‘以夏变夷’。” “咱们在京城设立四夷馆,专门教西域话,也教他们汉话。鼓励西域各国的王子、贵族子弟来京城‘留学’。说是留学,实则是人质。但咱们不虐待他们,咱们让他们住最好的宅子,看最好的戏,吃最好的酒席,让他们见识大圣朝的繁华。” “等这帮小子在京城待个十年八年,回国继位的时候,他们满脑子都是大圣朝的好。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会把国家变成大圣朝的模样。” 顾青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林休深深一躬。 “陛下,这便是臣的《西域策论》下半部。若此策能行,十年之内,西域无战事;百年之内,西域皆汉土。” (本章完) 第050章 朕要的是西域的魂(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首辅张正源的手都在抖。他想到了青史留名,想到了开疆拓土,想到了那真正的不世之功。 “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张正源喃喃自语,“这不仅是拓土,更是安边。此乃……万世之功!” 礼部尚书孙立本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教化万民,这可是礼部的终极梦想!虽然顾青这手段脏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啊!只要结果是好的,那过程……稍微脏一点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嘛! 所有人都看向林休,等待着这位帝王的最后拍板。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经略西域的极致蓝图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更省钱、更狠毒的方案了。 林休依旧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手里的玉镇纸被他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 他看着底下这群激动得快要脑溢血的大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顾青啊。” 林休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散,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的方案,确实不错。有脑子,也有手段。” 顾青心头一喜,正要谢恩。 “但是……” 林休话锋一转,手里的玉镇纸猛地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的心都震了一下。 “还不够‘毒’。” 顾青愣住了。 不够毒?这又是断供又是人质又是精神腐蚀的,还不够毒?那得什么样才叫毒?直接把西域人全埋了? 林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在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扫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多封众建?那只是暂时的。” 林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朕要的,不是一群听话的藩属,也不是一群只会进贡的忠顺王。那些土官,今天能听你的,明天就能听别人的。只要利益不够,他们随时能反。” “朕要的是——郡县!” 这两个字一出,御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郡县? 那可是实打实的直接统治啊!西域天高皇帝远,民风彪悍,若是设郡县,那得派多少流官?得驻扎多少军队?这成本…… “别急着算账。” 林休仿佛看穿了钱多多的心思,摆了摆手,“朕没说现在就设。顾青的‘改土归流’是个好路子,但目标得明确。前期可以封王,让他们互相牵制。但咱们得埋下伏笔,慢慢削弱土官的权力,把收税、断案、征兵的权力,一点点收到流官手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的地盘上,不允许有朕管不到的‘土皇帝’。” 林休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目光如刀,扫视群臣。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林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文化霸权。” 众臣面面相觑。霸权他们懂,文化霸权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酷与狡黠。 “传朕的旨意,以后凡是在大圣朝势力范围内做生意的西域人,不管是卖葡萄干的还是卖和田玉的,哪怕是个牵骆驼的脚夫……” “必须有个汉名!” “没有汉名?对不起,官办驿站你住不了,大圣朝的丝绸你买不到,咱们的茶叶你也别想喝!想赚钱?想活命?先去给自己起个像样的汉名!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随便你挑,但必须是汉名!” 钱多多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这……这是什么操作?起个名字还能和做生意挂钩? “还有。” 林休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进了咱们的关卡,就得穿汉服。你说你穿不惯?那好办,要么滚回去,要么别做生意。你想赚大圣朝的银子,就得穿大圣朝的衣裳,说大圣朝的话!” “不会说汉话?那就去学!” 林休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朕记得前些日子,赵家、孙家还有孔家,不是在各地捐了不少‘义学’吗?正好,白天教咱们的孩子,晚上也别闲着,开‘夜校’!” “所有想做生意的西域人,必须挂靠到当地的学堂里!不仅要交高额的‘借读费’,还得通过‘汉话等级考试’!” 林休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奸商般的笑容,“当然,朕不强求。考不过也没关系,生意照做,通关文牒照发。只不过嘛……每次入关,得交一笔‘语言障碍费’!不多,也就十两银子,权当是给咱们的翻译官买茶喝了。” “但这笔钱是可以省下来的!只要考过了‘汉话四级’,这笔钱全免!” 林休伸出四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所谓四级,就是能熟读礼部编写的《大圣朝汉语使用标准指南》,能用汉话讨价还价,能看懂咱们的告示。要是能背诵全文《论语》,那就是‘专业八级’,朕不仅不收钱,还送他一块‘大圣通’的牌子,以后来大圣朝做生意,那就是自己人!” 林休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无数银子在向他招手,“这样一来,学堂的运营经费有了,先生们的工资也能涨一涨。让那帮西域大胡子,花着钱,还得坐在孔夫子像底下摇头晃脑地背《三字经》,学会了怎么说‘陛下万岁’,才有资格跟咱们谈买卖!”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和刚才顾青说完时的寂静不同。刚才那是震撼,现在这是……恐惧。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顾青呆呆地看着林休,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自诩聪明,自诩狠辣,觉得自己的“以夏变夷”已经是绝户计了。可跟陛下这一招比起来,他那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的计策是“软刀子”,是慢慢磨。 而陛下的计策,是“换血”! 这是要把西域人的根给刨了啊! 当一个西域商人,为了生存,为了赚钱,不得不取个汉名叫“王富贵”,不得不穿着长袍马褂,不得不笨拙地用筷子夹肉吃…… 一年两年或许没事。 那十年呢?二十年呢? 等到他的儿子,孙子出生。他们从小就叫汉名,穿汉服,说汉话,读汉书。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西域人吗? 不,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是大圣朝的子民! 这哪里是经略西域,这分明是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种下一个大圣朝! “这……这……” 礼部尚书孙立本浑身都在颤抖,胡子一翘一翘的。突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陛下!!” 孙立本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此乃……此乃教化万民、开疆拓土之圣道啊!若此计大成,西域将永为大圣朝之土!陛下之功,盖过秦先帝了!” 这一刻,孙立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仅仅是儒家的胜利,更是礼部的翻身仗啊! 以前六部之中,礼部最是清贵,也最是没权,也就是个负责祭祀、科举的清水衙门。可现在呢? 编写《汉话指南》是礼部的事!主持等级考试是礼部的事!甚至连给西域人起汉名、发证书,都是礼部说了算! 这哪里是教化,这分明是给了礼部一把尚方宝剑!以后谁想去西域发财,不得先来拜码头,求着礼部给个“合格证”? 看着龙椅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皇帝,孙立本眼里的“昏君”滤镜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崇敬与狂热。这哪里是咸鱼,这分明是让他礼部重振雄风的再生父母啊! 钱多多也回过神来了。 他不懂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但他懂垄断。 “陛下!”钱多多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里的算盘,“这招绝了!这就是把赚钱的门槛给筑高了啊!以后西域那边谁想富起来,就得先把自己变成咱们的人!这不仅是换血,这是连骨髓都给换了!” “而且……”钱多多眼珠子一转,露出奸商本色,“咱们还能卖《百家姓》!卖汉服!甚至专门开个起名馆,给他们起那种听起来吉利又好听的名字,收费十两银子一个,不过分吧?” 林休赞赏地看了钱多多一眼:“准了。起名这生意,就交给礼部去做,算是给他们创收。至于卖衣服卖筷子,户部去办。” “臣遵旨!!”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欢快。 陈老侯爷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 “狠,太狠了。” 老侯爷看着林休,眼神复杂。他以前觉得这位九皇子是个咸鱼,后来觉得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现在……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妖孽。 “杀人不过头点地。陛下这是要把人家的祖宗牌位都给换了啊。”老侯爷嘟囔着,随即嘿嘿一笑,“不过,这种不流血就能把地盘占稳的法子,咱老粗也得说个服字。” 顾青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休,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帝王吗?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只想睡觉,连批奏折都嫌累的陛下吗? 他的格局,早已超越了所谓的谋略,直接站在了文明的高度在俯视众生。 林休似乎感受到了顾青的目光,他走过去,伸手帮顾青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一个大哥在照顾自己的小弟。 “顾青啊。” 林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敲在顾青的心上,“你这脑子,确实好使,是给朕当管家的料。但是……” 林休凑近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朕这个家主,得告诉你,咱们的家在哪,咱们的墙要修到哪。” “别光盯着那点银子和土地。” 林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西域的方向。 “去吧,按朕说的做。” “把西域的魂,给朕换了!” 顾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燥热,烧得他想现在就冲到西域去大干一场。 他后退三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臣,顾青,领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 御书房的门开了。 顾青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远处连绵的宫殿,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热血沸腾。 而在御书房内,那场关于“分赃”和“换血”的讨论还在继续。 “陛下,那翻译机构叫什么名字好?四夷馆太土了。”钱多多还在那算计着。 “就叫‘大圣国际关系学院’吧。”林休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打了个哈欠,“记得,学费收贵点。那些西域贵族有的是钱,不宰白不宰。” “陛下圣明!” “还有,那个起名馆。”林休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光起名字,要把姓氏也分个三六九等。” “分等级?”钱多多眼睛一亮。 “对!”林休掰着手指头算道,“像什么‘龙’、‘凤’、‘赵’、‘李’这种大姓,那是皇家国戚或者祥瑞之兆,得是VIP……咳,得是顶级贵宾才能用!起步价一千两!没钱?没钱就只能姓‘牛’、‘马’之类。” “告诉他们,姓氏就是身份的象征!想要在西域被人高看一眼,想要和大圣朝的贵人做生意,就连姓氏都得透着股贵气!” 钱多多听得眉飞色舞,手中的算盘摇得震天响:“高!实在是高!这那是卖名字,这是卖脸面啊!西域那些土财主最好面子,为了个‘龙’姓,怕是得抢破头!” 孙立本虽然觉得这充满铜臭味,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推广汉姓的一种手段,便也没有反对,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虽有商贾之气,但能让蛮夷争相改姓,也是教化之功。” “就这么办!”林休大手一挥,“朕要让几十年后的西域,人人以拥有汉姓为荣,以姓大姓为贵!” 众臣绝倒。 刚刚还觉得陛下如神明般伟岸的顾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 这就是他们的陛下。 上一秒还在谈论文明霸权,下一秒就能把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位帝王的敬畏。相反,这种让人摸不透的深不可测,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跟着这样的皇帝混,虽然有时候心脏受不了,但至少…… 从来不会吃亏啊! …… 与此同时,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上。 顾青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顾小子,慢点走。” 顾青回头,只见陈老侯爷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老头脸上的那股“贪财”劲儿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威严。 “老侯爷。”顾青恭敬行礼。 陈老侯爷走到他身边,浑浊的老眼盯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沉:“陛下和文官们的‘战略藐视’已经做完了,接下来,该咱们爷俩做‘战术重视’了。” “你那些卖名字、换灵魂的计策虽然高明,但都建立在一个地基上——” 陈老侯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顾青: “咱们必须在水源地,把蒙剌人的主力给彻底打碎!若是这一仗败了,什么文化霸权,什么生意,统统都是狗屁!” 顾青心头一凛,肃然道:“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陈老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如柴,却重若千钧,“老夫坐镇中军统筹全局,粮草辎重绝不会少你一粒。但你作为先锋,若是敢在前面给老夫掉链子……” “不用老侯爷动手,末将提头来见!”顾青斩钉截铁。 “好!” 陈老侯爷大笑一声,转身向着宫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战鼓的节点上。 “传令!京营三千营、五军营即刻取消所有休沐!今晚老夫要亲自去点卯验兵!” “告诉那帮兔崽子,把刀给老子磨快点!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咱们就是那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 …… (本章完) 第051章 医馆风波,送上门的蠢货 ### 第051章:医馆风波,送上门的蠢货 初冬的午后,阳光是个稀罕物,稀稀拉拉洒在朱雀大街上,看着亮堂,照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但这天气再冷,也冷不过京城里这几天日渐紧绷的气氛。 距离“大圣皇家银行”挂牌开业,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两天。 借着前些日子慈善晚会的余波,京城表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底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各路人马磨刀霍霍,盯“龙票”的、馋李家肉的,还有等着看皇帝笑话的,全都蠢蠢欲动。 不过,这股子喧嚣到了城南济世堂门口,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门口的长龙队伍排得壮观,一直蜿蜒到街角。虽然排队的这一大帮子多是穿粗布麻衣的穷苦百姓,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但没人插队,也没人喧哗。就连平日里最爱在这片儿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这几天也都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原因无他,京兆府尹赵正这回下了血本,派了四名养气境的带刀差役镇场子。 那可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武者,腰间钢刀开了刃,眼神跟鹰隼似的。这阵仗摆在这儿,谁敢这时候触霉头? “大娘,您慢点。” 一名年轻差役刚扶过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妪,一阵破锣般刺耳的喝骂声就撕裂了宁静。 “滚开!好狗不挡道!都瞎了眼吗?”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退散,一辆艳俗无比的马车横冲直撞停在门口。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满身苏锦、手指戴满金戒指的胖子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滚”了下来。 李有才。 江南李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自打李妙真成了皇贵妃,这只会贪污公款的货色就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大圣朝的钱,那就是他们李家的! “哎!干什么呢?”年轻差役反应极快,按刀挡在路中间,“济世堂规矩,无论贵贱,一律排队!” “排队?” 李有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大,指着自己的塌鼻子:“你让老子排队?你知道老子是谁吗?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姓李!李妙真的李!信不信我一句话,让赵正扒了你的皮!” 年轻差役脸色涨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拔出来。 李有才见状冷笑,冲家丁一挥手:“给老爷开路!一群穷鬼,熏死个人!” “是!老爷!”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粗暴地推搡着排队的百姓。 “滚开!没听见吗?这是李家老爷!”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躲闪不及,被推得踉跄险些摔倒,怀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周围百姓怒目而视,拳头紧握,可看着那凶神恶煞的家丁和沉默不语的差役,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这就是特权。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李妙真受宠,李家势大,哪怕是李有才这种苍蝇,也能借着风势嗡嗡叫得让人恶心。 李有才很享受这种被人畏惧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他大摇大摆踩着台阶,像踩着众人的尊严,走进了济世堂。 然而,就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那股嚣张气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了。 济世堂内药香袅袅,安静得落针可闻。 正厅中央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医者仁心】。匾额下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字迹清秀却刚劲: “喧哗者不治,插队者不治,仗势欺人者,滚。” 那个“滚”字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森然杀气。 李有才看着那个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他虽蠢,但也惜命。这位陆神医脾气硬是出了名的,当初连刑部侍郎的公子都被扔进了泔水桶,据说还跟那位杀人不眨眼的秦大将军有交情。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是真来求医的。 这几天他心慌气短,一闭眼就觉得有人拿刀追杀他,噩梦连连,一身身出冷汗。找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是“心病”,药吃了不少也没用。 他怕死。越有钱,越怕死。 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前一刻还在门外骂娘的“李大老爷”,进了门立马像被抽了脊梁骨,矮了半截。他掏出锦帕捂住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病人,却老老实实缩着脖子排在了队尾。 家丁刚想帮他赶人,就被李有才狠狠瞪了一眼:“找死啊?没看见牌子吗?都闭嘴!坏了老爷我看病的大事,打断你们的腿!” 家丁们唯唯诺诺退到一边。李有才夹着屁股站在队伍里,一身锦缎和满手金戒指在灰头土脸的百姓中显得格格不入,像只掉进煤堆的花孔雀。他不停擦着虚汗,眼神游离,透着深藏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仅来自陆瑶的规矩,更来自他心里藏着的那个秘密。 …… 屏风后。 陆瑶坐在案前,手指搭在一位老农枯瘦的手腕上,神情专注。但实际上,门外发生的一切她听得一清二楚。 “李家的人……” 陆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太了解李妙真了,那个女人精明如鬼,绝不会允许这种败类坏了名声。估计是最近忙着银行开业,还没腾出手清理门户,没想到这蛀虫自己撞上来了。 “大爷,您这是陈年风湿,加上受寒。”陆瑶收回手,迅速写好方子,“这药拿回去煎服,护膝记得一直戴着。” “谢谢神医!谢谢活菩萨!”老农颤抖着掏出布包里的铜板,“这诊金……” “不用了。”陆瑶轻轻摆手,“这几天义诊,药费减半,诊金全免。去抓药吧。” 老农激动得眼圈泛红,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瑶抿了口茶,淡淡瞥向屏风缝隙:“下一个。” 李有才浑身一激灵,整了整衣冠,堆起油腻腻的笑容快步走进去。 “陆神医!久仰久仰!”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伸出戴满戒指的手:“鄙人李有才,皇贵妃娘娘那个李家的人。今儿个特意来找您看看,这身子骨最近实在不爽利。” 陆瑶连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脉搏上。 接触瞬间,陆瑶眉头微皱。脉象浮躁,虚火旺盛,心神不宁。典型的吓破了胆,加上贪心不足。 “说症状。”陆瑶声音冷淡。 “哎,是是。”李有才缩了缩脖子,擦着汗絮叨,“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有人杀我、抢钱……心慌气短,脖子凉飕飕的,像架着把刀。”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在抖。 陆瑶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心病。” “对对对!就是心病!”李有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陆神医,您不知道,我心里苦啊!我虽然姓李,但也难啊!” 他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那股倾诉欲憋不住了。在他看来,陆瑶这种开医馆的跟朝廷没关系,又是“中立派”,肯定不会乱嚼舌根。 “陆神医,只要您治好我,钱不是问题!”李有才拍着胸口,“等过两天银行开业,我身价还得翻番!到时候送您块纯金牌匾!” 陆瑶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既然这么有钱,又背靠皇贵妃,何来心病?”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李有才的话匣子。 “哎哟,神医您有所不知啊!”李有才神秘兮兮凑近,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那都是表面光鲜!那李妙真……哦不,皇贵妃,她搞这个银行根本没安好心!赵家的人都跟我说了,她这是要‘去家族化’!过河拆桥!” 陆瑶心头一跳,面上波澜不惊:“哦?此话怎讲?” 见神医感兴趣,李有才更来劲了:“您想啊,这几天李氏钱庄在封账审计,连我申请的装修银子都卡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清算我们这些老兄弟!” “还有!”李有才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我亲眼看见这几天晚上,钱庄库房一直在往外运东西!一箱箱银子都运到银行金库去了!赵家大爷说这叫‘卷款跑路’!她是想掏空李家家底,变私房钱,不管我们死活了!” “赵家大爷说了,只有五大世家入主银行,才能保住我们的地位!只要我们在开业典礼那天……嘿嘿……” 说到这,李有才猛地捂住嘴,似乎意识到说多了。但他那双贪婪的小眼睛已经出卖了一切。 陆瑶低头重新提笔,掩盖眼底寒芒。 原来如此。这就是五大世家的手段吗?拙劣而有效。 陆瑶虽然不懂经商,但也知道所谓的“封账审计”是为了资产清晰,“资金归拢”是为了充实准备金。这本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但在赵家嘴里,利用李有才这种人的无知和贪婪,硬生生解读成了“清算”和“跑路”。 他们制造恐慌,挑拨离间,想让李家从内部乱起来。 试想一下,如果银行开业当天,李家旁支突然集体反水,控诉皇贵妃吞并族产,那场面……银行信誉崩塌,百姓挤兑,早已准备好的五大世家就会以“救世主”姿态注资夺权。 好一招釜底抽薪!可惜,他们找错了棋子。 “原来是这样。”陆瑶语气平淡,“看来李老爷也是个明白人,懂得未雨绸缪。” “那是!那是!”李有才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既然如此,这药我就开重一点。”陆瑶笔走龙蛇写好方子,“这叫‘安神定志汤’,加了重楼、酸枣仁,还有几味特殊药引。喝了这药,保您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能睡得跟死猪……哦不,跟婴儿一样香。” “真的?!” 李有才大喜,抓过方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往桌上一拍:“多谢神医!这当定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说完,他抓起元宝迫不及待地走了。 陆瑶看着桌上的银子,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 (本章完) 第052章 深夜入宫,最赚钱的生意 看着李有才那欢天喜地的背影,陆瑶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那副药,确实能安神。 只不过,副作用是会让人反应迟钝,嗜睡多梦,而且……嘴巴会变得不严实。 “蠢货。” 陆瑶轻轻吐出两个字,将桌上那锭还带着李有才体温和汗渍的银元宝,用两根手指夹起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功德箱里。 “咚”的一声闷响。 仿佛是为李有才,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五大世家,敲响的一声丧钟。 “来人。” 陆瑶对着屏风后唤了一声。 一名机灵的小药童跑了过来:“师父。” “备车。” 陆瑶的声音简洁有力。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流光溢彩的金牌令箭。 这是当初静太妃特意嘱咐陛下赐下的,不仅许她宫禁行走、无须通报,更是为了让她这位“未来儿媳”在宫里能挺直腰杆,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 “师父,天都要黑了,您这是……”药童看着那块象征着极高特权的令箭,有些惊讶。 “进宫。” “家里进老鼠了,写信说不清楚,我得亲自去。” …… 夜深了。 皇宫里的打更声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重锤。 北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动静,把那些挂在檐角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红墙上疯狂乱舞。这种天气,连巡夜的侍卫都忍不住缩着脖子,想找个避风的角落哪怕多站一会儿也好。 但翊坤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简直比白天的菜市场还要热闹,还要……热气腾腾。 还没进殿门,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那种密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一般的声响——那是几十个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听得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金钱流动的快感。 陆瑶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墨汁味、纸张味、炭火味,还有那种独特的、仿佛能闻得到的“银子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这笔账不对!苏州分号的流水怎么少了三千两?让小顺子去查!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通州的银车到了没有?什么?还在路上?告诉押运的御林军,明天午时之前不到,以后李家的生意他们别想沾边!” “把这堆废纸拿走!我要的是汇总!是汇总!不是让你们把流水账抄一遍给我!” 大殿正中央,原本应该是用来赏花弄月的地方,此刻摆着一张巨大无比的花梨木长案。李妙真就站在案后,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看着就很贵的金步摇,手里抓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群满头大汗的女官和太监咆哮。 这帮平日里只知道伺候主子、绣花描红的宫女太监,如今全被李妙真抓了壮丁。好在李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里有几个算账的好手,这几天硬是搞了个“速成班”,把这群宫人训练成了临时的“人形算盘”。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三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母豹子。 而在她身后的软塌上,咱们的皇帝陛下林休,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里。 他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的锦被,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盖在脸上,似乎是在睡觉,但那只露在外面的脚丫子却随着算盘声有节奏地晃动着,显然是在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享受这种“别人忙死、朕独闲”的缺德快乐。 陆瑶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赶路而有些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她最喜欢的氛围吧。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君臣礼节,也没有后宫那种阴恻恻的勾心斗角,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寻常百姓家为了过好日子而一起努力的烟火气。虽然这“日子”过得有点大,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两银子的出入。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李大行长发财了?”陆瑶轻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穿透了满屋子的嘈杂。 “陆……陆姑娘!” 李妙真猛地抬头,看见陆瑶,那张原本紧绷、充满煞气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朱笔往身后藏了藏,像是犯错的学生见到了教导主任。 她把笔一扔,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走到陆瑶面前时,脚步又不自觉地放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 “您怎么这时候进宫了?快快快,这边坐,这里暖和。” 李妙真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把陆瑶引到火炉边最好的位置,还亲自拿了个软垫铺上。 “我这两天……是不是脸色又难看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心虚地看着陆瑶,像是生怕这位“未来正宫”兼“主治大夫”下一秒就掏出银针扎她,“我有按时喝汤的!就是……就是这几天事儿太多,稍微熬了一下下夜。” 软塌上的林休也把脸上的书拿开,看着李妙真这副瞬间从“母老虎”变成“乖猫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瑶任由李妙真拉着坐到火炉边,先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莲子羹递过去,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添堵倒是不至于,就是……看了场笑话。” “笑话?”李妙真接过碗,也不顾形象,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毫无仪态地抹了抹嘴,“什么笑话能让你这冰山美人大半夜的跑进宫来讲?” 陆瑶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女官和太监。 林休心领神会,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吧。剩下的账明天再算,朕看着你们脑壳疼。” “是,陛下。”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抱着账本,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陆瑶这才把在济世堂遇到李有才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从李有才的嚣张跋扈,到他被吓得像只鹌鹑,再到他为了活命吐露的那些“秘密”。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但正因为这种平静,反而让李有才那个蠢货的形象跃然纸上,特别是讲到李有才把“资金归拢”当成“卷款跑路”的时候,李妙真的一口莲子羹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你是说,那蠢货以为我要卷钱跑路?” 李妙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我卷钱?我卷谁的钱?这天下还有比当皇帝的小老婆……咳,当皇贵妃更赚钱的买卖吗?” 她气得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亏他还是李家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李家都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李妙真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两圈,显然是被气笑了,“为了给总行金库充门面,我把各地分号的现银都调过来了,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叫‘展示实力’!到了他嘴里,成了我要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林休靠在软塌上,看着气急败坏的李妙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别急着生气。”林休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慢悠悠地说道,“蠢人有蠢人的用法。你觉得他蠢,但在某些人眼里,这可是难得的‘聪明人’。” 李妙真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林休:“什么意思?” 陆瑶这时候插话了,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着暖炉里的银丝炭,让火烧得更旺些。温暖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李有才确实蠢,但他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看法。”陆瑶的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你想想,五大世家的人精明得跟鬼一样,他们真的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赵家大爷既然能跟李有才说那种话,说明这根本不是误会,而是……借口。” “借口?”李妙真皱起眉头,重新坐了下来,商人的敏锐嗅觉开始发挥作用。 “对,借口。”林休吐掉瓜子皮,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妙真,你这次搞的这个‘大圣皇家银行’,步子迈得太大了,扯到了这帮老东西的蛋。” 李妙真脸一红,啐了一口:“陛下,注意龙体,别说粗话。” “话糙理不糙。”林休摆摆手,也不在意,“你想想你的那些条款:统一兑换龙票,这是要废了他们私发银票的权;统一存贷利息,这是要断他们的暴利根基;总行拥有一票否决权,这是要让他们当孙子。这帮人,在地方上当惯了土皇帝,怎么可能甘心?” 李妙真冷哼一声:“不甘心又怎样?钱在我手里,权在你手里,他们爱玩不玩。” “他们当然想玩,这块蛋糕太大,谁都想咬一口。但他们不想跪着吃,他们想站着,甚至……想骑在你头上吃。” 林休坐直了身子,也不嗑瓜子了,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这就是所谓的‘逼宫谈判’。”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赵家、钱家、孙家……这五大世家,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并不想搞垮银行,因为那样对谁都没好处。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在后天开业典礼之前,制造恐慌。” 陆瑶接着林休的话茬,继续分析道:“李有才看到的‘资金紧张’,就是他们最好的弹药。只要他们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说李家资金链断裂,甚至说皇贵妃中饱私囊,那么……” “那么,那些把钱存在李氏钱庄的储户,就会恐慌。”李妙真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太懂这一套了,“一旦发生挤兑,就算我有金山银山,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那么多现银。到时候,银行还没开业,信用就先崩了。” “宾果!答对了。”林休打了个响指,“等到那时候,你焦头烂额,百姓围攻皇宫,百官上书弹劾。这时候,这五位家主就会像救世主一样降临。” 林休模仿着那些老狐狸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哎呀,皇贵妃娘娘,您看这事儿闹的。毕竟是女流之辈,掌管这么大的摊子还是吃力啊。这样吧,我们要为国分忧嘛,我们五家愿意出钱出力,帮您平了这个窟窿。不过呢……这个银行的规矩,咱们得改改。比如,这一票否决权,是不是改成‘董事会表决’啊?这行长的位置,是不是也可以轮流坐坐啊?” 大殿里一片死寂。 (本章完) 第053章 将计就计,暴风雨前的温柔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李妙真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老王八蛋……想得倒美!” 她是真的怒了。 这银行是她和林休的心血,是她李妙真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花瓶”的根本。这帮人不仅想摘桃子,还想把树给砍了做拐杖! “真是好算计啊。”陆瑶叹了口气,把火钳放下,“利用李有才这种蠢货当传声筒,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能精准地打在你的软肋上。这也就是在看病的时候被我不小心听到了,要是真等到开业那天发难,恐怕……” 恐怕真的会措手不及。 毕竟,谣言这东西,一旦起来了,那就是燎原之火。到时候就算林休把这些人都杀了,银行的信誉也完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辟谣的时代,信用一旦崩塌,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现在怎么办?”李妙真抬起头,看向林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她就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虽然这男人平时懒得像头猪,但关键时刻,他就是那根定海神针。 林休看着两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笑了。 笑得有点坏,有点阴险,还有点……期待。 “怎么办?凉拌。” 他又瘫回了软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既然他们想演戏,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个够呗。这大长夜的,没点娱乐活动多无聊。” “你的意思是……”李妙真眼睛一亮。 “将计就计。” 林休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他们不是想要‘李家资金紧张’的证据吗?给他们!他们不是想制造恐慌吗?帮他们一把!” “你是说……”陆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确定,“我们要自己造谣自己?”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造谣呢?那叫‘战略性信息披露’。”林休嘿嘿一笑,“妙真,你明天就下令,让各大分号再‘紧张’一点。比如,有人来取大额银子,就让他等等,说正在调拨;比如,让你那些掌柜的,在人前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再比如,你去静太妃那里哭两嗓子,说钱不够用,想借点首饰周转周转。” 李妙真愣了一下,随即领悟了其中的精髓,那双桃花眼里瞬间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你是想……把他们的胃口吊起来,让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 “对。” 林休坐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人啊,只有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才会露出最丑陋、最贪婪的嘴脸。咱们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李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只要他们那一刀剁下去,这银行就是他们的了。” “然后呢?”陆瑶问。 “然后?”林休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笑得最大声的时候,一巴掌呼过去,把他们的牙都给扇飞!” “这叫‘欲擒故纵’,也叫‘关门打狗’。” 林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燥热,也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五大世家的府邸里,那些正在弹冠相庆的老狐狸们。 “他们以为这是商业谈判,是利益交换。”林休冷笑一声,“但朕要告诉他们,这是战争。在朕的地盘上,要么听话当狗,要么……就变成死狗。” 李妙真看着林休的背影,眼里的爱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她的男人。 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甚至有点无赖,但一旦认真起来,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简直让人腿软。 “好!”李妙真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既然陛下都发话了,那本宫就陪他们玩把大的!明天我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李妙真‘穷’得快要当裤子了!” 陆瑶看着这俩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你们这对……真是没救了。行吧,既然要演戏,那我也不能闲着。正好明天我要去太医院,顺便给几位‘大嘴巴’的太医透露点消息,就说皇贵妃急火攻心,都在吃安神药了。” “妙啊!”林休转过身,冲陆瑶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咱们陆院长,这刀补得精准!这下那帮老东西不信也得信了!” 三人相视一笑。 那是一种默契,一种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利益的信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宫深处,这三个人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铁三角,正准备给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们,准备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 夜更深了。 陆瑶起身告辞,毕竟她还要回宫外的济世堂,那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李妙真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但目光触及陆瑶那清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她是皇贵妃,掌管六宫,但面对这位太妃钦定、林休心尖上的“准皇后”,她这个“后来者”若是开口留宿,反倒显得不知分寸了。 “别纠结了,我不能留。” 陆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利落地背起药箱,“我还未大婚,深夜留宿宫禁不合规矩。再者……戏要演全套。” 她走到殿门口时脚步一顿,再回头时,脸上已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压低声音冲两人眨了眨眼: “深夜入宫却又匆匆离去,这才像是遇到了‘棘手重症’。若是留宿,外头的眼线怕是要以为我们在开庆功宴了。” 送走陆瑶后,大殿里只剩下林休和李妙真两个人。 那群女官太监还没敢回来,大殿里静悄悄的。 李妙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累了?”林休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帮她按揉着太阳穴。 他的手法很一般,甚至有点笨拙,但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李妙真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像只被顺毛的猫。 “能不累吗?”李妙真闭着眼睛,嘟囔道,“每一两都要过账,每一笔都要核对。那些老家伙盯着我,底下的掌柜盯着我,连你也……” “我怎么了?” “你也盯着我的钱!”李妙真睁开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最贪心的那个!不仅要我的钱,还要我的人,还要我给你当苦力!” 林休嘿嘿一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不是因为爱妃能干嘛。这天下除了你,谁还能管得住朕的钱袋子?” 这句“能干”也不知道是正经意思还是不正经意思,反正李妙真的脸红了一下。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林休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小腹上。 “林……休。”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唤了出来。 若是被外人听见皇贵妃直呼帝王名讳,怕是要惊掉下巴。但此刻,她不想叫他陛下,也不想叫他夫君。她只想叫这个男人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剥离掉那身沉重的龙袍,触碰到那个真实的灵魂。 “嗯?”林休并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而因为这声久违的本名,眼神变得愈发温柔。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梳理着。 “你会一直站在我身后吗?”李妙真闷闷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搞砸了,把你的国库亏空了,或者被那些世家给算计了……” 她虽然外表强悍,是叱咤商场的女财神,但终究也是个女人。面对这种举国之力的博弈,面对那种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她怕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怕辜负了林休的信任。 林休的手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怀里女人的颤抖。 他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李妙真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着,李妙真。” 林休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需要站在我前面去挡风遮雨,那不是你的活儿。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赚你想赚的钱,去实现你那个‘汇通天下’的梦想。” “至于那些算计,那些明枪暗箭,那些想要动你的人……” 林休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那属于先天大圆满的恐怖气息,仅仅泄露了一丝,就让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会把他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你给朕记住了,这世上只有咱们夫妻俩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你的道理?天王老子也不行。” 李妙真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懒散得像条咸鱼,此刻却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需要更多的情话,也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这一句话,就够了。 “呜……” 她猛地扑进林休怀里,也不管会不会弄皱龙袍,把眼泪鼻涕全擦在了上面,“你这混蛋……就会骗人眼泪……我这妆刚画的……” 林休苦笑着拍着她的后背:“哎哎哎,这可是苏锦的,很贵的……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了,就更像是因为‘破产’而哭了,倒是省得演戏了。” “去你的!” 李妙真破涕为笑,狠狠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疼疼疼!谋杀亲夫啊!” 两人打闹了一阵,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好了,不早了,去睡吧。”林休帮她擦了擦眼泪,“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你是主角,得养足精神。” “那你呢?”李妙真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我?”林休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了,“朕当然是回乾清宫补觉啊。在你这儿睡太危险,万一你半夜又爬起来拉着朕算账怎么办?朕这把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不行!” 李妙真突然眼珠子一转,露出那副商人的狡黠嘴脸,“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今晚你就睡在这儿!明天早上让人看着你一脸疲惫地从翊坤宫出去,别人肯定以为咱们是为了钱的事儿愁得一宿没睡!” “……”林休目瞪口呆,“这也能利用?你也太黑了吧?” “少废话!这也是为了‘大局’!”李妙真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内殿拖,“再说了,这床这么大,有点冷……” 最后那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休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行行行,都听你的。不过说好了啊,只睡觉,不谈生意。朕今天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快炸了。” “知道啦!死样!” …… 这一夜,皇宫里的风依旧很大。 但在那风声掩盖之下,一张针对五大世家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本章完) 第054章 五大世家的“围猎” 京城,城东的一座豪宅。 这里是陇西赵家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的产业,平日里虽然低调,但内里的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王府。此刻,这座宅邸已然成为了五大世家在京城“围猎”李家、逼宫夺权的秘密指挥所。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赵家家主赵天德手里把玩着两颗包浆厚重的狮子头核桃,眉头紧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其他的四位世家家主也坐在下首,一个个面色凝重,茶水凉了都没人喝。 “老赵,消息还没来吗?”钱家家主操着一口软糯的江南官话,却透着股精明劲儿,“咱们这次可是把家底都压上了,要是李家在唱空城计,咱们这几百万两银子,可就真成了打水漂的石头咯。” “急个甚!”赵天德冷哼一声,浓重的西北口音里带着股狠劲,手中转得飞快的核桃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李家毕竟是江南首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单论做生意,十个我也玩不过那丫头。” 说到这里,赵天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老谋深算:“但你们要搞清楚,这‘银行’是谁的主意?” “那还用说?”孙家家主插嘴道,“必然是李妙真。那丫头精明着呢,她肯定知道带着一亿六千万两嫁妆进宫就是羊入虎口,所以才搞出个‘银行’来当护身符,想把钱变成流动的账目,让皇帝没法直接一口吞了!” “不错!这招‘资产保全’确实高明。”赵天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满是嘲弄,“可惜啊,她千算万算,算漏了咱们那位‘风流天子’的贪婪程度!” “贪婪?” “何止是贪婪!简直是雁过拔毛,六亲不认!”赵天德掰着手指头数落道,“你们看看他上台这短短一个月干的事儿:先是让钱多多在刑部大牢门口摆摊收‘精神损失费’,连咱们子侄的赎身钱都要敲一笔;接着搞那个什么慈善晚会,又是卖惨又是道德绑架,硬是从咱们手里抠走了几百万两……” 赵天德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压低声音道:“更狠的是他对自家亲戚!前国舅李威,那可是太后的亲哥哥,说抄家就抄家,全家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连太后都被他软禁深宫,夺了凤印!这种连亲舅舅、亲娘(名义上)都敢下死手的主儿,见到李家那一亿六千万两现银送上门,他能忍住不吞?” “你是说……” “哼,自古以来,钱进了皇宫,那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赵天德斩钉截铁地说道,“李妙真想搞银行保钱,但皇帝只想拿钱挥霍!这两人之间,必然存在巨大的矛盾。” 他凑近众人,仿佛掌握了核心机密:“我敢打赌,那银行的壳子虽然搭起来了,但里面的芯子——那一亿六千万两现银,怕是早就被皇帝强行挪去填国库那个无底洞,或者修什么园子去了!李妙真现在手里,绝对是空的!” 众家主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在他们的逻辑里,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皇帝怎么可能懂什么金融?什么钱生钱?在皇帝眼里,那不就是一堆现成的金山银山吗?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赵天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银行这个构想,确实精妙,李妙真不愧是女财神。但这玩意儿落在皇帝手里就是个灾难。只要我们现在制造恐慌,一旦发生挤兑,李妙真手里绝对拿不出钱来!因为钱都在皇帝手里攥着呢!她敢找皇帝要钱吗?” “哈哈哈哈!”钱家家主大笑,“高!实在是高!到时候李妙真两头受气,外有百姓逼债,内有皇帝压榨,她除了求咱们注资接盘,别无他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管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三个身穿夜行衣的探子。 这三人自以为行踪隐秘,殊不知他们从离开皇宫和钱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锦衣卫指挥使霍山的监控之中。他们所谓的“买通”,不过是霍山按照陛下的剧本,特意安排的“喂料”罢了。 赵天德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说!宫里和钱庄那边,都有什么动静?” 第一个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满是立功的兴奋:“回家主,太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晚深夜,陆瑶陆神医匆匆进了翊坤宫,不到半个时辰又脸色铁青地出来了。咱们买通的御药房小太监(实则是锦衣卫暗桩)看了方子,全是重剂量的安神药!说是皇贵妃急火攻心,已经在殿里摔了好几套茶具了。” “急火攻心?”赵天德冷笑,“看来是发现窟窿堵不住了。” 第二个探子紧接着汇报:“回家主,慈宁宫那边也有动静。内务府的眼线说,皇贵妃昨晚半夜去求见静太妃,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话里话外都是想借太妃的体己首饰周转。不过听说太妃也没多少现银,最后皇贵妃是空着手出来的。” “连太妃的首饰都要借?”钱家家主忍不住笑出声来,摇着那把描金折扇,“啧啧啧,看来皇帝是一点活路都没给她留啊!连这点流动资金都抽干了?” 赵天德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但他还是看向了第三个探子:“皇帝那边呢?咱们那位‘风流天子’,就没什么反应?” 第三个探子立刻说道:“回老爷,千真万确!小的在翊坤宫门口买通的小太监亲眼所见,皇帝陛下今儿个一早从翊坤宫出来的时候,脚下虚浮,脸色蜡黄,走路都在飘,眼圈也是黑的。而且……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一副‘吃饱喝足’、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说到这里,探子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听说昨晚皇贵妃在殿内急得哭闹,陛下却……咳咳,拉着娘娘折腾了一宿。娘娘那是身心俱疲,被陛下折磨惨了,这才急火攻心。” “好!好啊!” 赵天德手中的核桃撞得咔咔作响,“全都对上了!李妙真急得吐血,皇帝却还在享乐!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根本不管银行的死活,他只要钱到手就行!这银行,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子!” 他环视四周,意气风发:“诸位,带上咱们凑的那一千万两‘救命钱’。咱们这就去给咱们那位可怜的皇贵妃娘娘,上一课!告诉她,没有我们五大世家撑腰,她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寸步难行!” …… 巳时(上午九点)。 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位于朱雀大街黄金地段的“大圣皇家银行”大楼前,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原本应该张灯结彩准备明日开业的喜庆场面,完全被愤怒和恐慌的人潮所淹没。 “李家骗人!” “钱进了皇宫就出不来了!” “我的血汗钱啊!” 各种谣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疯狂传播。而在人群最前方,李家旁支的败类李有才,正站在一张桌子上,唾沫横飞地进行着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演讲。 “乡亲们!我是李家的人,我最清楚底细!”李有才一脸“痛心疾首”,指着身后那栋气派的银行大楼,“你们以为这银行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个为了填坑设下的局!是李妙真为了讨好宫里,专门设下的圈套!” “大家都知道,李家有钱。但钱进了那道红墙,那还是李家的吗?那都是……那位的了!”李有才指了指天,声音嘶哑却带着极强的煽动性,“这几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车车的银子从这儿运进了皇宫!国库亏空那么大,又是修园子又是这这那那的,哪样不花钱?就拿咱们的钱去填窟窿!现在的李氏钱庄,就是个空壳子!谁存钱谁就是肉包子打狗!” 随着他的煽动,人群的情绪愈发失控。是啊,自古民不与官斗,钱要是进了商人的口袋还能要回来,要是进了皇帝的口袋,谁敢去要?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大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李家的伙计一脸“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似乎是想出来安抚群众,但那闪烁的眼神和颤抖的双腿,却怎么看怎么心虚。 “大家别……别挤!咱们钱庄……真的……真的有钱……” 领头的正是那个在李妙真面前立下军令状的老掌柜老陈。此刻的他,演技全开,额头上冷汗直流(那是刚才在屋里烤火烤的),说话结结巴巴,活脱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推搡间,一个年轻伙计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手里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也随之摔了出去。 “咣当!” 箱盖弹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这可是平日里运银子的专用箱! 然而……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没有成叠的银票。 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铜板,在空荡荡的箱底打着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空的……” “真的是空的!” “天杀的昏君啊!把我们的钱都挥霍了啊!”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群彻底炸锅了,百姓们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此刻见到这“铁证”,顿时认定钱都被皇帝拿走了,愤怒地就要冲进去抢东西抵债。 老陈和几个伙计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退回门内,手忙脚乱地关上大门。 …… 半个时辰后。 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顺天府尹赵正带着三百差役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驱散人群,而是指挥差役在银行大门口拉起了一道人墙,将百姓和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隔开。 “都别挤!别挤!谁敢冲撞官府,按律当斩!” 赵正喊得嗓子都哑了,但那维持秩序的手法却透着一股子“微妙”。差役们只是用身体挡着,手里的水火棍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根本没真打。这让百姓们觉得官府也是“心虚”,更加确信了“钱被皇帝拿走”的谣言,同时也让躲在暗处的赵天德等人误以为连官府都在“顺应民意”,等着看李家的笑话。 实际上,这正是林休的命令:只围不散,把火拱起来,但绝不能真让人砸了场子。 就在百姓们的情绪被这种“软对抗”推向顶点的时候,一声尖细的高喊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皇贵妃娘娘驾到——” 人群一滞,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李妙真一身素衣,发髻微乱,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今天的她,没有往日的明艳霸气。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愤怒的人群,身子微微摇晃,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副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分明就是一个被丈夫败光了家产、还要出来替丈夫顶雷的可怜女人。 “娘娘!” 李有才一见正主来了,非但没有上前行礼,反而机灵地缩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借着前面几个壮汉的遮挡,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道: “大家快看啊!娘娘这脸色,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钱肯定都没了!” 这一嗓子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锅,立马有人跟着起哄:“对!既然有钱,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要躲着我们?” 李有才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在人群缝隙里补了一刀:“娘娘,您就给句痛快话吧!钱是不是都被宫里那位拿去填窟窿了?咱们的血汗钱,是不是都打水漂了?” 这一问,直接把李妙真架在了火上烤。 李妙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茫然地看着攒动的人头,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哀求:“乡亲们……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陛下?陛下他……他只是……只是暂时借用……” “借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其实还是李有才)尖叫了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场:“借钱?那就是不想还了!皇帝借钱,那是借吗?那就是抢!乡亲们,咱们的钱回不来了!” 这句“大实话”彻底击碎了百姓心底最后的防线。 李妙真脸色惨白,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幸好旁边的宫女扶住了她。 (本章完) 第055章 这哪里是救命,分明是逼宫 这种“默认”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绝望了。 “还钱!还钱!” “拆了这黑店!”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都让开!让开!五大世家运银车队到!” 人群一滞,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赵天德穿着一身紫气东来的员外袍,红光满面,领着另外四位家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二十辆马车,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箱子。 “赵家主!是赵家主!” “五大世家的人来了!” 赵天德走到台阶下,先是朝着百姓们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正气凛然:“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我是赵天德。关于银行的传言,我也听说了。但我相信,皇贵妃娘娘绝不会坑害大家!” 说完,他大手一挥:“打开!” “咔嚓——” 身后护卫齐刷刷地打开箱盖。一瞬间,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晃瞎了众人的眼。 “这里是一千万两现银!” 赵天德指着银车,大声说道:“我五大世家与李家乃是世交,今日见银行有难,特来注资!有我们五大世家作保,你们的钱,一分都少不了!这银行,垮不了!” “好!” “赵家主仁义啊!” “这下放心了,有五大世家兜底,咱们不怕了!” 百姓们的怒火瞬间被这白花花的银子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呼和赞颂。 李妙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天德转过身,快步走上台阶,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对着李妙真行了一礼:“妙真侄女,让你受惊了。世伯来晚了一步。” “赵世伯……”李妙真眼眶微红,似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多谢世伯解围。”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天德此时就像一个最慈祥的长辈,他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压低声音说道,“侄女,这里人多眼杂,有些具体的注资细节和手续,咱们还是进去谈吧?这银子放在外面,也不安全不是?” 李妙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银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世伯请。” …… 银行大厅,内堂。 厚重的大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五大世家的家主和李妙真,以及几个心腹随从。 刚才还一脸慈祥、正气凛然的赵天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精明。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其他四位家主也纷纷落座,一个个眼神玩味地看着站在厅中央的李妙真。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赵世伯,您这是……”李妙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妙真侄女,明人不说暗话。”赵天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刚才在外面,那是做给百姓看的,是为了保住这银行的招牌,也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刀锋般直刺李妙真:“但你应该清楚,这一千万两银子,不是白送的。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妙真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帕子:“世伯想要什么?” 赵天德看着一脸“绝望”的李妙真,心里那个爽啊。他觉得自己完全看穿了李妙真的窘迫——一个试图用商业手段对抗皇权掠夺的失败者。 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我就说嘛,这宫里的水太深,你一个女娃娃,哪里把握得住?陛下毕竟是九五之尊,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苦了你了。” 李妙真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咬牙道:“赵世伯,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这叫什么话!” 赵天德板起脸,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咱们五大世家和你们李家,那是几百年的交情。世伯知道你的难处,这银行的构想是不错的,可惜啊,你遇人不淑,摊上这么个……咳咳,摊上这么个需要用钱的主子。” 赵天德顿了顿,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中透着一股吃定你的自信: “至于世伯想要什么……其实也不多。” 赵天德笑了,笑得像只吃饱了的老狐狸。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慈善,是在拯救这个被皇帝坑惨了的女人。 此时,早有下人搬来案几和笔墨。赵天德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约,拍在案几上。 “第一,那个什么加盟费,免了。” “第二,这银行以后改叫‘大圣世家联行’,咱们六家共同管理。你一个女人家,又要伺候皇上,又要管钱,太累了。这种粗活,还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吧。” “第三……”赵天德压低了声音,凑近李妙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让你那个只会花钱的皇帝,给老夫写一副‘天下第一商’的匾额。他拿了你那么多钱,写几个字抵债,不过分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不仅要夺权,还要打皇帝的脸! 李妙真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你们这是趁火打劫!陛下若是知道了……” “陛下?”赵天德不屑地冷哼一声,“他现在怕是正躲在哪个温柔乡里补觉吧?妙真侄女,醒醒吧,这时候能救你的,只有我们,不是那个把你当提款机的皇帝。” “签了吧。” “签了,这烂摊子我们就接了。” 赵天德将沾好墨的毛笔递了过去,眼神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他坚信,李妙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在所有人眼里,钱进了皇宫这个黑洞,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笔上。 李妙真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天德那张贪婪又自以为是的老脸,又看了一眼远处皇宫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昨晚林休的话。 *“人啊,只有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他们以为我是猎物,其实……我是猎人。”* 李妙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与寒芒。 这群老狐狸,千算万算,唯独算错了一点——这银行,根本就不是她的保命符,而是那个男人手里的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握紧了笔杆。 笔尖,缓缓落下。 在那张足以改变大圣朝经济格局的契约上,悬停在了距离纸面不到一寸的地方。 一滴墨汁,顺着笔尖凝聚,摇摇欲坠。 赵天德屏住了呼吸,眼中的贪婪已经化作了实质。 快了! 马上! 只要签了字,哪怕以后皇帝反应过来,这银行也姓赵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妙真握笔的手,突然停住了。 内堂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那滴饱满的墨汁,终究还是没能落在那张足以卖掉整个李家的契约上。 就在赵天德眼底的贪婪快要溢出来,甚至忍不住想要将那张契约往李妙真面前推得更近时,李妙真忽然动了。 她并没有落笔。 相反,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毛笔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摔在了赵天德面前那盏还没喝完的茶杯里。 墨汁飞溅,溅了赵天德一身。那件绣工精湛的紫气东来员外袍,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脏水,狼狈不堪。 “娘娘!” 赵天德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擦拭身上的墨迹,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李妙真,手指剧烈颤抖着,“您这是什么意思?给脸不要脸是吧?” 其余四位家主也纷纷拍案而起,原本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什么意思?” 李妙真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握笔的手,仿佛刚才那支笔上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噙着泪水、看似楚楚可怜的眸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软弱? 那里盛满的,是嘲讽,是戏谑,还有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赵世伯,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动听。什么世交,什么救命钱,听得本宫都快感动了。”李妙真随手丢掉丝帕,丝帕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正好盖在那张契约上,“可惜啊,您这算盘打得虽响,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赵天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漏算了,只能强撑着气势说道:“老夫算错什么了?难道娘娘还指望宫里那位把钱吐出来?” “噗嗤。” 李妙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如百花盛开,明艳不可方物,却让在场的五个老狐狸觉得背脊发凉。 “谁告诉你们,陛下的钱……是从我这儿拿的?”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李家,从来就不缺钱。缺钱的,一直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把别人当傻子宰的蠢货。” “这不可能!”钱家家主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空箱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昨晚去求太妃借首饰……” “演戏嘛,不演全套,怎么能把各位叔伯这一千万两‘救命钱’给盼来呢?” 李妙真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刚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还没等赵天德等人反应过来这巨大的信息量,李妙真猛地转身,原本慵懒的声音瞬间变得清亮高亢,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直达外面的大街: “来人!开中门!迎客!” (本章完) 第056章 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银行大门外。 局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百姓们的怒火在李有才等人的煽动下,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若不是前面有一千万两现银的车队挡着,恐怕这会儿大门已经被拆了。 “开门!还钱!” “骗子!李家是骗子!” 李有才喊得嗓子都哑了,但他很兴奋。因为他看到赵家主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这就说明事儿成了!李妙真肯定已经签了卖身契!以后这银行就是五大世家的了,而他作为功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扇紧闭了两天的银行正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是空空如也?还是满地狼藉? 率先走出来的,是李妙真。 她此时虽然还是那一身素衣,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股子执掌李家亿万家财的“女财神”霸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而在她身后,赵天德等五位家主面色灰败,脚步虚浮,像是刚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大家快看!赵家主出来了!”李有才还在那蹦跶,“肯定是谈妥了!赵家主接管银行了!”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只见李妙真走到台阶前,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唰!” 大厅上方,一块巨大的红绸凌空落下。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像是一束聚光灯,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大厅中央。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了那一抹刺眼、辉煌、甚至带着几分俗气的——金光! “嘶——” 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朱雀大街上响起。 只见银行大厅的正中央,没有摆放什么名贵的古董字画,也没有什么高雅的屏风摆件。 那里,只有一座山。 一座用金砖——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金砖——堆砌而成的“金山”! 这座金山足有两人多高,没有任何艺术加工,就是简单粗暴地把金砖一块块垒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金灿灿的光芒简直要刺瞎人的狗眼,透着一股子“老子就是有钱”、“老子就是土豪”的嚣张劲儿。 而在金山的四周,原本空荡荡的柜台后方,此刻也变了样。 一堵墙。 一堵用银白色的银锭子砌成的墙! 每一块银锭都是崭新的五十两官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银行空了”、“钱被皇帝挥霍了”的李有才,此刻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脱臼了,眼珠子瞪得像死鱼一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愤怒的百姓,手里举着的烂菜叶、臭鸡蛋,也都僵在了半空。 这……这是空的? 这要是空的,那他们家里的米缸算什么?宇宙黑洞吗? “刚才,是谁说我李家没钱的?” 李妙真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前回荡。她也不看来人,只是随手从旁边的“金山”上拿起一块金砖,像是掂量一块板砖一样,在手里抛了抛。 那沉甸甸的质感,那迷人的色泽,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这玩意儿,是真的!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山银山?”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睛,颤巍巍地说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谁说不是呢!这哪里是没钱?这简直是富得流油啊!” “那天杀的李有才,居然敢骗我们!” 风向,在绝对的实力(财力)面前,瞬间逆转。 李妙真将手中的金砖随手扔回那堆金山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这座金山,是本行的‘镇行之宝’,只看不取,给大家图个吉利。”李妙真指了指身后那堵银墙,“但柜台上的这些银子,足够把你们手里所有的票据,连本带利兑换十次!还有谁要退钱?现在,立刻,排队!只要你的票据是真的,少一文钱,我李妙真就把这金山吃了!” 霸气! 豪横! 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气派! 刚才还恐慌不已的储户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心里的石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退钱?退什么钱?脑袋被门挤了吗?这么有实力的银行,把钱放这儿比放亲爹那儿还安全! “不退了!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我要存钱!我要存死期!” “让开让开!我要把我家的棺材本都存进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抢着退钱,而是为了抢着存钱。 看着这一幕,赵天德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阵腥甜。 完了。 全完了。 精心策划的逼宫,在这一座俗不可耐的金山面前,就像个笑话。他不仅没能吞下李家,反而帮李家做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硬核广告! “走……快走……” 赵天德此刻只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咬着牙,对着手下的护卫低吼道:“把银车拉上!咱们撤!” 既然夺权失败,那就只能及时止损。这一千万两现银可是五大世家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有失。 “是!” 护卫们连忙去赶车。 然而,就在马鞭刚刚扬起的时候。 “且慢!” 一声娇喝,如惊雷般炸响。 李妙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欲灰溜溜逃跑的赵天德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世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天德脚步一顿,转过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贤侄女,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我们也就不打扰了。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误会?” 李妙真挑了挑眉,声音陡然拔高,让在场的几千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赵世伯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千万两银子是来‘注资’的,是来给银行‘兜底’的。怎么?现在看到我们银行有钱了,不需要你们救急了,这钱就要拉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锋利:“赵世伯,您这是在戏耍本宫,还是在戏耍这满城的父老乡亲?合着五大世家的‘信义’二字,就是挂在嘴边说说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天德的脸瞬间就绿了。 百姓们此刻正在兴头上,一听这话,顿时也不干了。 “就是啊!刚才说得比唱得还听,什么世交,什么兜底,原来都是骗人的!” “我看他们就是想来趁火打劫,见没便宜占了就想跑!” “五大世家也太不要脸了!” 舆论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赵天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妙真:“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这钱既然没用上,自然要拉回去!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谁说没用上?” 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最前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正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踱步出来。他身后,跟着那个铁塔般的大将军秦破,还有一脸坏笑的锦衣卫指挥使霍山。 “陛……陛下?!” 赵天德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林休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嚼得津津有味,仿佛根本没看到赵天德那张死人脸。他走到那二十辆银车前,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红木箱子,一脸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错,真不错。” 林休咽下嘴里的苹果,笑眯眯地看着赵天德:“赵爱卿啊,朕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真是被你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坏了。国家危难之际……哦不,银行危难之际,你居然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支持,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毁家纾难的大无畏精神啊!” “陛下,臣……”赵天德想解释,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 “哎,你不用谦虚。”林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钱既然拉来了,就没打算拉回去,对不对?” 赵天德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陛下!这钱是各家族凑的流动资金,不能……” “嘘——” 林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数千百姓,高声说道:“乡亲们!赵家主刚才说了,这钱是来‘兜底’的。什么叫兜底?就是放在这儿让大家放心的!大家说,这钱要是拉走了,你们还能放心吗?” “不放心!” 百姓们哪里管那么多,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要跟着起哄啊。更有甚者,几个机灵的托儿已经在人群里喊开了:“赵家主这是要把咱们的保障撤走啊!不能让他走!” “看,这就是民意啊。” 林休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看着赵天德,“赵爱卿,你也不想让百姓们失望,不想让朕失望,更不想让这大圣朝的‘信义’二字蒙羞吧?”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道德绑架!民意绑架!皇权绑架! 赵天德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的锦衣卫,看着那个一脸煞气、随时准备动手的大将军秦破,再看看那个笑得像只偷腥猫的皇帝。 他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五大世家的杀猪盘! 从放出谣言,到示弱卖惨,再到现在的金山打脸,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这一千万两现银! (本章完) 第057章 强制理财,五大世家成了打工仔 林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数千百姓,高声说道:“乡亲们!赵家主刚才说了,这钱是来‘兜底’的。什么叫兜底?就是放在这儿让大家放心的!大家说,这钱要是拉走了,你们还能放心吗?” “不放心!” 百姓们哪里管那么多,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要跟着起哄啊。更有甚者,几个机灵的托儿已经在人群里喊开了:“赵家主这是要把咱们的保障撤走啊!不能让他走!” “看,这就是民意啊。” 林休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看着赵天德,“赵爱卿,你也不想让百姓们失望,不想让朕失望,更不想让这大圣朝的‘信义’二字蒙羞吧?”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道德绑架!民意绑架!皇权绑架! 赵天德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的锦衣卫,看着那个一脸煞气、随时准备动手的大将军秦破,再看看那个笑得像只偷腥猫的皇帝。 他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五大世家的杀猪盘! 从放出谣言,到示弱卖惨,再到现在的金山打脸,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这一千万两现银! “陛下……”赵天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钱……真的不能动啊……” “谁说要动你的钱了?” 林休翻了个白眼,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朕是那种贪图臣子钱财的昏君吗?朕这是在帮你理财!” 说完,他冲着台阶上的李妙真招了招手:“爱妃,咱们银行是不是有个什么……那个叫什么来着?” 李妙真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下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大红纸。 “回陛下,是‘至尊VIP定期存款’。” 李妙真笑吟吟地走到赵天德面前,将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红纸硬生生塞进了赵天德那颤抖的手里。 “赵世伯,鉴于您对本行的大力支持,这第一笔‘至尊存款’的名额,就给您了。一千万两,存期三年。 您也知道,咱们行规历来是存钱收‘保管费’的。但陛下仁慈,感念您的高义,特许免了您的保管费!不仅如此,还破例给您按‘活期’算利息——虽然算下来也就几文钱,但这可是打破千古规矩的头一份恩赐,世伯收好哦。” 噗—— 赵天德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差点真喷出来。 三年死期?按活期算利息? 这哪里是存款?这分明就是明抢啊! 这一千万两要是被锁死三年,五大世家的资金链立马就得断裂!别说做生意了,就连维持日常的体面都成问题! “我不存!我不存!” 赵天德发疯似地想要把那张红纸扔掉。 然而,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憨厚(核善)笑容,声音低沉如雷:“赵家主,手抖什么?这么大喜的日子,可别把存单弄丢了。这可是凭证,丢了……概不认账哦。” 与此同时,霍山一挥手。 “哗啦啦——” 几百名乔装打扮的锦衣卫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接管了那二十辆马车。 “多谢赵家主存款!兄弟们,帮赵家主入库!” “是!” 在一片欢呼声和吆喝声中,赵天德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那二十辆满载着真金白银的马车,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被拉进了银行的后院。 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更是智商被碾压、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他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红纸,上面“一千万两”四个大字,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要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如果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怕少赚点,也不至于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啊! 他看着林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傀儡”、“咸鱼”的年轻皇帝,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饕餮! 他不仅吃肉,连骨头都不吐! “赵爱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林休关切地拍了拍赵天德那张惨白的老脸,“是不是太激动了?也是,一下子成了本行的头号大客户,换谁都得激动。” 赵天德身子一软,就要被两个锦衣卫架走。 “慢着。” 林休忽然叫住了锦衣卫。 他走到赵天德面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赵爱卿,朕知道这一千万两对你们五大世家来说,虽然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赵天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头看向林休。 “朕也不是那种要把路走绝的人。”林休轻轻帮赵天德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这银行以后是要开遍全国的。江南、陇西、关中……这么多地方,光靠李家一家,腿跑断了也铺不开啊。” 赵天德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也是人精,瞬间就听出了林休话里的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 “朕听说,你们刚才逼宫的时候,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免除加盟费’?”林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时候你们心气高啊,觉得光加盟还得交钱听喝,太亏了。与其给李家打工,不如趁着谣言直接把总行吞了,自己当家作主,连加盟费都省了,是不是?” 赵天德老脸一红,冷汗直流。 确实,之前他们就是觉得李家是肥羊,皇帝是昏君,想着与其掏钱加盟受制于人,不如直接通过“注资”夺权,把银行变成五大世家的私产。谁能想到这看似软弱的羊,其实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为了省那点加盟费,结果把一千万两本金都搭进去了! “现在明白了吧?总行这块肉,你们牙口不好,啃不动。”林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嘛……既然成了本行的至尊VIP客户,这‘优先加盟权’,朕倒是可以许给你。” 轰! 赵天德脑中炸开一道惊雷。 优先加盟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大世家虽然没能吞下总行,但却有机会成为各地的分行行长!银行这块巨大的蛋糕,他们虽然吃不到最肥的那块肉,但跟着喝口汤,甚至啃块骨头,那也是泼天的富贵啊! 原来,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用一千万两存单把他们套牢,让他们不敢造次;然后再扔出“加盟”这块骨头,让他们为了利益不得不乖乖给朝廷当狗,帮着把银行推向全国! 这一巴掌加一个甜枣,玩得是炉火纯青! 赵天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心中的怨恨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咸鱼?这分明就是一位深谙制衡之术的雄主! “臣……谢主隆恩!” 这一次,赵天德跪得心服口服。虽然赔了一千万两的流动资金,但换来了一个未来能赚回十个一千万两的机会,这波……不算亏! “去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加盟书写漂亮点。”林休摆了摆手,“要是写得不好,这汤,朕可就赏给别人喝了。” “是!臣这就回去写!连夜写!” 赵天德也不用人扶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那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生怕晚了一步这好事就落到别人头上了。至于其他四位家主,看到赵老大这副模样,也都若有所思,赶紧追了上去。 …… 看着五大世家离去的背影,不再是灰溜溜的逃窜,反而透着一股子打了鸡血的兴奋劲儿。 霍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陛下,您这是……真打算带他们玩?” “玩?当然要带。” 林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说道,“这大圣朝这么大,光靠朕和爱妃两个人,累死也管不过来。既然这帮老狐狸在地头上有势力、有人脉,那就让他们去当这个‘地推员’好了。反正总行握在咱们手里,他们赚得再多,那也是在给朕打工。” “只要他们上了这艘船,以后想下都下不来了。” 说完,他冲着台阶上的李妙真眨了眨眼:“爱妃,朕这招‘借鸡生蛋’外加‘全员打工’,玩得怎么样?” 李妙真噗嗤一笑,眼中的爱意与崇拜简直要溢出来。她走上前,当着数千百姓的面,轻轻帮林休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陛下圣明。这大圣朝疆域辽阔,五大世家分食各地,倒也不必打破头,只怕是要为了谁的地盘赚得多、谁的分行开得快而‘卷’起来了。” “卷起来好啊,流水不腐嘛。” 林休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收起笑意,压低声音嘱咐道:“不过爱妃,这群老狐狸毕竟是喂不熟的狼。放他们出去赚钱可以,但链子得拴紧了。” “链子?”李妙真神色一凛。 “回头你拟个章程,搞个‘联合监管署’。”林休掰着手指头数道,“让钱多多的户部负责定期查账审计,少一文钱都得问责;让刘刚的刑部负责抓人,谁敢在账目上动手脚,直接按律严办;再拉上工部,分行的选址建设得按咱们的标准来,不合格不许开业。” “三权分立,互相盯着。”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让他们既能帮咱们赚钱,又得时刻提心吊胆地守规矩。这才是咱们想要的‘打工仔’。” 李妙真美目流转,心中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哪里是当甩手掌柜?这分明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死死的! “臣妾遵旨。定会把这笼子编得结结实实,让他们钻不出去。” “这就完了?” 林休啃完最后一口苹果,随手一抛,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正想趁乱溜走的李有才脑门上。 “哎哟!” 李有才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刚想骂人,一抬头却对上了霍山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个谁,刚才喊得挺欢啊。” 林休笑眯眯地指了指李有才,“朕记得你说,银行是空壳子?你是李家人,最清楚底细?” 李有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陛……陛下饶命!草民……草民是瞎说的!草民猪油蒙了心……” “瞎说的?” 林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身为李家人,吃里扒外;身为大圣子民,造谣生事。朕这人最讲道理,既然你喜欢说,那就去宁古塔说吧。听说那边缺个‘宣传干事’,专门给披甲人讲故事,我看你就挺合适。” “带走。” “不!陛下!饶命啊!表妹!表妹救我!” 李有才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处理完这只苍蝇,林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对李妙真说道:“行了,爱妃,剩下的交给你了。朕得回去补个觉,这一上午演戏演得,比批奏折还累。” 李妙真走上前,当着数千百姓的面,轻轻帮林休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陛下辛苦了。晚些时候,臣妾亲自下厨,给陛下炖汤。” “别!”林休脸色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只要不是那种黑乎乎的补汤,什么都好商量!陆瑶那丫头的方子太苦了!” 说完,这位刚刚坑了一千万两、威震天下的皇帝陛下,竟然像是怕被抓去喝药的孩子一样,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着林休落荒而逃的背影,李妙真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座熠熠生辉的金山,又看了看那繁忙的柜台,深吸了一口气。 大圣皇家银行,这一炮,算是彻底打响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有了这一千万两本金,再加上百姓的存款,她李妙真,终于有资本陪着那个男人,去下一盘更大的棋了。 (本章完) 第058章 疯狂的龙票,与德胜门外的“文明”壁垒 时间拨回到大圣皇家银行开业的第二天清晨。 其实,看账本也是个体力活。 真的,不骗你。 此时此刻,大圣朝最尊贵的地方——御书房内,空气中没有往日的墨香,反而弥漫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崭新的油墨味与陈旧的账册霉味混合的气息。这种味道对于清流文官来说可能有点刺鼻,甚至会被斥为“铜臭味”,但对于现在的林休和李妙真来说,这简直就是世间最顶级的龙涎香,是能够让人神魂颠倒的迷魂汤。 “六百三十万……六百三十五万……” 李妙真毫无仪态地趴在宽大的紫檀御案上,那张平日里用来批阅奏折、决定国家大事的桌子,此刻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账本。每一本账本,都代表着流水一样的银子涌入了国库,也代表着无数张“龙票”流向了民间。 李妙真那双平日里用来指点后宫、拨弄琴弦的纤纤玉手,此刻正以一种快出残影的速度拨弄着金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她的另一只手则疯狂地翻动着账页,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微微发红,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缕青丝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脸上那种因为极度兴奋而泛起的红晕,比她涂了任何胭脂都要好看。那一双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的不是妩媚,而是对数字的狂热。 在她的手边,放着一叠崭新的、散发着特殊光泽的纸币,作为对照样本。 那是“龙票”。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软塌塌、容易破损且真假难辨的旧式银票,这些龙票是用皇家特制的“云纹纸”印制,坚韧挺括,摸上去甚至有一种淡淡的磨砂感。票面上,用最顶级的朱砂和金粉,印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仿佛要腾空而起。而在那金龙的龙鳞之中,还暗藏着工部那群老匠人熬红了眼、进行了几个星期技术攻关才搞出来的多重防伪水印。 当然,这也得益于大圣朝工部这百年来深厚的技术积累。若没有那些压箱底的造纸术和印染秘方,就算李妙真有再多的钱,也砸不出这等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这也让李妙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皇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她一个江南商贾之家能比拟的。 为此,李妙真还特意给参与研发的工匠们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把那群老头感动得差点当场把胡子都揪下来。在这些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习惯了被文官轻视的工匠心中,这位出手阔绰、又尊重技术的皇贵妃娘娘,地位正悄然上升。甚至有不少工部老吏私下里已经在琢磨,是不是该多去娘娘的“银行”走动走动了。毕竟,谁会跟银子,还有那份难得的尊重过不去呢? 这就是大圣朝的强心剂,也是林休和李妙真这几天最大的手笔。 “发了!陛下,咱们真发了!” 李妙真猛地抬起头,那一双桃花眼里全是小星星,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账本,“您是没看见宫外现在的场面!简直疯了!这账本上的数字,每一个时辰都在翻倍地涨!” “哦?怎么个疯法?”林休毫无坐相地瘫在旁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饶有兴致地问道。 “排队啊!排长队!” 李妙真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比划着手势,“从大圣皇家银行的门口,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那些平日里把铜板穿在肋骨上的老百姓,这次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抱着不知藏了多少年的陶罐子、旧布包,争着抢着要把银子存进来,换咱们的龙票!” “臣妾亲眼看见,有个卖豆腐的老大爷,颤巍巍地掏出一包碎银子,换了一张十两面额的龙票后,竟然当场给银行的大门磕了个头!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钱,更没见过愿意给穷人利息的钱庄!他说拿着印着真龙的票子,心里踏实,睡觉都安稳!” 说到这里,李妙真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作为商人世家出身的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信任。 是千百年来,百姓第一次对朝廷、对皇权产生的,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相信这张纸能买米买面,相信朝廷不会赖账,相信这条金龙能护佑他们的血汗钱。 “这就对了。” 林休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咀嚼声在御书房里回荡。他的眼神透过窗棂,似乎看到了宫墙外那条蜿蜒的长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信用货币’的力量。当百姓相信这张纸比银子更值钱时,咱们手里掌握的,就不再是死物,而是整个大圣朝的经济命脉。” 林休顿了顿,看着李妙真那副财迷样,忍不住调侃道:“不过爱妃啊,歇会儿吧。这账本又不会长腿跑了。你这都算了大半天了,手不酸吗?” “陛下不懂!”李妙真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这每一笔账,都是臣妾从那些世家嘴里抠出来的肉,是百姓对咱们的心!不算清楚,臣妾今晚睡不着觉!” 她抓起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瘾君子吸到了第一口大烟: “香!真是太香了!有了这笔钱,您的内帑充盈了,臣妾的银行也有底气了。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咱们也能拿金砖……哦不,拿龙票给它顶回去!” 林休笑了笑,咔嚓一声咬断了苹果的果肉,汁水四溢。 这就是安全感啊。 在这个只有拳头和银子说话的世界里,这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在这时,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锦衣卫指挥使霍山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进来。这家伙最近轻功似乎又有精进,走路越来越没声了。 霍山单膝跪地,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陛下,娘娘。‘那群羊’到德胜门了。” 林休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原本慵懒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来了。 蒙剌汗国的使团。 也就是他们预定好的下一批“提款机”。 林休咽下嘴里的果肉,把苹果核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了远处的废纸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爱妃,”林休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还在龙票堆里打滚的李妙真说道,“看好咱们的钱袋子。朕去看看孙立本那老头,是不是真的‘出师’了。毕竟,理论课上了那么多,也该看看实战效果了。” 李妙真从龙票堆里探出头,挥了挥手里的龙票,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陛下放心去宰羊!家里有臣妾守着,少一个铜板,臣妾就把霍山卖了抵债!” 跪在地上的霍山浑身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心中默默流泪:这年头,当锦衣卫太难了,不仅要杀人,还得随时准备被卖。 …… 德胜门外。 今天的风有点大,卷着北地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按照以往的规矩,大国邦交,尤其是这种敌国使团来访,怎么着也得有点排场。红毯铺地,礼炮齐鸣,鸿胪寺的官员穿着崭新的官服列队欢迎,再安排几个面容姣好的宫女献上鲜花美酒,彰显一下天朝上国的风范。 但今天,德胜门外冷清得有点过分。 别说红毯了,连块红布条都没看见。原本应该平整的官道上,甚至还被人故意挖了几个坑,填了些烂泥。 蒙剌汗国的使团队伍,就这么停在了城门口。 这支队伍其实挺惨的。 马匹倒是高大健壮的草原良马,但马上的人嘛,一个个灰头土脸,皮袍子上甚至还能看到补丁。为首的那位先锋官巴图,虽然长得像头人立而起的黑熊,浑身肌肉把皮甲撑得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御气境后期大圆满的强悍气息,但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狂傲,更多的是一种……饥饿。 没错,就是饥饿。 蒙剌汗国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先帝那会儿是个狠人,带着大军北伐,虽然没能彻底灭了蒙剌,但也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再加上这两年草原上闹白灾,牛羊冻死无数。他们这次南下,名义上是“修好”,实际上就是来要饭的。 而且是要那种“你不给我就赖在你家门口撒泼打滚”的硬饭。 巴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城门,还有城门口那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大圣朝的人都死绝了吗?” 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炸响,震得城门楼子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我们是大汗的使节!代表着长生天的意志!你们的皇帝呢?你们的礼部尚书呢?为何不依礼相迎?!这就是你们大圣朝的待客之道吗?” 在巴图身边,是一位身披白袍、手持羽扇(那是从中原学来的做派)的中年儒士。他叫赤那,蒙剌语里是“狼”的意思。作为草原上公认的“第一智者”,他不同于巴图的鲁莽,他的目光深邃如海,总是习惯于在第一时间分析局势。 赤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了城门口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喝茶的老头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老头……太平静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透明片片(那是林休让人用西域水晶磨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滋滋地吸着茶水。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手持算盘、账本,眼神绿油油如同饿狼般的吏员,以及一名手按刀柄、面色冷峻的黑甲统领。 “不对劲。”赤那心中暗道。按照他对大圣朝官员的了解,面对这种质问,要么是义愤填膺地反驳,要么是唯唯诺诺地解释。 但这个老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看着自家猪圈的农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盘算? 他在算什么?算我们身上有多少肉吗? 老头终于放下了茶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正是礼部尚书,孙立本。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孙立本绝对会为了“礼仪”二字跟林休死磕到底。但经历了“汉字简化”的毒打,又在“慈善晚会”上尝到了那种把权贵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后,现在的孙立本,已经彻底黑化了。 或者说——进化了。 他看着马背上暴跳如雷的巴图,又扫了一眼看似淡定实则浑身紧绷的赤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依礼相迎?” 孙立本嗤笑一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的怜悯与讥讽: “这位……长得比较潦草的将军,你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吗?那是老黄历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大圣朝京城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修订版)》几个大字。他煞有介事地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根据我朝最新颁布的《外宾接待补充规定》,咱们现在讲究的是‘谁污染谁治理’,‘谁进城谁缴费’。依礼相迎?想得美。先把账结一下吧。” 巴图愣住了。 赤那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大圣朝的无数种反应:或是虚伪的热情,或是严厉的斥责,甚至是闭门不见。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直接掏出账本来算账。 “结账?结什么账?”巴图瞪大了牛眼,那模样看起来有点滑稽。 孙立本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赤那心惊肉跳的算计。 “第一笔账算完了?不,还没开始算呢。” 孙立本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也更加危险的笑容,手指轻轻点在了账本的第一页上。 “咱们啊,得从头慢慢算。” (本章完) 第059章 五百架神臂弩的真理,与昂贵的“马屁” 孙立本的手指在账本那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账本,精准地落在了巴图胯下那匹还在呼哧带喘的汗血宝马身上。 “第一笔,马匹尾气排放超标费。” “你看你这马,刚才是不是放了个屁?这一口废气,那可是实打实的污染源啊!咱们京城的空气,那是陛下龙气所化,纯净无瑕。你这马屁一冲,破坏了风水不说,还影响了城里百姓的呼吸健康。” 孙立本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那马放出来的不是屁,而是剧毒的瘴气,“而且,根据工部最新的研究,这马屁里含有大量的‘沼气’,这玩意儿是会破坏大气层的!万一那天漏了个洞,天河水倒灌下来,淹了京城,你赔得起吗?” 巴图整个人都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杀过人,屠过城,也被人追杀过几千里,但从未听说过如此荒唐、如此具有想象力的理由。 沼气?大气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马放屁你也管?!你们大圣朝是穷疯了吗?!”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马鞭的手都在颤抖,指着那匹无辜的战马,“这马是活物!活物哪有不放屁的?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百姓呼吸健康?!” 孙立本脸色一沉,刚才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放肆!这叫环保!这叫文明!怎么,你们蒙剌人不呼吸吗?到了我们的地盘,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这五十两,没得商量。不交?那就别进城,在外面吸你们自己的马屁去吧!” “你——!” 巴图刚想发作,赤那却一把拉住了他的马缰。赤那看着孙立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咬着牙低声说道: “将军,别冲动。他们这是在故意激怒我们。别忘了大汗的任务。” “可是这……”巴图憋屈得脸都紫了。 “给他!”赤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巴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五十两,虽然肉疼,但对于使团来说,还出得起。 “给!” 巴图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狠狠地砸在孙立本面前的桌子上。银子砸得木桌砰砰作响,留下一个深坑。 “这下可以进了吧?” 孙立本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旁边自有眼疾手快的吏员一把抓过银子,熟练地在牙上咬了一口,然后高声唱喏:“蒙剌使团,缴纳入城排污费五十两!记账!” 孙立本慢条斯理地又翻过一页,眼神在使团众人的腰间扫了一圈。 那里挂着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弯刀。 他的眼神,从巴图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慢慢滑落到了他腰间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上。那眼神,不像是看武器,倒像是看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 “第二笔,大型管制刀具托管费。” 孙立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因为对峙而变得死寂的城门口,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京城乃是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严禁携带这种大杀伤性武器。你们这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带进去,吓坏了老百姓怎么办?伤到了花花草草怎么办?” “所以,两个选择。”孙立本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一,交出来,我们就地熔了,给工部拿去打锄头,算是你们为大圣朝的农业建设做贡献了;第二,办理‘临时托管’。按时辰收费,一把刀一个时辰十两。不仅如此,还得强制购买‘刀具意外伤害险’,保额不高,一把刀也就一百两。” 这一下,连一直隐忍的赤那都变了脸色。 托管?保险? 这哪里是收费,这分明就是抢劫!而且是明火执仗、还要羞辱你一番的抢劫! 一把刀一个时辰十两?一天十二个时辰就是一百二十两!他们这次要在京城待至少半个月!这一算下来,别说吃饭了,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这简直比草原上最贪婪的狼群还要狠毒! “欺人太甚!” 巴图终于忍无可忍了。 身为草原上的雄鹰,御气境的大高手,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哪怕是在两军阵前,也没人敢这么羞辱他! “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轰! 一股恐怖的气势从巴图身上爆发开来。那是御气境后期大圆满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罡气瞬间席卷四周。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飞扬的尘土被定格在半空。巴图身下的那匹汗血宝马悲鸣一声,四蹄跪地,瑟瑟发抖,仿佛承受不住主人这冲天的怒火。 巴图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 锵! 寒光乍现,如同冬夜里的一道闪电,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刀锋指着孙立本的鼻子,距离不过三尺。刀身上流转的寒气,甚至让孙立本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都结了一层白霜。 巴图眼中杀机毕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我这把刀,只饮血,不交钱!想拿我的刀?拿命来换!”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的威压,孙立本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还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似乎怕被巴图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弄脏了镜片。 他看着暴怒的巴图,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拿着木棍挥舞的三岁小孩,充满了包容与无奈。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伤肝。” 孙立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而且,你这属于暴力抗法,性质变了啊。这得加钱。” “死到临头还嘴硬!” 巴图怒吼一声,长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劈孙立本的面门。这一刀,含怒而发,足以开山裂石!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那刀锋距离孙立本只有三尺不到的瞬间。 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机扩声,突然从城楼上传来。 咔咔咔咔咔! 那种声音,冰冷、机械,却带着一种死亡的韵律。就像是无数只钢铁巨兽同时张开了獠牙。 巴图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这是一种武者的本能,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直觉。 那种危险的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强烈百倍!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刀势,刀锋在距离孙立本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巍峨的德胜门城楼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整整五百名黑甲禁军。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架造型狰狞、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重弩。 神臂弩。 大圣朝的镇国利器。 这种弩,弓身是用百年的拓木和精铁混合打造,弓弦是用蛟龙筋(其实是特制牛筋)绞成,射程可达三百步,威力足以洞穿重甲。 而此时,这五百架神臂弩的箭槽里,装填的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特制的、通体乌黑的破甲锥。 箭头之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五百个箭头,像五百只死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巴图的眉心、咽喉、心脏等所有要害。 那个站在孙立本身后的守城统领,不知何时已踏前一步,手里按着刀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巴图将军,你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看看是你御气境的护体罡气硬,还是我大圣朝的神臂弩硬?忘了告诉你,先帝当年北伐,就是用这玩意儿,把你们上一代那个号称‘草原第一勇士’的家伙,活活射成了刺猬。” “你可以赌一把。赢了,你砍了这个老头;输了,你们整个使团,今天都得变成刺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 巴图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在那里。额头上,一滴冷汗缓缓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他感受到了。 那五百道气机,如同五百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只要他敢动一下,甚至只要他的手指头颤抖一下,那五百支破甲锥就会瞬间把他撕成碎片。 御气境确实强,能挡箭矢。但那是普通的箭,不是这种专门为了破罡气而研制的神臂弩!更何况是五百架!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大圣朝虽然没钱了,虽然皇帝传说中是个只想睡觉的咸鱼,但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它的底蕴还在,它的牙齿还在! 赤那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城头那森冷的箭阵。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老头敢如此嚣张。 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愤怒都是笑话。 他们以为自己是狼,来吃羊的。 结果一进门才发现,这里住着的不是羊,而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狮子。虽然这狮子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它只要睁开眼,露出一颗獠牙,就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放下。” 赤那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 “将军,放下刀。” 巴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屈辱和无奈。 当啷。 弯刀落地。 这一声脆响,仿佛砸在了所有蒙剌使团成员的心上,把他们的骄傲砸得粉碎。 孙立本笑了。 他重新端起茶壶,滋滋地吸了一口,脸上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再次浮现,仿佛刚才那个面对刀锋面不改色的硬汉根本不是他。 “这就对了嘛。” 孙立本笑眯眯地看着如丧考妣的巴图和赤那,“何必呢?非得搞得这么僵。大家都是文明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吏员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把地上的弯刀捡起来,一个个登记造册。 孙立本看着那些被收缴的弯刀,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巴图身上。 那眼神,让巴图浑身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本章完) 第060章 长得丑也是一种罪,与京师的迷宫套路 “来来来,接着算。” 孙立本翻过一页,眼神在巴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第三笔,长相违规精神损失费。” “我说巴图将军啊,你这长得……也太随意了点。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这要是进了城,吓坏了小朋友怎么办?吓得老太太心脏病发作怎么办?” 孙立本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巴图,一脸的嫌弃,“你看本官,虽然年纪大了,但至少慈眉善目,看着就喜庆。你再看看你,这属于严重的市容污染。得交‘市容整改保证金’。也不多,看在你长得确实比较有创意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两百两吧。” 噗! 巴图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他堂堂草原勇士,竟然因为长得丑被罚款?!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但看着城头那依旧指着他的五百架神臂弩,看着孙立本那张笑得像朵菊花一样的老脸,他硬生生地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交……” 巴图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屈辱,是愤怒,更是无力,“我们交!” 半个时辰后。 蒙剌使团终于进了德胜门。 每个人都像是刚被抢劫完一样,垂头丧气,口袋空空。巴图骑在马上,背影萧瑟得像一条落水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门,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等着吧……等我大军南下,定要血洗这德胜门!把那个老头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然而,此时的他还不知道。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进了城,等待他们的不是驿馆的软床和热饭,而是一场更加丧心病狂、更加没有底线的“剥削盛宴”。 什么“道路磨损费”、“空气呼吸税”、“通译润口费”…… 林休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但一旦涉及到底线,那就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送上门的肥羊。 而在皇宫的御书房里。 林休听着霍山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啊。”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告诉孙立本,别一次榨干了。得细水长流。这帮人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身上肯定还藏着私房钱。得让他们觉得,只要再交一点点钱,就能见到朕,就能完成任务。” “这叫沉没成本,懂吗?” 霍山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沉没成本,但他看着自家陛下那副懒散却又透着精明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我是大圣朝的人。 当陛下的敌人,实在是……太费钱了。 …… 德胜门那厚重的城门洞子,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终于把蒙剌使团这群“受惊的羊”给吐进了京城。 风停了。 那种要把人骨头缝都吹裂的北地寒风,仿佛被高耸的城墙硬生生挡在了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杂着脂粉香、葱花爆锅味儿,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木头腐朽气息的暖风。 巴图骑在马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他胸口憋了太久,从看到那五百架神臂弩开始,就一直顶着他的肺管子。现在终于进来了,虽然钱包瘪了一大块,虽然尊严被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但好歹,命保住了。 “终于……进来了。” 巴图抹了一把额头上早已风干的冷汗,看着眼前宽阔却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城门楼子,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姓孙的老头。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地狱的门口,往往都立着一块写着“天堂”的招牌。 真正的噩梦,从来不是那种拿着刀子逼你抹脖子的,而是那种笑着脸,一边给你递热毛巾,一边慢慢把你皮给剥了的。 “那是谁?” 身边的赤那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巴图回过神,顺着赤那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百步开外的十字路口,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太师椅,一张红木大案。案上放着茶壶、果盘,还有一叠厚厚的、看起来就很不吉利的空白账册。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中年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画着仕女图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人长得挺喜庆。圆脸,微胖,眼睛笑起来就成了两条缝,看着就像是邻居家那个整天乐呵呵、喜欢给人做媒的热心肠大叔。但他身后站着的那两排人,可就一点都不喜庆了。 左边一排,穿着刑部的差服,腰里挂着铁尺和锁链,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右边一排,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虽然没拔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这哪里是迎接使团的仪仗队,这分明就是阎王殿门口的拦路鬼。 “大圣朝,顺天府尹,赵正。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了。” 中年人站起身,合上折扇,对着巴图拱了拱手。动作标准,笑容可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顺天府?”巴图皱了皱眉,他对大圣朝的官制还算了解,“管治安的?” “正是。”赵正笑得更灿烂了,“京城重地,治安第一。为了各位贵客的安全,也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宁,本官特意带着‘京城治安巡逻队’,来给各位……护驾。” 护驾? 赤那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原本应该繁华热闹的大街,此刻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但没有吆喝声,也没有顾客进出。那些掌柜和伙计,都趴在柜台上,用一种看热闹、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就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宰的肥猪。 “既然是护驾,那就带路吧。”赤那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冷地说道,“我们要去鸿胪寺的国宾馆。” “好说,好说。” 赵正做了个“请”的手势,但他的人却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地堵在路口。 “这边请。”赵正指了指旁边一条看起来有些狭窄的小路。 “我们要走大路!”巴图怒道,“堂堂使团,走小巷成何体统?” 赵正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指了指那条宽阔的主干道:“不是本官不让走,实在是……不巧啊。前面朱雀大街正在进行‘京师地下沟渠大修工程’,挖了个大坑,过不去。各位只能委屈一下,走这边了。” 巴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前面路面平整得能跑马,哪来的大坑? “你当我是瞎子吗?那是平地!” “哎呀,将军这就是有所不知了。”赵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坑在地下呢。表面上看着平,其实下面早就空了。万一各位的宝马良驹踩塌了路面,掉进粪坑里……那画面太美,本官不敢想啊。” 巴图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帮大圣朝的官,一个个都是睁眼说瞎话的高手。 “走!”赤那沉着脸,打断了巴图的发作。他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忍。 使团调转马头,拐进了赵正指的那条小路。 这一拐,就算是彻底掉进了赵正精心编织的盘丝洞。 刚走了没两步,巴图就发现不对劲了。 路牌呢? 偌大个京城,怎么连个指路牌都没有? 这条街七拐八弯的,全是岔路口,两边的房子长得都差不多,连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树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迷宫里乱撞。 “找个人问路。”赤那吩咐道。 巴图随手一指路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喂!那个谁!鸿胪寺怎么走?” 那闲汉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的脸。他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巴图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骑兵,突然眼珠子一翻,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非礼啊——!!!” 这一嗓子,凄厉得简直像是被人活剐了一样,瞬间穿透了半个京城。 巴图整个人都僵住了。 非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足以吓哭小孩的腱子肉,又看了看那个长得比他还潦草的闲汉。 这世道变了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闲汉已经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撕扯自己的衣服,嘴里还喊着:“外邦人非礼良家妇男啊!没天理啦!我不活啦!我的清白啊!” 呼啦一下。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瞬间涌出来几十号人。有拿擀面杖的大妈,有拿杀猪刀的屠夫,还有举着夜壶的老大爷,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把巴图围在了中间。 “住手!” 一声正气凛然的大喝传来。 赵正带着他的“治安巡逻队”,像是在旁边埋伏了八百年一样,瞬间出现在现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在我大圣朝的京师重地,调戏民男?!”赵正痛心疾首地指着巴图,“简直是……简直是道德沦丧,人性扭曲!” 巴图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闲汉:“我……我就是问个路!” “问路?”赵正冷笑一声,“问路需要把人家衣服都撕了吗?问路需要把人家吓成这样吗?你看这位壮士,都吓得口吐白沫了!” 地上那闲汉也很配合,立马开始吐白沫(其实是刚才偷偷塞进嘴里的皂角粉),一边吐还一边抽搐,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赤那急忙上前解释,“我们只是语言不通,可能动作大了一些……” “语言不通?”赵正抓住了关键词,脸上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我很理解”的表情,“哦……原来是语言障碍啊。这就难怪了。咱们大圣朝的话博大精深,稍微用词不当,就容易产生歧义。比如‘干什么’和‘干……什么’,那意思可差远了。” 赤那虽然听不懂这种荤段子,但也知道对方是在胡搅蛮缠。 “那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赤那咬着牙问道。 赵正搓了搓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按律,调戏民男,轻则杖责八十,重则充军。不过念在各位是外宾,又是初犯,而且确实存在沟通障碍……这样吧,罚款就免了,但这受害者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名誉受损费,还有这衣服的折旧费,总得赔一点吧?” “多少?” “不多,五百两。” 巴图刚要拔刀,被赤那死死按住。 “给。” 赤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五百两银子递过去,地上的闲汉立马就不吐白沫了,甚至还动作利索地爬起来给巴图鞠了个躬:“谢谢大爷赏!大爷下次想问路还找我啊!或者找我二舅也行,他在前面那个路口等着呢!” 巴图气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为了避免这种误会再次发生,”赵正收好银子,一脸诚恳地建议道,“本官觉得,各位急需一位专业的通译。正好,本官这里有一位‘皇家认证’的金牌通译,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八国语言,连鸟语都能听懂几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赤那看着赵正那张笑脸,知道这是个坑,但也只能跳。不然这满大街都是“良家妇男”,他们恐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鸿胪寺。 (本章完) 第061章 皇家翻译官苟秀才,与那条名为“旺财”的神犬 “请。” 赵正拍了拍手,那张笑得像朵花一样的脸上,写满了“你赚大了”的表情。 随着他的掌声落下,从巷子口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书生。 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咸菜缸里爬出来的书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个歪歪扭扭的方巾,手里捏着把破破烂烂的折扇。那张脸,尖嘴猴腮,两撇八字胡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猥琐与精明。 “这位就是咱们京城大名鼎鼎的通译,苟秀才。”赵正热情地介绍道,“苟秀才可是咱们顺天府的‘语言天才’,精通八国语言,尤其擅长……嗯,异域风情的交流。” 苟秀才吸了吸那摇摇欲坠的鼻涕,对着赤那拱了拱手,动作倒是挺标准,就是那眼神一直在往赤那腰间的钱袋上瞟。 他张嘴就是一句:“叽里咕噜?” 赤那愣住了:“你说什么?” “哦,这是蒙剌语里的‘你好’啊。”赵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只不过是……方言。很偏僻的那种部落方言。大概是在那座不知名的神山脚下,只有三个人的小部落里流传的语言。苟秀才连这种冷门方言都懂,可见其学识之渊博。” 赤那深吸一口气,他是正儿八经的蒙剌贵族,从小学习蒙语、汉语甚至波斯语,从未听过这种像是在嘴里含了个热茄子似的“方言”。 “多少钱?”赤那不想废话。他知道,这也是个要钱的由头。 “一天五百两。” “成交。”赤那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慢着。”苟秀才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赤那面前摇了摇,那一脸的奸商相简直跟赵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百两是‘基础套餐’,只能听,不能说。也就是说,我只负责听你们说话,不负责翻译给别人听。” “什么?!”巴图瞪大了眼睛,“只听不说?那我们要你干什么?当摆设吗?” “哎,将军此言差矣。”苟秀才晃着脑袋说道,“听,也是一种劳动嘛。而且,要是想让我开口翻译,那是‘尊享版’服务,得加钱。一千两一天。而且,每翻译一句超过十个字的句子,得收十两银子的‘润口费’。毕竟,说话废嗓子,还得喝茶润喉,这茶钱总不能让我自己出吧?” 赤那看着这个连秀才功名都不知道是不是买来的家伙,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 这就是大圣朝的待客之道?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 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官服的土匪! “用!我们要尊享版!”赤那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好嘞!老板大气!”苟秀才立马变了一副嘴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请各位老板上路吧!小的这就给各位开路!” 有了这个“尊享版”通译,队伍终于再次出发了。 只不过,这一路上更吵了。 苟秀才真的是个话痨。而且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话痨。他似乎要把这一千两银子赚得物超所值,看见什么都要翻译一番。 看见路边有个卖炊饼的,他指着喊道:“看!那是大圣朝的‘黄金面点’,寓意团团圆圆,吃一口长生不老……” 看见墙角有堆垃圾,他也能扯:“瞧!那是‘历史的尘埃’,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片烂菜叶都诉说着京城的繁华……” 最离谱的是,当一只在大街上溜达的癞皮狗路过时。 那狗长得那叫一个寒碜,一身癞皮,瘸了一条腿,正对着路边的拴马桩撒尿。 苟秀才却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激动地冲上去,指着那条狗大声喊道: “看!看!各位快看!那是大圣朝的神犬,名叫旺财!” “旺财?”巴图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就是条野狗吗?” “非也非也!”苟秀才一脸严肃地摆摆手,“这可不是普通的狗。这是‘招财进宝兽’!寓意着财源广进!你们看它那撒尿的姿势,多么潇洒,多么豪迈!这就代表着咱们大圣朝的国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而且,这神犬性格温顺,但咬人很疼……哦不,是护主心切!” “闭嘴!”巴图终于受不了了,吼道,“一条狗你也翻译半天?你有病吧!” “这句不用翻!”苟秀才立马伸出手,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刚才那句‘神犬介绍’一共二十五个字,承惠三十两。概不赊账。” 巴图握着马鞭的手都在抖,他真想一鞭子抽死这个混蛋。 “给他!”赤那在前面冷冷地说道。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只要能到鸿胪寺,只要能见到那个该死的皇帝,花多少钱都行。 好不容易熬过了迷宫般的巷子,忍受了苟秀才一路的噪音轰炸,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大道出现在面前。 而且,这条大道的地面上,竟然铺着红地毯! 那地毯红得耀眼,虽然有些地方看起来有点磨损,甚至还有几个香头烫出来的洞,但在这灰扑扑的街道上,依然显得格外尊贵。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是一条通往天宫的阶梯。 “这……”巴图愣住了。 难道前面那些都是考验?这才是真正的欢迎仪式? “看!我就说大圣朝还是讲礼数的!”巴图兴奋地拍了拍大腿,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这红地毯,多气派!肯定是知道我们要来,特意铺的!我就知道,那个赵正肯定是私自行动,朝廷还是重视我们的!”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挺直了腰杆,甚至还让身后的骑兵们把队伍排整齐点。 “走!拿出咱们草原勇士的气势来!别让大圣朝的人看扁了!” 巴图一马当先,催马踏上了红地毯。 马蹄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脚感,确实比硬邦邦的石板路舒服多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踩着大圣朝的面子,让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十步。 “停停停!!!哎哟我的祖宗哎!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赵正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直接扑到了巴图马前的地毯上,用那昂贵的官袍袖子,心疼地擦拭着那个马蹄印。 “你们……你们竟然踩它?!” 赵正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泛着泪光,那表情就像是巴图踩的不是地毯,而是他亲爹的脸,甚至比踩了他亲爹还难受。 “怎么了?”巴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这不是给我们走的吗?” “给你们走的?”赵正气极反笑,指着那地毯的手都在抖,“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文物!是前朝宫里流传出来的‘万寿疆红’!是当年为了给太祖皇帝祝寿,几千个绣娘,日夜赶工,绣瞎了多少双眼睛,才绣出来的国宝!平日里我们连看一眼都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你们……你们竟然让这些畜生踩在上面?!” 巴图傻眼了。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地毯。 边角确实有些精美的花纹,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中间那一块……分明就是普通的红毡布拼接上去的,接口处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呢,甚至还有个地方补丁打得歪歪扭扭。 这叫国宝?这叫万寿疆红? “那……那为什么铺在路上?”巴图弱弱地问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晒晒太阳不行吗?!”赵正理直气壮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巴图一脸,“这地毯受潮了,今天天气好,本官特意让人拿出来晒晒霉气,顺便吸收一下天地精华,好让这国宝延年益寿。谁知道你们这么不长眼,直愣愣地就往上踩啊!你们走路不看路吗?!” 赤那策马上前,冷冷地看着赵正。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个连环套。 从入城费,到刀具托管费,再到问路费、翻译费,现在又来了个地毯费。这帮人是变着法子想把他们榨干啊。 “赵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赤那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地毯铺在必经之路上,既没围栏也没标语,我们误入也是情有可原。说吧,怎么赔?” 赵正立刻收起了那副哭天抢地的样子,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那声音在赤那听来,简直就是催命符。 “既然是误入,那本官也不好太过苛责。但这清洗费、修复费、折旧费还是得算的。咱们也不按总价赔了,那样太贵,怕你们赔不起。咱们就按‘污染面积’算吧。” 赵正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一个蹄印,算一次污染。这地毯娇贵,得用牛奶洗,还得用金丝补。一个蹄印,收你们五十两,不过分吧?” 五十两一个脚印? 巴图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这支队伍有一百多号人,全是骑兵。刚才这一路走来,少说也走了几十步。 一匹马四个蹄子,一步就是两百两。 一百匹马…… 巴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你们怎么不去抢?!” “抢劫哪有这个来钱快……哦不,抢劫是犯法的。”赵正笑眯眯地纠正道,“我们这是依法索赔。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赔。不过嘛……” 他指了指街道两旁的屋顶。 不知何时,那些屋顶上又冒出了一排排拿着弓弩的人。虽然不是神臂弩,但也是军中制式的硬弓,射死这帮没穿重甲的使团成员绰绰有余。 “大圣朝乃礼仪之邦,最讲究欠债还钱。各位要是不想还钱,那就只能把马留下抵债了。这草原良马,倒也值几个钱。” 赤那看着那些弓箭手,又看了看赵正那张写满了“吃定你”的脸,心中那团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能怎么办? 杀出去? 那之前的忍耐就全白费了。 “给钱。” 赤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过,我们没那么多现银。” 这是实话。刚才进城费、问路费、翻译费已经花了不少,这一笔又是几万两的巨款,他们的箱子底都要空了。 “没关系,没关系!”赵正像是早有准备,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咱们支持‘打欠条’。利息也不高,九出十三归,童叟无欺。来,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巴图看着那张早就写好了金额、只空着名字的欠条,手都在抖。 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跳啊! 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正心满意足地收起欠条,挥了挥手。 “既然各位付了费,那这地毯……各位随便踩!想怎么踩怎么踩!甚至可以在上面打滚!咱们的宗旨就是,给钱的都是大爷嘛!” 巴图看着那条刚才还被捧成“国宝”、现在却被赵正随意踩在脚下的红地毯,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地毯,这分明就是他们的尊严,被这群大圣朝的贪官,踩在脚下,狠狠地摩擦。 (本章完) 第062章 碰瓷的最高境界:五百年野山参和天山雪莲 队伍继续前行。 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地上再冒出个什么“前朝地砖”或者“御用狗屎”。巴图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地盯着地面,每一步都要确认三遍才敢落脚。 终于,走完了那条该死的红地毯,前面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是闹市区,看起来似乎正常了一些。 卖菜的,卖艺的,逛街的,充满了生活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这才是京城该有的样子嘛。 巴图松了口气。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总不能再有什么陷阱了吧? 然而,他还是太年轻了。他不知道,在大圣朝,只要有利可图,陷阱是可以长脚自己跑过来的。 就在他们的马队刚刚经过一个茶摊时。 一个头发花白、手里挎着个篮子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准备过马路。 那老太太看起来得有八十岁了,满脸皱纹像是一张风干的橘子皮,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巴图立刻勒住了马缰,甚至还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来,让老太太先过。他现在是被罚怕了,哪怕是一只蚂蚁过马路,他都愿意让路,甚至给蚂蚁磕个头都行,只要别让他赔钱。 老太太走得很慢,真的很慢。她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三口气,仿佛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就在她走到马头前面大概还有三尺远的地方时。 那匹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只是一个响鼻。 甚至连口水都没喷出来,只是马鼻子痒痒,喷了一口气而已。 然而,那个老太太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震,手里的篮子抛向空中,里面的鸡蛋天女散花般落下来,啪叽啪叽碎了一地,蛋黄蛋清流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老太太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慢动作,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那动作慢得,巴图甚至觉得自己能去扶她一把,但他没敢动。 老太太一边倒,一边还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足以穿云裂石的惨叫: “哎呀——我的心脏啊——我的魂儿啊——” 砰。 老太太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巴图,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杀人犯。 巴图傻傻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自己那匹无辜的马。 “我……我没碰她啊!”巴图急得大喊,脸都憋红了,“离着这么远呢!你们都看见了!连马毛都没碰到她!” “奶奶!!!”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寂静。 人群中像变戏法一样,冲出来七八个小孩。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大把,扑到老太太身上就开始嚎丧。 “奶奶你怎么了!奶奶你别死啊!” “杀人啦!胡人骑马撞死人啦!” “赔钱!赔命!我们要奶奶!” 这哭声,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要把巴图淹没了。 “太不像话了!欺负老人家!” “这就是蛮夷!一点素质都没有!” “必须严惩!不能让他们跑了!” 赵正再次“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他就像是拥有瞬移技能一样,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事故现场。 他一脸严肃地拨开人群,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然后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国家级难题。 “虽然没有外伤,但这属于严重的‘隔空惊扰伤人事件’。”赵正一本正经地说道,“老人家年纪大了,本来身体就弱,心气不足。你这马突然打个响鼻,那是何等的惊吓?这在中医里叫‘惊厥’,很可能会导致魂魄离体,经脉逆行,五脏六腑移位,严重的甚至会半身不遂,终身瘫痪!” “放屁!”巴图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打个响鼻就能半身不遂?那打雷的时候她怎么不死?!” “大胆!”赵正厉喝一声,官威十足,“竟敢诅咒我大圣朝的老人?这性质变了!这是恶意伤人!罪加一等!” 这时,地上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虚弱地说道:“大人……我……我感觉我不行了……我的心好痛……” “老人家,您挺住!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赵正握住老太太的手,一脸的关切。 老太太颤抖着嘴唇,用一种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微弱声音说道:“我要吃……五百年的野山参……我要喝……天山雪莲炖的汤……不然……我就死给他们看……” 说完,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听见了吗?”赵正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赤那,“老人家临终遗愿……哦不,治疗方案都出来了。五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这些可都是名贵药材啊,有价无市。再加上这满地的鸡蛋,那都是土鸡蛋,是老人家攒了半个月准备给孙子补身体的。还有这些孩子的精神抚慰金,老人的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 赵正再次拿出了那个让巴图做噩梦的算盘。 噼里啪啦。 那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巴图听来,就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一口价,五万两。” “五万两?!”赤那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崩断了,“你怎么不去抢国库?!” “国库?”赵正笑了,笑得很诡异,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实不相瞒,国库现在也没我有钱……哦不,也没我有办法。各位,给钱吧。不然这群孩子哭起来,我也拦不住啊。万一激起了民变,各位这几十号人,恐怕不够这些愤怒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的。” 赤那看着周围那些一个个眼神狂热、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撕咬他们的“百姓”。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装的。他们眼里的贪婪和狂热,是真的。在他们眼里,这支使团不是人,是行走的银子,是能让他们发家致富的财神爷。 只要赵正一声令下,这群人真的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连马骨头都不会剩下。 赤那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只要轻轻一抽,就能砍下眼前这个贪官的脑袋。 但是,那一叠叠已经签出去的欠条,那一张张已经花出去的银票,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已经花了这么多了……就差这最后一点了……”赤那在心里绝望地呻吟,“只要进了国宾馆,见到了大圣朝的皇帝,一切就都值得了。现在放弃,前面的几十万两就真成笑话了!” 沉没成本。 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词,此刻却像是一个最恶毒的魔咒,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无法回头。 这就好比一个赌徒,已经输红了眼,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所以不得不继续往里扔钱,哪怕那是他最后的保命钱。 “给……” 赤那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像那个装死的老太太了。 “又是五万两的欠条。” 赵正笑眯眯地递过笔墨,“赤那大人,您的字写得真好,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风范。多签几个,以后还能升值呢。” 赤那麻木地接过笔,在那张足以买下一座小城的欠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按下的不是手印,而是卖身契。 当蒙剌使团终于站在鸿胪寺国宾馆的大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这短短几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比在草原上急行军三天三夜还要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呆滞。那种被规则玩弄、被智商碾压的屈辱感,比刀剑加身还要让人难受。 带来的几十箱金银珠宝,虽然箱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在精神上已经不属于他们了。那一叠叠按着手印的欠条,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赤那喘不过气来。 但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赤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笑吧……尽情地笑吧。” “你们越贪婪,就越看不清北方的刀光。我们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给大军铺路。等到铁骑踏破京城的那一天,我要让你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来抚慰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赵正站在街口,看着使团那萧瑟的背影,满意地合上了账本。 “今日创收八万三千两,外加欠条十五万两。” 赵正哼着小曲儿,把账本揣进怀里,对着身边的苟秀才说道:“回头去账房领赏。演得不错,尤其是那个‘神犬’的翻译,很有灵性。” 苟秀才嘿嘿一笑:“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赵正摇着折扇,看着国宾馆那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受不了了?” “这才哪到哪啊。” “咱们那位礼部尚书孙大人,可是憋了一肚子的坏水,正在里面磨刀呢。” “各位,祝你们今晚……做个好梦。”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而在那国宾馆的深处,似乎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肥羊。 这一夜,注定漫长。 (本章完) 第063章 住店还得看风水?国宾馆里的“杀猪盘” 夜色如墨,给这座古老而庞大的京城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对于刚刚逃离了赵正魔爪的蒙剌使团来说,这夜色不是温柔的被窝,而是一张还没吃饱的大嘴。 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挪到了传说中的大圣朝国宾馆——鸿胪寺别院。 抬头一看。 霍! 好家伙,真气派。 朱红的大门足有三丈高,上面那块蓝底金字的牌匾“万国来朝”,在两盏硕大如磨盘的红灯笼映照下,闪烁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富贵光泽。门口两尊汉白玉狮子,雕工精湛,威风凛凛,仿佛在嘲笑这群灰头土脸的草原“叫花子”。 “终于……到了。” 巴图看着那扇大门,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出使的,是来西天取经的。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虽然没遇见妖精,但遇见的那些官儿,比妖精还吃人不吐骨头。 “这地方看起来还不错。”赤那虽然心里还有点犯嘀咕,但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大门,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大圣朝好面子,国宾馆这种脸面工程,应该不会太差。” 然而,他忘了。 负责迎接他们的,是已经被林休彻底带歪了的礼部尚书,孙立本。 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莺歌燕舞,也没有成群的侍女。 只有一个人。 孙立本。 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那料子一看就是江南进贡的顶级丝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洒金折扇,那模样,哪里像个朝廷大员,简直就是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 最要命的是他的笑容。 那种笑,赤那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屠夫看着待宰肥猪的笑,是黄鼠狼看着小鸡仔的笑,是青楼老鸨看着手里捏着银票的恩客的笑。 热情,真诚,但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贪婪。 “哎呀呀,各位贵客!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孙立本摇着折扇,迈着四方步迎了上来,那语气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这一路辛苦了吧?累坏了吧?钱包……哦不,盘缠还够吧?” 赤那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老东西,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大人,”赤那强压下拔刀的冲动,冷冷地说道,“我们只想休息。立刻给我们安排房间。” “好说!好说!” 孙立本把折扇一合,啪的一声脆响,“早就给各位准备好了!咱们国宾馆,那可是按照‘五星级’标准打造的,服务一流,童叟无欺。”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本烫金的册子,双手递到赤那面前。 “这是价目表,各位看看,想住哪种房?” 价目表? 赤那愣住了。 住国宾馆还要钱? “孙大人,按照惯例,使团的食宿不都是由接待国负责吗?”赤那咬着牙问道。 “惯例?” 孙立本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那是以前!现在咱们大圣朝讲究‘市场化运营’,‘自负盈亏’。这国宾馆维护要钱吧?打扫要钱吧?门口那俩狮子每天刷牙洗澡也要钱吧?朝廷也不容易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再说了,咱们这可是给各位提供了‘增值服务’的。不信你看看。” 赤那将信将疑地翻开册子。 第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帝王至尊套房】 价格:一万两/晚(不含早)。 简介: 此房位于国宾馆正中心,风水绝佳。当年陛下微服私访时,曾路过此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因此,房内沾染了浓郁的真龙之气。入住此房,不仅能延年益寿,更有助于武道突破,感悟先天之机! 赤那的手抖了一下。 坐了半盏茶功夫就要一万两?你家皇帝的屁股是金子做的吗? 他翻到第二页。 【贵宾云端房】 价格:五千两/晚。 简介:坐北朝南,采光极佳。特配“皇家特供”硬板床,此床乃是工部鲁大师亲手打造,专治各种腰背僵直、项强头痛、老寒腿。睡一晚,神清气爽;睡两晚,健步如飞。 赤那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点闷。 硬板床?那不就是没铺褥子的木板吗? 再翻。 【复古怀旧房】 价格:一千两/晚。 简介: 采用“全景天窗”设计,让你在夜晚能仰望星空,感受宇宙的浩瀚;四面透风,让你能亲近自然,聆听风的低语。此乃文人雅士最爱,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之美。 赤那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着孙立本:“这‘全景天窗’……该不会是屋顶漏了吧?”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孙立本一脸的不乐意,“那叫‘通透’!那是艺术!多少人想住这种房体验生活还得排队呢!” 赤那合上册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抢劫。 这绝对是抢劫。 “有没有……便宜点的?”赤那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的钱,在进城的那条路上已经被榨干了大半。现在剩下的,连回草原的路费都要精打细算。 “有啊!” 孙立本笑眯眯地指了指后面,“马厩。宽敞,暖和,还没人打扰。只要各位不介意和你们的爱马挤一挤,那是完全免费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马是要收‘过夜费’的。一匹马五十两。毕竟咱们的草料都是精选的,还加了鸡蛋呢。” 赤那看着身后那群已经累得快站不住的族人,又看了看巴图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住马厩? 那蒙剌汗国的脸还要不要了?堂堂使团,跟畜生睡在一起,传出去他们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我们要两间‘贵宾云端房’。”赤那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多号人,若是按人头开房,那又是一笔足以让他吐血的巨款。 “至于其他人……”赤那心一横,指了指那群疲惫的族人,“开十间‘复古怀旧房’。让他们挤一挤!” “十间?”孙立本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那可是十个人挤一间啊。啧啧,贵国还真是……勤俭持家。” “我们蒙剌勇士,习惯了!风餐露宿都不怕,还怕挤一挤?”赤那冷冷地说道,试图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好嘞!” 孙立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间贵宾,一万两;十间复古,一万两。一共是两万两。咱们是先付还是……打欠条?” 听到“欠条”两个字,赤那差点没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 …… 半个时辰后。 巴图坐在那张号称能治腰椎间盘突出的硬板床上,屁股硌得生疼。 房间倒是挺大,就是空荡荡的,除了这张床和一张缺了个角的桌子,啥也没有。连把椅子都没有。 “饿……” 巴图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悲愤的低吼,“我要吃饭!我要吃肉!我要喝酒!” 折腾了一整天,又是被恐吓,又是被罚款,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孙尚书!”赤那喊了一声。 孙立本像个幽灵一样,立马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菜单。 “饿了吧?理解,理解。” 孙立本把菜单往桌上一拍,“看看,想吃点啥?咱们这的大厨,那可是御膳房退休的,手艺没得说。” 巴图一把抓过菜单,翻开第一页。 【猛龙过江】 价格:三百两。 简介:采用天山雪水和面,精选关中麦芯粉,配以皇家秘制高汤,每一根面条都充满了劲道。 三百两? 巴图瞪大了牛眼。 “这就是一碗面条?!” “这可不是普通的面条。”孙立本一脸严肃,“这是‘猛龙过江’!吃的是意境,是文化!是……大圣朝的国威!” 巴图手一抖,又翻了一页。 【白玉无瑕】 价格:二百两。 简介:选用初生牛犊的第一口奶,点卤而成,色泽如玉,入口即化。 “豆腐?!” 巴图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一盘豆腐二百两?这是金子做的豆腐吗? “还有这个……” 【群英荟萃】(一盘萝卜开会):一百五十两。 【火烧赤壁】(红烧肉):五百两。 巴图猛地合上菜单,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 “欺人太甚!” 他猛地站起来,浑身的骨节都在爆响。御气境后期大圆满的气势,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你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一碗面三百两?你是想钱想疯了吗?!” 锵! 巴图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寒光一闪,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剩下的三个角也被齐刷刷地削断了。 “老子不吃了!老子要杀人!” 巴图双眼赤红,手中的弯刀直指孙立本的咽喉。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刀锋,孙立本不仅没有害怕,反而…… 兴奋了。 是的,赤那看得很清楚。 孙立本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发财了”的狂热光芒。 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把脖子往前送了送,心里仿佛在呐喊: “砍啊!快砍啊!只要你这一刀下来,那就是‘谋杀朝廷命官’!那就是‘向大圣朝宣战’!到时候,这几万匹战马,这一身身盔甲,还有你们藏在内裤里的私房钱,就全是我们的了!” “来啊!往这砍!别客气!” 孙立本的眼神赤裸裸地写着这几个字。 那一瞬间,赤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陷阱!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们在逼巴图动手!他们在等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把使团扣下、甚至全部杀光的借口! “住手!!!” 赤那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巴图的手臂。 “不能动手!巴图!千万不能动手!” 赤那用蒙语疯狂地吼道,声音都在颤抖,“他在等你砍下去!他在等你给他们送借口!别忘了大汗的任务!别忘了北境那三万兄弟!我们要是折在这里,奇袭计划就全完了!” “可是……”巴图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也太欺负人了!太憋屈了!” “忍!必须忍!” 赤那死死地按着巴图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这是他们的激将法!我们越是愤怒,他们就越高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巴图喘着粗气,看着孙立本那张写满了“快来砍我”的脸,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当啷。 弯刀再次落地。 孙立本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啧。” 他砸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没砍啊……可惜了。” 那语气,就像是看戏看到高潮,结果戏台子塌了一样遗憾。 不过,孙尚书毕竟是专业的。他迅速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指了指地上那断成几截的桌子: “既然没砍人,那就赔桌子吧。” “这可是前朝传下来的黄花梨木桌,文物。刚才缺个角那是‘残缺美’,现在全碎了,那就是‘彻底损毁’。一口价,五千两。记账。” (本章完) 第064章 饿肚子谈尊严?这碗面价值连城 巴图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不想说话。 他想回家。 他想回草原放羊。 这大圣朝的京城,太可怕了。 …… 夜深了。 国宾馆的后院,那一排排所谓的“复古怀旧房”里,传来了阵阵哀嚎。 真的漏风啊。 深秋的夜风,顺着没瓦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些蒙剌士兵瑟瑟发抖。更要命的是,隔壁就是马厩。战马嚼草料的声音、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那一股股浓郁的马粪味,混合着冷风,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的感官折磨。 而在前院的“贵宾云端房”里。 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这就是那碗三百两的“猛龙过江”。 巴图和赤那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这碗面,大眼瞪小眼。 “吃吧。”赤那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递给巴图,“别饿坏了。” 巴图接过面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进了面汤里。 “叔父……” 巴图哽咽着,像个受了委屈的三百斤的孩子,“我想回草原……我不怕死,真的。让我上战场,哪怕被乱箭射死,我也认了。但我受不了这个!那老头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羊!一只待宰的羊!” 那种被智商碾压、被规则玩弄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赤那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那价值五十两一口的面汤。 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淡。 但他必须咽下去。 “忍住,巴图。” 赤那放下碗,目光阴沉地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他们越是贪婪,越是疯狂地敛财,就说明大圣朝的底子越空虚。一个强大的帝国,是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的。” “他们在掩饰。” 赤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是在说服巴图,也是在说服自己,“他们在用这种无赖的方式,掩饰他们的虚弱和恐惧。他们怕我们,所以才想方设法地羞辱我们,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受了这么多气……这都是值得的。” “只要明天上了朝,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咸鱼皇帝,只要能麻痹他们,拖住他们的视线……等到大汗的铁骑踏破北境,兵临城下的那一天……” 赤那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要把这碗面,塞进那个孙立本的鼻子里!我要把这国宾馆,烧成灰烬!” 巴图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点了点头。 “对!烧成灰!” 两人对视一眼,在这间四壁空空、一碗面都要分着吃的豪宅里,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然而。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皇宫里,那个被他们视为“虚弱掩饰”的咸鱼皇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龙床上,听着孙立本的汇报,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没砍?忍住了?” 林休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这属乌龟的吧?这都能忍?” 孙立本站在床边,一脸的遗憾:“是啊陛下,那刀尖离臣的喉咙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真砍下来就好了,臣早就安排了三百刀斧手在屏风后面,只要一见血,立马就能把他们剁成肉泥,然后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那一千匹战马了。” “你不怕?”林休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孙立本,“那巴图可是御气境后期大圆满,你这身子骨,才行气境吧?那一刀要是真下来,三百刀斧手可救不了你。” “怕?”孙立本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大义凛然(虽然看起来有点假),“为了大圣朝的国库……哦不,为了陛下的江山,臣这条老命算什么!再说了……”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厚厚的护心镜,敲得梆梆响:“臣出门前,特意去工部借了这个。鲁大师出品,就算是御气境一刀也砍不透。臣惜命着呢!” “你这老东西……” 林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既然他们这么能忍,那就说明图谋不小啊。这种忍者神龟,最难对付,但也最有意思。” 他翻了个身,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明天早朝,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朕就给他们搭个台子。” “传朕旨意,明天早朝,咱们不谈国事。” “咱们……谈谈‘艺术’。” 林休打了个哈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希望明天,那位巴图将军的心脏,能比他的刀更硬一点。” 窗外,月光清冷。 这一夜,有人在漏风的屋顶下瑟瑟发抖,有人在硬板床上做着复仇的美梦,也有人在龙床上,酝酿着一场更加荒诞、更加疯狂的…… “杀猪盘”。 国宾馆? 不,这确实是个销金窟。 只不过,销的是敌人的金,暖的是大圣朝的……那颗越来越黑的心。 深秋的京城,正值寅时。 这个时间点,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天最冷的时候。 赤那和巴图走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感觉自己像是两条被冻硬了的腊肉。 昨晚那碗三百两银子的面,他们是含着泪吃了。毕竟是三百两银子,不吃更亏。 可问题是,那碗面分量实在太感人。两个大老爷们,尤其是巴图这种铁塔般的汉子,分食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跟没吃有什么区别?那点面条进肚,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沙漠,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化了。 于是,报应来了。 “咕噜噜……” 一声巨响,在空旷寂静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雄浑、深沉,甚至带着点回音,跟打雷似的。 走在前面的引路太监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巴图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大脸,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他死死按着肚子,像是要按住里面那只正在造反的怪兽。 “出息!” 赤那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价值连城、镶满了宝石的雪豹皮裘,试图维持住蒙剌第一智者的体面。 但这皮裘好看是好看,挡风效果真不如一件老羊皮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吹得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叔父,我也不想啊……”巴图委屈得想哭,声音都在哆嗦,“可这肚子他不听话啊!昨晚那半碗面,都不够我塞牙缝的……昨儿个一天,也就吃了两块干粮,本来想进城吃顿好的,结果钱都被那个赵正给讹光了……” “闭嘴!” 赤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得像刀子,“挺住!把腰板给我挺直了!这是大圣朝的皇宫,咱们代表的是大汗,是蒙剌草原的脸面!就算是饿死,也要饿得有尊严!” “咱们每走一步,都是在为大汗争取时间,都是在为北境的三万铁骑争取机会!” 赤那这番话说是给巴图听的,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现在全靠这股子“忍辱负重”的信念吊着一口气,不然早就在国宾馆门口上吊了。 巴图吸了吸鼻涕,强行把腰杆挺得笔直,试图走出草原霸主的虎狼之步。 可惜,因为腿软,那步子走出来有点像顺拐的大鹅。 …… 太和殿。 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林休歪在宽大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三个软垫,手里还揣着个暖手炉,整个人陷在一种极其颓废的舒适感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台下跪拜行礼的蒙剌使团。 这帮人,有点意思。 虽然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看着跟刚从难民营里拉出来的一样,但这跪拜的姿势、这高呼万岁的嗓门,竟然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特别是领头那个老头,叫赤那吧? 那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听着都疼。可人家愣是面不改色,礼数周全得让人发指。 林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不翻脸? 赵正那小子在进城路上又是碰瓷又是讹诈,昨晚孙立本那老货更是把事情做绝了,连马都要收过夜费,这帮人居然还能忍? 这不科学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沉没成本谬误”? 因为前面交了太多的罚款、过路费、门票费,甚至连那什么“精神损失费”都交了,所以觉得现在翻脸,之前的钱就全白花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赌,赌朕会顾忌大国颜面,给他们一点甜头? 啧啧。 林休换了个姿势,把腿架在了龙椅的扶手上——反正台下那帮人低着头也不敢看。 这可不行。 虽说不管你们翻不翻脸,那三万铁骑朕都吃定了,但你们要是能配合着翻个脸,朕这借口找起来也能更顺滑不是? 朕那三万挖矿大军的编制都批下来了,工部连矿镐都打好了,就差你们这几个领头的来剪彩了。你们要是老老实实当孙子,朕还怎么好意思下手? 不行,得加火。 得把这锅油给烧热了,炸了它! 林休稍微坐直了点身子,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使团,轻飘飘地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张正源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林休微微向左撇了撇嘴,眉毛挑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很直白: “老张,这群羊太乖了,朕不喜欢。没劲。给朕弄疯他们。” 张正源是个什么人? 那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早就修炼成精了。再加上这段时间被林休各种“无赖治国”的理念熏陶,那悟性是蹭蹭往上涨。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老首辅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手中的象牙笏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眼神回馈过去: “老臣明白。既然陛下想看戏,那老臣就给您搭个台子。保证唱得热闹。” (本章完) 第065章 非遗文化展演?首辅大人的“才艺课” 这一来一回,甚至连个眼神的停留都没有超过半秒钟,那种君臣间无需言语的“坏水”共鸣,简直浑然天成。 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孙立本,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上面。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高。 实在是高。 原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跟上陛下的思路了。现在看来,跟首辅大人比起来,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这就是境界啊。 不用开口,不用下旨,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要怎么坑人……哦不,是怎么为君分忧。这种君臣默契,怕是自己还得再练个十年八年。 “蒙剌使臣,赤那,巴图,叩见大圣皇帝陛下!” 赤那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国书,声音洪亮,“愿大圣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愿两国邦交永固,不起刀兵!”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等着上面传来那句熟悉的“平身”。 只要站起来,递了国书,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接下来的谈判,哪怕是割点肉,只要能把时间拖住,就是胜利。 然而。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平身”。 也没有“赐座”。 甚至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赤那举着国书的手臂开始发酸,昨晚没吃饭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且慢。” 赤那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首辅张正源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他先是朝林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赤那和巴图。 那眼神,悲天悯人,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野孩子。 “赤那大人,”张正源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老大爷,“这国书嘛,不急着递。按照咱们大圣朝的新规矩,这流程啊,得改改。” “新……新规矩?” 赤那有点懵,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新规矩?” “哎呀,这就说来话长了。” 张正源摇了摇头,一脸的语重心长,“赤那大人也知道,陛下乃是圣明天子,最是看重‘文化交流’。这国书不过是几张纸,冷冰冰的,哪能代表贵国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所以,内阁昨晚连夜商议,为了体现两国邦交的‘深厚情谊’,以及对贵国‘草原文化’的高度尊重,决定在递交国书之前,增加一个环节。” 张正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旁边跪着的巴图身上。 巴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什么环节?”巴图粗声粗气地问道。 张正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牙齿: “非遗文化现场展演。” “哈?!” 巴图和赤那同时愣住了,以为自己饿得出现了幻听。 非遗……展演?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朝堂!是两国邦交的庄严场所!你当这是天桥底下卖艺呢? “首辅大人莫要开玩笑。”赤那强压着怒火,声音有点颤抖,“我等是使臣,不是伶人!” “哎!此言差矣!” 张正源脸色一板,显得很不高兴,“什么伶人?这是文化!是艺术!是贵国最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赤那大人怎么能如此轻贱自己国家的文化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上走了两步,声音朗朗: “老夫听说,贵国有一种古老的舞蹈,名叫‘敬天舞’。乃是模仿草原狼群捕食的姿态,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美感。陛下对此向往已久,一直遗憾无缘得见。”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休,拱手道:“陛下,您说是吧?” 林休在龙椅上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的期待:“是啊,朕昨晚做梦都想看。听说还要学狼叫?嗷呜——那种?” 张正源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巴图: “巴图将军乃是草原第一勇士,身姿矫健,想必这‘敬天舞’跳起来,定是威风凛凛,震撼人心。不如就在这大殿之上,为陛下,为满朝文武,表演一番?” “哦对了,记得要学狼叫。陛下说了,越像越好。最好能叫出那种……饿了三天没吃饭的凄惨劲儿。” 轰! 巴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座火山炸开了。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让他堂堂蒙剌大将,草原雄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小丑一样扭屁股学狗叫? 这要是传回草原,他巴图还怎么做人?他手下的兵还会正眼看他吗? “欺人太甚!!!” 巴图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我不跳!我是来出使的,不是来卖艺的!大圣皇帝,你这是在践踏蒙剌的尊严!” 巴图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空的。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那把从未离身的弯刀,在进宫门的时候就被孙立本那老货给收走了,美其名曰“代为保管”,还顺便收了他五十两银子的“保管费”。 此时此刻,巴图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感受着那种手无寸铁的憋屈与狂怒。 “巴图!坐下!” 赤那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拉。 但这回,巴图没动。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林休。 只要那个皇帝敢再说一句废话,他就要拔刀! 哪怕是血溅五步,哪怕是被乱刀分尸,他也不受这个鸟气了! 然而。 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 满朝文武的反应,却让巴图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没有人惊慌。 没有人喊护驾。 甚至连门口的金瓜武士都没动弹一下。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侧着身子,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那是……看热闹的光芒。 甚至有几个武将还在那窃窃私语,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哎,老李,你说他跳不跳?” “悬。这傻大个看着脾气挺爆。” “要不咱俩赌一把?我赌五百两,他跳。” “切,我赌一千两!他不跳也得跳!没看首辅大人都把‘敬天舞’说成是‘文化交流’了吗?不跳就是看不起咱们大圣文化,这帽子扣下来,嘿嘿……” “而且你听见没?还要学狼叫。啧啧,这要是叫得不像,是不是还得罚款?” 巴图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帮人……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个气得浑身发抖、脸红脖子粗的壮汉,心里那个乐啊。 这就对了嘛。 愤怒吧,爆发吧。 朕的三万矿工大队,缺的就是你这种身强力壮、还能带动情绪的工头。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无辜: “巴图将军,你怎么生气了?朕只是想看看舞蹈,陶冶一下情操,这也有错吗?” “还是说……” 林休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那股先天大圆满的威压,却像是一座大山,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还是说,你看不起朕?觉得朕不配看你的舞?” 轰! 这股威压不是针对全场,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巴图一个人的身上。 那一瞬间,巴图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按住了。膝盖发软,骨骼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刚才那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血勇,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雪花,迅速消融。 “不……不敢……” 赤那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陛下息怒!巴图他……他只是饿昏了头!不是有意冒犯!这舞……我们跳!我们跳!” 他一边磕头,一边拼命拽着巴图的裤腿,用蒙语嘶吼道:“跪下!你想死吗?你想让全族都死吗?” 巴图僵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但指节已经发白,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 跳? 那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 不跳? 那是把命丢在这里。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跳,之前忍受的所有屈辱,交出去的所有银子,这一路上的所有憋屈……就真的全都白费了。 沉没成本。 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词,此刻却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终于。 当啷。 巴图松开了手。 那把从未离身的弯刀,像是重若千钧,让他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的膝盖慢慢弯曲,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 “我……跳。” 巴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大殿上,张正源笑了。那笑容慈祥得像个老父亲。 林休也笑了。他往后一靠,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甚至还贴心地分给了旁边的小太监一点。 “那就开始吧。” “奏乐。” 随着林休一声令下,教坊司的乐师们立刻奏响了早已准备好的曲子。 只不过,那不是什么庄严的雅乐,也不是什么豪迈的草原长调。 那是…… 《小狗圆舞曲》。 (注:苏墨改编版,节奏欢快,充满童趣。) 在这滑稽的音乐声中,堂堂蒙剌大将巴图,含着热泪,在那群大圣朝权贵的哄笑声中,笨拙地扭动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嘴里还得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嗷呜——” 那一幕,荒诞,残忍,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色幽默。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首辅大人的才艺展示结束了,接下来,该轮到林休的“重头戏”了。 林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群羊既然这么能忍,那朕不把羊毛薅秃噜皮了,都对不起他们这份‘忍者神龟’的精神。” (本章完) 第066章 一万匹马的嫁妆!朕凭本事吃的软饭 太和殿里的空气,有些诡异的凝固。 那首充满了童趣、欢快得让人想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狗圆舞曲》,终于停了。 巴图站在大殿中央,那两米多高的魁梧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座刚刚经历了八级地震的危楼,摇摇欲坠。他那张原本被寒风吹成紫茄子色的大脸,现在白得像一张刚出炉的宣纸。 冷汗顺着他浓密的胡茬子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滩水印。 “嗷呜——” 那一嗓子凄厉的狼叫,似乎还在大殿的横梁上绕着圈儿,久久不肯散去。 羞耻。 简直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巴图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大圣朝的文官们,一个个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哪怕没发出声音,那股子嘲讽的意味也像是洪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特别是那个礼部尚书孙立本,那老货竟然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脸“感动”地说道: “好!好啊!巴图将军这一舞,真是舞出了草原的风采,舞出了野性的呼唤!特别是最后那一嗓子,听得老夫这心里头啊,酸溜溜的,像是看见了一匹饿了三天的孤狼,在雪原上刨食吃。太感人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就像是点燃了引信,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巴图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若不是为了大汗,若不是为了那三万铁骑……老子现在就剁了这群王八蛋!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满堂的哄笑。 赤那从后面走了上来。这位蒙剌的第一智者,此刻也是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皮的厚度那是经过岁月打磨的。 他强行无视了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走到巴图身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赤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朝着龙椅上的林休深深一拜。 “大圣皇帝陛下,”赤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如今舞也跳了,诚意也展示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林休歪在龙椅上,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劲。 听到赤那的话,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吐出一片瓜子皮,漫不经心地说道: “正事?什么正事?朕刚才看跳舞看得正高兴呢,怎么,还有比看跳舞更大的事儿?” 赤那心里一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昏君! 装傻充愣是吧? “陛下,”赤那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悲切了几分,“蒙剌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灾’,大雪封山三个月,牛羊冻死无数,牧民们连帐篷都被埋了。如今北境草原,那是冰封千里,饿殍遍野啊!” 说着,赤那眼圈一红,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 “我大蒙剌的子民,也是人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看着那些刚出生的孩子,趴在冻僵的母亲身上哭得没了声息……陛下,您是大圣朝的天子,是天下的共主,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惨剧发生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就连刚才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言官,此刻也都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忍。 毕竟,读书人嘛,最听不得这种人间惨剧。 赤那偷偷观察着林休的反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这就是“卖惨”的艺术。 只要把调子定在“人道主义”和“大国风范”上,你大圣朝自诩礼仪之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只要你开口说个“救”字,那接下来的主动权,可就在我手里了。 果然。 林休听完,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同情”。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子里,甚至还坐直了身子,一脸唏嘘地说道: “惨。太惨了。” “朕虽然没去过草原,但光是听赤那大人这么一说,朕这心里头啊,就跟针扎似的疼。” 赤那心中一喜。 成了! 这小皇帝果然还是太嫩,几滴眼泪就给忽悠住了。 “陛下仁慈!”赤那赶紧顺杆往上爬,“既然陛下也觉得惨,那恳请陛下开恩,拨粮三百万石,棉衣五十万套,救我蒙剌子民于水火之中!大汗说了,只要大圣朝肯伸出援手,蒙剌愿与大圣朝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 “三百万石?” 下面的户部尚书钱多多一听这个数字,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刚要跳出来骂娘,却被旁边的首辅张正源给拉住了。 张正源冲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急什么? 看戏。 龙椅上,林休点了点头,一脸的赞同: “三百万石……不多,不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咱们大圣朝地大物博,这点粮食还是拿得出来的。” 赤那和巴图对视一眼,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答应了? 这也太容易了吧? 早知道这小皇帝这么好忽悠,刚才何必受那份罪去跳舞啊! 然而。 就在赤那准备磕头谢恩的时候。 林休的话锋,突然极其突兀地一转。 “不过嘛……” 这两个字一出,赤那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只见林休重新靠回了软垫上,拿起一颗瓜子,“咔嚓”一声磕开,语气变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随意: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赤那大人,咱们大圣朝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老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你们这一张嘴就要三百万石,还不给钱……这不太合适吧?” 赤那愣了一下,赶紧说道:“陛下,如今蒙剌受灾,实在是拿不出银子……” “朕知道你们没银子。” 林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没银子,可以拿别的东西抵嘛。” “别的东西?”赤那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想要什么?牛羊皮毛?还是药材?” “那些玩意儿朕不缺。” 林休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皮毛能当饭吃?药材能当钱花?朕要点实际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赤那和巴图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是狼外婆在打量两只小白兔。 “朕听说,你们可汗有个小女儿,叫什么……阿茹娜?” 轰! 这个名字一出,站在下面的巴图,身体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休。 那双原本就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择人而噬的凶光。 阿茹娜! 那不仅仅是可汗的小女儿。 那是草原上的明珠,是长生天赐予蒙剌最珍贵的礼物。 更是被整个草原部落奉为“圣女”的存在! 传说她出生时,百花盛开,百灵鸟围着帐篷飞了三天三夜。她是纯洁与神圣的象征,是所有草原勇士心中的信仰。 当然,对于巴图来说,她还有另一层含义——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白月光”。 这个昏君……他想干什么?! 林休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巴图那杀人的目光,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听说这丫头今年刚满十六?长得那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正好,朕刚登基,这后宫啊,还空荡荡的。除了几个老太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然你们没钱付账,那就让这朵‘草原之花’来给朕当个妃子吧。朕不嫌弃她是外族,甚至还可以给她个‘贤妃’的位分。虽然比不上朕那带了一亿六千万两嫁妆的皇贵妃,但也算是高配了。怎么样,朕够大方吧?” 大殿里一片死寂。 就连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孙立本,此刻也张大了嘴巴,一脸的呆滞。 这……这就是陛下说的“谈生意”? 这不是明抢吗? 而且抢的还是人家最宝贝的公主! 赤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拿圣女来抵债?这要是传回草原,大汗的脸往哪搁?蒙剌勇士们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陛下……这……这恐怕不妥……”赤那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阿茹娜公主乃是……” “有什么不妥的?” 林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个女人嘛。怎么,你们觉得朕配不上她?还是说,你们那三百万石粮食,还比不上一个丫头片子?” “你——” 巴图再也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但赤那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现在的形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翻脸,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赤那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心头的屈辱,强笑道:“陛下说笑了。能侍奉大圣天子,那是阿茹娜的福分。只是……这婚姻大事,还得大汗首肯……” 他想用个“拖”字诀。 先把粮食骗到手再说。 至于以后嫁不嫁,那是以后的事。 可惜,他这点小心思,在林休面前简直就像是透明的。 “准了!” 林休一拍大腿,根本不给他回旋的余地,“既然你也觉得是福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朕就让礼部拟旨,连着那一万匹战马的嫁妆单子,一块儿给你们带回去。” “什……什么?!” 赤那还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一万匹战马?!” “对啊。” 林休一脸的理所当然,“嫁女儿嘛,哪有不给嫁妆的?朕堂堂大圣天子,娶个妃子,难道还要倒贴不成?” “再说了,朕这后宫开销多大啊。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还得建学校,还得修路,还得给那帮大臣发工资……朕这日子过得紧巴啊!” 林休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活所迫”: “所以啊,朕这也是没办法。牺牲一下自己的色相,娶个老婆,顺便弄点嫁妆补贴家用。这也算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勤俭持家’,顺便吃口软饭。” 噗—— 台下的群臣,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勤俭持家? 吃软饭? 陛下,您能不能还要点脸?! 把这种无耻的勒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甚至还带着点“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委屈感……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首辅张正源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招“软饭硬吃”,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要了人家的女神,又要了人家的战马。这哪里是娶亲,这分明就是要把蒙剌连皮带骨头一块儿吞了啊! (本章完) 第067章 朕一指头就能碾死你 而此时的赤那,已经彻底懵了。 一万匹战马? 那是什么概念? 蒙剌虽然号称马背上的民族,但战马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万匹优良战马,那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骑兵的战略资源! 把圣女送来给人糟蹋也就罢了,还要倒贴一万匹战马? 这生意做的……简直是把蒙剌当成傻子在宰啊! “陛下!” 赤那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气到了极点的表现,“这……这万万不可!阿茹娜公主千金之躯,岂能……” “岂能什么?” 林休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无赖劲儿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 先天大圆满的气场,再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像一座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了赤那和巴图的头顶上。 “赤那,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 林休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朕给你们粮食,救你们的命。朕娶你们的公主,给你们皇亲国戚的身份。这天大的恩赐,你们居然还敢讨价还价?” “怎么,真当朕的大圣朝是善堂?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砍不动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脑袋?” 轰! 这股威压太强了。 强到赤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外臣……外臣不敢……” 赤那浑身冷汗直冒,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散荒唐的小皇帝,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龙!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谈判。他就是在玩弄他们,在羞辱他们,在一步步地把他们逼上绝路!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 林休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赤那,落在了后面那个浑身颤抖、双眼赤红的壮汉身上。 他在等。 等那个火星子彻底炸开。 “巴图将军,”林休突然笑了,笑得格外欠揍,“听说你是看着那位阿茹娜公主长大的?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以后见了面,你可得改口叫一声‘娘娘’了。哦对了,到时候朕大婚,一定请你来喝喜酒。你可得给朕包个大红包啊。” “毕竟,这媒人嘛,还得算是你们大汗呢。” 杀人诛心!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杀人诛心! 不仅抢了你的女神,还要让你看着她嫁给我,还要让你给我送红包!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恶毒、更无耻的语言吗? “啊啊啊啊啊——!!!” 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咆哮,猛地在大殿上炸响。 那一瞬间,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巴图的脑海里,“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谈判! 去他妈的大局! 去他妈的沉没成本! 老子忍不了了! 哪怕是死,哪怕是把这条命丢在这儿,老子也要把这个亵渎圣女、侮辱蒙剌的昏君碎尸万段! “昏君!我要杀了你!!!”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从巴图身上爆发开来。 御气境大圆满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刀已经被收走了,整个人像是一头疯虎,咆哮着,张牙舞爪地朝着高台上的林休冲了过去。 那双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是尊严被践踏后的疯狂! “护驾!护驾!” 孙立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满朝文武也是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个蛮子竟然真的敢在太和殿上动手! 然而。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 林休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那杯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终于。 疯了啊。 这下,朕的开战理由,有着落了。 “唉,何必呢?” 林休轻叹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只是想吃口软饭,怎么就这么难呢?” 随着林休那句轻飘飘的感叹落地,巴图的身影已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撞碎了空气。 那一身华贵的丝绸袍子“刺啦”一声被撑裂,露出了里面岩石般隆起的肌肉。虽然手里没有刀,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狂刀,裹挟着御气境大圆满的恐怖气势,硬生生地冲破了两旁金瓜武士的防线。 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此刻就像是被飓风卷起的稻草,连阻拦一下都做不到,就被那股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得七荤八素。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御气境大圆满,那可是凡俗武道的巅峰,距离先天之境只有半步之遥。在这个距离下,一旦爆发,那就是雷霆万钧。 近了! 眨眼之间,巴图那蒲扇般的大手,距离林休的咽喉只剩下不到三尺。 赤那跪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击下去,不管成不成功,蒙剌使团都死定了。 刺王杀驾,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他们之前忍受的所有屈辱,交出去的所有银子,还有大汗交代的任务,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血溅五步的惨剧即将发生的时候。 坐在龙椅上的林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甚至还端着那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另一只手正拿着杯盖,轻轻地撇着茶汤上的浮沫。 那神情,悠闲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而不是面对一个发了疯的顶尖刺客。 “唉。” 一声轻叹,在大殿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 林休缓缓抬起了那只拿着杯盖的手,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对着冲过来的巴图,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点。 嗡—— 那一瞬间,整个太和殿的空间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就像是天塌了一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如果说巴图的气势是奔腾的洪水,那林休的这股威压,就是巍峨的太古神山。 洪水撞上神山,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粉身碎骨。 “定。” 林休嘴唇微动,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 那个势如疯虎、仿佛能撕碎一切的巴图,就在距离林休还有一尺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真的就是硬生生地停住了。 就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苍蝇,保持着那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他的眼珠子瞪得都要裂开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想动,想吼,想挣扎。 可是,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心的铁块,死死地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 更可怕的是。 一道金色的光芒,顺着林休的手指,轻描淡写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那道金光一入体,就像是一条霸道的游龙,在他体内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咔嚓!咔嚓! 巴图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脆响。 那是……真气被锁死的声音! 他那苦修了三十年、引以为傲的御气境大圆满修为,在那道金光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金光所过之处,他的真气瞬间溃散,丹田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封印。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脊梁骨。 力量,在飞速流逝。 “噗通。” 随着林休手指微微一收,那股禁锢着巴图的力量瞬间消失。 早已失去了支撑的巴图,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摔在了金砖地面上。 “呃……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汗水混合着刚才吓出来的冷汗,瞬间打湿了身下的地面。 他想站起来,可是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别说站起来,连动一下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废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虽然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封死了。现在的他,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太和殿,此刻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满朝文武,虽然早知陛下拥有先天大圆满的伟力,曾一念镇压国舅李威。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依然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可是御气境大圆满啊!是仅次于先天的绝世猛人,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镇国柱石般的存在。 可在陛下面前,竟然真的如蝼蚁一般脆弱。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险象环生的搏杀。 就是一指。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再一次刷新了他们对“无敌”二字的认知,也让他们对龙椅上那位看似慵懒的帝王,生出了更深一层的敬畏。 甚至有不少武将,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巴图,眼中流露出的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怜悯。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位爷? 这哪里是刺杀,这分明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龙椅上。 林休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杯盖盖回茶盏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看来,巴图将军的身体不太好啊。” 林休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我就静静看着你装逼”的戏谑,“怎么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这是缺钙呢,还是碰瓷呢?” 噗—— 不知道是谁,在极度的紧张之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很快,这笑声就被一股冰冷的杀气给压了下去。 林休放下了茶盏。 (本章完) 第068章 开战理由送上门!三万矿工即将到账 林休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那种慵懒、那种玩世不恭,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巴图,又扫了一眼早已吓傻了的赤那,最后,目光落在了满朝文武的身上。 “赤那。” 林休的声音很轻,但听在赤那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阎罗贴。 “这……就是你们蒙剌的诚意?”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邦交永固’?” 林休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赤那的心脏上。 “公然在太和殿上行刺朕!你们是欺负朕刚登基?还是觉得朕的大圣朝没人了,提不动刀了?!” 轰! 最后这一句话,林休稍微用上了一点真气。 声浪滚滚,如同龙吟虎啸,震得大殿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赤那浑身一颤,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他想解释,想求饶,想说这都是误会。 可是,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巴图,看着那满朝文武眼中喷涌而出的怒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怎么解释? 巴图刚才那一嗓子“我要杀了你”,可是喊得震天响,几百双耳朵都听见了。 这根本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臣等死罪!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大将军秦破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他是真急了。 虽然知道陛下神功盖世,根本不需要他护驾。但是,让刺客冲到陛下面前,这就是禁军的耻辱!是他这个大将军的失职! “请陛下责罚!” 呼啦啦一下,满朝文武跪倒了一大片。 特别是那些武将,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手里的刀把子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两个蒙剌人剁成肉泥。 耻辱啊! 这是大圣朝的耻辱! 林休看着这群激动的大臣,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情绪到位了。 火候也差不多了。 这帮蒙剌人,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这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朕的手里。 舒服。 真舒服。 有了这个借口,之前朕随口要的那一万匹战马“嫁妆”,现在就能名正言顺地变成“战争赔款”了。而且,就连北境那三万个即将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也能打着“惩戒凶徒”的旗号,统统抓回来挖矿抵债了。 朕这可不是侵略,朕这是自卫反击! 想到这里,林休脸上的表情更加“愤怒”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看都不看地上的赤那一眼,直接转身朝着后殿走去。 “这事儿,没完!” 扔下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林休连“退朝”都没喊,直接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殿走去。 那背影,写满了“朕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只是。 在路过首辅张正源身边的时候。 林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给了张正源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刚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丝毫的惊慌。 有的,只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有一种“老张,戏台子朕给你搭好了,接下来怎么唱,就看你的了”的默契。 张正源是个什么人? 那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精! 他刚才一直跪在地上没说话,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陛下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从一开始的激怒,到刚才的镇压,再到现在的甩袖离去,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这就是在给内阁递刀子啊! 既然蒙剌人敢先动手,那咱们可就不客气了。 接到了林休那个眼神,张正源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等林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面。 张正源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肃杀。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赤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人。” 张正源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金瓜武士们,齐声怒吼。 “将蒙剌使臣赤那、刺客巴图,以及所有随行人员,全部拿下!打入天牢!” “是!” 如狼似虎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像是拖死狗一样,把巴图和赤那按在了地上。 “冤枉!冤枉啊!” 赤那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拼命地喊道,“首辅大人!这都是误会!巴图他只是一时冲动……我们愿意赔偿!我们愿意加钱!再加一百万两!不,两百万两!” “赔偿?” 张正源冷笑一声,慢慢走到赤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赤那大人,你也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比如……大圣朝的颜面。” “再比如……陛下的心情。” 张正源伸出手,替赤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老朋友送行。 “刺王杀驾,这是战争行为。” “既然你们先拔了刀,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武德了。” 说完,张正源猛地一挥手。 “带下去!” “严加看管!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唯你们是问!” “是!” 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蒙剌使团被拖了下去。 整个太和殿,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安静中,多了一股子令人热血沸腾的杀气。 “诸位。” 张正源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战意的眼睛,朗声说道: “陛下受辱,便是国耻!” “蒙剌蛮夷,狼子野心,竟敢在朝堂之上行刺圣君,此仇不报,我大圣朝颜面何存?!” “臣请战!” 秦破第一个跳了出来,手里的大刀挥得呼呼作响,“给我五万精兵,老子去平了他们的王庭!” “臣附议!” “臣附议!” 武将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要开战。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讲“以和为贵”的文官,此刻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撸起袖子恨不得亲自上阵咬死那帮蛮子。 毕竟,在自家大殿上行刺皇帝,这实在是太打脸了。这要是都能忍,以后大圣朝还怎么在道上混? 张正源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民心可用,军心可用啊。 “好!” 张正源点了点头,目光如炬,“既然大家都有此心,那咱们就别闲着了。” “礼部!” “在!”刚爬起来的孙立本赶紧出列。 “即刻拟定《讨蒙剌檄文》!把他们的罪状给老夫列清楚了!尤其是这‘刺王杀驾’一条,给老夫用红笔加粗!要写得声泪俱下,要写得人神共愤!要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是他们蒙剌人先动的手,我们是被迫反击!” “是!下官明白!”孙立本咬着牙说道,“下官这就去写!保证把他们祖宗十八代做过的缺德事儿都给挖出来!” “兵部!” “在!”王守仁上前一步。 “即刻整军备战!调集粮草,整顿军械!一旦陛下的旨意下来,大军即刻北上!” “是!” “户部!” “在!”钱多多兴奋得两眼放光。打仗好啊,打仗就是生意啊!只要打赢了,那就是一本万利! “准备好银子!这次咱们不打穷仗!要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拿着最好的家伙什去揍人!” “放心吧首辅大人!”钱多多拍着胸脯保证,“经过这几次‘整顿’,咱们国库里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别说打一个蒙剌,就是打十个也够了!” 随着张正源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整个大圣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不可避免。 而且,这一仗,大圣朝必胜! …… 后殿。 乾清宫。 相比于前朝的杀气腾腾,这里的气氛简直可以说是温馨祥和,甚至带着点……慵懒。 林休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塌上,刚才在太和殿上那副“雷霆震怒”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爪哇国去了。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御膳房顺来的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爽!” 林休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小凳子赶紧递上一杯茶,林休接过来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帮蒙剌人,还真是配合啊。” “朕本来还想着,要是他们一直当缩头乌龟,朕还得再想点什么损招去逼他们呢。比如给他们饭菜里下点泻药,或者半夜往他们房间里扔几条蛇之类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巴图看着是个粗人,心里其实挺懂事儿的。知道朕缺个借口,立马就给朕送上来了。” “啧啧,好人啊。” 林休摇了摇头,一脸的“感动”。 “陛下。” 这时,小凳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前面传来消息,首辅大人已经下令把蒙剌使团全部拿下了。现在正在让礼部拟定讨贼檄文,说是要昭告天下,即日开战。” “嗯,老张办事,朕放心。” 林休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张正源那老狐狸,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这个首辅也别干了,回家抱孙子去吧。 “对了。” 林休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那个……阿茹娜。” “啊?”小凳子愣了一下,“陛下是说……蒙剌的那位公主?” “对,就是那个。” 林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朕刚才在殿上说要纳她为妃,虽然主要是为了气那个巴图,顺便讹点嫁妆……但这金口玉言的,话都放出去了,要是反悔,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小凳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陛下,您都在大殿上公然讹诈了,还在乎这点名声?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 “陛下圣明。”小凳子赶紧拍马屁,“那阿茹娜公主既然号称‘草原明珠’,想必姿色定是不凡。陛下若是纳了她,不仅能充实后宫,还能……还能……” 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还能干啥。 “还能帮朕‘省点力气’,对吧?” 林休替他把话补全了,坏笑着说道,“你想啊,两军阵前,朕让人告诉对面:‘你们的圣女如今是朕的爱妃,咱们是一家人。你们要是非要打,那就是打你们圣女的脸,就是打你们姑爷的脸!’” “啧啧,那帮蒙剌兵听了,这刀还砍得下去吗?这就叫——以德服人,杀人诛心。” 小凳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招也太损了吧! “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 林休摆了摆手,重新躺了回去,“反正人还在草原上呢,能不能抓回来还不一定。” “现在的关键,是顾青和霍山那边。” 林休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朝堂这边的戏已经唱完了。 借口有了,战书下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边的“实操”了。 “三万个免费矿工啊……” 林休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资本家看韭菜时的那种慈祥光芒。 “工部的矿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挥洒汗水了。” “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 …… (本章完) 第069章 暗夜行军,与京城的灯火 林休的期望并没有落空。 其实,早在蒙剌使团大摇大摆走进德胜门的三天前,在那个遥远的、风雪交加的北境夜晚,这张针对三万“矿工”的大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那时候,京城的谣言还在满天飞,茶馆酒肆里都在传那位新上任的“女财神”李妙真要把李家的家底儿都搬空了填国库。 有人说这是皇上要“杀鸡取卵”,有人说是帝后失和,更有那知道点“内幕”的,神秘兮兮地说国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这次银行开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谣言这东西,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顺着护城河的风,一路向北飘去,最终成为了顾青手中最致命的诱饵。 …… 北境,野狼谷。 这里离京城足有八百里之遥,离那个被视为天堑的黑风口,也不过三十里地。 风像刀子一样。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子。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若是张嘴说话,能直接把嗓子眼给冻住。 就在这一片白茫茫、死一般寂静的雪原之下,趴着三万人。 谁也想不到,这支早在四五天前——也就是林休刚定下“榨汁”计策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分批秘密溜出京城的大军,此刻竟然像是鬼魅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这里。 八百里急行军,换作普通人跑断腿也得十天半个月。但这三万人,全是清一色的“养气境”武者,更有数百名“行气境”的高手随行加持。他们用真气护体,日夜兼程,硬是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整整三万大圣朝最精锐的边军,穿着厚重的明光铠,外面罩着白色的羊皮袄,像是一块块沉默的石头,镶嵌在齐腰深的积雪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没有火把,没有炊烟,甚至连战马的嘴都被勒上了嚼子,四蹄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冷。 这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顾青趴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身上那件从京城带来的狐裘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铁板一样贴在背上。 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刚一出口就变成了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在狂风中。 但他的一只手,却露在袖口外面。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武将的手。 这只手正很有节奏地在身下那块冰冷的石头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很轻,立刻就被风声吞没了。 “将军。”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也是这三万大军的副帅,跟着陈老侯爷打了一辈子仗的王得水。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早已冻僵的身体,压低了嗓门说道:“兄弟们快扛不住了。这鬼天气,再趴下去,不用那帮蒙剌蛮子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冻死一半。” 王得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他是个粗人,打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地干,是两军对垒时的热血沸腾。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新来的、年纪轻轻的顾将军,放着好好的黑风口险关不守,非要把大军拉到这鸟不拉屎的野狼谷来受这份活罪。 而且,还下了死命令:谁敢动一下,斩! 顾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冻死一半?” 顾青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这周围的雪,“那就让剩下的一半接着趴着。” 王得水一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叫什么话? 这还是人话吗? “顾将军!”王得水急了,语气也重了几分,“这些兵可都是咱们大圣朝的宝贝疙瘩!是陈老侯爷一个个把手带出来的!您要是不会打仗,就……” “嘘——” 顾青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早已冻得发紫的嘴唇上。 王得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听。” 顾青轻声说道。 听? 听什么? 王得水竖起耳朵,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哪有什么动静? 顾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美妙的乐章,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这笑容在那张被冻得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酷。 “老狐狸,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顾青收回手指,轻轻掸了掸袖口上的雪花,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喝茶。 “王副帅。” “啊?在。”王得水还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罪,对吧?” 顾青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王得水,“因为呼和是个聪明人。太聪明的人,往往都多疑。” “咱们在黑风口摆开架势,那是明牌。呼和那老东西,在没有确认京城那边的消息之前,是绝不会把他的主力压上来的。他只会派些杂鱼来试探,来消耗咱们的箭矢。” “那……那咱们躲在这儿就有用了?”王得水还是不明白。 “躲?” 顾青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谁说我们是在躲?我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破绽’。” 顾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有些皱巴的密信。 那是京城锦衣卫刚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天京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包括李有才在济世堂的闹剧,包括五大世家在银行门口的逼宫,也包括满大街关于“皇帝没钱了”的谣言。 “你看。” 顾青把密信递到王得水面前,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字,但他还是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咱们的陛下,正在京城演一出好戏呢。” “国库空虚,帝后失和,银行是个骗局……啧啧,这些消息,现在估计已经摆在呼和的案头上了。” 顾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觉得这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如果你是呼和,当你得知大圣朝的皇帝是个穷光蛋,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当你看到黑风口的守军因为‘欠饷’而发生哗变,甚至有人想要开城投降的时候……” 顾青顿了一下,看着王得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 “你会怎么做?” 王得水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打了一辈子仗。 如果真的是那样…… 如果敌人的城头真的乱了,如果是真的没钱发军饷…… 那这就是天赐良机啊!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趁着这个机会,全军压上,一举拿下黑风口,然后长驱直入,去抢那个富得流油的京城! “您是说……” 王得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您要……诈败?诱敌?” “不不不。” 顾青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诈败太低级了,呼和那种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 “我要送给他的,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兵变’。” 顾青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天,他的腿早就麻了,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他看着远处黑风口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 在那灯火之下,陈老侯爷正带着另一部分人,准备上演一场大戏。 一场专门演给草原人看的大戏。 “传令下去。” 顾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如铁,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全军检查装备,嚼子勒紧,刀出鞘,弩上弦。” “告诉弟兄们,再忍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当黑风口的火光亮起的时候……” 顾青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就是咱们去‘收账’的时候!” “陛下说了,这三万蒙剌铁骑,一个都不能少,统统都要抓活的。” “毕竟,咱们大圣朝的矿山,可是缺人缺得厉害啊。” 风,似乎刮得更急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呜咽。 …… 黑风口。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也是大圣朝北方的门户。 此时,关隘上的火把稀稀拉拉的,看起来有些萧瑟。 城楼的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老侯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眉头紧锁,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深深的沟壑。 而在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偏将服饰的汉子。 但这几个汉子,此刻却并没有半点下属的样子。 他们歪戴着帽子,衣甲不整,有的甚至还把脚翘到了桌子上,一脸的兵痞相。 “侯爷,不是兄弟们不给您面子。” 其中一个刀疤脸的偏将把玩着手里的匕首,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朝廷欠了咱们半年的饷银了,家里老婆孩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老倒是说说,这仗还怎么打?” “就是!” 另一个胖一点的偏将也附和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听说那个新皇帝在京城里花天酒地,又是建大学又是搞银行的,钱多得花不完。怎么到了咱们这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依我看呐,这大圣朝是要完犊子了!” “侯爷,您也别怪兄弟们心狠。咱们也是为了活命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连门外的守卫都能听见。 陈老侯爷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几个平日里最是忠勇、如今却变得如此“贪婪”、“怕死”的部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演得真像啊。 要不是顾青那小子提前打了招呼,老夫都要信了。 这几个“刺头”,其实都是陈家军里的死士,是陈老侯爷最信任的心腹。 为了这场戏,顾青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让人从京城运来了几车空箱子假装是运粮车,还在半路上故意弄翻了几辆,露出里面装满石头的麻袋。 这一幕,正好被几个蒙剌的斥候看在眼里。 再加上这几天关内故意散布的谣言,还有这几个“刺头”在军营里煽风点火…… 陈老侯爷相信,现在的黑风口,在那个呼和眼里,就是一块已经发霉、腐烂,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肥肉。 “啪!” 陈老侯爷猛地一拍桌子,那碗凉茶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放肆!” 老侯爷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指着那几个偏将怒吼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刀疤脸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毫不示弱地与老侯爷对视,“侯爷,兄弟们只是想要条活路!既然朝廷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找!” “你……” 陈老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刀疤脸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 “来人!把这几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老侯爷一声怒吼,周身气势暴涨,想要调动真气镇压这几个叛徒。 然而。 “噗!” 真气刚一运转,老侯爷突然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刚刚升腾起的气势,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碗凉茶:“这茶……有毒?!” “嘿嘿,侯爷,这可是咱们特意为您准备的‘散功散’。” 刀疤脸嘴角的笑容更甚了,他慢慢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外面的兄弟,现在恐怕都已经在准备开城门迎接‘新主子’了。您现在就是个废人,省省力气吧。” “您老要是识相,就乖乖把印信交出来,或许还能保个晚年安稳。” “若是……” 刀疤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老侯爷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突然。 老侯爷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罢……罢了……” 老侯爷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和绝望,“天要亡我大圣朝啊……” 他颤抖着手,缓缓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枚沉甸甸的大印。 可是,当那方象征着黑风口兵权的大印刚一露头,老侯爷的手却像是突然僵住了一样,死死地攥着印把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 “你们……真的要走这一步?” 老侯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隐隐泛起了泪光,那是对这群“不孝子孙”最后的挽留,也是对大圣朝最后的忠诚。 “废话真多!” 刀疤脸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老侯爷的手腕,脸上满是狰狞,“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松手!” “不……不能给……” 老侯爷还在挣扎,另一只手死死地抠住桌角,指甲都要崩断了,“这是先帝赐的……是守国门的……不能给蛮子啊!” “去你娘的先帝!” 刀疤脸一声怒骂,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地扎在了老侯爷的手背上。 “噗嗤!” 鲜血飞溅。 老侯爷本是御气境的高手,护体罡气坚不可摧。但此刻,为了配合那碗其实并没有毒的“毒茶”,为了让那个躲在暗处的蒙剌斥候相信他是真的“废了”,他硬生生地逆转经脉,将一身真气死死压制在丹田之内。那把锋利的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那双练了一辈子铁砂掌的大手,死死钉在桌子上。 “啊——” 老侯爷一声惨叫,那声音里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的疼啊。 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刀疤脸一把抢过大印,像是抢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捧在手里哈了口气,然后在袖子上狠狠擦了擦。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他得意地掂了掂大印,斜眼看着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老侯爷,嗤笑道,“侯爷,您老就在这儿歇着吧。等兄弟们发了财,回头给您烧点纸钱!” “哈哈哈哈!走!开城门!迎呼和大王!” “走!” 几个人簇拥着刀疤脸,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陈老侯爷一个人。 直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老侯爷那原本颓废、绝望的脸上,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桌上那半碗凉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呼……” 老侯爷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嫌弃地擦了擦嘴角。 “这戏演的,真他娘的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那漆黑的夜色。 在黑风口对面的那片荒原上,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即将“崩溃”的关隘。 老侯爷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顾青啊顾青,戏台子老夫给你搭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把这出‘关门打狗’唱得漂亮了。” 此时。 距离黑风口十里外的蒙剌大营。 左贤王呼和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却一口也没吃。 他今年五十岁了,头发有些花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依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是蒙剌草原上最有名的智者,也是这三万铁骑的统帅。 “报——” 一个斥候满身风雪地冲进大帐,一脸的兴奋。 “大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黑风口乱了!” “刚才咱们的人亲眼看到,那边的城楼上打起来了!好像是守军哗变,要杀了那个老侯爷开城投降!” 呼和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羊腿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而且咱们截获的信鸽也说了,大圣朝的国库早就空了,连那个什么银行都是骗人的!那边的士兵已经半年没发饷了!” 呼和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两道精光。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作为一个老猎手,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但是。 所有的情报,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大圣朝真的不行了。 那个新皇帝是个只会享乐的废物,那个国家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这样的肥肉,如果不吃,长生天都不会原谅他! “传令!” 呼和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黑风口的方向。 “全军出击!” “今晚,咱们就在黑风口的城楼上喝酒!明天一早,直取京城!” “抢钱!抢粮!抢女人!” “吼——” 大帐外,三万蒙剌铁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群饿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身后的野狼谷里,那个年轻的猎人,也已经慢慢地举起了手里的猎弓。 风,停了。 雪,却下得更大了。 一场关于贪婪与反杀的血色盛宴,即将在大雪中拉开帷幕。 (本章完) 第070章 以身为饵,顾青的“空城计” 黑风口的暗堡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混杂着陈旧的霉味、血腥气,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被汗水浸透了的皮革臭味。 陈老侯爷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那只被匕首扎透了的左手正搁在粗糙的木桌上。随军的郎中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手倒是稳,正拿着镊子一点点往外挑着碎肉和木刺。 那伤口看着就疼。 皮肉翻卷着,虽然老侯爷已调动御气境的雄浑真气封住了几处大穴,强行止住了血,伤口周围隐隐有淡青色的流光在游走,那是真气在试图愈合断裂的经络。但木刺扎得太深,真气每运转一周,那种钻心的痛感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老侯爷是个硬汉,一声没吭,只是周身那原本凝练如铁的护体罡气,因为剧痛而时不时产生一阵不稳的波动,震得桌上的药碗都在轻轻打颤。额角那一跳一跳的青筋,还有被冷汗浸透了的鬓角,出卖了他此刻正在忍受的煎熬。 “侯爷,把护体罡气收一收,您这样绷着劲儿,药粉撒不进去。”郎中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忍。 “弄你的。”陈老侯爷闷哼一声,散去了手掌上的微弱毫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顾青就坐在对面的阴影里。 他手里正把玩着那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纸被他折了又开,开了又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暗堡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不够。” 顾青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让正在给老侯爷包扎的郎中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药粉撒在桌子上。 陈老侯爷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青。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那是他手底下的兵在演戏,火光映照在窗纸上,红彤彤的一片,像血。 “还不够?”老侯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老夫的手都废了一半了!外面的弟兄们嗓子都喊哑了!连黑风口的库房都烧了一角……这还不够?” “你还要怎么样?真要把这黑风口给拆了不成?” 顾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信纸折好,塞进袖口,然后抬起头,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侯爷,您打了一辈子仗,应该比我更了解狼这种畜生。” 顾青站起身,走到那个只有巴掌大的观察孔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荒原。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平静,反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呼和就是一头老狼。” “狼在扑食之前,从来不会只看一眼。它会围着猎物转圈,会用鼻子使劲嗅。”顾青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它得闻闻,这头倒下的猎物是不是真的断气了,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如果猎物虽然不动了,但肌肉还绷着,或者眼神里还藏着哪怕一丝一毫反扑的杀机,它都会立刻夹着尾巴退回去,绝不下嘴。” “现在这出戏,热闹是热闹,但还缺了点‘味道’。” 陈老侯爷皱着眉头,忍着手上的剧痛问道:“什么味道?” 顾青转过身,背对着那昏暗的烛光,整个人仿佛融化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死人的味道。” 老侯爷心里“咯噔”一下。 “传令下去。”顾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冰刀,“让扮演‘叛军’的那几个死士,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几具尸体……挂上去。” “挂哪?” “城头。”顾青淡淡地说道,“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让人对着下面喊,就说……那是想要阻拦投降的‘死忠派’,已经被他们砍了脑袋。顺便再加一句,谁要是能拿到陈老侯爷的人头,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陈老侯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几具尸体,他是知道的。 那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临行前,顾青特意让人从京城死牢里拉出来的真死囚。原本他以为顾青只是想用这些死囚来充数,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要把戏做得这么绝。 把穿着大圣朝军服的尸体挂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城头上,还得让人喊着买自己的脑袋。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一定要这么干?”老侯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定要这么干。”顾青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不做绝,呼和那只老狐狸就不敢下嘴。侯爷,别忘了陛下的话,咱们要的是那一颗都不许少的‘人头’,还有那三万个免费的矿工。要是吓跑了哪怕一只,这买卖就亏了。” 买卖。 在顾青眼里,这场关乎两国国运、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战争,竟然只是一场“买卖”。 陈老侯爷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甲胄、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儒雅气的年轻将军,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他以前总觉得顾青这种读过圣贤书的人,心肠多少会软些。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狠起来,这帮玩战术的心脏,比他们这些只知道拿刀砍人的大老粗要可怕一万倍。 “好。” 老侯爷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按你说的办。” …… 半个时辰后。 黑风口城下,寒风卷着雪花,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距离关隘不到两里的地方。 这是蒙剌最精锐的“黑狼骑”。 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身上的皮甲被油脂浸得发亮,手里的弯刀在雪夜里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叫忽律。 他是左贤王呼和麾下最凶残的“疯狗”,也是黑狼骑中出了名的悍将。当年呼和遭遇政变时,正是这头疯狗背着呼和在雪原上狂奔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主子的命。所以,这次试探黑风口的重任,呼和只敢交给他。 他勒住马缰,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关隘。 太乱了。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城头上那撕心裂肺的喊杀声,还有那种绝望的哭嚎。 火光忽明忽暗,隐约可以看到城头上挂着几具尸体,正随着风在那儿晃荡,像是几个破布娃娃。 “头儿,看来是真的乱了。”旁边的副官吞了口唾沫,贪婪地盯着那敞开的城门,“咱们冲进去吧!抢他娘的一票!” 忽律没说话。 他想起了临行前大汗呼和的嘱咐。 “只抢不攻。若有埋伏,即刻回撤。” 大汗是个谨慎的人,忽律知道。但眼前这景象……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啊。 你看那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一群穿着大圣朝军服的士兵正在往外跑,后面一群人举着刀在追。跑在前面的那些人,有的鞋都跑掉了,有的连头盔都不要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甚至,他还看到了有人为了抢一匹马,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起来,刀刀见血,那叫一个狠。 “再看看。”忽律压低了声音,手却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陈老狗的人头在此!谁要谁拿去!别杀我!别杀我啊!”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城头上被扔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关前的拒马桩旁。 虽然看不清那是不是真的人头,但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场面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溃兵”,像是疯了一样往外涌,甚至有人不顾一切地翻越两侧的矮墙,想要逃命。 “头儿!那是银子!” 副官突然指着城门口大叫起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溃兵在逃跑的时候,背上的包袱散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撒了一地,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忽律看到了好几架被扔在路边的弩机。 那不是普通的弩,那是“神臂弩”! 大圣朝的镇国利器,射程三百步,能洞穿重甲的杀人利器!以往在战场上,大圣朝的士兵可是把这玩意儿看得比命还重要,就是人死了,也要把弩机毁了,绝不留给敌人。 可现在…… 它们就像是一堆破烂一样,被随意地丢弃在泥地里,任由那些逃命的士兵踩踏。 甚至有一架神臂弩的弓弦都已经断了,显然是被它的主人在极度恐慌中给弄坏的。 真的崩了。 如果连神臂弩都不要了,那这支军队,就是真的完了。 忽律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那散落一地的银子和被践踏的神臂弩给彻底击碎了。 贪婪,像是一团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全身。 “长生天在上!” 忽律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那敞开的城门,发出了饿狼般的咆哮。 “那是咱们的银子!那是咱们的女人!” “冲进去!抢光他们!” “杀——!!!” 三千黑狼骑,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冲向了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缺口。 …… 顾青站在暗堡的观察孔前,看着那蜂拥而入的骑兵,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丝毫波澜。 “真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下去,那些原本还在城门口“演戏”的守军,突然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一样。 这一次,不是演的。 为了让戏更真,顾青特意安排了一部分不知情的辅兵在城门口。当他们看到那三千如狼似虎的骑兵冲过来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那种为了活命而互相推搡、践踏的惨状,真实得让人心颤。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的乐章。 忽律带着人冲进了瓮城,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他们挥舞着弯刀,像是砍瓜切菜一样收割着那些跑得慢的倒霉蛋。 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银子,有人去抢那几架神臂弩,还有人直接冲进了路边的营房,想要搜刮更值钱的东西。 仅仅一刻钟。 忽律的人就已经控制了外城。 他们抢到了大把的银子,抢到了梦寐以求的神臂弩,甚至还抓了几个吓得尿裤子的俘虏。 “头儿!发财了!真的发财了!”副官骑在马上,怀里揣着两个大银锭子,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了,“这帮南蛮子是真的不行了!你看他们那样儿,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忽律也是一脸的兴奋。 他抓起一把从地上捡来的神臂弩,试了试,虽然有点损坏,但这可是好东西啊!带回去给大汗,那可是大功一件! “撤!” 忽律虽然贪,但他没忘大汗的命令。 既然已经确认了对方是真的崩溃,既然已经抢到了实物,那就该回去复命了。反正这块肥肉就在嘴边,跑不了,等大军一到,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三千骑兵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几百具大圣朝士兵的尸体。 …… 蒙剌大营。 呼和看着摆在面前的那几架神臂弩,还有那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银锭子,那双鹰眼眯成了一条缝。 忽律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黑风口的惨状。 “大汗!千真万确!他们是真的完了!” “那个陈老狗的人头都被挂出来了!满地都是银子!连神臂弩都扔得到处都是!属下亲眼看见,他们为了抢路逃跑,自己人杀自己人,尸体把城门洞都给堵了!” 呼和没说话。 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底部还刻着“大圣朝户部”的字样。这是真金白银,做不了假。 他又拿起一架神臂弩,仔细查看着上面的磨损痕迹。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包浆,还有弓弦断裂处那参差不齐的茬口……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大圣朝的军队,那支曾经让他忌惮不已的陈家军,因为缺饷、因为内乱、因为那个昏庸的新皇帝,已经彻底烂掉了。 “呵呵……” 呼和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快意和狰狞。 “天助我也……” “真的是天助我也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锭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既然大圣朝已经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那咱们就去帮那个狗皇帝‘花’这笔钱!” “现在,长生天把报仇的机会送到了咱们面前!” 呼和的眼睛红了。 那是被贪婪和仇恨烧红的。 他想起了京城传来的情报——国库空虚,银行是个骗局。 他甚至怀疑,迟迟未归的巴图,是不是也被那个穷疯了的皇帝扣下勒索赎金了。 他更想起了这黑风口后面,那繁华的京城,那堆积如山的丝绸、茶叶,还有那数不清的细皮嫩肉的女人。 只要拿下了黑风口,这一切,都是他的! 理智?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理智就像是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什么“穷寇莫追”,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狼看见了流血的羊,哪里还能忍得住? “传令!” 呼和拔出弯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全军拔营!” “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了!今晚!就在今晚!” “咱们去黑风口吃肉!去那个狗皇帝的龙椅上喝酒!” “嗷呜——!!!” 大营里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三万蒙剌铁骑,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在一片嘈杂和狂热中,浩浩荡荡地冲出了营地,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目标:黑风口。 必经之路:野狼谷。 …… 此时。 野狼谷上方的土坡上。 顾青已经从暗堡赶了回来。 他重新趴回了那个被体温压出来的雪窝子里,身上的狐裘虽然换了一件,但很快又落满了雪花,几乎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动。 身后的三万大军也没有动。 哪怕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哪怕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他们依然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直到—— 远处的大地上,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大地在颤抖,积雪在震颤。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蜿蜒着钻进这条狭长的山谷。 那是蒙剌的主力。 那是呼和的三万铁骑。 看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的敌军,旁边的王得水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来了! 真的来了! 这帮蛮子,真的像是傻子一样,一头撞进了顾将军布下的口袋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青,想要从这位年轻将军的脸上看到一丝狂喜,或者是一丝得意。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顾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 那种平静,比狂喜更让人觉得可怕。 “将军……”王得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他们进来了。全部进来了。” 顾青慢慢地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掸了掸袖口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刚刚不是在冰天雪地里趴了一天,而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王副帅。” 顾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去,把口子扎紧点。” 他转过头,看着王得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说了。” “这些矿工,一个都不能少。” 风,再次刮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不再是寒冷,而是带着一股子令人战栗的血腥味。 口袋,扎紧了。 (本章完) 第071章 铁索横江,请君入瓮 贪婪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像是一壶陈年的烈酒,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感到燥热,能让理智在瞬间蒸发,也能让一群平日里比狐狸还精明的草原狼,变成只会盯着肉骨头狂奔的野狗。 此时此刻,野狼谷就是那口沸腾的大锅。 三万蒙剌铁骑,正沿着这条狭长的峡谷疯狂突进。马蹄声震碎了积雪,轰隆隆的,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每一个骑兵的脸上都挂着那种近乎癫狂的红晕——那是对金银、对女人、对杀戮的渴望。 呼和冲在最前面。 这位左贤王此刻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那股子独属于京城的脂粉味,那是权力的味道,是征服的味道。 “快!再快点!” 呼和挥舞着弯刀,在那匹汗血宝马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黑风口就在前面!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银万两!女人任挑!” “嗷呜——!!!” 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了狼群般的嚎叫。他们伏在马背上,恨不得给战马插上一对翅膀。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什么险峻的峡谷,这分明就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 然而。 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就在大军的中段刚刚挤进峡谷最狭窄的那一段“一线天”时,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征兆。 冲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它那原本矫健的前蹄像是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黑洞,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就是那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脆响。 骨头断了。 战马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翻滚,马背上的骑兵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就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条峡谷的雪地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噗!噗!噗!”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原本平整厚实的雪层下,不知何时被埋下了无数黑黝黝的铁蒺藜。这些只有拇指大小、带着四个尖刺的小玩意儿,在战场上不仅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损。但在这种拥挤的骑兵冲锋中,它们就是最致命的死神。 战马的蹄掌虽厚,却挡不住那专破重甲的尖刺。 一匹匹战马在哀鸣中扑倒,前排的刚倒下,后排的就撞了上来。原本如洪流般顺畅的冲锋阵型,瞬间变成了一场人仰马翻的灾难。 “停下!快停下!” “有埋伏!地上下了钉子!” “别挤了!啊——我的腿!” 惊呼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在峡谷里炸开了锅。三万大军挤在这条宽不过二十丈的峡谷里,进退不得,像是一群被塞进瓮中的困兽。 机动性,这个骑兵赖以生存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了。 …… 峡谷上方的土坡上。 顾青依旧保持着那个优雅的站姿。他看着下面那乱成一锅粥的“猎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 “啧。” 他轻轻咂了咂嘴,似乎对眼前的惨状并不怎么在意,反而像是在品评一出刚刚开场的戏剧,“这一跤摔得,听着都疼。” 旁边的王得水已经看傻了。 他虽然打了一辈子仗,也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不用一兵一卒,光靠几把铁蒺藜就把三万精骑搞得人仰马翻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也太……太损了。 “将军,咱们……动手吗?”王得水吞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不急。” 顾青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稳住阵脚的呼和身上。 “让那只老狼再绝望一会儿。” 顾青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有时候,等待死亡的过程,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刻骨铭心。” 此时的峡谷里。 呼和已经快疯了。 他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也没能幸免,一只前蹄被铁蒺藜扎穿,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呼和狼狈地从马背上爬下来,挥刀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想要往回跑的亲兵。 “不许乱!都给我稳住!” 呼和红着眼睛咆哮,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只是几个绊马钉!下马!把死马推开!咱们冲过去!只要冲过这几里地,就是黑风口!”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这三万纵横草原的无敌铁骑,会栽在这些不起眼的小钉子上。 然而,就在他刚刚稳住周围一小圈人的时候。 “崩——”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弓弦震动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呼和猛地抬起头。 只见峡谷两侧那原本覆盖着积雪的山崖上,突然翻开了一块块巨大的白色毡布。 毡布之下,是密密麻麻、泛着幽冷寒光的金属丛林。 那是一架架早就上好了弦、对准了谷底的神臂弩。 足足有上万架。 它们就像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待宰的羔羊。 在那一瞬间,呼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看到了站在崖顶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个穿着狐裘、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将军的年轻人。 顾青。 顾青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轻轻地、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放。”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下一刻。 天地变色。 “嗡——!!!” 上万支弩箭同时离弦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风暴。 那不是雨。 那是黑色的瀑布。 那是死亡的洪流。 神臂弩,大圣朝镇国利器,三百步内可穿重甲。而在这种居高临下、距离不到百步的绝佳射击位上,它的威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噗噗噗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身上只穿着皮甲、甚至为了行军方便连皮甲都解开了扣子的蒙剌骑兵,在这一波箭雨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 锋利的破甲锥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皮袍,钻进了他们的胸膛,钉穿了他们的头骨。 有的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了起来,死死地钉在身后的冻土上;有的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惨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很多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是,这箭雨并不是一波流。 前排的弩手射完,立刻蹲下上弦;后排的弩手起身,再次扣动扳机;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种大圣朝用来对付步兵方阵的经典战术,被顾青丧心病狂地用在了被困死在峡谷里的骑兵身上。 箭雨连绵不绝,没有任何间隙。 峡谷里腾起了一团团血雾,很快就将那原本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面对这漫天的箭雨,普通士兵只能等死,但呼和不同。 他是左贤王,更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御气境强者! “吼——!!!”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压过了峡谷内的惨叫声。 呼和周身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那不是风,那是凝练到了极致的真气。他手中的弯刀瞬间被一层青色的辉光包裹,整个人不退反进,竟然迎着那密集的箭雨冲了上去。 “给我开!” 刀光如瀑。 这一刻,御气境强者的恐怖展露无遗。呼和手中的弯刀快得只剩下一团残影,在他身前泼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 “叮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的脆响。 那些足以洞穿重甲的破甲锥,撞在这层真气光幕上,竟然被纷纷弹飞,有些甚至直接被震成了两截。 呼和双目赤红,脚掌在地面狠狠一跺。 “轰!” 冻土炸裂,碎石飞溅。 借助这股反震之力,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苍鹰般拔地而起,无视了地心引力,踩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呈“之”字形向着崖顶的顾青狂飙而去。 三十丈高的悬崖,在御气境强者脚下,不过是几个起落的距离。 “大圣朝的鼠辈!纳命来!” 呼和人在半空,手中的弯刀已经蓄势待发,一道长达丈许的刀气吞吐不定,锁定了崖顶那个年轻的身影。 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这个指挥官!这该死的箭阵就会乱! 这不仅是武力的搏杀,更是对军心的拯救。 然而。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顾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然后对着半空中的呼和,轻轻勾了勾手指。 “集火。” 淡淡的两个字。 下一瞬,原本覆盖整个峡谷的箭雨骤然一停。 紧接着,顾青身边的那一百名亲卫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这一百架神臂弩,用的不是普通的破甲锥,而是特制的“破罡箭”。箭头经过特殊工艺淬炼,专门用来对付拥有护体真气的武道高手。 “崩崩崩崩——” 一百支弩箭,化作一张黑色的死神之网,迎头罩下。 呼和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硬抗。 “破!!!” 他怒吼一声,体内真气疯狂燃烧,那道丈许长的刀气猛地斩出,试图劈开这条生路。 “轰!” 刀气与箭网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气浪翻滚,十几支弩箭被绞成了粉末。 但是,剩下的八十多支,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穿透了气浪,狠狠地撞在了呼和的护体真气上。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呼和只觉得像是被几十柄大锤同时砸中了胸口。 哪怕是御气境的护体真气,也扛不住这种不讲道理的饱和式打击。 “噗!” 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真气瞬间布满了裂纹,随后轰然破碎。 虽然大部分弩箭被挡了下来,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硬生生打断了他的上升势头。 “不——!!!” 呼和发出不甘的怒吼,身体像是一只折翼的大鸟,从半空中重重地摔落下去。 “砰!” 他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血泥。 虽然没死,但经脉剧震,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呼和颤抖着手,拔出身旁泥土里的一支弩箭。 箭头呈暗哑的灰黑色,尖端带着一丝诡异的螺旋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破罡箭……全是破罡箭……” 呼和的声音都在哆嗦。这种专门破除武者护体真气的特制弩箭,工艺极其复杂,每一支都价值不菲!在草原上,哪怕是用一匹上好的战马,也只能换来这么一袋! 而刚才,这种箭就像不要钱的烂泥一样,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 大圣朝疯了吗? 不是说国库空虚,连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吗? 这种打法,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拿金山银山在砸人! “骗子……全是骗子……” 呼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对面扔过来的不仅仅是菜刀,而是成吨的黄金! 第一轮箭雨过后,原本拥挤的峡谷里,已经倒下了一层尸体。 鲜血融化了积雪,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在马蹄印里蜿蜒流淌。 呼和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狼狈地从血泊中爬起来。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左贤王的威风? 发髻散乱,满脸血污,身上的锦袍被划得破破烂烂,那双原本锐利的鹰眼,此刻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完了……” 呼和看着周围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在血泊中哀嚎的族人,看着那些依然在不断落下的黑色箭雨。 他的心,碎了。 这就是个陷阱!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那个狗皇帝没钱? 那个银行是骗局? 去他妈的没钱! 没钱能装备这么多神臂弩?没钱能有这么多这种只有大圣朝禁军才配发的破甲锥? “骗子!都是骗子!” 呼和仰天怒吼,声音凄厉如鬼,“大圣朝的人,心都脏透了啊!!!” “大王!快撤吧!” 满脸是血的千夫长忽律冲过来,一把拽住呼和,“后面!往后面撤!只有退出去才有活路!” “撤?往哪撤?” 呼和惨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里,同样已经被神臂弩封锁了。 顾青既然敢请君入瓮,又怎么会留着盖子不盖? 峡谷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被几块巨大的滚石堵死,上面同样站满了手持强弩的士兵。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这就是个死局。 这就是个巨大的、冰冷的铁棺材,正等着把他们这三万蒙剌精锐,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呼和跪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 他想起了自己这三万精骑即将全军覆没的命运,想起了那还在京城受辱的第一勇士巴图,想起了那个连面都没见着就让他满盘皆输的年轻对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而在高高的崖顶上。 顾青依旧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面那个跪在尸堆里的苍老身影,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王副帅。” 顾青淡淡地开口。 “在!”王得水此刻对这位年轻将军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传令,停止射击。” 顾青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啊?”王得水愣了一下,“这就停了?不……不杀光吗?” “杀光了谁去挖矿?” 顾青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的是活的劳动力,不是死的肥料。” 说着,他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架还散发着热气的神臂弩,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惬意。 “说实话,这种富裕仗,打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青摇了摇头,感叹道:“以前打仗,都要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块铜板掰成两半花。现在?呵,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陛下这‘钞能力’,当真是比什么兵法都好使。” “跟着这样的东家混,舒服。” “再说了……” 顾青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围猎,才刚刚开始。” “传令下去,把我们给蒙剌朋友准备的‘礼物’,都搬上来。” “好戏,还在后头。” (本章完) 第072章 杀人诛心,顾青的“围猎”艺术 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的鼻子给堵死。 前一刻还如同爆豆子般密集的机括声,突兀地停了。这种安静来得毫无征兆,反倒比刚才那漫天的箭雨更让人心里发毛。 峡谷里现在是一片惨淡。原本洁白的雪地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泥泞,像是被打翻的染缸。那些还没断气的战马在地上抽搐,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听得人牙根发酸。 幸存下来的蒙剌士兵们缩在死马或者同伴的尸体后面,手里死死攥着弯刀,指节都发白了。他们的眼神里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挨打”的茫然。 按理说,仗打到这份上,要么是拼死冲锋,要么是转身逃跑。可现在呢?退路被滚石堵得严严实实,前路……前路是那如同死神般的箭阵。他们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连个拼命的对象都找不到。 “将军,真停啊?” 王得水趴在崖边的雪窝子里,探头往下面瞅了一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面的惨状让他这个老兵油子都觉得胃里有点翻腾,但更多的还是不解,“这帮蛮子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咱们再来两轮齐射,保管下面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顾青没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沾到的几粒雪沫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斯文劲儿,跟这就满是死尸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老王啊,你这就不懂了。”顾青叹了口气,像是教书先生在指点不开窍的学生,“杀人,那是最简单的。手起刀落,碗大个疤。可咱们陛下要的是什么?是劳动力,是能喘气、能干活、能给大圣朝创造价值的牲口。” 说到这,顾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比这野狼谷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再说了,困兽犹斗,那是兵家大忌。真要把他们逼急了,这几万人发起疯来,咱们虽然能赢,但肯定也得崩掉几颗牙。划不来。” “那……咋整?”王得水挠了挠头,“总不能请他们上来喝茶吧?” “喝茶倒不必,请他们听个响倒是可以。” 顾青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亲兵立刻抬上来几个大家伙。 那是几口用薄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土法制造,但这玩意儿在峡谷这种拢音的地方,效果绝对杠杠的。 紧接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穿着蒙剌服饰的通译被推了出来。这家伙早就被吓尿了裤子,这会儿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念。”顾青把一张写好的纸条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但手里的刀鞘却轻轻拍了拍那通译的脸颊,“念得好,免死。念错一个字……我就把你扔下去,给下面的兄弟们加个菜。” 那通译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哆哆嗦嗦地接过纸条,凑到那大铁皮喇叭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下面的……下面的蒙剌兄弟们听着!” 这声音经过铁皮喇叭的放大,在峡谷里嗡嗡作响,带着回音,听着还真有几分威严。 原本死寂的峡谷里,那些缩在尸体后面的蒙剌士兵纷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疑。 “我家将军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把事做绝!” “刚才接到京城传来的加急捷报!”通译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顾青,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喊,“贵国使团正使巴图,因在金銮殿上行刺大圣朝皇帝陛下,已全员……全员伏诛!” “轰——” 如果说刚才的箭雨是身体上的打击,那这句话就是精神上的晴天霹雳。 峡谷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第一勇士巴图死了?” “刺杀皇帝?疯了吗?” “完了……全完了……” 瘫坐在尸堆旁的左贤王呼和,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巴图行刺? 这怎么可能? 不,这太可能了! 呼和太了解那个被惯坏了的“第一勇士”了。那是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货色,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是那大圣朝的皇帝真如情报所说那般羞辱于他,巴图那暴脾气上来,当场动手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可是那是大圣朝的京城啊!那是人家的地盘啊! 你在人家金銮殿上动刀子,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蠢货!误国误民的蠢货啊!”呼和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这还没完。 崖顶上的喊话还在继续,而且一句比一句诛心。 “另外!据可靠情报,贵国大汗得知使团闯下弥天大祸,为保全汗国,已决定向大圣朝谢罪!” “大汗已下令,剥夺左贤王呼和一切封号,其部族……全部贬为奴隶!另立右贤王为新任兵马大元帅!” 这几句话,才是顾青真正的杀招。 真的假的? 鬼知道。 但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下,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这些蒙剌士兵来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打仗?不就是为了跟着左贤王抢点东西,回去好过冬吗?不就是指望着立了军功,能让家里的老婆孩子多吃一口肉吗? 可现在呢? 第一勇士死了,左贤王被废了,连他们的部族都要被贬为奴隶了。 那他们还打个屁啊? 他们在这里拼命,图什么?图死得快一点吗? 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凄凉感,迅速在军队中蔓延。那种感觉,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呼和此时整个人都瘫软了。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搞了一辈子政治投机,这里面的弯弯绕他太清楚了。 大汗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直想扶持右贤王那个马屁精。这次出兵,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赢了,他在汗国的地位无可撼动;输了……或者说,只要出了岔子,大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用来平息大圣朝的怒火。 这逻辑,太通顺了。 通顺得让呼和根本找不到理由去怀疑这消息的真假。 “大汗……你好狠的心呐!”呼和老泪纵横,指甲深深地扣进了冻土里。 他这一辈子,为了汗国南征北战,身上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到头来,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众叛亲离,也不过如此吧。” 崖顶上,顾青看着下面那明显已经开始涣散的军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那一堆早就准备好的破烂旗帜。 那是刚才前锋部队试图冲击谷口封锁线时,被守在上面的大圣朝士兵砍翻旗手后夺来的。每一面旗帜上都沾满了泥浆和血污,有的甚至被烧掉了一半,看着就透着股丧气劲儿。 “扔下去。”顾青淡淡地说道,“给他们看看,这就是他们的‘荣耀’。” “哗啦啦——” 几十面残破的战旗,像是一堆破抹布一样,被从崖顶上扔了下去。 它们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最后颓然地落在峡谷的泥泞里,被那些死去的战马和士兵的尸体压在下面。 这一幕,对于极其看重荣誉的草原战士来说,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那是他们的图腾啊。 那是他们平时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啊。 现在,就像垃圾一样被人扔了下来。 “看到了吗?” 顾青没有再让通译喊话,而是自己走到了崖边。他运足了真气,声音清朗而冰冷,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你们已经被抛弃了。现在的反抗,不是为国尽忠,而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我数三声。” 顾青竖起三根手指,眼神漠然,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三声之后,若还有人手里拿着兵器……” “杀无赦。” “一。” 这个字刚出口,峡谷里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啷。” 那是弯刀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信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还满脸狰狞的蒙剌汉子,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垂头丧气地把手里的弯刀、弓箭扔在了地上。 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他们的命运,哭他们的家乡,也哭这操蛋的世道。 没有食物的诱惑,没有高官厚禄的许诺,只有生与死的赤裸选择。 在这个时候,什么武士的尊严,什么草原的荣耀,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呼和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部下,看着那满地的兵器,惨笑了一声。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输了仗,连人心都输光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剑。那是他成年那天,老汗王亲手赐给他的,跟了他四十年。 “罢了,罢了。” 呼和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老夫戎马一生,今日虽败,却也不能受那牢狱之辱!” 说罢,他双手反握短剑,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刺,他用了全力。 既然活不成,那就死得痛快点! 然而。 就在那锋利的剑尖刚刚刺破他胸口的皮肉,还没来得及深入的时候。 “噗——” 呼和突然面色一潮,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之前被破罡箭阵强行震碎护体真气,早已让他的经脉千疮百孔。此时强行运功想要自裁,体内乱窜的气机瞬间反噬,让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死。 但现在的他,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那把短剑上。 是顾青身边的影子。这位锦衣卫中的顶尖高手,此刻正冷冷地俯视着如同死狗般的左贤王,眼中满是不屑。 “想死?” 崖顶上,顾青缓缓收回目光。 “经过我大圣朝户部核算了吗?” 顾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算计。 “你这条命,现在可是国有资产。” “要是让你就这么死了,我家陛下的损失,找谁赔去?” 呼和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顾青。 如果眼神能杀人,顾青现在估计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国有资产? 赔钱? 这他娘的是人话吗? 老子堂堂左贤王,在你眼里就是个抵债的物件? “你……你你你……”呼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青,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拉风箱一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噗——” 急火攻心之下,呼和再次喷出一口老血,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不过在晕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大圣朝的人,心怎么比我们草原上的狼还脏啊? …… 随着左贤王的倒下,这场原本应该惨烈无比的战役,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血流成河的最后冲锋,没有可歌可泣的誓死不降。 有的只是满地的兵器,跪了一地的俘虏,还有一个气晕过去的主帅。 顾青站在崖顶,看着下面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兵器、捆绑俘虏的大圣朝士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所谓的“捷报”,其实有一半是他瞎编的。 巴图被抓可能是真的(以他对那位陛下的了解,送上门的肉票不可能不绑),但大汗废黜左贤王这事儿,纯粹就是他根据情报里的蛛丝马迹推演出来的“大概率事件”。 兵者,诡道也。 这一把,他赌赢了。 “将军,神了啊!”王得水屁颠屁颠地凑过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简直要把顾青当神仙供起来了,“几句话就把这帮蛮子说崩了?这嘴开过光吧?” 顾青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这一仗虽然打完了,但麻烦事儿才刚开始。” 顾青指了指下面那乌压压的三万俘虏,“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睡,哪样不需要操心?陛下说了,要把他们运到西山煤矿去,这路上一旦出了乱子,或者是饿死冻死了几个,那都是咱们的责任。” “还有,那个呼和,找个最好的军医给他看看。”顾青顿了一下,补充道,“用最好的药。哪怕是用人参吊着,也得给我吊住他的命。” “为啥啊?”王得水不解,“那老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你懂个屁。” 顾青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论韭菜的可持续收割》。 这是临行前,陛下特意塞给他的“秘籍”。 “这老东西活着,比死了值钱。”顾青拍了拍那本册子,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是左贤王,他在草原上还有死忠,还有人脉。只要他在咱们手里,那就是一张活生生的长期饭票。” “而且,我也早就琢磨着,要去北境那几个水源地搞点大动静。”顾青眯了眯眼睛,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屯田筑城,那是断根的绝户计,也是个细致活。虽然我通过商队游记锁定了水源,可具体哪块土肥?哪里的气候适合种什么粮食?这些细节,咱们毕竟是外行,但这个老家伙心里门儿清。” “留着他,就是留着一张活地图。以后咱们要去北境开荒,少不了他这个向导。” “这就叫……细水长流。” 王得水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顾青那张斯斯文文的脸,突然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打仗啊? 这分明就是绑票勒索一条龙服务啊! 而且还是那种把人骨髓都榨干了,还得让人家说声“谢谢”的高端操作。 “将军……”王得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也是陛下教的?” 顾青看着远处的朝阳,眼神里露出一丝崇拜,又夹杂着一丝无奈。 “除了那位爷,谁还能想出这种缺德……哦不,这种天才的主意?” 顾青收好小册子,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山下走去。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国有资产’。记住,对他们客气点。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大圣朝第一批‘长工’了。” 此时的太阳刚刚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野狼谷里,照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也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 这一天,大圣朝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在遥远的京城,那个还在龙床上呼呼大睡的年轻皇帝,大概还不知道,他随口胡诌的一套“歪理邪说”,已经被他的臣子们贯彻到了何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世道,终究是要变了。 变得更加……有趣,也更加“昂贵”了。 (本章完) 第073章 三万矿工到账,顾青的“北进” 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这野狼谷的风,却丝毫没有因为阳光的出现而变得温柔半分。 那种冷,不光是刮在脸上生疼,更是带着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不过对于此时此刻挤在峡谷里的那两万多名蒙剌俘虏来说,这种冷,反倒成了他们唯一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战事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荒诞。 没有那种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惨烈厮杀,甚至连最后的白刃战都没打几场。随着左贤王呼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剩下的蒙剌士兵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在那漫天的箭雨威慑下,老老实实地扔掉了弯刀,抱头蹲在了地上。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些还沾着血迹的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顾青没闲着。 他在峡谷的一处避风坳里让人支起了一张桌子。桌子很破,是随军带的行军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摞厚厚的、早就印好了字的宣纸。 那场面,乍一看根本不像是在清理战场,倒像是在……招工? “下一个。” 顾青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浑身哆嗦的蒙剌百夫长被两个大圣朝的士兵押了上来。这家伙显然是被吓破了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站不住,直接就跪在了桌子前面。 “名儿?”顾青问。 “巴……巴鲁……”百夫长牙齿打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会写字吗?” 巴鲁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是草原上的汉子,只会骑马砍人,谁会拿那种软趴趴的毛笔? “那就按个手印。” 顾青下巴扬了扬,示意旁边的文书把一张纸推过去,“按了这手印,你的命暂时就是寄存在我这儿的。以后好好干活,干满十年,或者立了大功,这赎罪契就能还你。到时候是回草原放羊,还是留在大圣朝娶媳妇,随你。” 巴鲁听得云里雾里,但那句“命暂时寄存”他是听懂了。 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哆哆嗦嗦地伸出满是冻疮和血污的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盒里狠狠摁了一下,然后在那张写满了汉字的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带下去,编入丁字营。” 顾青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苍蝇。 紧接着是下一个。 陈老侯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只受了伤的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比顾青见过的都多。砍头、活埋、甚至是用战马拖死战俘,这些狠招他都见过,甚至自己也干过。毕竟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手段。 顾青不仅让这些俘虏签了赎罪契,还搞出了个什么“十人连坐制”。 这玩意儿听着简单,但琢磨起来,简直毒得流脓。 十个俘虏编成一组,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块儿。干活的时候,十个人是一个整体。要是这十个人里头出了一个逃兵,或者有一个人想要闹事儿…… 嘿,那剩下的九个人,不管知不知情,不管有没有参与,统统连坐。 轻则减饭断水,重则直接处死。 反过来也一样。 要是这十个人里头有人检举揭发了想要逃跑的同伴,或者干活干得特别好,那这一组人都能跟着沾光。能吃上肉,能睡上热炕,甚至能减刑。 这一招,直接就把这群原本同仇敌忾的战俘,变成了互相猜忌、互相监督的仇人。 你看。 就在不远处的战俘营地里,几个刚刚编好组的蒙剌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他们原本可能是一个部落的兄弟,甚至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可现在呢? 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原本抱团取暖的信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防贼一样的警惕。 其中一个士兵稍微动了一下,想要起身去撒尿,旁边的两个立马就瞪起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刀了,但那股子狠劲儿却一点都没少。 “你要干啥?” “尿尿!” “就在这儿尿!别想跑!你要是跑了,咱们全得完蛋!” “放屁!老子就是尿个尿!” “那也不行!必须两个人跟着你!” 几句争吵之后,原本的兄弟情义就在这种赤裸裸的生存压力下,碎成了一地的渣子。 陈老侯爷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哪里是管理战俘啊? 这分明就是诛心! 顾青这是把人性的弱点给玩透了,把那点自私、恐惧和贪婪,全都变成了他手里的鞭子。有了这个制度,这三万战俘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他们会自己看着自己,自己管着自己,甚至为了活命,会主动把想要反抗的苗头给掐死在摇篮里。 “侯爷,觉得残忍?” 顾青处理完手头的一批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老侯爷。 “残忍?” 陈老侯爷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老夫戎马一生,什么惨状没见过?只是觉得……你小子这心眼儿,真的是比莲藕还多。这招数,别说是用在这些蛮子身上,就是用在咱们自己军营里,怕是也能把人给逼疯了。” “那是自然。” 顾青放下茶盏,也不否认,“咱们陛下说了,这叫‘科学管理’。这些蒙剌人野性难驯,要是光靠鞭子抽、刀子杀,那得费多少人手去看着?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当保姆的。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咱们省心,他们也能活得稍微……有奔头一点。” 有奔头? 陈老侯爷看了一眼那些像惊弓之鸟一样的战俘,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时刻防着身边兄弟捅刀子的日子,也能叫有奔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 原本他还担心这么多俘虏押送回京的路上会出乱子,毕竟只有几千人的押送队伍,要看管三万人,那简直是在走钢丝。 可现在看来,顾青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连坐制”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因为恐惧而不敢乱动;而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却是根胡萝卜,吊在驴鼻子前面。 对于这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战俘来说,“十年后还你自由”这几个字,就是在绝望的黑夜里点了一盏灯。有了这盏灯,他们就会为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自由”,心甘情愿地把这十年的苦力给熬过去,甚至会为了早日减刑而拼命干活。 一个锁身,一个锁心。 这两招加在一起,这帮人怕是比那拉磨的驴还要听话。 “一共多少人?”陈老侯爷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再在这个让人瘆得慌的问题上纠缠。 “刚才清点过了。” 顾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了翻,“除去战死的、重伤不治的,还有那些趁乱跑进深山老林里喂狼的……咱们手里现在实打实的壮劳力,有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三人。” 说到这儿,顾青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另外,还有战马三万五千匹。虽然因为咱们的滚石檑木砸死砸伤了不少,但蒙剌人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几乎是一人双马的配置,所以剩下来的好马依然不少。至于兵器、铠甲、粮草……那就更多了,还没来得及细算。” 两万八千多! 三万五千匹战马! 听到这几个数字,陈老侯爷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连那只受伤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发财了。 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要知道,大圣朝跟蒙剌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哪怕是当年太祖皇帝北伐那会儿,也没一次性抓过这么多活口啊!这哪里是俘虏?这分明就是两万多棵摇钱树! 按照陛下那个“战俘换工分、工分抵赋税”的政策,这两万多人要是扔进西山煤矿,或者是送去修路、开荒,那一年得给朝廷省下多少银子?创造多少价值? 还有那三万多匹战马! 那可是蒙剌最精锐的战马啊!这数量,足够把大圣朝的骑兵营扩充整整三倍!稍微训练一下,那就是一支现成的精骑,甚至还能做到一人双马的豪横配置! “好!好!好!” 陈老侯爷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带着手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有了这批人马,咱们北境的防线至少能稳固十年!顾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啊!回京之后,陛下定会有重赏!” “赏赐什么的不急。” 顾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的动作很轻,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侯爷,这押送俘虏回京的美差,就交给您了。”顾青看着陈老侯爷,语气诚恳,“您老成持重,威望也高,压得住场子。这两万多人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交给您,我才踏实。” 陈老侯爷愣了一下。 “那你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青话里的意思。这小子,不打算回京? “我?” 顾青笑了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茫茫的戈壁,是无尽的风雪,是蒙剌人的老巢,也是……大圣朝几百年来一直想要踏足却始终未能站稳脚跟的禁区。 “戏才唱了一半,哪有主角先退场的道理?” 顾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这三万人,只是利息。陛下要的本金,还在那黑河边上,在那个叫额济纳的地方。” 陈老侯爷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顾青指的是什么。 那是之前在御书房里定下的“断根”毒计——趁着蒙剌主力尽丧,直插其后方水源地,屯田筑城,彻底切断蒙剌人的生存命脉。 可是…… “你现在就去?”陈老侯爷有些急了,“刚打完这一仗,弟兄们都累得够呛。而且现在的天气……再往北走,那可是要死人的!不如先回京休整几个月,等开春了……” “等不了。” 顾青摇了摇头,打断了老侯爷的话。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陈老侯爷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野心、狂热,还有一种深深的……忧虑的光芒。 “侯爷,您觉得陛下在京城搞那么大动静,又是弄银行,又是搞什么文化霸权,是为了什么?” 陈老侯爷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是个粗人,虽然觉得陛下厉害,但那些弯弯绕他还真没完全琢磨透。 “是为了势。” 顾青自问自答,“陛下是在造势。他要在西域诸国,甚至是在更远的西方那些蛮夷眼中,树立起一个大圣朝无所不能、富甲天下的无敌形象。这个形象光靠钱是砸不出来的,还得靠拳头,靠那种让人绝望的掌控力。” “现在,京城的戏台子陛下已经搭好了。那帮西域的使臣估计这会儿正被陛下的手段震得七荤八素。这时候,要是咱们在北边能把这根柱子立起来……” 顾青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整个草原的咽喉。 “只要咱们控制住了水源,就等于控制住了草原的命。到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那些还在大圣朝和蒙剌之间摇摆不定的西域小国,才会真正死心塌地地跪在陛下面前,求着给咱们当狗。” “这就是陛下要的‘西进’。” “这个时机,稍纵即逝。趁着呼和被抓、蒙剌内部大乱、新王未立的空档,咱们正好可以长驱直入。要是等到开春,他们缓过劲儿来,选出了新的大汗,重新集结了残部……那时候再想去,代价可就大得多了。” 陈老侯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畏。 他一直以为顾青只是个有点小聪明、会玩点阴谋诡计的儒将。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小子的格局,早就超出了战场的范畴,直接站在了国运的高度上。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帅才。 “行。” 良久,陈老侯爷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拦你。这两万多人,老夫保证把他们安安稳稳地带回京城,少一个脑袋,你拿我是问!” “另外……” 老侯爷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身后那漫山遍野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这里面既有黑风口原本的五千守军,也有顾青带来的三万御林军精锐。 “咱们手里现在一共有三万五千兵马。这黑风口的五千弟兄是老夫的老底子,熟悉北境地形;你带的那三万御林军更是全员‘养气境’以上的武者,耐得住严寒。” 说到这儿,老侯爷眼神一凝,沉声道:“你现在就去,从这三万五千人里,给老夫选锋!挑出一万五千个最壮实、修为最高、最能打的精锐带走!剩下的两万人里,老夫留五千人继续镇守黑风口,以免蒙剌残部狗急跳墙。剩下的一万五千人,老夫带着押送俘虏回京,足够了。” 老侯爷大手一挥,又指了指那边的马群,“还有,这些缴获的战马,你挑好的带走。给你凑个三万匹,保证你这北进的一万五千弟兄,必须是一人双马!北边苦寒,路途遥远,没马不行。” “侯爷,这……” 顾青有些动容。他知道,陈老侯爷这是把最锋利的刀尖都磨好了递给他,自己只留下了刀背。 “少废话!”陈老侯爷瞪了他一眼,“老夫押送俘虏回京,慢腾腾地走就行,要那么多精兵悍将干啥?倒是你,深入敌后,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有了这一万五千名最低也是‘养气境’中期、甚至还有几百名‘行气境’高手坐镇的全员武者精锐,再加上一人双马的配置,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活下来的机会起码能有个八成!” 八成。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在那种极寒之地,面对熟悉地形的蒙剌残部,能有八成的胜算,靠的就是这机动性和充足的后勤。 “多谢侯爷。” 顾青没有再推辞。他知道,这时候的客套就是虚伪。他郑重地行了个军礼。 “顾青定不辱命。” …… 半个时辰后。 野狼谷的出口处,大军分道扬镳。 陈老侯爷带着押送俘虏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那队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士兵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发财后的喜悦。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热酒、肥肉,还有陛下的封赏。 而顾青,则带着那整合后的一万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他调转马头,迎着那凛冽的北风,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荒原。 没有欢呼,没有送别。 只有沉默的马蹄声,和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顾”字大旗。 影子骑马跟在顾青身后。 这位一直像个幽灵一样守在顾青身边的锦衣卫高手,此刻看着顾青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其实……不用这么急的。陛下给的期限还有半个月。弟兄们刚打完仗,身上都带着伤,这时候去北边……” “影子。” 顾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依然清晰。 “你知道什么叫‘势’吗?” 影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顾青从怀里摸出那支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竹笛,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势,就像是这草原上的风。” “它起的时候,你要是抓不住,等它停了,你就是跑断了腿也追不上。” “陛下在京城把这股风扇起来了。他把蒙剌的脸面踩在了泥里,把西域人的胃口吊了起来。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咱们。” “咱们要是慢了一步,这股风就散了。” 顾青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黑河的方向,是额济纳的方向,也是蒙剌人最后的生命线。 “而且……” 顾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我那个‘老朋友’还在车上呢。有他在,这路,好走得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队伍的中间,有一辆原本用来运粮的囚车。 囚车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左贤王呼和,正蜷缩在一堆破烂的稻草里。他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身上那件华丽的锦袍早就成了布条,满脸的血污也没人给他擦。 他就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狼,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但顾青知道,这老东西还没死透。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那关于水源地、关于暗哨、关于部落分布的情报,就是顾青这次北进最大的依仗。 “把他看好了。” 顾青对影子说道,“每天给他喂点参汤,别让他死了。到了黑河,我还得借他的这张老脸,去给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剌部落上一课。” “上一课?”影子不解。 “对。” 顾青收起竹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窜了出去。 “课题就叫……论如何正确地投降。” ……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这支北进大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就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剑,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刺向了草原的深处。 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戮。 而是为了征服。 为了那种从根子上、从灵魂深处的征服。 顾青要在那里筑起一座城,开垦出一片田。他要把大圣朝的旗帜,插在蒙剌人的水源地上,让他们每一次喝水的时候,都要想起大圣朝的恩威,都要低下那高贵的头颅。 这就是“北进”。 这就是林休和顾青这对君臣,给这片古老的草原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 (本章完) 第074章 野狼谷大捷,龙票卖疯了! 自打那日巴图在金銮殿上“行刺”未遂,被首辅张正源以“雷霆手段”扣下之后,才过了不到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气氛就像是拉满了弦的硬弓,崩得紧紧的。 孙立本那篇《讨蒙剌檄文》墨迹未干,还在各大茶楼酒肆里被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兵部明面上调兵的加急文书才刚送出京城,连驿站的马都没跑热;户部尚书钱多多更是熬红了眼,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恨不得把国库里的老鼠洞都掏出来换成粮草。 毕竟,那是蒙剌。 虽然嘴上喊着“踏平草原”,但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真要动刀兵,那可是关乎国运的大事。谁也没想到,这宣战的诏书刚下,就在满朝文武以为大军还在筹备、仗还没开打的时候,那支早已分批秘密出京的奇兵,其实早就已经把胜负的骰子掷出了点数。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咱们的皇帝陛下,林休。 这两三天,他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连早朝都比平时晚到了半刻钟,仿佛北境那场即将爆发的大战,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这种“迷之自信”,让内阁的那几位老大人是既佩服又抓狂。佩服的是陛下的定力,抓狂的是……这也太心大了吧? 直到今天寅时。 太和殿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殿内的金砖透着森森寒气,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里钻。文武百官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三分,生怕惊扰了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虽然大圣朝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又是银行又是大学的,热闹得不行,但所有人都清楚,北境正在打仗。 那是蒙剌人。 是困扰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草原狼,是年年秋风起时都要来打草谷的噩梦。 礼部尚书孙立本站在文官前列,两只手缩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死死攥着一份折子,手心全是冷汗,把那上好的宣纸都浸得皱皱巴巴。 那是他熬了整整一夜,翻烂了《历代祭文选》,掉了一大把头发才写出来的——《关于北境战事大捷后的抚恤与安民告示》。 “老天保佑,千万别死太多人。” 孙立本在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嘴唇哆哆嗦嗦地无声念叨,“只要别是惨胜就行。现在的国库虽然充盈,但那是陛下好不容易从权贵和李娘娘那里抠出来的家底儿。这要是死个几万人,光抚恤银子就能把户部给掏空了。到时候陛下非得把我们礼部拆了卖木头不可。” 旁边的户部尚书钱多多也是一脸菜色。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旧官袍,袖口还带着补丁,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小算盘,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在疯狂计算,如果打成消耗战,这每一天流出去的银子得有多少?是一万两?还是两万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了黎明的黑暗。 “报——!” “北境红羽急报!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煞白,几个胆小的文官更是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红羽急报,非军情万分危急不可用。 孙立本膝盖一软,袖子里的那份抚恤告示“吧嗒”一声掉在金砖上。在这寂静的大殿里,这轻微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像是敲响了丧钟。 龙椅之上,林休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昨晚被李妙真拉着盘了一宿的账,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这早朝给折腾起来了。此刻听到“红羽急报”,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不耐烦地把刚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龙椅上,像是一条刚翻了个身的咸鱼,看着底下那群如丧考妣的大臣,心里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至于吗?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 林休心里吐槽,“顾青那小子办事我还是放心的,毕竟是为了赚钱,这帮人为了钱可是连命都能豁出去。” 此时,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入大殿。 他浑身是土,铠甲上还挂着白霜,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而来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喝了两斤烧刀子,又像是刚娶了媳妇。 “启……启禀陛下!” 传令兵的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破了音,听起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却在这大殿上吼出了炸雷般的效果,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野狼谷大捷!” “顾青将军以扎口袋之计,于野狼谷设伏!伤亡微乎其微!我军仅伤亡数百!” 这一嗓子吼出来,刚才还准备哭丧的大臣们瞬间愣住了。 仅伤亡数百? 这是打仗还是过家家?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传令兵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天灵盖上。 “俘虏蒙剌铁骑两万八千六百余众!除阵亡者外,尽皆生擒!” “缴获战马三万五千匹!兵器铠甲无数!” “敌军主帅呼和、先锋忽律,尽皆生擒!” 静。 死一般的静。 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孙立本正准备弯腰去捡那份抚恤告示,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鱼刺卡住了。 “这……这这这……” 兵部尚书王守仁猛地揪断了几根胡子,疼得龇牙咧嘴却浑然不觉。他两步冲到传令兵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咆哮道:“你说多少?战马多少?” “三……三万五千匹!”传令兵被晃得头晕眼花。 “三万五千匹!全是草原良驹!”王守仁激动得老泪纵横,仰天长笑,“天佑大圣!天佑大圣啊!这得省下多少买马钱啊!” 大将军秦破更是直接跳了起来,这位在沙场上滚了一辈子的铁血硬汉,此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吼道:“三万骑兵?全抓了?还是活的?这……这仗还能这么打?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这么富裕的仗!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进货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太和殿瞬间炸了锅。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反转,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喧嚣。 “陛下神威!陛下神威啊!” “仅仅数百伤亡……这顾青是战神转世吗?不,是陛下调教得好!是陛下那‘断根绝户’的计策好啊!” 大臣们激动得满面红光,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孙立本反应最快,那只僵在半空的手顺势一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地上的“抚恤告示”塞回袖子,顺手掏出另一份早就备好的《贺大捷表》。 他也不管辞藻是否华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赞颂:“陛下洪福齐天!此战扬我国威,实乃千古未有之大胜啊!臣昨夜夜观天象,便知紫微星大亮,必有捷报,果不其然!” 旁边的钱多多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昨天是谁吓得连寿材都想预定的?” 但钱多多此刻也顾不上嘲讽了,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三万免费劳力……挖矿……种地……修路……这得省下多少工钱?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看着底下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油条,林休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 “基操,勿六。” 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不就是抓了点挖矿的苦力么,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朕早就说了,蒙剌人是咱们的兄弟,是来帮咱们建设大圣朝的。” 群臣再次一滞。 抓了点……苦力? 那是蒙剌精锐骑兵啊陛下!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草原狼啊! 首辅张正源深深地看了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一眼,眼中的敬畏浓得化不开。 “陛下深谋远虑,早已将蒙剌人算计得死死的。”张正源在心中感叹,“我们还在担心胜负,陛下却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免费劳动力……这等格局,这等气魄,我等不及万一啊!看来陛下平日里的懒散,都是为了掩饰这惊天的帝王心术!” 一时间,朝堂上原本对新皇“荒唐治国”、“软饭硬吃”的最后一点质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服。 陛下既然说能赢,那就一定能赢。陛下既然说那是矿工,那蒙剌骑兵生来就是为了给大圣朝挖矿的! …… 捷报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门,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如果说之前的“金山银山”展示,只是让百姓们相信大圣皇家银行有钱兑付;那么这场碾压式的大捷,就是给“龙票”注入了真正的灵魂——国家信用。 什么是信用? 信用不是金山银山,信用是拳头!是打不败的军队!是万世永昌的国祚! 一个能把强敌当猴耍、把战争当生意做的强盛王朝,它的票子怎么可能不值钱? 大圣皇家银行门口,原本还有些观望情绪的人群瞬间疯了。 “给我换龙票!全换!”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员外挤在柜台前,满头大汗,把一箱子沉甸甸的现银往桌上一砸,把柜台砸得震天响,眼珠子都红了,“我要一百两面额的!都要大票!” 柜台后的伙计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这位爷,您不留点现银备用?这龙票虽然方便,但……” “废什么话!”胖员外一瞪眼,唾沫星子横飞,“你懂个屁!陛下把蒙剌人都抓回来挖矿了!咱们大圣朝那是铁打的江山!这龙票上面印着陛下的头像,那就是沾了龙气,放在家里能镇宅,带在身上能辟邪!以后肯定比银子还值钱!” “就是!我也换!给我来五百两!” “别挤!我先来的!我有金条,能不能优先?” 挤兑风潮不仅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溢价求票”。 因为银行的印钞速度一时跟不上这种爆发式的需求,市面上的龙票竟然成了稀缺货。 在西市的茶楼里,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掌柜的,结账!”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拍出一块碎银子。 掌柜的却一脸嫌弃地把银子推了回去:“客官,您没龙票吗?现在咱们这儿流行用龙票,干净、方便。这银子还得剪、还得称,多麻烦啊。您要是用龙票,我给您打九折!” 书生一脸懵逼:“银子……还有被嫌弃的一天?” “那可不!”掌柜的指了指外面沸腾的人群,“这世道变了!跟着陛下走,才有肉吃!” 黑市里,一两一钱银子才能换到一两面额的龙票,而且还有价无市。京城的百姓们突然发现,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子显得土气,怀里揣着几张轻飘飘的龙票,那才是身份和眼光的象征。 这种狂热甚至迅速辐射到了周边。 通州码头上,几艘挂着“晋”字旗号的大船刚刚靠岸。 那是来自山西太原、大同的晋商豪族。这些常年行走在刀尖上、做着边贸生意的精明商人,对政治风向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快!带上所有现银,去大圣皇家银行!” 为首的晋商老者站在船头,看着巍峨的京城城墙,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转得飞快。 “大掌柜,咱们不观望一下了?”旁边的小伙计问道,“毕竟那是纸啊……” “观望个屁!”老者一巴掌拍在伙计脑门上,“北境平了,商路通了。陛下这一仗,打出的不仅仅是威风,更是百年的安稳!这时候不把银子换成龙票抱紧朝廷的大腿,以后连汤都喝不上!这龙票,就是咱们晋商通往未来的船票!”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南门疾驰而入,直奔李家在京城的总号。 那是李家江南分号的急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江南豪绅闻捷报,群情激奋,联名请愿朝廷南下设行,愿自备场地、护卫,只求龙票早日流通江南! 一场大胜,彻底引爆了整个大圣朝的金融版图。 …… 入夜,乾清宫。 林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烟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百姓欢呼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这下您可真是‘富甲天下’了。”身后的小凳子小声恭维道,“听说户部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钱大人正愁着明天该往哪儿堆银子呢。” “富甲天下?” 林休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赚钱,而是花钱。尤其是……当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大部分都是各地请求设立银行分号的。 “去睡吧。” 林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趁着那个‘守财奴’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朕得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恐怕就没这么安生喽。”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一夜,京城无眠。 所有人都在为大圣朝的强盛欢呼,为龙票的坚挺而疯狂。 却没有人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有钱人”的顶级烦恼,正悄然降临在咱们这位只想躺平的皇帝陛下头上。 京城的狂欢持续了一整夜。 野狼谷的大捷不仅仅是带回了三万名免费矿工,更是彻底引爆了百姓对朝廷的盲目信任。这种信任转化到现实中,就变成了一股恐怖的银色洪流,疯狂地涌入大圣皇家银行的柜台。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是,当这股洪流太大、太急,甚至连扩建了三次的地下金库都塞不下的时候,灾难就降临了。 溢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答案很简单:哪里有空地,就往哪里塞。 哪怕那个“空地”,是皇帝陛下的寝宫。 (本章完) 第075章 钱多也是一种灾难,朕决定挥霍一把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乾清宫的偏殿里。 林休迷迷糊糊地从软榻上翻了个身。昨晚外面的啪啪声响了一宿,吵得他差点神经衰弱,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刚眯了一会儿,就被尿意憋醒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一只脚,想去够地上的软鞋,顺便去解决一下人生三急。 “咚!” 脚趾头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发出一声闷响。 “嘶——” 林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疼醒了。 “哪个不长眼的把桌子挪到床边来了?” 他揉着脚趾头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往地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原本宽敞得能跑马的偏殿,此刻已经被无数口红漆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别说下脚的地方了,连那扇雕花的楠木大门都被堵得只剩下一条缝。阳光只能艰难地从箱子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这些箱子,林休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几天,他眼睁睁看着李妙真指挥太监们,像勤劳的小蚂蚁一样,一箱一箱地把这些玩意儿往宫里搬。起初只是填满了库房,后来占领了走廊,现在……竟然连他的床边都被攻陷了? 这哪里是寝宫,这分明就是个防贼的碉堡! 里面装的不是别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金灿灿的金条。 “李妙真!你是不是疯了?” 林休冲着那堆箱子后面吼了一嗓子,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昨晚那个“有钱人的顶级烦恼”是什么滋味了——被钱堵得连净房都去不了! “朕昨天不是说了吗?把这些玩意儿搬去户部库房!实在不行扔太液池里填湖也行啊!你堆在朕睡觉的地方干什么?防贼啊?” “哗啦——” 箱子山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从箱子堆里钻了出来。 那是李妙真。 这位平日里精致得连头发丝都透着贵气的皇贵妃,此刻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发髻歪在一边,金步摇摇摇欲坠。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算盘,那模样,活像是个刚被人抢了过冬粮的小仓鼠。 但最让林休震惊的是,她哭了。 真的哭了。 眼泪把脸上的残妆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陛下……” 李妙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要血本无归了。” 林休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金银,又看了看李妙真,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爱妃,你是不是最近数钱数傻了?”林休指着那快要顶到房梁的箱子,“这一屋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吧?外面银行金库里还有两亿两在那儿躺着呢。你管这叫血本无归?” “你懂什么!” 李妙真突然爆发了,她把算盘往地上一摔——当然,是摔在一箱银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道这些钱放在这里,每一天要亏多少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几乎要怼到林休脸上。 “护卫银!为了守这三亿两存银,我雇了三千名禁军,每天光吃喝拉撒就是几千两!还得给他们发值夜赏银!” “修缮耗损!银库不够用,临时征用了宫里的偏殿和库房,还得防潮、防鼠、防锈蚀,这都要钱!” “最重要的是利息!”李妙真崩溃地抓着头发,“虽然咱们给储户的利息低到了令人发指的一厘,但架不住本金大啊!两亿两!一年就是二十万两的利息!这钱要是贷不出去,烂在库里,那就是在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啊!” 林休眨了眨眼,终于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幸福的烦恼”。 在古代的小农经济思维里,钱是拿来藏的。地主老财恨不得把银子熔成冬瓜埋在地窖里,传给子子孙孙。 但在现代金融思维里,货币只有流通起来才是财富,静止不动那就是废纸,甚至连废纸都不如——毕竟废纸不需要雇三千个壮汉看着。 现在的局面是,龙票信誉太好,大圣朝的国运太强,导致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把银子往银行里塞,求着李妙真收下。 银行吸储吸爆了,却找不到优质的放贷项目。 这在金融学上叫什么来着?流动性陷阱?还是资产荒? 反正对李妙真这个守财奴来说,看着钱在库房里发霉却不能生钱,比杀了她还难受。 “陛下!” 李妙真扑过来,一把抱住林休的大腿,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那条昂贵的龙纹睡裤上,“你快想个办法把钱花出去吧!求你了!只要能回本,哪怕回报率低点我也认了!只要别让它们烂在手里就行!” 林休嫌弃地推了推她的脑袋,没推动。 “行行行,松手,朕想办法。” 林休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别人当皇帝,愁的是国库空虚,连给后宫修个花园都得被御史喷一脸口水。 轮到他当皇帝,愁的却是钱太多花不出去,被老婆逼着搞投资。 “起来,把那张大圣朝的舆图给朕挂上。”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林休手里拿着一根朱笔,身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外袍,头发随意地用根带子束着,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李妙真已经洗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只要一谈到生意,她那个精明的劲儿就又回来了。她端着一碗燕窝粥,一边喝一边盯着林休手里的笔,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爱妃,你看。” 林休手里的朱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是京城。” 然后,他的手腕一抖,笔尖向下滑去,落在了一片繁华的水乡之地。 “这是金陵,再往下是苏杭。” “嗯嗯嗯。”李妙真连连点头,“这我知道,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咱们的大客户都在这儿。” “那你再看,这两地之间,是怎么走的?”林休问。 李妙真想了想,道:“走运河啊。京杭大运河,虽然有时候会堵,冬天会结冰,还得看枯水期丰水期,但总归是能到的。若是赶时间,就走陆路官道,不过得绕过太行余脉,还得过黄河渡口,七绕八绕的,没个把月到不了。” “太慢了。” 林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嫌弃的表情,“太慢了。”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京城,又画了一个圈,那是江南。 然后,在李妙真震惊的目光中,他拿着朱笔,在这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笔直笔直的线。 直线。 没有任何弯曲,无视了中间的山川河流,无视了地形地貌,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剑痕,硬生生地把这一南一北两个庞然大物连在了一起。 “朕要修一条路。” 林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一条直道。从京城正阳门,直通金陵玄武湖。” “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路面不用那些坑坑洼洼的青石板,朕会让工部弄出一种叫‘水泥’的新玩意儿,铺上去平得像镜子,硬得像石头。” “还要设中间站,每隔一百里设一个服务区,有吃饭的,有住宿的,有修车的,甚至还能有洗澡按摩的。” “这条路一旦修通,快马加鞭,三日可达!” “噗——” 李妙真一口燕窝粥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三……三日?” 她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知道这两地隔着多远吗?两千多里地!还要过黄河!还要穿山!您这是要修路,还是要修仙啊?” “修仙朕没兴趣,朕只想睡觉。”林休耸了耸肩,“但这条路必须修。” 他转过身,看着李妙真,嘴角勾起一抹诱惑的弧度。 “爱妃,你想想。如今江南的丝绸、茶叶运到京城,走运河得一个月,损耗多少?若是走这条直道,三天就到了,这周转率得翻多少倍?” “还有,那些江南的豪商、才子,想要进京赶考、做生意,以前要在路上颠簸一个月,现在只要三天,他们愿不愿意花钱买时间?” “咱们可以在路上设卡收费。这叫‘过路费’。” “一辆马车收它个十两银子,不过分吧?咱们的路平,不伤马蹄,省下的马草钱都够过路费了。” “那些服务区,咱们只租不卖,每年收租金。” “这条路只要修好了,那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且是永不枯竭的金矿!子子孙孙都能躺在上面收钱!” 李妙真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再次疯狂拨动。 作为商业天才,她太清楚“流通效率”意味着什么了。如果真有这么一条路,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那些赶时间的豪商也愿意掏! 京城到江南,那是大圣朝的经济大动脉啊! 如果这条大动脉掌握在皇家手里…… 那每年的流水……千万两?不,甚至可能是几千万两! 这哪里是花钱,这简直是种了一棵摇钱树,还是参天大树那种! “修!必须修!” 李妙真把空碗往桌上一拍,眼睛里冒出了绿光,“砸锅卖铁也要修!这项目我投了!银行里的钱全砸进去都行!” 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只要画的大饼足够香,连最吝啬的守财奴都会变成最疯狂的赌徒。 “宣工部尚书宋应。” (本章完) 第076章 高手去搬砖?这才是格局! 半个时辰后。 工部尚书宋应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对着那张地图,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技术宅。 他一直兢兢业业,带着工部那帮人搞搞水利,修修宫殿,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但今天,陛下给他出了个难题。 不,是绝题。 “陛下……” 宋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抖,“您这想法……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若是真能修成,那绝对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先帝爷都不如您……” “少拍马屁,说但是。”林休打断了他。 “但是……” 宋应咽了口唾沫,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经过的一片区域。 “这里,是山东丘陵与江淮丘陵,山势陡峭,全是花岗岩。咱们的铁钎子凿上去,只能冒个火星子,一天都凿不下巴掌大的一块。” “还有这里,黄河渡口。水流湍急,想要架桥,那桥墩得打多深?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到啊。” “还有这里,沼泽地……” 宋应越说越绝望,最后干脆瘫坐在地上,伸出五根手指头。 “陛下,微臣大概算了一下。若是按您说的标准,遇山开山,遇水架桥,还要铺那种什么‘水泥’……” “征发民夫十万,日夜不停地干。” “耗银……大概得几个亿两。” “工期……” 宋应闭上了眼睛,像是宣判死刑一样吐出一个数字。 “五十年。” “这还是最顺利的情况。要是中间遇上塌方、洪水、瘟疫……那就没准了。可能得修五十多年,这路都不一定能通。” 死寂。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兴奋得满脸红光的李妙真,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五十年? 她现在的钱是花出去了,可回报呢? 五十年后她都七八十岁了,牙都掉光了,甚至可能已经挂在墙上了。这路修通了还有什么意义?让她躺在棺材里收过路费吗? “不行!” 李妙真尖叫一声,“五十年绝对不行!最多三年!三年必须回本!不对,三年必须通车!” 宋应苦着脸:“娘娘,您就是杀了微臣,微臣也变不出这条路啊。这是修路,不是变戏法。那是石头,是山,是河!人力有时而穷啊!” 李妙真颓然倒在椅子上。 她感觉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座金山,瞬间化为了泡影。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比没看到希望还要难受。 “散了吧,散了吧。”李妙真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这项目黄了。我还是回去守着我的银子发霉吧。” 宋应如蒙大赦,正准备磕头告退。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林休突然开口了。 他依然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朱笔,脸上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宋爱卿,你说修不出来,是因为你把修路的人,想成了普通的民夫。” 宋应愣了一下:“陛下,修路不用民夫用什么?难道用牛马?牛马也不会使铲子啊。” 林休笑了。 笑得有些诡异,有些阴险,甚至还有点……变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红线穿过的山区。 “宋爱卿,你刚才说,那里的石头太硬,铁钎子凿不动?” “是……全是青冈岩,硬得很。” “那如果是一个一掌能拍碎石碑的行气境武者去凿呢?”林休问。 宋应愣住了。 “这……若是行气境的高手,运足了内力,那石头自然是如豆腐一般。可……可那是高手啊!谁会来干这个?” 林休没理他,继续问:“你刚才说,黄河水急,桥墩打不下去?” “是,水流太冲,桩子立不住。” “那如果是一群御气境的强者,哪怕是御气初期,也能踏波而行,甚至能用真气分开水流,哪怕只有片刻,够不够你下桩子?” 宋应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够……够是够。可是陛下,御气境那是宗师啊!是一方豪强啊!他们怎么可能……” “这就不用你管了。” 林休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朕只问你,如果给你三万个身强力壮、不怕死、而且不要工钱的苦力,再加上几千个行气境的‘人形挖掘机’,还有几百个御气境的‘人形起重机’……” “这条路,几年能修完?” 宋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衣袂飘飘的武林高手,此刻挽着袖子,赤着胳膊。有的运气成刀,对着大山疯狂输出;有的施展轻功,扛着千斤重的石料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有的站在河面上,大喝一声“开”,硬生生用掌力逼退河水…… 这画面……太美,太暴力,太…… 太特么带劲了! 如果真有这种配置,什么天险?什么困难?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都是渣渣! “三……三年!” 宋应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不!如果真有这种神仙阵容,两年!最多两年!微臣敢立军令状!若是修不通,微臣就把这地图给吃了!” “好!” 林休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 旁边的李妙真却还没回过神来。她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但作为一个理性的商人,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 李妙真弱弱地举起手,“您是不是……没睡醒?那是武者啊。咱们大圣朝的武者,一个个傲得跟孔雀似的。别说让他们去修路了,就是让他们去送个信,他们都觉得辱没了身份。” “您还想让他们去搬砖?凿石头?” “您就不怕引起武林公愤,到时候几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哦不,围攻紫禁城?” “而且,那三万苦力又是哪儿来的?” 林休神秘一笑。 他走到李妙真面前,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爱妃,你的消息滞后了。” “那三万苦力,陈老侯爷已经在给咱们运回来的路上了。虽然他们以前叫蒙剌铁骑,但以后,他们有一个光荣的新名字了” “至于那些武者嘛……” 林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子,眼神中透着一股“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霸气。 “尊严?” “傲气?” “身份?” 林休轻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与嘲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买的。如果不能,那只是因为你出的价不够高。” “爱妃,你不是愁钱花不出去吗?” “正好。” “咱们就用这堆让人发愁的废纸,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林高手的尊严,给它……买下来!” “朕倒要看看,在一天一百两,甚至一千两的工资面前,究竟是他们的膝盖硬,还是朕的银子硬!” 李妙真看着林休那张虽然带着坏笑、却帅得让人合不拢嘴的脸,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武林高手,正排着队,唱着歌,扛着铁锹,向着太行山进发。 而在道路的尽头,是源源不断的过路费,汇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流进了她的口袋。 “陛下!” 李妙真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林休的手,“干了!这票大的,我投了!钱管够!只要他们肯干,工资随便开!” 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了软榻上。 “行了,方案朕出了,具体的脏活累活你们去干。记得,把工资定得高一点,要高到让他们怀疑人生,高到让他们觉得不来搬砖就是亏了一个亿的那种。” “朕困了,补个觉。” “陛下且慢!” 正准备去数钱的李妙真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钱的问题好解决,方案也没问题。但有个最大的拦路虎……秦破和王守仁。” “那两个老顽固,平时连文官坐轿子都要骂两句‘软骨头’,要是知道咱们要把御气境的高手当泥瓦匠使唤,怕是能直接把御书房的顶给掀了。” 宋应也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是啊陛下,大将军那脾气……若是没有军方点头,这《招工启事》怕是贴出去就被撕了。” 林休打哈欠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睁开一只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 “想花个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 “那就把他们都叫来吧。还有内阁那几个,都叫来。” “就说朕要开个……嗯,‘关于如何科学地挥霍国库储备金’的扩大会议。” “朕倒要看看,是那两个老杀才的骨头硬,还是朕手里这张刚印出来的工资单硬。” 李妙真和宋应面面相觑。 看着软榻上的皇帝,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即将目睹修罗场的兴奋与忐忑。 (本章完) 第077章 什么武道尊严?那是你给的钱不够多! 御书房内的空气,此时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半炷香之前,林休那一番关于“买下武林高手尊严”的豪言壮语,还在李妙真和宋应的耳边嗡嗡作响。然而,当大将军秦破和兵部尚书王守仁这两位军方巨擘黑着脸踏进门槛的那一刻,那股豪气瞬间就被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冲淡了不少。 秦破今天心情原本不错。北境大捷,顾青那小子虽然手段脏了点,但实打实地抓了三万个壮劳力回来,还弄到了几万匹战马,这对于视兵如命的他来说,简直比过年还高兴。他本以为陛下召见是为了商议怎么犒赏三军,或者是讨论那三万俘虏的分配问题——毕竟工部、户部那帮人盯着这批免费劳动力眼睛都绿了。 可当他听完林休轻描淡写抛出的那个“超级直道”计划,以及那个惊世骇俗的“武者搬砖”方案后,这位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外焦里嫩。 “陛下……” 秦破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火星子。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虎目此刻圆睁,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脖颈上的青筋更是一根根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发的火山。 “您刚才说……要征调军中的行气境高手,甚至御气境宗师……去干什么?” 林休正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葡萄,正准备往嘴里送。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说道:“修路啊。刚才宋尚书不是说了吗,那段路石头太硬,民夫凿不动,得用内力震。还有那几座桥,水流太急,得让御气境的高手去定一下桩子。哦对了,还得找几个练至阳功法的,去烘干那什么……水泥。” “啪!” 一声巨响。 秦破面前那个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几,瞬间化为齑粉。 不是碎裂,是齑粉。被那一身恐怖的护体罡气直接震成了木屑,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旁边的工部尚书宋应吓得一哆嗦,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李妙真也是眼皮一跳,心疼地看着那一地木屑——这可都是钱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秦破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若不是顾忌着面前坐着的是皇帝,恐怕他早就要拔刀砍人了。 “陛下!士可杀,不可辱!” 秦破指着窗外,手指都在颤抖,那是气到了极致的表现,“武者修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强身健体,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每一位跨入行气境的武者,在军中那是百夫长、千夫长,在江湖上那是一方名宿!更别提御气境宗师,那是能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的存在!” “您现在……竟然让他们去搬砖?去凿石头?去给泥腿子修路?” “这是把大圣朝百万武者的脸面,把军方的尊严,把武道的荣耀,通通扔在地上,还要上去踩两脚,再吐口唾沫啊!” 秦破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一口气随时都能背过去,“若是传出去,说我大圣朝的宗师在工地上当泥瓦匠,天下人会怎么看?敌国会怎么看?那些心高气傲的武林门派,恐怕立刻就会造反!末将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尊严’二字怎么写!这种令天下武者寒心的事,末将宁死也不会答应!军方,绝不配合!” 一旁的兵部尚书王守仁虽然没有秦破这么暴躁,但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个儒将,讲究的是风骨。 “陛下。”王守仁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拜,语气沉痛,“大将军话虽糙,但理不糙。武者傲气,这是千百年来养成的规矩。正因为有这份傲气,他们在战场上才能视死如归,在危难时才能挺身而出。若是折了这份傲气,让他们去干这等贱役……这脊梁骨一旦断了,以后还怎么让他们为国效力?还请陛下三思啊!” 宋应缩在角落里,擦着冷汗,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那路真的很难修啊。不用武者,得修五十年……” “那就修五十年!”秦破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哪怕修一百年,哪怕用人命去填,也不能羞辱武道!”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秦破和王守仁如同两尊门神,死死地守着那所谓的“底线”。李妙真有些担忧地看向林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大杀器”,手心全是汗。她虽然信奉金钱至上,但面对这种已经上升到信仰层面的冲突,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有些东西,真的是钱买不到的……吧?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了这份凝重。 林休终于把那颗葡萄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他看着秦破,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或者说是,看傻孩子的无奈。 “秦老将军,王尚书,先别急着死啊活啊的。” 林休摆了摆手,示意太监给这几位火气大的爷重新搬把椅子——毕竟刚才那个已经碎了。 “朕就问你们一句。” 林休身子前倾,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你们练武,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破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当然是为了变强!为了守护大圣朝!为了……” “停。”林休打断了他,“变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擂台上跟人争个你死我活,听几句喝彩?还是为了在江湖上被人叫一声‘大侠’,混个脸熟?” “这……”秦破语塞。 “你们口口声声说武道尊严,说武者高贵。”林休站起身,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踱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在朕看来,真正的强者,不是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神像,而是能扛起这天下的脊梁。” “修路,是贱役吗?” 林休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守仁,“这条路修通了,江南的粮草三日便可运抵京城,北境的战报一日便可传达中枢。若是再有战事,我大圣朝的铁骑可以朝发夕至,救万民于水火。这是不是保家卫国?这是不是守护苍生?” 王守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至于修行……”林休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秦将军,你卡在御气境后期多少年了?五年?还是八年?” 秦破老脸一红,这是他的痛处。 “你整天闭关,对着木桩子练刀,有突破吗?没有。”林休摇了摇头,“为什么?因为你心里只有招式,没有天地。你去凿过山吗?你去感受过那一锤下去,山石震动、大地回响的力量吗?你去抗过洪吗?你去体验过在滔滔江水中,以一人之力定住乾坤的那种豪迈吗?”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那是入世!那是感悟天地之力!” “朕让你们去修路,是在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在与天斗、与地斗的过程中,去寻找那一丝突破的契机!朕这是在帮你们,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羞辱?” 这一番歪理邪说,被林休用一种极其笃定、极其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出来,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秦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反驳,觉得哪里不对劲。搬砖就是搬砖,怎么就成了感悟天地了?怎么就成了入世修行了? 可……陛下说得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自己确实卡在瓶颈很多年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太脱离群众了?真的是因为没去凿过石头? “可是……”秦破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梗着脖子说道,“道理末将都懂,但……但还是丢人啊!若是让隔壁小国知道,咱们的御气宗师在修路,他们不得笑掉大牙?” 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面子问题。 林休看着秦破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暗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帮老顽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所谓的尊严,所谓的面子,其实都有一个价码。只要你开出的价码足够高,高到能砸碎他们的三观,高到让他们怀疑人生,那什么面子,什么尊严,统统都是浮云。 “行吧。” 林休耸了耸肩,重新坐回软榻上,一副“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算了”的表情,“既然大将军觉得丢人,那朕也不勉强。本来朕还想着,这活儿又苦又累,得给兄弟们一点补偿,特意让李爱妃定了个高一点的工钱。既然军方看不上,那就算了,朕去找江湖上的散修吧。反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说完,他对李妙真使了个眼色。 李妙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一身华丽的宫装,抱着那个算盘,迈着优雅而自信的步伐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在后宫里算计鸡毛蒜皮的小女人,而是掌握着大圣朝经济命脉的“女财神”。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金钱的光辉,简直比先天高手的威压还要刺眼。 “两位大人。” 李妙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职业化的客气,七分掌控全局的从容,“既然军方不愿接这个活,那这笔预算,本宫就省下了。不过,陛下既然提到了,本宫还是得把这个《军方协助基建工程特殊津贴标准(草案)》给两位过过目,免得以后说本宫做事不地道,没给军方兄弟机会。”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底金字的大红告示,“啪”地一声,直接拍在了秦破那只还颤抖着的大手里。 秦破原本是不屑一顾的。 钱? 俗气! 我辈武人,视金钱如粪土! 他秦破虽然不算富可敌国,但身为大将军,家里也是有良田千顷,赏赐无数的。区区一点工钱,能买走武者的尊严?笑话!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一样,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抽风箱般的怪声。 (本章完) 第078章 给的实在太多了!秦破:其实我也能搬砖! 那怪声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就像是一口老痰堵住了气管,上不去也下不来。 秦破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桌上那张红纸,手指头抖得像是得了羊癫疯。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这这这……” 旁边的王守仁见秦破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也是好奇。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兵部尚书,脚下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只见那张红纸上,用最粗最黑的墨迹,写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关于征调军中武者参与京通快速路建设的特殊津贴明细】 任务性质:特级战备工程 岗位一:基础建设兵(限养气境初期及以上) 职责:搬运石料、搅拌水泥、平整路基。 津贴:军饷照发,额外发放日结龙票壹两! 备注:每做满一个月,额外奖励“皇家特供淬体液”一瓶。 岗位二:技术攻坚兵(限行气境初期及以上) 职责:开山裂石、精密切割、真气夯土。 津贴:军饷照发,额外发放日结龙票拾两! 备注:表现优异者,记军功一次,或兑换内库珍藏功法残卷。 岗位三:工程总顾问(限御气境宗师) 职责:定桩架桥、局部烘干、统筹全局。 津贴:项目分红制。底薪日结龙票壹千两起!上不封顶! 备注:享有“皇家荣誉供奉”头衔,其家族子弟可免试入读“皇家医科大学”及后续筹建的“皇家武道学院”。 死寂。 又是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那种压抑不同。这一次,是那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是那种被巨大的金元宝砸晕后的眩晕。 秦破颤抖着伸出手,那双拿惯了百斤大刀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竟然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壹……壹两?一天?” 秦破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别看这壹两银子好像不多,但在大圣朝的购买力体系里,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军中那些最底层的士卒,哪怕是精锐,一个月的军饷也不过二三两银子,这还得是不仅没被克扣、还能按时发放的好时候。大部分时候,能拿到一两就不错了。 而现在,只要去搬砖,一天就是壹两! 干一个月,就是三十两!抵得上以前干两三年! 这哪是搬砖啊?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如果说养气境的待遇还只是让秦破心跳加速的话,那行气境的待遇,就直接让他窒息了。 日薪拾两! 一个月就是三百两! 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两! 要知道,京城一套像样点的二进院子,也不过千把两银子。一个行气境的高手,去工地干一年,就能在京城买三套房!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肯放下身段去切石头,一个普通的千夫长,就能立刻实现财务自由,老婆孩子热炕头,再也不用为那几两碎银子发愁! 而最最最离谱的,是那个御气境的待遇。 壹千两! 一天! 秦破觉得自己快疯了。他身为大将军,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加养廉银,再加各种赏赐,满打满算,也就是万把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这个大将军累死累活干一年,还不如去工地搬十天砖? 这特么…… 秦破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妙真,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饿了半个月的狼看到了一块流油的肥肉:“娘娘……这……这是真的?不……不开玩笑?日结?真的给龙票?” 李妙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滴血——这可都是她的钱啊!但想到林休描绘的那个“过路费”的宏伟蓝图,她强忍着心痛,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大圣皇家银行承兑,童叟无欺。只要活儿干得好,奖金另算。” “咕咚。” 御书房里,清晰地响起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是宋应,也不是李妙真。 是王守仁。 这位风骨铮铮的兵部尚书,此刻正艰难地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作为李妙真的远房亲戚,他王家虽不缺钱,但这上面的数字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要知道,在大圣朝,武者看似风光,实则苦逼。 除了卖身给权贵当护院、去镖局走那刀口舔血的镖路,或者是投身军伍拿那点微薄的死工资外,武者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没有变现的渠道! 所谓的“穷文富武”,那是说练武烧钱!可没说练武能赚钱! 多少江湖好汉,为了几两银子的丹药钱,不得不去给富商看家护院,受尽鸟气;又有多少军中汉子,退役后因为只有一身杀人技,只能去卖苦力,晚景凄凉。 可现在…… 这条路,给了全天下武者一个站着把钱挣了的机会! 如果不去抢、不去杀,只是去搬搬砖、切切石头,就能日入斗金…… 还谈什么虚名?! 王守仁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那几个卡在行气境瓶颈、整天眼高手低,却只会伸手要天价银子买丹药的孙子。 让这帮平日里自诩天才的兔崽子去工地上磨炼磨炼,既能打磨他们那浮躁的心性,感悟陛下所说的“天地之力”…… 更关键的是,这钱特么的给的实在太多了! 十天! 只要十天,这帮兔崽子就能自己挣出那一瓶原本要掏空老夫棺材本的“聚气丹”! 什么风骨?什么傲气?在孙子的前程和昂贵的修炼资源面前,算个屁啊! 再说了,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入世修行”!是为国效力! 这钱,拿得硬气! 这钱,拿得一点都不烫手!拿得理直气壮! 秦破此刻的心理活动更加剧烈。 他想到了自己麾下那些因为伤病退役、生活困顿的老兄弟;想到了那些因为没钱买药、修为停滞不前的年轻苗子;想到了军营里那几口破烂的大锅和漏风的帐篷…… 如果有了这笔钱…… 如果大家都能轮流去“修路”…… 那大圣朝的军队,装备能换新的,丹药能当糖豆吃,每个人都能住上大房子…… 尊严? 尊严能当饭吃吗?尊严能让兄弟们不挨冻吗?尊严能让死去的战友复活吗? 不能! 但是钱能! 在这张足以砸死人的工资单面前,秦破刚才那股子宁死不屈的劲头,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花,瞬间化得连渣都不剩。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变脸表演。 从震惊,到纠结,到释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贪婪上。 只见秦破猛地一拍大腿(因为桌子已经碎了),那一身铁血煞气瞬间变成了一股子为国为民的正气。 他朝着林休深深一鞠躬,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陛下!” “末将刚才仔细想了想,陛下的话,简直是振聋发聩,令末将茅塞顿开!” “是末将狭隘了!是末将着相了!” “陛下说得对,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拘泥于形式?在深山老林里打坐是修行,在烈日下搬砖……哦不,建设大圣朝,那更是大修行!” “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全军将士的、别开生面的心性磨砺!” “为了大圣朝的繁荣昌盛,为了百姓的出行便利,为了磨砺我辈武人的心性……” 秦破抬起头,目光坚定,脸上写满了“忠诚”二字,如果不看他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的话,简直就是一位完美的爱国将领。 “军方,义不容辞!” “末将这就回去挑选精锐,第一批……先去三千人!行气境的都给老子……都给我派上去!谁敢喊苦喊累,老子……本将军亲自去踢他的屁股!” 说到最后,秦破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陛下,御气境那个‘工程顾问’,末将……咳咳,末将最近修为也有点瓶颈,能不能也去……感悟一下天地?” (本章完) 第079章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给大圣朝换血! 空气,突然安静了。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林休手里端着茶盏——这是刚才小太监战战兢兢新换上来的,刚送到嘴边的一口极品大红袍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面前这位一脸“正气凛然”、实则满眼都在算计着那一千两日薪的大将军。 一息。 两息。 终于,林休憋不住了。 “噗——!!!” 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化作漫天雾气,在御书房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小彩虹。 这一口茶喷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是真没想到,这秦破变脸能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这么……不要脸。 刚才还要死要活地说羞辱,现在为了那一千两一天,连自己都要去搬砖了?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这就是钞能力吗? 林休看着面前这张写满了渴望的老脸,心里没有丝毫鄙视,反而充满了……欣慰。 这就对了嘛。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价码合适,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给的还不够多。 “准了。” 林休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忍着笑挥了挥手,“不过秦将军你是总指挥,得统筹全局,不能光顾着赚钱。具体的,你跟李爱妃对接。” “还有宋尚书。” 林休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还在琢磨“五十年工期”的宋应。 “陛下?”宋应赶紧抬头。 “修路光有人还不行,得有那个……水泥。”林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扔给宋应,“这是朕昨晚做梦……哦不,翻古籍找到的一个配方。你回去带着工部的老匠人,多试几次。务必尽快弄出来记住,这玩意儿是关键,烧不出来,这路就算修好了也是豆腐渣。” 宋应如获至宝地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石灰石、粘土、铁矿渣……”等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顿时一脸懵逼。但看到林休那笃定的眼神,他也不敢多问,连忙塞进怀里贴身收好。 “对了。” 林休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水泥烧制成功,正式铺设的那天,朕也会去。” 秦破一愣:“陛下要去剪彩?” “剪什么彩?”林休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朕是去干活。既然是‘入世修行’,朕身为天子,自然要身先士卒。到时候,朕去给你们打个样。” 秦破和王守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热。 陛下都要亲自下场搬砖(划掉)修路了? 这要是传出去,全军将士还不得疯了一样跟着干?!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表率啊! “得令!” 秦破大喜过望,那样子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高兴。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宋应,就像是拽着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老宋!走走走!别琢磨你那破泥巴了,先跟老子去商量商量,这路怎么修!我跟你说,我手下那帮兔崽子,力气大得很,别说凿石头了,就是把山搬走都行!” 王守仁也反应过来了,急忙跟了上去:“哎哎哎,老秦你别吃独食啊!我们兵部也有不少高手,那个……我那个孙子,行气境巅峰,那一手剑法切石头绝对是一绝……” “陛下。” 一直没说话的李妙真突然开口了。 “钱不是问题。银行库房里现在趴着两个亿的现银,正愁没地儿花呢。” 李妙真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动,清脆的撞击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人力是大头。三千养气境基础兵,日薪一两,两年就是二百一十九万两。” “五百行气境技术兵,日薪十两,两年三百六十五万两。” 说到这,她抬头幽幽地看了一眼秦破:“最离谱的是那十位御气境宗师……一天一千两,两年就是七百三十万两!光这一项,就占了三成!” 秦破老脸一红,假装看风景。 “还有三万蒙剌战俘的伙食费,虽然不给工钱,但这帮家伙太能吃,两年也得一百零九万五千两。” “再加上水泥烧制、建厂、运输五百万,沿途征地拆迁补偿两百万……” “啪!” 李妙真最后拨了一颗珠子,定音道:“总计,两千一百二十三万五千两。” “这点钱,臣妾投得起,也不心疼。” 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但问题是回报率。京城是天下枢纽,日均进出马车、商队保守估计五千架次。” “若是按普通客车一两银子、重型货车五两银子的标准来收,平均每辆车收三两。那一年大概能收五百四十七万五千两。” “这意味着,光是回本就得将近四年!这对于商业投资来说,周期太长了,资金周转率太低。” “谁说要四年回本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突然从门外滚了进来。 来人一身大红官袍,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乌纱帽都有点歪,脸上那两坨肥肉更是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正是户部尚书,钱多多。 他也没行礼,直接冲到李妙真面前,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个算盘,就像是盯着什么绝世珍宝。 “娘娘!这账不能这么算啊!” 钱多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您是商人,看的是真金白银的回报。但咱们这是国策!是基建!这路要是修通了,那流动的可不仅仅是马车,那是大圣朝的血脉啊!” “微臣刚才过来听到了一些。” 钱多多转过身,对着林休深深一拜,那张原本精明市侩的脸上,此刻竟然写满了某种神圣的光辉。 “陛下,微臣以为,这过路费,不仅不能高,还得降!狠狠地降!” 钱多多掰着那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开始给李妙真算账:“娘娘您刚才算的,是均价三两银子过一次路,一年五百多万,四年回本。这确实是暴利,但这是杀鸡取卵!” “若是咱们把过路费降到两百文,甚至一百文!那每年的直接路费收益,怕是连一百万两都不到。这笔两千多万的巨款,得存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能填平!” 李妙真听得直皱眉:“二十年?三十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资金周转率也太低了!” “资金周转率低?那是对商人而言!” 钱多多猛地向前一步,那圆滚滚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他伸出两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对于国家而言,哪怕是三十年回本又如何?!” “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这路是修给子孙后代用的!咱们现在少收一点,过路费是亏了,但隐性收益才是大头啊!” “以前运粮,因为路烂、时间长,损耗高达三成!现在有了水泥直道,损耗能降到半成!光这一项,国库每年就能省下一千万两粮食!” “还有沿途的地皮!商贸繁荣了,地价不得翻个十倍?这都是真金白银的国力啊!” “而且,咱们可以分段通车!” 钱多多越说越兴奋,那双绿豆眼此刻亮得吓人,“先修京城到通州码头这五十里,让天下人都看看!” “到时候,咱们再发行‘基建债券’,吸纳民间资本。让那些享受了便利的商贾、豪绅主动掏钱来修后面的路!” “以路养路,以税养路,这才是长久之计啊陛下!” 林休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钱多多,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户部尚书,这格局,确实比单纯的商人要大。 “准了。” 林休打了个响指,“就按钱爱妃……哦不,钱尚书说的办。过路费给定个亲民价,咱们不靠这个发财。咱们要的是——货通天下。” 钱多多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大圣朝的国库在向他招手。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李妙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君一臣,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有钱,但在这种真正的“治国理政”的大格局上,似乎还真得跟这帮老狐狸学学。 不过…… 二十年回本? 李妙真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对国库而言。对于她这个“包工头”来说,光是这修路的工程款和沿途的地皮升值,就已经赚翻了好吗! “行,既然户部尚书都发话了,那本宫也没意见。” 李妙真收起算盘,对着林休盈盈一拜,“那臣妾这就去安排‘发债’的事宜。既然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林休重新躺回软榻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感慨。 “什么武道尊严,什么宗师傲气。” “在朕的钞能力面前,哪怕是宗师,也得乖乖低头,给朕去推土!” “这一波,稳了。” …… 半个时辰后。 秦破揣着那张足以让三军将士疯狂的《津贴明细》,火急火燎地赶回了西郊大营。 当他召集亲信将领,在帅帐中宣读完这“特殊任务”的待遇后,整个大营,炸了。 原本因为没有捞到仗打、正在校场上发牢骚的精锐们,听到“日结龙票”这四个字,眼睛都绿了。 “什么?搬石头一天一两?还给淬体液?” “将军!我这刀法,切石头绝对比切西瓜还利索!让我去!” “滚一边去!老子是行气境,老子先上!那可是十两一天啊!干十天就能给我娘买那个金镯子了!” “都别抢!这是特级战备任务!为了大圣朝的基建……呸,为了大圣朝的荣耀!我愿意去搬砖!” 这一天,西郊大营的画风突变。 不再是喊杀震天,而是充满了对“劳动”的渴望。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去搬砖! 去赚钱! 去为了大圣朝的基建事业……发光发热! 而这股来自军营的狂热浪潮,虽然被严格保密,但依旧有一些风声,悄悄传到了京城的街头巷尾,引得无数江湖散修心痒难耐,却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羡慕嫉妒恨中,等待着那个属于他们的机会。 (本章完) 第080章 点石成金!让大将军怀疑人生的“烂泥巴” 京城西郊,三十里外。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乱石嶙峋,枯草瑟瑟,平日里连只野兔子都不愿意往这儿钻。可这两天,这地方却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工部尚书宋应,这位平日里走路都要迈方步、讲究仪态的三品大员,此刻正跟个疯子一样,蹲在一个土造的高炉旁边。 他那身官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上面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和泥点子,头发也被火燎焦了一块,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火!再加火!” 宋应红着眼珠子,手里挥舞着一把破扇子,冲着几个工部的老匠人嘶吼,“陛下说了,温度不够!得烧透!把这些石头给我烧成灰!” 旁边的几个老匠人也是一脸的苦涩。 他们这辈子烧过砖、烧过瓦,甚至烧过琉璃,但这把石头烧成灰再磨成粉,最后还要跟铁矿渣掺和在一起……这路数,听着就不像是正经人干的事儿。要不是陛下金口玉言,他们都要怀疑尚书大人是不是炼丹炼走火入魔了。 “大人,这已经是第三炉了。” 一个老匠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小心翼翼地说道,“前两炉炸得那个惨啊,要是再炸……” “炸了就重来!” 宋应咬着牙,那眼神比炉火还烫,“陛下说了,这‘水泥’是修路的关键。弄不出来,咱们就等着被那些武夫笑话死吧!你想想秦破那张大黑脸,你想想!” 一提到秦破,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员都打了个哆嗦。 被武将嘲笑,那可是比杀头还难受的事儿。文官的脸面,比命重要。 “拼了!” 老匠人一咬牙,转身就把两筐上好的无烟煤填进了炉膛里。 …… 两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采石场的入口。 林休掀开帘子,跳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看着就像个出来闲逛的富家公子哥。跟在他身后的,是满脸不情愿、嘴里还碎碎念的大将军秦破。 “陛下,您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秦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一脸的心疼,“末将正如火如荼地搞招募呢!那帮兔崽子为了那一千两的日薪,都快把校场打穿了。您这时候把末将拽出来,这一上午的工钱……不算扣吧?” 自从昨天在御书房签了那一千两一天的“卖身契”,秦破现在的脑子里除了修路就是搞钱,觉悟高得吓人。 “放心,少不了你的。” 林休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里走,“带你来看看咱们的‘秘密武器’。这东西要是成了,你那一千两才拿得稳。” “秘密武器?”秦破耳朵一动,立马不抱怨了。 两人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宋应正站在一块灰白色的石板前,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啊!” 那笑声,凄厉中带着狂喜,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破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老宋这是……疯了?” 林休却是一乐:“看来是弄出来了。” 走近一看,只见宋应面前的地上,铺着一段大概两丈长、三尺宽的灰色路面。那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整的大石板,没有一丝缝隙。 “陛下!” 看见林休,宋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那张黑乎乎的脸上,两行清泪冲刷出了两道白印子,“您给的方子神了!真的神了!这‘水泥’加水搅拌之后,竟然真的变硬了!” 林休嘴角微扬,径直走到那段路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清脆,像是敲在石头上。 “不错。”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挺快嘛,朕还以为你们得折腾个十天半个月呢。” “陛下圣明啊!” 宋应激动得语无伦次,“臣本来也不信,这石头烧成灰,加点水就能变回石头?这不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吗!可刚才……臣试了,这玩意儿凝固之后,坚硬如石!最关键的是,它不用开山采石,不用打磨,想铺哪里铺哪里,想弄多厚弄多厚!” 秦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烧石头。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灰色的路面,一脸的不屑:“老宋,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就一堆烂泥巴干了之后的样子吗?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北境的土墙,干了也这样。” “烂泥巴?” 宋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秦蛮子!你懂个屁!你那土墙怕水泡,怕风吹,还得年年修!这水泥一旦干了,那是万年不腐!而且……” 宋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着秦破,“而且这东西,全是废料烧的,便宜得跟土一样!” “便宜?” 秦破撇了撇嘴。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文官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不信?”宋应气乐了,指着那路面,“你劈一掌试试!你要是能把它劈裂了,我把这堆泥巴吃了!” “嘿,这可是你说的。” 秦破乐了。他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呢。 身为御气境后期的顶尖高手,他这一掌下去,别说泥巴了,就是千斤巨石也能给震成粉末。 “陛下,这可是老宋自找的啊,不是末将欺负文官。” 秦破冲林休嘿嘿一笑,根本没把这灰扑扑的路面放在眼里。他也没调动真气,只是凭借着武将打熬多年的肉体力量,随意地一掌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秦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拍在了一块实心的生铁上!掌心传来一阵反震的微麻感,而那路面……竟然只是多了几道细微的白印子! “嗯?” 秦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见鬼了一样,“没碎?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没用真气,但这一掌也有几百斤的力道,拍碎几块青砖跟玩似的。这烂泥巴竟然扛住了? “好家伙,有点门道!” 秦破的脸色严肃起来,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老宋,你躲远点,刚才算我走眼了。这次,我要动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秦破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秦破的右臂之上,暗红色的罡气瞬间缭绕而起,那是御气境强者标志性的“真气外放”。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地上的碎石子都被这股气劲震得微微颤抖。 “给我开!” 秦破一声暴喝,裹挟着暗红罡气的手掌,如同一柄攻城的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轰在了那块水泥路面上。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尘土碎石四溅飞射,地面都狠狠颤抖了一下。 宋应吓得抱头鼠窜,心疼得直哆嗦:“哎哟我的路!我的水泥啊!” 烟尘散去。 只见那坚硬无比的水泥路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碎石渣子溅了一地。 路,碎了。 但是,现场却比刚才还要安静。 秦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那个凹坑,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惊恐。 是的,惊恐。 他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罡气余韵,声音干涩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老宋……你刚才说……这玩意儿造价多少?” “几……几文钱吧。”宋应看着那个大坑,欲哭无泪,“要是算上人工和煤炭,稍微贵点,但也就是几文钱的事儿。” “嘶——” 秦破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宋应,那眼神比刚才看见水泥碎了还恐怖。 “几文钱?!” 他缓缓站起身,顾不上手上的罡气还没散去,像个守财奴一样抚摸着那粗糙的路面。 “陛下!刚才那一掌,末将用了七成力!还附带了破甲的罡气!” 秦破的声音都在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硬度,而是因为性价比。 “七成力啊!若是青石板,一块造价至少五两银子,还得两个石匠凿半个月!可这东西……只要几文钱?还随便铺?” 他指着那厚实的水泥层,手指哆嗦着,“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咱们可以用修茅房的钱,去修城墙!这意味着咱们能把边关的所有土墙,全部换成这种……这种连我都得费劲才能打碎的‘石头’!” “这哪里是路?” 秦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是泼洒在地上的雄关啊!” “哈哈哈哈!” 宋应见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样?秦蛮子,服不服?这就是陛下说的‘水泥’!此乃大圣朝的‘金刚土’!有了这东西,修路?哼,咱们能把路修到天上去!” 秦破顾不上手疼,蹲下身子,像看怪物一样摸着那冰冷坚硬的路面。 “这东西……如果是用来筑城……” 秦破的眼神变了。作为大将军,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军事用途。如果边关的城墙都用这玩意儿浇筑,那蒙剌人的弯刀,岂不是跟挠痒痒一样? “那是后话。” 林休打断了秦破的遐想,“现在咱们说的是修路。” 秦破回过神来,看着这段坚硬得过分的路面,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在路面上走了两步,又用力跺了跺脚。 “陛下。” 秦破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东西好是好,硬度也没得说。但是……用来修那条‘超级直道’,恐怕不行。” “为何?”宋应刚还在心疼那个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不行了?” “太硬了。” 秦破指着路面,沉声说道,“老宋,你不懂马。战马奔袭,讲究的是一个抓地力和缓冲。这路面硬得跟铁板一样,连我的罡气都能抗得住,若是战马全速冲锋,马蹄子受得了吗?跑不了一百里,马蹄就得震裂了!” “而且……” 秦破蹲下身,摸了摸光滑的表面,“这上面太平了。尤其像现在这鬼天气,若是泼点水上去结了冰,这上面就是一面镜子!战马上去就是个摔,根本站不住脚。咱们那是直道,是要运兵运粮的,要是把马都摔折了腿,这路修了有什么用?” 宋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是工部尚书,懂营造,但他确实不懂骑兵。秦破说的是实打实的问题。 “那……那怎么办?” 宋应急了,看向林休,“陛下,这……咱们费这么大劲弄出来的神物,难道只能拿去盖房子?” (本章完) 第081章 降维打击!朕要修的,是一条吞吐天下的巨龙! 面对宋应的焦急和秦破的质疑,一直未曾开口的林休,终于有了动作。 此时,采石场内的气氛有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林休看着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重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说修路,就只能修一种路面了?” 林休走到旁边的泥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 “来,朕给你们上一课。” 他在地上画了两条长长的平行线,代表道路的轮廓。 “咱们这条直道,宽二十丈。这么宽的路,若是只让一辆车跑,那是浪费。若是大家挤在一起跑,那就是添乱。” 林休手里的树枝在中间划了一道线。 “朕打算,把这条路分成四个车道。” “四个……车道?”秦破和宋应面面相觑,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看好了。” 林休指着中间那两条最宽的道,“这中间,咱们就铺这个水泥。铺得厚厚的,硬硬的。这里,是给牛车、重载货车、还有咱们的步兵方阵走的。” “牛车走得慢,载重大,最怕烂泥坑。有了这水泥路,哪怕是下暴雨,轮子也不会陷进去。步兵方阵走在上面,步伐整齐,行军速度至少能提一倍。” 宋应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牛车不怕硬,就怕陷!” “那马车呢?”秦破追问道。 “两边啊。” 林休手里的树枝在两侧又划了两道,“这最左边和最右边,咱们不铺水泥。咱们用三合土,混合煤渣、碎石,夯实了铺。” “这种路,有一定的弹性,不伤马蹄,而且透水性好,下雨也不打滑。” 林休抬起头,看着秦破,“这里,专门给客运马车、快马急递、还有你的轻骑兵走。如此一来,快慢分开,人车分流。重车压不坏路,快马跑得起速。” “而且……” 林休又在中间那条线上画了一些像草一样的东西,“这中间,咱们种上一排树,或者挖一条排水沟。” “种树?”秦破愣住了,“修路种树干嘛?那不是挡道吗?” “挡的就是道。但这挡的不是自家的道,是对面的道。” 林休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啊,这条路这么宽,若是没有东西隔着,往北走的和往南走的混在一起,稍不留神就撞上了。有了这排树,这边只管往北,那边只管往南,互不干扰。这就叫……分道扬镳……哦不,这叫中央隔离带。”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秦破和宋应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幅简陋的草图,脑子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风暴。 他们不是傻子,相反,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精英。 林休这几笔画下去,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几条线,而是一条贯穿大圣朝南北、吞吐着无尽人流物流的……巨龙! 快慢分流,各行其道。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解决的不仅仅是马蹄子的问题,更是解决了几千年来道路拥堵、混乱、效率低下的顽疾! “神……神迹啊……” 宋应手里的扇子都掉了,他浑身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此法……此法若成,我大圣朝的国力,何止提升一倍!这简直就是大地的血脉被打通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慌乱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趴在地上就开始临摹那幅草图,嘴里还念叨着:“武将懂马,工部懂路,陛下懂……陛下懂把这一切揉在一起,变成神迹!” 秦破虽然没说话,但他看着林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林休的敬畏,是因为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那一千两一天的工钱。 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服了。 这种见识,这种格局,这种随便画几笔就能解决千古难题的智慧…… 这特么真的是那个在深宫里躺了二十年的九皇子? 这简直就是生而知之的妖孽啊! “陛下。” 秦破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拜,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末将……服了。这路,必须修!就算把那帮兔崽子累死,也要修出来!这哪里是路,这是大圣朝的命!” 林休看着这两个被现代交通规则降维打击的古人,心里暗爽,面上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行了,别在那感慨了。” 林休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既然方案定了,那就赶紧动工。水泥的方子朕给你了,路怎么修朕也教你了。要是再修不好……” 他瞥了一眼宋应。 宋应立马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修不好,臣提头来见!” “别提头,朕要你的头没用,还吓人。” 林休嫌弃地撇了撇嘴,“修不好,你就去给朕扫大街,扫一辈子。” 说完,林休转身就往马车走去。 “对了。” 刚走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那个……秦大将军。” “末将在!”秦破赶紧应声。 “那段水泥路……” 林休指了指刚才被秦破拍了一掌的地方,“那是样品,很贵的。别给拍坏了。” “啊?” 秦破傻眼了。 “啊什么啊?赶紧带人干活去。朕乏了,回宫补觉。” 林休钻进马车,声音从帘子里飘了出来,“记得让宋尚书给你弄点那个什么膏药,看你那手肿的,跟个熊掌似的。” 随着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林休走了。 留下一脸懵逼的秦破,和捂着头发、既感动又想笑的宋应。 随着林休的离去,这场关于“水泥”的争论画上了句号,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基建风暴,才刚刚酝酿成型。 …… 三日后。 京通直道,甲字号工地。 今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日头高悬,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按理说,这种天儿,除了路边的野狗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避风,正经人谁愿意在寒风呼啸的路边待着?可偏偏,今天的东郊热闹得像是过年,甚至比过年还稀奇。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全是人脑袋。 老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手里还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里瞅,眼神里透着股“看大戏”的兴奋劲儿。而在人群的外围,还抱臂站着不少身穿劲装、携带兵刃的江湖人士,他们大多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哎哟,快看!那不是虎贲军的‘黑面煞神’赵将军吗?平时在城门口那是横着走的主儿,今儿怎么……穿个号坎,手里还拿着把铁锹?”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神机营的神射手钱老三?那一双眼睛据说能看清百步外的苍蝇腿,现在怎么……在那刨土呢?”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听说陛下给的工钱高啊!一天一千两呢!换我我也干!” “切,拉倒吧你。人家那是大圣朝的精锐,那是军爷!要的是面子!你看赵将军那脸,黑里透着红,估计是臊的。堂堂朝廷命官,居然来干这种泥腿子的活儿,啧啧啧……” 人群的议论声不大,但顺着冷风,还是钻进了场地中央那群“特殊民夫”的耳朵里。 这地方,气氛诡异得让人想抠脚。 三千名精壮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号坎,手里拿着崭新的铁锹、镐头,却一个个僵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 他们是谁? 这可是大圣朝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是虎贲军、神机营、骁骑营里的尖子!每一个都是养气境的好手,领头的更是行气境的军官。平日里,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利刃,是百姓眼中的守护神。 可现在呢? 让他们来修路? 虽然那一日一两、十两甚至上千两的日结龙票确实香得让人流口水,虽然大将军秦破来之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但这真到了现场,被几万双眼睛——尤其是那些平时被他们瞧不起的江湖草莽——盯着,那种羞耻感还是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全身。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赵将军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他手里的铁锹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人群外围那几个平时被他追得满街跑的江湖败类,正指着他的脊梁骨笑得直不起腰。 这以后还怎么带兵? 难道以后两军对垒,都要说:“在下虎贲军赵某,擅长……挖坑埋人?” 大将军秦破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群磨洋工的“大爷”,急得脑门子上全是汗。他那一身大将军的威严,这会儿全用来擦汗了。 “这帮兔崽子!”秦破咬着牙,低声骂道,“平时一个个咋呼得挺欢,怎么一到正事儿上就怂了?钱都收了,活儿不干?这不成了骗子了吗!” 旁边的工部尚书宋应也是一脸苦瓜相。他抱着图纸,看着这群比大爷还大爷的工人,小声嘀咕:“大将军,这……这也不行啊。这都半个时辰了,连一锹土都没动呢。陛下要是怪罪下来……” 提到陛下,秦破浑身一激灵。 那位爷可不是好糊弄的。那一千两一天的高薪,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不行!得给这帮兔崽子打个样!” 秦破眼珠子一瞪,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副将赵破虏,“老赵!你上!” “啊?” 赵破虏正缩着脖子装鹌鹑呢,一听这话,脸瞬间绿了,“大将军,这……这不合适吧?末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要是传出去……” “少废话!”秦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还要不要那一千两了?你孙子还想不想进太学了?赶紧的!给这帮怂包看看,咱们当兵的,令行禁止!哪怕是玩泥巴,也能玩出军威来!” 赵破虏被踹得一个趔趄。他揉了揉屁股,看了看周围那无数双期待(看戏)的眼睛,心一横,牙一咬。 拼了!为了银子,为了孙子,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场地中央。他这一动,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御气境初期的猛将,到底要干啥。 只见赵破虏站定在一堆乱石土坡前。 这地方是路基的起始段,地形复杂,土质松软。赵破虏双脚猛地分开,如老树盘根般扎在地上。 “喝!”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赵破虏周身的空气瞬间扭曲,一层淡青色的罡气猛地爆发出来,像是一件无形的铠甲披在了身上。周围的尘土被激荡得四散飞扬,离得近的几个百姓都被逼得倒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赵破虏双掌猛地向前平推。 “给我……平!” 随着这一声怒吼,那一身磅礴的真气,顺着他的双掌,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狂暴的巨型石碾,轰隆隆地碾压了过去。 “轰——” 大地颤抖,烟尘滚滚。 仅仅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当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傻眼了。 原本那段坑坑洼洼、乱石嶙峋的土坡,此刻竟然变得平平整整!那地面就像是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不仅平整,而且坚硬得泛着光泽。 那可是整整十丈长、三丈宽的一段路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我的娘咧!这是神仙吧?” “太厉害了!这就是御气境的大将军吗?这一巴掌下去,别说修路了,就是一座山也得平了吧?” 人群外围,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江湖人士,此刻也都收起了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忌惮。这就是军方的实力,简单、粗暴、有效! 赵破虏收了功,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原本那种羞耻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爽感。他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秦破见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本章完) 第082章 一脚震百步!搬砖?不,这是朕赐予的无上机缘! 欢呼声如潮水般在旷野上回荡,赵破虏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高光时刻,连秦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然而,这热闹的气氛甚至没能维持过三息。 “咚——” “咚——” 沉闷而威严的鼓声,突然从官道的尽头传来,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上,让原本喧嚣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悠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划破了长空。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官道尽头,一支金黄色的队伍如洪流般涌来。 那是真正的皇家仪仗! 金瓜钺斧,朝天镫,掌扇,华盖……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架由十六名行气太监抬着的九龙沉香辇,缓缓行来。 那步辇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他身穿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头戴翼善冠,虽然只是随意地靠在软垫上,但那一身仿佛与天地相合的恐怖气息,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这不是微服私访。 这是大圣朝的主人,是这片土地的至尊,在向他的子民展示他的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啦—— 无论是百姓、士兵,还是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士,在这一刻,都被那股无形的皇威压得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林休坐在步辇上,微微睁开眼,扫视了一圈跪倒的众人,心中暗道:“排场搞这么大,应该能把这帮家伙震住吧?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睡觉。” “平身。” 林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仿佛他就在你身旁低语。 待众人起身,林休缓缓走下步辇。他没有理会周围的百姓,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群有些手足无措的士兵。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赵破虏,又看了一眼那段被“轰”出来的路基,嘴角微微上扬。 “赵将军,打得不错。” 林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一掌,打出了我大圣朝军人的威风!谁说军人只能杀敌?这开山裂石,造福万民,更是大功德!朕看以后谁敢说你们是在玩泥巴?”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赵破虏听得眼眶都湿了,只觉得刚才的卖力全值了! 但下一秒,林休话锋一转。 “不过……” 林休走到那段路基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坚硬的土层,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破虏,以及在场的所有军中高手。 “朕看赵将军刚才这一掌,虽然气势惊人,但似乎……太费劲了?” 赵破虏一愣,下意识道:“陛下,这可是硬茬子活儿,不拼命不行啊。” “拼命?” 林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啊,就是太‘直’了。咱们武者,真气是天地之精,是身体的延伸。既然是手脚,那就要用得灵活,用得巧。赵将军刚才那是‘硬碰硬’,是以力降十会。这种法子,用来杀人或许痛快,但用来修路……简直是浪费!” “浪费?” 秦破和赵破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懵逼。 林休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背着手,一步步走向前方还未开垦的荒地中央。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身上的龙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看好了。” 林休站在荒地中央,声音瞬间变得宏大起来,仿佛从九天之上传下,“朕今日便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举重若轻!” 他没有扎马步,没有运真气,甚至连周身的空气都没有一丝波动。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像是饭后在御花园散步一样。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脚。 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又像是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先天大圆满的高手吗?这是要发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 然而。 什么都没有。 林休的那只脚,就那么轻飘飘地,没有任何烟火气地,落了下去。 “啪嗒。” 一声轻响。 就像是一块小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甚至连那枯草上的白霜,都没有被震落。 秦破愣住了。赵破虏愣住了。周围那些等着看神迹的江湖人士也愣住了。 就这? 这就是陛下说的“举重若轻”?这怕不是在逗我们玩吧?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行气境高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他们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细腻、极其柔和,但又恐怖到让人灵魂颤抖的波动,顺着大地深处的纹理,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爆炸般的力量。 那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但这涟漪,是足以撼动山岳的真气构成的!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声低沉到极点的闷响,仿佛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一幕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奇观出现了。 只见林休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水面。以前方那杂乱的荒地为中心,整整三十丈长、十丈宽的路基范围内,无数细小的土石颗粒、无数坚硬的岩石,在这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号令。 它们微微一颤。 然后,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整齐划一地、紧密地咬合在了一起。 原本凸起的石头,无声无息地粉碎、下沉。原本凹陷的坑洼,被周围流动的土石瞬间填满。 那一瞬间,大地仿佛活了过来,在进行着自我重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安静。 当那股波动平息下来的时候,人们只觉得眼前一花。 原本那段乱糟糟的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平整、光滑得如同镜面一样的路基! 它整体下沉了半尺。表面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打磨过的青石板般的质感。 浑然天成。鬼斧神工。 做完这一切,林休依旧背着手,站在原地。他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如初,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的一脚,真的只是他随意的跺了跺脚。 全场死寂。 这种安静,比刚才赵破虏那一掌之后的安静,还要可怕。那是被彻底震慑后的失语。 过了好半天,工部尚书宋应才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去,用水平尺量了半天,最后发出一声尖叫:“分毫不差!深达岩层!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宋应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我的天呐……” 秦破看着那三十丈长的神迹,喉咙发干,只觉得双腿发软。他也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一脚意味着什么。 要把真气分散成无数细丝,渗透进每一寸泥土,还要控制它们按照既定的形状排列组合……这比一掌打爆一座山,难了一万倍! 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降维打击! 林休看着目瞪口呆的军中将士,满意地笑了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到了吗?” 林休转过身,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这就是‘顺势’。不要总想着去征服大地,要去感知它,引导它。修路,亦是修心。” “你们总觉得自己卡在瓶颈,无法突破。为什么?因为你们太躁了!什么时候,你们能收起那一身杀伐之气,能做到举重若轻,像朕这样把真气控制入微……” 林休指了指那平整的路面,给出了最后的暴击:“那你们的瓶颈,自然也就破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所有士兵的脑子里炸开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实力的震撼,那么现在,就是灵魂的洗礼! 原本觉得丢人、觉得是在做苦力的士兵们,眼神瞬间变了。变得狂热!变得炽热! 原来陛下让我们来修路,不是为了羞辱我们,也不是为了省钱!这特么是在传授无上秘法啊!这是在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在大地中感悟真气的真谛,让我们在搬砖中磨砺心性! 这是何等的胸怀?这是何等的恩赐? “我悟了!我悟了啊!” 突然,一个神机营的百户猛地大叫一声,把手里的铁锹一扔,直接扑到一段新的荒地上,“我是个傻子!原来是控制力不够!原来是心不够静!” 这人一边喊,一边运起真气,学着林休的样子,开始尝试用真气去震荡泥土。 虽然他震得满脸通红,效果只有林休的百分之一,但那种真气与大地共鸣的感觉,让他痴迷! “让开!都让开!这块地让我来震!” “别抢!这块石头是我的!我要用它来磨练我的军体拳!” 一时间,整个工地画风突变。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大爷”们,瞬间变成了打了鸡血的疯子。他们不再觉得这是苦力活,这分明就是最高端的“修炼场”! 而在外围围观的那些江湖人士,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原本是来看笑话的,可现在,看着那些在“搬砖”中似乎若有所悟、气息隐隐攀升的士兵,他们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嫉妒? 这可是先天大圆满高手的亲自指点啊! 这可是能突破瓶颈的无上机缘啊! 这帮当兵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秦破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张大了嘴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悠瘸了……全都忽悠瘸了……” 但他看向林休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林休看着这群不要命的“付费劳动力”,心里那个美啊。 “行了,别看了。”林休拍了拍还在发呆的秦破的肩膀,打了个哈欠,“朕乏了,摆驾回宫。” 说完,这位深藏功与名的大忽悠,坐回了九龙沉香辇。 在山呼万岁的恭送声中,林休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只留下一个让人高山仰止的背影,和那一条……注定要震惊世界、也注定要让无数江湖人士眼红的“超级直道”。 …… (本章完) 第083章 这哪里是武林高手?分明是人形挖掘机! 风,仿佛都凝固了。 京通直道的工地上,原本那种因为“先天大圆满”亲自下场而产生的窒息般的寂静,仅仅维持了片刻,就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浪潮所吞没。 林休走了。但他留下的那条如同神迹般平整的路基,以及那句“搬砖即修行”的至理名言,却像是一把燎原的火,彻底点燃了这群武者的灵魂。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为了那高昂的津贴而“忍辱负重”,那么现在,他们是为了“道”而战! “都闪开!这块花岗岩是我的!”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 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神机营百户,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如同岩石般的肌肉。他并没有使用任何工具,而是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涌动,那是一种无形却厚重的气流,如同蒸汽般在他皮肤表面升腾。 他猛地弯腰,双手扣住了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大条石。 “起!”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块需要四五名壮汉合力才能勉强抬起的巨石,竟然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扛了起来!他脚下的泥土微微下陷,但他的步伐却稳健得可怕,每一步跨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他扛的不是石头,而是一袋棉花。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下一秒,视觉奇观爆发了。 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全长仅六十里(约三十公里)的工地上,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瞬间激活。 对于普通民夫来说,六十里路或许需要数月才能铺就。但对于这群可以在战场上日行千里的武者来说,这点距离,哪怕是爬,一天也能爬个来回。 三千名养气境的精锐士兵,此刻全都卸下了那沉重的制式战甲,只穿着单薄的布衣,甚至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他们不再是列阵杀敌的军队,而变成了一群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工蚁。 不需要推车,不需要绞盘,更不需要那些慢吞吞的耕牛。 在这群武者面前,物理规则似乎都失效了。 “一二!嘿!” “一二!嘿!” 号子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 无数块巨大的石料、无数筐沉重的土方,在这些“人形起重机”的肩膀上,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工地上穿梭。从远处看去,那密密麻麻的人流如同两条奔腾的长龙,不知疲倦地将原本荒芜的旷野吞噬,吐出一条条坚实的路基。 尘土飞扬,汗水挥洒。 但这汗水不再是苦力的象征,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滴汗水都折射着真气的光辉,仿佛是无数颗璀璨的珍珠洒落人间。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蚂蚁搬家”中,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正在上演。 “让开让开!切石头了!别溅一身血!” 一名手持长刀的黑脸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堆刚刚运来的不规则岩石前。他是御林军中的一名千户,行气境中期的修为,一手《断门刀》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若是往日,他的刀只会用来砍敌人的脑袋。 但今天,他的目标是石头。 只见他双眼微眯,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得凌厉无比,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喝!”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快到极致的一刀。 刀气如霜,瞬间划过坚硬的花岗岩。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块巨大的岩石,竟然像豆腐一样,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照出人影,连打磨的工序都省了。 “好刀法!”旁边负责铺路的工匠忍不住喝彩。 那黑脸汉子收刀入鞘,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嘴上却谦虚道:“一般一般,刚才这一刀真气运转还是稍微有点滞涩,若是能再圆润半分,这切面还能更亮些。再来一块!” 而在他不远处,另一群“异类”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是五百名专修硬功的行气境高手。 他们没有拿刀,也没有扛石头,而是推着一个个巨大的、足有两米高的石碾子。 这些石碾子重达数吨,普通人根本推不动分毫。但这群武者,周身真气激荡,双掌抵在石碾轴心,口中低喝一声,真气喷涌而出。 “隆隆隆隆——” 大地在颤抖。 五百个巨大的石碾子,在真气的推动下,如同五百辆狂奔的战车,在刚刚铺好的路基上疯狂碾压。 所过之处,原本松软的泥土、碎石,瞬间被压得结结实实,平整度简直比女人的梳妆台还要夸张。烟尘滚滚中,这五百名“人形压路机”呼啸而过,那种暴力与秩序完美结合的美感,让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 “这……这就是武者吗?”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秀才颤抖着手指,指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知道‘侠以武犯禁’,只知道武夫粗鲁……可今日一见,这哪里是粗鲁?这分明是……是……”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词:“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里还提着半扇猪肉。此刻,这屠夫也是一脸呆滞,喃喃自语:“乖乖,这要是去杀猪,那一刀下去,骨头渣都不剩了吧?用来修路……真他娘的带劲!” 而对于那些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江湖人士来说,这一幕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看着朝廷的军队像苦力一样干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可现在……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官,一个个玩命似的搬砖、切石头、压路,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我在修炼”、“我在悟道”的神圣光辉,这群江湖人士彻底凌乱了。 “那不是神机营的赵百户吗?上次为了抢一本黄阶功法,把老子的腿都打断了,现在怎么笑得跟朵花似的?” “还有那个玩刀的,那是御林军的‘快刀’李四吧?听说他的一刀千金难求,现在竟然在切石头?而且还是免费切?”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然而,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就在众人以为这就是极限的时候,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路基最难啃的一段——“乱石坡”。 这里遍布着深埋地下的巨型岩石,有些甚至连成一片,根本无法用常规手段挖掘。 但这十个人,虽然脸上蒙着黑布,但那标志性的体型、那独特的真气波动,还有那股子掩饰不住的尴尬气息,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如熊,背负一把巨型战刀,虽然蒙着脸,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除了大将军秦破还能是谁? 而在他身后,几位也是军中威名赫赫的宿将,甚至还有两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供奉。 这可是整整十位御气宗师啊! 放在江湖上,任何一位跺跺脚,都能让半个武林震三震的人物。 此刻,他们却像是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站在一块足有半间房子大小的巨岩面前。 “咳咳。” 秦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透过黑布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有些闷,“那什么……都利索点!别磨蹭!早点干完早点收工!要是被人认出来了,老子的脸往哪搁?” “大哥,咱们这么站着,想不被人认出来都难啊……”旁边一个瘦高个无奈地吐槽道。 “闭嘴!赶紧干活!陛下给的那一千两……咳咳,陛下给的那份机缘,不可错过!” 秦破瞪了那人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如江河般奔涌。 只见他单掌按在那巨岩之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碎石纷飞。 “起!”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暴喝,秦破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那块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年、连根系都可能长到岩层深处的巨岩,竟然开始剧烈颤抖。 御气境,气可御物,力能扛鼎! 这不仅是力量的爆发,更是对“气”的精准控制。他用真气包裹住了巨岩的底部,切断了它与大地的连接。 “轰隆隆——”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块足以压垮城墙的巨岩,被秦破硬生生地从地里“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猛地一甩。 呼—— 巨岩如同炮弹一般飞出十几丈远,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废料堆里,激起漫天烟尘。 “下一个!” 秦破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扔掉的只是一块小石子。 与此同时,其余九位御气宗师也纷纷出手。 或是用真气震碎拦路的坚冰层,或是合力推平隆起的小山包。 十位御气宗师,就像是十台拥有智能导航的重型推土机,在最崎岖、最难搞的路段上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原本让人绝望的乱石坡,瞬间变成了平坦的大道。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百姓们此时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近乎膜拜。 “这……这就是御气宗师吗?” “移山填海……古人诚不欺我啊!” “有这等神仙人物在,咱们大圣朝还有什么路修不通?” 听着周围的惊叹声,秦破老脸通红,虽然隔着黑布看不见,但他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堂堂大圣朝大将军,居然沦落到给人当推土机? 但转念一想怀里揣着的那张“特级津贴条”,秦破的心情又瞬间美丽了起来。 “嘿,别说,这全力爆发真气去拔石头,还真挺考验回气速度的。刚才那一拔,我感觉我丹田里的真气漩涡好像转得更快了一点……” 秦破心中暗自嘀咕,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卖力了,“再来一块!今日目标把这乱石坡平了!谁也不许偷懒!” …… 而在工地的另一端,一场关于“科学与武学”的奇妙化学反应,正在悄然发生。 工部尚书宋应,此刻正像个疯子一样,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满脸狂热地围着一段刚刚铺设好的水泥路面转圈。 这段路面刚刚浇筑完毕,还是湿漉漉的深灰色泥浆。按照常理,这种天气,起码要晾晒个三五天才能彻底凝固。 但是,林休等不了,大圣朝的基建狂魔们也等不了。 于是,几个内功深厚、擅长《混元一气功》的武者被拉了壮丁。 “准备好了吗?”宋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都在颤抖。 “尚书大人,您就瞧好吧!” 为首的一名光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禁军教头,一身内力浑厚无比,最擅长的就是隔山打牛。 只见他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随即齐齐蹲下身子,双掌虚按在湿润的水泥路面上。 “震!” 嗡—— 一股肉眼难辨的高频震动,瞬间从他们掌心爆发出来。 那不是破坏性的冲击波,而是一种极其细腻、极其快速的真气震荡。在这股震荡之下,水泥内部的水分仿佛受到了惊吓,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疯狂地向外逃逸。 同时,武者体内那滚烫的气血之力,顺着双掌源源不断地注入地下。 “滋滋滋——”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瞬间将这段路面笼罩在云雾之中。 那场景,就像是在蒸笼里蒸馒头一样。 宋应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云雾,手里的毛笔飞快地记录着:“未时三刻,混元真气介入……高频震荡排水,内力生热烘干……水分蒸发速度提升百倍……”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光头汉子等人收功起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搞定!这比打架还累,内力都快抽干了。” 云雾散去。 原本湿软如泥的路面,此刻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坚硬岩石! 宋应冲上去,也不管烫不烫手,直接趴在地上又是摸又是敲。 “当当当!” 清脆的声音传来,如同敲击在金石之上。 “神迹……又是神迹啊!” 宋应激动得热泪盈眶,仰天长啸,“真气催化!这是格物之理与武学的完美结合!谁说武夫只能杀人?这是生产力!这是第一生产力啊!” 他颤抖着在小本子上写下结论:“经测试,真气震荡配合内力烘干,水泥强度比自然风干提升三成,凝固时间缩短至一炷香!此乃基建神器!” 宋应捧着那个写满了数据的小本子,激动得浑身颤抖。他隐约感觉到,大圣朝的武道史,甚至整个工造史,在今天拐了一个巨大的弯。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本章完) 第084章 真气朋克?朕要打造工业帝国! 就在工部尚书宋应被这“真气工业”的雏形震撼得热泪盈眶之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圣朝的皇帝林休,此刻正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一脸淡定地俯瞰着全局。 他放下了手中那个工部新捣鼓出来的单筒望远镜,目光从远处那个正捧着本子手舞足蹈的宋应身上收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啧啧啧,老宋这悟性,还是差了点。” 林休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光看到修路快有什么用?格局小了啊!看看这效率,看看这热情。这哪里是武林高手啊,这分明就是一群被埋没了千年的顶级产业工人啊!”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那是资本家发现了新大陆时特有的、慈祥而又贪婪的目光。 “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气这玩意儿,用来打打杀杀多浪费啊。这可是最清洁、最高效、还自带智能控制的新能源啊!” “一个养气境,那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全自动叉车。” “一个行气境,那就是一台高精度数控切割机加重型压路机。” “至于御气境……”林休想到了刚才秦破拔树的那一幕,“那妥妥的是人形重型塔吊外加液压破拆机啊!” 林休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这扇大门的背后,是一个由武道支撑起的工业帝国。 咱们直接进入“真气朋克”时代! 看着那群为了赚钱嗷嗷叫、干得热火朝天的武者,林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修路可以这么干…… 那别的呢?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之前。 那个深夜,济世堂昏黄的灯光下。 陆瑶穿着一身素白的医袍,满脸疲惫地穿梭在病患之间。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神虽然坚定,但那深深的黑眼圈却掩盖不住她的透支。 “这世道,病人太多,大夫太少。” 陆瑶那句无奈的叹息,再次在林休耳边回响。 当时他承诺要建一所最好的医科大学,要帮她解决所有问题。 原本,林休只是想着砸钱。用钱砸出校舍,砸出设备,砸出师资。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群“人形高达”,林休突然觉得,自己的格局还是小了。 “小凳子。” 林休突然开口。 “奴才在。”小凳子连忙躬身。 “朕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大项目’,到时候得跟宋应和陆院长好好聊聊。” 林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工地,仿佛在盯着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随后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过……不急。等这条路修通了,朕再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小凳子听着陛下这没头没脑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为了修路之事?” “修路?” 林休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路都修完了,还聊什么修路?那是过去式了。” 他背着手,一步步走向山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在想的,是未来。” …… 三天。 仅仅三天。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刚刚凝固的灰白色路面上时,整个京城通往通州的官道,已经不再是那条坑坑洼洼、即使是晴天也尘土飞扬的土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发指的灰色巨龙。 它平整、坚硬,甚至带着一种冷冽的金属质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四辆马车可以轻松并驾齐驱,而且不需要担心任何颠簸。 秦破站在路中央,手里拎着那把陪他征战沙场的战刀,整个人却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用脚后跟去跺那坚硬的路面。 “咚!咚!” 沉闷的回响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这就完了?”秦破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一脸呆滞的工部尚书宋应,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老宋,咱们以前修这种路,得多久?” 宋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两块水晶磨出来的老花镜,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如果是这种规格,这种硬度,哪怕征发十万民夫,也得三年。而且……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雨水多了还得停工。” “那现在呢?” “三天……”宋应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三天啊!大将军,咱们这是在做梦吗?” “做梦?” 秦破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对这该死的世界观崩塌后的摆烂,“如果是做梦,那老子希望能这辈子都别醒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的粮草,以前运十成损耗三成,现在……一成都不用!意味着咱们的骑兵,半天就能从京城杀到通州!” 就在两人对着路面发疯的时候,一辆明黄色的龙辇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林休坐在辇上。 他看着这条在古人眼里堪称神迹的大道,脸上却没有多少震惊,只有一种“终于搞定收工”的轻松。 “还行吧。” 林休抿了一口枸杞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早饭咸淡适中,“虽然平整度还有待提高,伸缩缝留得也不够标准,但在这种简陋条件下,能凑合用了。” 凑合? 秦破和宋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叫凑合? 那以前咱们修的那些路叫什么?叫猪圈吗? “陛下!”宋应扑通一声跪在路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乃神迹!此乃千秋伟业啊!微臣这就回去写奏折,此路一通,通州粮仓便如在京城枕边,此乃国运昌隆之兆啊!”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休摆了摆手,打断了宋应的彩虹屁。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远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丘——乱石岗。 那里,原本是他给陆瑶选定的医科大学校址。 因为地势较高,通风良好,且远离闹市喧嚣,是个做学问、搞研究的好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石头太多,地形太烂。 按照原本的计划,光是平整那片乱石岗的地基,就得耗费半年时间。 林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瑶那张疲惫却倔强的脸。 那个傻女人,为了能早点把医学院建起来,这几天天天熬夜画图纸,甚至还想自己掏腰包去雇民夫。她说病人等不起,她说在这个时代,每拖延一天,就有无数人因为庸医和缺药而死。 “啧。” 林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这人,最见不得自己的人受委屈。既然陆瑶想快,那就给她个“快”的。 “宋应。”林休突然开口。 “微臣在。” “那片乱石岗,现在的进度怎么样了?” 宋应一愣,随即面露难色:“陛下,陆院长确实选定了那里。但那地方全是万年花岗岩,坚硬无比。微臣已经调集了最好的石匠,但那石头……实在是太硬了。按照现在的进度,光是凿平地基,起码还得五个月。再加上备料、阴干木材、搭建梁柱……这医科大学要想投入使用,最快也得三年后了。” 三年? 林休冷笑一声。 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朕的先天大圆满虽然是开挂得来的,但朕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谁说要用木头盖房子了?” 林休指了指脚下那坚硬的水泥路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咱们这不是有现成的好东西吗?” 宋应顺着林休的手指看去,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陛下的意思是……用水泥?” “对,就用水泥。” “可是……”宋应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听天书,“水泥虽然坚固,但它……它丑啊!灰扑扑的,粗糙得像个没剥皮的土豆。拿来修路、修城墙那是极好的,可若是用来建学府……这可是教书育人的圣地,是陆院长的心血,是不是太简陋了?这也不合礼制啊,那些文官还不得把微臣的脊梁骨戳断?” 在宋应的认知里,学府就该是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红墙绿瓦,那才叫气派,那才叫对读书人的尊重。 弄个灰秃秃的水泥盒子?那不是把陆院长往泥坑里推吗? “简陋?” 林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从龙辇上站起来,双手负后,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宋应,你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美,不是什么雕梁画栋,也不是什么金碧辉煌。” “而是——【实用】。” “是【坚不可摧】,是【宏伟壮阔】,是【效率至上】!” 林休转过身,盯着宋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的,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火一烧就没的木头架子。朕要给陆瑶建的,是一座堡垒!一座能屹立千年、风雨不侵的钢铁堡垒!” “谁说建筑非得要装饰?那灰白色的冷峻,那一体成型的流畅,那才是力量的象征!这叫‘工业风’,懂不懂?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这叫超前审美。” 说到这里,林休大手一挥,指向了乱石岗的方向,声音瞬间拔高,传遍了整个工地。 “传朕旨意!” “所有人,立刻转战乱石岗!” “那里石头多是吧?正好!给我切了做梁柱,做地基!剩下的碎石,全部拌进水泥里浇筑墙体!” “让那帮练《烈阳功》的别闲着,给朕日夜烘干!让练《大力金刚掌》的去把地基给朕拍实了!” “记住,朕不要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也不要什么复杂的榫卯结构。就给朕像堆积木一样,用巨石和水泥,堆出一座环形的大讲堂!但朕有一个要求——线条必须直,表面必须光!朕要的是一种极致的秩序感!” “宋应,能做到吗?” 宋应愣了一下,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极致的直?极致的光?去除了所有装饰后的秩序? 这……这似乎也是一种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特有的狂热:“微臣……明白了!三天!三天后,微臣定当交出一座让陛下满意的……艺术品!” “好!朕的院长,等不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疯狂的命令给震住了。三天盖一座大学?这简直比三天修通京通直道还要离谱! 但下一秒,林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对着处于呆滞状态的秦破晃了晃。 “对了,朕忘了说。” “既然是急活儿,那津贴……翻倍。”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还没等其他武者反应过来,秦破的眼睛瞬间就绿了。他猛地转身,那张原本还挂着“大将军威严”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度亢奋的表情,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话吗?翻倍!是翻倍啊!这特么哪里是搬砖,这是在捡钱!” “虎贲营的!给老子冲!抢不到最好的石头,老子扣你们半年军饷!” 原本还在犹豫这是否“有辱斯文”或者“不合规矩”的武者们,被秦破这一嗓子彻底吼醒了。 管他什么斯文!管他什么建筑美学! 给钱?给肉?还能顺便练功? 干了! “冲啊!抢石头啊!” “那个山头是我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我是练铁头功的,我来撞地基!” 看着那群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乱石岗的武道高手,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龙辇,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才对嘛。什么武道宗师,只要思想滑了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本章完) 第085章 有一种美叫“工业极简风”,震惊全京城! 时间回到三天前,京城郊外,乱石岗。 当那群如同饿狼般的武道高手嗷嗷叫着冲上这片山头时,这里原本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这片原本怪石嶙峋、平日里连野狗都嫌硌脚的荒地,在金钱与肌肉的洪流下,瞬间变成了一场狂欢的舞台。 如果说修路是“平面作业”,那么建楼就是“立体战争”。 而且是一场完全颠覆了传统建筑学的战争。 没有脚手架,因为对于这群飞檐走壁的武者来说,那玩意儿只会碍事。 没有起重机,因为御气境宗师就是最好的人形吊车。 一名身形魁梧如熊的身影,虽然脸上蒙着黑布,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出卖了他——正是大将军秦破。此刻,他正站在一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花岗岩前。这块石头将作为医科大学的主楼大门支柱。 只见他单掌按在巨石之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碎石纷飞。 “起!” 秦破低喝一声,真气如江河般奔涌。 那块重达数万斤、深埋地下的巨岩,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从泥土里“拔”了出来,然后稳稳地落入了刚刚浇筑好水泥的基坑中,严丝合缝。 旁边,十几名虎贲营的精锐立刻一拥而上。他们手里拿着巨大的铁铲,将搅拌好的高标号水泥疯狂地填入缝隙。 紧接着,那几名擅长《混元一气功》的武者围了上来。他们深吸一口气,双掌按在墙体上,体内真气震荡,瞬间产生高热。 “滋滋滋——”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水泥在内力烘干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硬化。 而在更高处,御林军的“快刀”李四正在进行“精装修”。 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将那些凸出墙体的多余石块削平。刀气纵横间,每一处棱角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与打磨,虽然保留了岩石原本的质感,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几何美感。 这种名为“清水混凝土”加“巨石结构”的怪异组合,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它没有飞檐,没有画栋,只有直来直去的线条,只有厚重敦实的体量。 随着日夜交替,真气的光芒从未在乱石岗熄灭。 三天。 仅仅三天。 这座庞然大物便彻底成型。它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兽,盘踞在乱石岗上,俯视着整个京城。 …… 陆瑶其实是被林休“骗”来的。 这几天,为了赶制那份《医科大学教学大纲》,她把自己关在济世堂的后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连饭都是小徒弟送进去的。 外面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她当然听到了,甚至连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乱颤。但她只当是秦破那个疯子在带兵操练,或者是通州直道的收尾工程动静太大,压根没往别处想。 毕竟,三天盖起一座大学?这在她的认知里,跟神话故事没什么区别。 直到林休突然闯进来,一脸严肃地说:“带你去个地方,有个病人情况危急,只有你能救。” 陆瑶这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 在马车上,她还在不停地翻看医案,想着是什么疑难杂症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完全没注意到马车驶向的,正是那片喧嚣了整整三天的乱石岗。 直到马车停下,林休牵着她的手走下车辕。 “到了。” 陆瑶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药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精致典雅的学府。 没有朱红的大门,没有鎏金的牌匾,甚至连围墙都没有完全建好。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灰白色的、巨大无比的环形建筑。 它就这样赤裸裸地矗立在那里,巨大的花岗岩石柱支撑着沉重的穹顶,墙面上甚至还保留着浇筑时的模具纹理和气孔。 粗糙吗? 粗糙到了极点。 但在那一瞬间,陆瑶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种震撼,来自于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感和压迫感。它就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巨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却比任何锦衣玉食的贵公子都要来得强烈。 “这……这是……”陆瑶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你的战场。” 林休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和而坚定。 “朕知道你急。朕知道你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砖头、等木头上。所以,朕自作主张,给你弄了个‘速成版’。” 林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指着那灰扑扑的墙壁说道:“不过时间太紧,里面还是毛坯,除了承重墙啥都没有。那些桌椅板凳、窗帘字画什么的软装,就得辛苦陆院长自己慢慢布置了。朕只负责把这壳子给你造出来。” “怎么样?虽然看着简单了点,但这硬度,朕让秦破试过了,他全力一刀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以后你在里面骂人,哪怕声音再大,外面也听不见。而且这地方冬暖夏凉,绝对实用。” 陆瑶没有说话。 她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建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墙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的,带着一丝残留的温热——那是武者们真气烘干留下的余温。 她能看到墙壁上那些细密的纹理,那是无数人日夜奋战留下的痕迹。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脸“求表扬”却又故作镇定的男人。 丑吗? 一点也不。 在这一刻,在陆瑶的眼里,这座灰白色的堡垒,比皇宫里的金銮殿还要美上一万倍。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座房子。 这是一份承诺。 是一份“为了你,我可以打破所有规矩,可以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只为了让你早一天实现梦想”的偏爱。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哎哎哎?怎么哭了?”林休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太丑了?你要是不喜欢,朕这就让人拆了重盖!朕让工部去买最好的红木,咱们按最传统的……” “闭嘴!” 陆瑶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笑意,“谁说丑了?这是……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房子!” “真的?”林休有些不确定。 “真的!”陆瑶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这种风格……这种不加修饰的风格,简直太适合医者了!医道本来就是直面生死的,要什么粉饰?要什么虚假?这种纯粹、坚硬、真实的风格,才是医道该有的样子!” “这就叫……这就叫……”陆瑶一时词穷。 “工业极简风。”林休顺口胡诌了一个词。 “对!就是这个!工业极简风!”陆瑶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站在不远处围观的苏墨,此刻正拿着炭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疯狂记录。他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炽热。 “天才!简直是天才!” 苏墨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去伪存真,大道至简!这哪里是简陋?这是对传统审美的宣战!这是对虚伪繁复的嘲讽!陛下不仅是武道巅峰,更是美学宗师啊!” 他转身看向身边满脸自豪的工部老匠人,激动地抓住对方的手:“老丈!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建筑!这才是艺术!那种涂脂抹粉的房子已经过时了!这种‘高级灰’,这种‘裸感’,必将引领大圣朝未来一百年的风尚!” 老匠人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光:“苏大人果然是知音!为了配合陛下要求的‘坚不可摧’,老朽特意让匠人们顺着石材的纹理打磨,又在水泥未干时进行了三次收光,只为保留这最纯粹的肌理。这看似简单,实则比雕花还要考究功力啊!” 林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暗暗点头。他原本只是为了赶工期,没想到工部这群匠人竟然真的领悟了“大道至简”的精髓,硬是将这水泥和巨石,打磨出了一种超越时代的肃穆美感。 他此刻正指着校门口那块巨大的、还没来得及刻字的天然巨石,对陆瑶说道:“以后这里你说了算。朕只负责帮你把台子搭好,谁敢在这儿撒野,或者对你的规矩指手画脚,朕让他去修路。” “我真的能想招谁,就招谁吗?” 林休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那是你的事。你是院长,这学校里的规矩你来定。就算你招一头猪进来,只要你能教会它把脉,朕就给它发太医院的编制。” 陆瑶笑了。 这一刻,她笑得无比灿烂,如同乱石岗上盛开的一朵野花,坚韧而美丽。 “好。那我明天就开始招生。” “这么急?” “那是自然。”陆瑶转过身,看着那座宏伟的建筑,眼神变得坚定无比,“有这么好的地方,若是让它空置一天,那才是最大的罪过。”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在灰白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然而,这温馨而励志的一幕,落在不远处乱石堆后的一双眼睛里,却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素材。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比夕阳还要狂热的火焰。 (本章完) 第086章 大圣日报首发:震惊!皇帝竟然…… 乱石堆后,那双眼睛的主人——苏墨,已经在那里蹲了整整半个时辰。 随着乱石岗的喧嚣逐渐平息,另一场名为“舆论”的风暴,正在他的笔尖下酝酿。 一直拿着小本子疯狂记录的苏墨,看着那座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建筑,再看看远处林休和陆瑶的背影,脑海中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就是它……陛下要的‘重磅消息’,这下子……咱们的《大圣日报》要卖疯了!” 他猛地合上本子,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半个月来,他和礼部尚书孙立本那个老顽固为了《大圣日报》的创刊号,头发都快愁秃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接待外宾的“外交风云”后,孙立本这老头变了。他虽然嘴上还挂着“子曰诗云”,但骨子里却染上了一股子……铜臭味。或者说,是被陛下那套“实用主义”给洗脑了。 现在的孙立本,比谁都清楚“钱”的重要性。没钱,礼部拿什么修缮贡院?拿什么资助贫寒学子? 于是,当苏墨告诉他,用简体字办报纸,不仅能省三成墨水和纸张成本,还能因为通俗易懂而卖给贩夫走卒,销量能翻十倍时,孙立本的眼睛绿了。 “有辱斯文?苏墨,你懂个屁!” 苏墨还记得孙立本当时拍着桌子吼道,“只要能赚钱……哦不,只要能教化万民,斯文这东西,稍微辱一下也不是不行!再说了,这简体字省下来的银子,那都是民脂民膏,浪费才是最大的犯罪!” 从那以后,这老头比苏墨还急。天天催着苏墨找爆款,找热点,甚至暗示苏墨可以稍微“夸张”一点,只要能把报纸卖出去,把钱赚回来,顺便把简体字塞进老百姓脑子里,他礼部尚书亲自给苏墨研墨都行。 “老百姓不识字,咱们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写他们感兴趣的事!只有让他们为了看热闹去买报纸,他们才会愿意去学那上面的简体字!” 这是苏墨给孙立本画的饼,也是陛下定下的“曲线救国”之策。但现在,这饼快被孙立本吃成实心的了。 但这第一炮能不能打响,至关重要。 如果是那些枯燥的朝廷公文,别说卖钱了,白送给老百姓擦屁股都嫌硬。 但现在……有了这座离经叛道的“工业风”大学,有了这种颠覆认知的视觉冲击,何愁没有话题?何愁没人买单? 只要报纸卖爆了,那印在报纸上的简体字,就能随着这些惊世骇俗的新闻,像病毒一样钻进千家万户的脑子里! 到时候,看那个老顽固还有什么话说! 想到这里,苏墨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一样,直接冲向了礼部尚书的值房。 “老孙!别睡了!起来干活!咱们的‘识字扫盲神器’……终于有子弹了!” 那里,孙立本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礼部尚书此刻正对着一份《关于朝廷邸报商业化改版试行方案》的批红奏折发呆。那是半个月前,他借着“蒙剌外交大捷”的东风,联合户部尚书钱多多,硬生生从内阁那里磨下来的“创收项目”。 陛下当时只批了四个字:“准奏,搞钱。”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孙立本早已秘密重组了邸报司,渠道、印刷、甚至广告位都准备好了,就缺一个能一炮而红、让陛下满意的开篇大作。 “砰!” 大门被撞开。 苏墨顶着鸡窝头,把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拍在了桌子上。 “尚书大人!火!这把火能把天都烧穿!” 孙立本被吓了一跳,但当看清苏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时,他知道,稳了。 “苏疯子,你可算来了!”孙立本一把抓起稿纸,手都在微微颤抖,“印刷坊的工匠都已经在待命了,内阁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只要不涉及军国机密,咱们这《大圣日报》第一刊,今晚就能印出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时,呼吸瞬间停滞。 《震惊!大圣朝第一强者竟然在干这种事……三天通州,三天大学,这是大圣速度!》 副标题:《有一种美叫“清水高级灰”:陛下亲创“工业极简风”,重新定义皇家审美!》 “妙!妙啊!” 孙立本激动得胡子乱颤,那个曾在接待外宾时黑心烂肺的贪官本色再次显露无疑,“这哪里是文章?这是印钞机啊!这就去印!告诉邸报司,这次咱们不发给官僚看,直接往酒楼、茶馆、书院里送!第一批给他们免费摆着!剩下的,让报童上街去卖!” “还有,去五城兵马司借人!告诉他们,今晚别睡了,全城跑腿!送一份,本官赏一文钱!必须在天亮前,让这京城每一个角落,都飘满咱们的墨香!” 这一夜,礼部下属的印刷坊灯火通明。 为了赶这三万份的量,孙立本连夜调集了京城所有的刻工和印匠。数百名工匠光着膀子,在蒸汽腾腾的作坊里,轮班倒地疯狂排版、刷墨。 早已准备好的活字印刷术火力全开,一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早已等候在外的士卒和报童手中。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照进京城的胡同里,一阵从未听过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卖报啦!卖报啦!” “大圣日报创刊号!惊天大爆料!” “《震惊!当朝皇帝竟然在乱石岗做这种事……》” “《独家揭秘:太医院第一美女院长深夜痛哭为哪般?》” “《工部尚书宋应为何对着一块石头下跪?》” 这几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原本还在被窝里赖床的、正端着尿壶准备出门的、在早点摊上喝豆汁儿的……所有人都被这几句劲爆到极点的标题给震懵了。 皇帝?乱石岗?做那种事? 美女院长?深夜痛哭? 工部尚书?下跪? 这每一个词组,都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小挠子,疯狂地挠着京城百姓那颗八卦的心。 “小哥!你手里拿的这是啥宝贝?咋卖的?”一个正准备去买菜的大婶,一把抓住了报童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印满字的纸。 “是啊!这‘大圣日报’是个啥?能吃吗?” “小哥!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别挤!我先来的!” “这啥报纸?多少钱一份?” “两文钱!只要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两文钱你就能知道皇帝陛下的私生活!”报童挥舞着手中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嗓子都喊劈了。 两文钱? 太便宜了! 要知道,以前那些邸报,那是给当官的看的,一份得要好几钱银子,而且上面全是之乎者也,看得人脑壳疼。 现在只要两文钱就能看皇家八卦? 买!必须买! 京城最大的茶馆“悦来茶楼”里,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还没来,但客人们已经不着急了。因为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大纸,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卧槽”、“还能这样”的惊呼。 而在角落里,几个识字不多的脚夫正凑在一起,围着一张报纸抓耳挠腮。 “哎,老李,你识字多,给咱们念念呗。”一个脚夫推了推中间那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 老李其实也就认识百来个字,平时看告示都费劲。他有些心虚地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咳咳,我看看啊……”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时,却愣住了。 这字……怎么有点不一样? 笔画好少! 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字号还特别大。 更神奇的是,在那些大字的旁边,还贴心地配上了生动的插画。 比如那个“乱石岗”的标题下面,就画着一座造型奇特、线条硬朗的建筑,旁边还有一个Q版的小人(那是苏墨画的林休),正指着建筑大笑。 “这……”老李瞪大了眼睛,试探着读道,“朕……要……建……大……学?” 哎?读通了? 那些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结合着上下的语境,再加上那幅画,竟然该死的通顺! “哎哟!我看懂了!”老李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上面写的是,皇上要在乱石岗建个大医馆,还要用水泥建!这‘水泥’二字,旁边还画了一袋灰面粉似的东西,一看就明白!” 周围的脚夫们一听,顿时来了劲。 “真的假的?老李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学问了?” “不是我有学问,是这报纸神了!”老李指着报纸右侧的一条竖栏,“你们看这儿!”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里画着几个格子。 左边是那个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繁体字,比如“鬱”,右边则是那个简单清爽的简体字“郁”。 中间还画了一个等号。 而在最下面,还有一幅四格小漫画。 第一格:一只背着重重壳的老乌龟,累得满头大汗(旁边标注繁体“龜”)。 第二格:老乌龟把壳扔了,一身轻松地跑得飞快(旁边标注简体“龟”)。 第三格:一只兔子在后面追,结果累吐血了。 第四格:苏墨形象的小人跳出来,手里举着牌子:“简体字,让生活更轻松!” “哈哈哈哈!这画得真逗!” “原来这字是这么变的啊!把那复杂的壳扔了,就变成这个简单的了?” “哎,你们看这个‘体’字,原来那边是‘體’,左边全是骨头,看着就渗人。现在变成‘人’加‘本’,这多好记!‘人’的根本就是身‘体’嘛!” 一时间,整个茶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仅是这些脚夫,就连二楼雅座里的那些富商权贵们,此刻也被文章中描述的内容给惊到了。 文章中,苏墨用极其华丽且肉麻的辞藻,将那座灰白色的医科大学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洗尽铅华的纯粹”,什么“坚如磐石的信仰”,什么“不被世俗定义的孤傲”。 他甚至在文章末尾大胆断言:“未来的权贵,不再是看谁家柱子上的龙雕得有多细,而是看谁家敢用这种名为‘水泥’的神物,建一座不加粉饰的硬核豪宅!这才是自信!这才是底蕴!” 这篇报道一出,整个京城炸了锅。 原本那些还在嘲笑皇帝“没钱修房子只能用泥巴糊”的权贵们,看着报纸上那座气势磅礴的建筑画像,再看看自家那些花花绿绿的亭台楼阁,突然觉得…… 好像是有点俗气哈? 于是,一股名为“工业风”的妖风,开始在京城的富人圈里悄然刮起。 苏墨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米,听着楼下的议论声,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坐在他对面的孙立本,则是一脸复杂。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账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怎么样?老孙,这波稳了吧?”苏墨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孙立本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三万份。” “什么?” “就在刚才,三万份创刊号,全卖光了。”孙立本的声音都在颤抖,“加印!必须加印!刚才城南的书商老赵派人来,说是要把下期的版面全包了!还有那个卖跌打酒的王麻子,问能不能在报纸的那个‘缝’里,给他印个广告?” “中缝广告?”苏墨打了个响指,“行啊!告诉他,五十两银子一个字,爱印不印。” “五十两?”孙立本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 “这叫流量变现,你不懂。”苏墨嘿嘿一笑,“对了,老孙,你没听见下面那些人在说什么吗?” 孙立本愣了一下,侧耳听去。 楼下,老李那个破锣嗓子正喊得起劲:“哎!我又学会一个字!这个‘爱’字,原来中间有个‘心’,现在把‘心’去掉了。这意思是啥?意思是……爱在心里,不用挂在嘴边上?嘿,这皇帝老儿造字还挺有哲理!” “屁的哲理,那就是为了省笔画。”旁边有人拆台。 “不管咋说,老子现在也能看懂皇榜了!下次再去衙门,看谁还敢蒙我!” 听着这些粗鄙却充满生气的议论,孙立本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份印着“大圣日报”四个烫金大字的报纸,看着那个被他视为“残废”的简体字,在这些贩夫走卒口中变得鲜活起来。 虽然他们解读得乱七八糟,虽然他们是为了看八卦才买的报纸。 但是…… 他们真的在认字。 他们不再把文字当成是高不可攀的神坛之物,而是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不就是他孙立本做梦都想看到的“教化万民”吗? “苏墨。” 孙立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咋了?” “加印五万份。”孙立本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看见了金山银山,同时也看见了圣人大道的光芒,“另外,那个简繁对照表,下期给我做大点!再加几个字!还有那个四格画……那个画乌龟的……咳,乌龟就别画了,让翰林院那帮画师动动脑子!给我想点别的!比如兔子、猴子什么的!要有趣!要能让人看了就想学字!给我画十个!不,二十个!” 苏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得嘞!您老就瞧好吧!” 这一天,大圣朝的历史被悄然改写。 不是因为皇帝的一道圣旨,也不是因为某位大儒的一篇文章。 而是因为一份两文钱的报纸,和一群想看皇帝八卦的吃瓜群众。 当然,还有那个正在乱石岗上,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太医们,指着那个巨大的水泥骨架,高喊着“我们要建立世界上第一所综合性医科大学”的皇帝陛下。 …… “舒服。” 皇宫,养心殿内。 林休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皇帝当的,好像也没那么累嘛。 只要找对方法(忽悠人),把合适的人(牛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自己只需要负责喝喝茶、看看戏,这大圣朝不仅没垮,反而好像……越来越强了? 这个被迫营业的咸鱼皇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为这个古老的世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 虽然这扇门,是水泥浇筑的。 (本章完) 第087章 御史喷了,老孙赢了 次日,卯时三刻。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寒风萧瑟,但今日的早朝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百官凑在一起,谈论的要么是哪里的旱灾,要么是哪里的流民。可今天,几乎每个人的袖子里都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一股油墨的清香。更有甚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闪烁,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叹或嗤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名为《大圣日报》的新鲜玩意儿,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死气沉沉的朝堂死水中。 果然,早朝刚一开始,这颗雷就炸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太和殿上,御史大夫陈直手里攥着那份昨日发售的《大圣日报》,气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那张常年板着的扑克脸上,此刻写满了“大逆不道”四个字。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陈直抖着报纸,声音悲愤得像是在哭丧,“《震惊!皇帝在乱石岗……》这种市井无赖的标题,竟然敢用在九五之尊身上?这简直是……是有辱国体!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啊!” 随着陈直的开炮,御史台的一众言官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出列。 “臣附议!苏墨身为翰林修撰,不思进取,反而以此等低俗手段哗众取宠,不仅有辱斯文,更是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立刻查封《大圣日报》,将苏墨革职查办!” “臣也附议!礼部尚书孙立本监管不力,竟允许此等秽物在京城流传,理应同罪!” 一时间,朝堂上唾沫横飞。 矛头直指苏墨和孙立本。 站在文官队尾的苏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正低头研究着金砖上的花纹,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而站在文官前列的孙立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仿佛被骂的根本不是他。 林休坐在龙椅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下面的吵闹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孙立本。 “孙爱卿,御史大夫说你监管不力,你怎么看?”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孙立本身上。大家都以为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礼制”的老尚书,这次肯定会吓得跪地请罪,然后把锅甩给苏墨。 然而,孙立本动了。 他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官袍,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林休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过身,面对着气势汹汹的陈直。 “陈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孙立本笑眯眯地说道,“小心肝火旺,容易便秘。” “你——”陈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孙立本!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教化,如今竟然纵容这种东西流毒无穷,你对得起孔孟圣贤吗?” “流毒?” 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陈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陈大人,本官问你,何为教化?” “自然是……是传圣人之道,明礼义廉耻……” “错!”孙立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是给读书人看的教化!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来说,你的圣人之道,就是天书!就是废纸!” 孙立本指着陈直手里的报纸,声音洪亮如钟:“你说这上面是虎狼之词?本官倒觉得,这是‘通俗易懂’!你说这是有辱斯文?本官倒觉得,这是‘与民同乐’!” “以前老百姓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吗?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皇上住在紫禁城里,是神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但现在呢?” 孙立本一把抢过那份报纸,指着上面的插图和文字,“通过这份报纸,他们知道了皇上也会为了修学校而操心,知道了皇上也关心太医们的辛苦,甚至知道了工部尚书也会对着石头下跪求才!这叫什么?这叫‘人情味’!这叫‘君民一心’!” “这……”陈直被这一套歪理给整懵了,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再说了。”孙立本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老狐狸般的笑容,“陈大人,你说这报纸低俗,那你买了吗?” “本官……本官自然是为了批判才买的!”陈直涨红了脸。 “哦——为了批判。”孙立本拖长了音调,“那既然陈大人都买了,想必京城的百姓们也都买了吧?据本官所知,昨日这三万份报纸,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百姓爱看!说明百姓想了解朝廷!说明百姓心里有陛下!” “如果这也叫有辱国体,那陈大人的意思是,百姓们爱戴陛下,也是错的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陈直差点没跪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数据说话。”孙立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啪的一声拍在手上,“陈大人,你知道昨日这一天,礼部赚了多少银子吗?” “整整六百两!” “光是各大商号之前预定的广告位,就收了五百四十两!再加上卖报的六十两,仅仅昨日一天,就是六百两!” “这还只是第一天!按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是一万八千两!一年就是二十万两!” 孙立本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想要开口的御史,“二十万两啊!诸位大人!这笔钱,能修多少间义学?能印多少本教材?能让多少寒门子弟读得起书?” “本官虽然老迈,但也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你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说什么‘再苦不能苦教育’,可一到要钱的时候,户部就哭穷,你们就装傻。现在好了,本官自己挣钱搞教育,不用国库一分钱,甚至还能给国库纳税!你们倒好,不仅不帮忙,还在这里挑三拣四,还要封我的报纸?” 孙立本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指着陈直的鼻子骂道:“陈直!你这是在阻碍圣人教化!你这是在断绝天下寒士的求学之路!你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太和殿上,只剩下孙立本那粗重的喘息声。 陈直张大了嘴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明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开炮,结果被孙立本这老家伙一顿连消带打,最后竟然成了“阻碍教育”的罪人?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啊! 但陈直毕竟是御史大夫,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礼法森严”的角度再战三百回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首辅张正源,突然动了。 “咳咳。” 张正源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陈直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两朝元老要表态了。 张正源缓缓走出列,先是看了一眼孙立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才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老夫刚才也看了这报纸。” 张正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大圣日报》,语气平缓,“老夫觉得,孙尚书虽然言辞激烈了些,但道理是不差的。” “朝廷的政令,以往出了京城,到了州府,再到县衙,最后传到百姓耳中,往往十不存一,甚至被歪曲得面目全非。为何?因为百姓看不懂公文,只能听任那些乡绅胥吏摆布。” 说到这里,张正源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如今,有了这报纸,有了这通俗易懂的文字,陛下的旨意,朝廷的恩德,就能直接传到每一个百姓的心里!这不仅是教化,更是‘通达’!是国之血脉畅通的征兆!”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次辅李东璧也笑呵呵地站了出来,做起了和事佬,“陈大人,您也是为了朝廷体统,这份忠心天地可鉴。但如今时局不同了,咱们做臣子的,也不能总是抱着老皇历不放嘛。既然这报纸能让百姓归心,又能充盈国库,咱们何不顺水推舟?稍微‘活泼’一点,也无伤大雅嘛。” 两位内阁大佬同时发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瞬间就把这件事给定了性。 连首辅都说是“国之血脉”,连次辅都说是“无伤大雅”,小小的御史台还敢说什么? 陈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颓然退回了队列。 大局已定。 站在一旁的苏墨,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两位老狐狸点了个大大的赞。 姜还是老的辣啊! 孙立本那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这两位才是定海神针。 直到这时,一直看戏的林休终于放下了报纸,打破了沉默。 “行了,既然内阁都觉得没问题,那就这么着吧。” 林休强忍着笑意,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朕也觉得,这报纸挺好的嘛。虽然有些措辞确实……嗯,活泼了点,但瑕不掩瑜。既然百姓爱看,又能赚钱搞教育,那就继续办下去吧。” “至于御史台担心的‘有辱国体’……”林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直,“朕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个什么劲?朕的脸面,是靠实打实的政绩挣回来的,不是靠那层神秘营造出来的。” “退朝!” 林休大手一挥,直接定调。 陈直和一众御史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跪下谢恩。 …… 散朝后。 宫门口。 苏墨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孙立本。 “老孙!刚才那番话,太帅了!”苏墨竖起大拇指,“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孙立本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刚才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累和无奈。 “帅个屁!老夫这辈子的老脸,今天算是全豁出去了。”孙立本揉了揉眉心,“你小子以后给我想标题的时候,稍微……稍微收敛那么一点点行不行?就算要震惊,也别老拿陛下开涮啊!换个人霍霍行不行?” “行行行,下次换陈直。”苏墨嘿嘿一笑。 “别!”孙立本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那老古板更开不起玩笑。算了,还是霍霍陛下吧,反正陛下心大。”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刻,这对曾经水火不容的老少搭档,终于在这场充满硝烟与铜臭的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本章完) 第088章 通州“神道”现世,文武百官的破防时刻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御史大夫陈直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他那张老脸一阵阵发烫,连带着心里也燥得慌。他低着头,混在退朝的人流里,脚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回自家府邸,把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太丢人了。 堂堂御史大夫,被孙立本那个老狐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堆铜臭味十足的账本给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被扣上了一顶“阻碍教化”的大帽子。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肝疼。 “陈大人,留步。” 刚走到宫门口,还没来得及钻进自家轿子,身后就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陈直身子一僵,这声音他太熟了。 回过头,果然看见林休正站在那儿,一身便服,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旁边站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苏墨,还有一脸似笑非笑的李妙真。 “陛……陛下?”陈直吓了一跳,赶紧就要跪,“您怎么……” “行了行了,别跪了,大庭广众的。”林休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把陈直扶住,“朕微服出宫,你叫我公子就行。陈大人这是急着回家?” 陈直苦笑一声,拱手道:“微臣……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去歇歇。” “身子不适?那是心病吧?”林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走过来一把揽住陈直的肩膀,那动作熟络得像是街边的酒肉朋友,“心病还得心药医。走,朕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看了之后,什么病都好了。” 陈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休拉到了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前。 林休先扶着李妙真上了车,自己也钻了进去。 陈直站在车旁,看着那简陋的车厢,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马鞭、一脸跃跃欲试的苏墨,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苏修撰,把鞭子给我吧。”陈直叹了口气,伸出手。 “啊?”苏墨一愣,“陈大人,您这是……” “陛下出行,岂能无人驾车?”陈直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持,“老夫虽不才,但这赶车的把式,年轻时倒也练过。” “这……不太好吧?”苏墨挠了挠头,这可是御史大夫啊,位列三公的大员,给陛下当车夫?这传出去…… “有什么不好的?” 陈直一把夺过马鞭,瞪了苏墨一眼,“君辱臣死,君忧臣劳。陛下微服私访,老夫身为臣子,难道还要跟陛下挤在车厢里不成?那才是真正的不知体统!” 说完,他也不管苏墨什么反应,径直爬上了车辕,稳稳地坐好,那架势,倒真有几分老把式的味道。 苏墨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这老头虽然古板,但古板得还挺可爱。 “得,那我就给您老打个下手,坐旁边给您指路。”苏墨嘿嘿一笑,也跳上了车辕,坐在了陈直旁边。 车厢里,林休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老头,还挺讲究。”李妙真掩嘴轻笑。 “讲究好啊。”林休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讲究人,才最容易被‘不讲究’的事实打破防。” “驾!” 陈直一声吆喝,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响花。马车稳稳启动,缓缓驶出了宫门。 苏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陈大人,行啊!这手艺没落下啊!” “哼,少拍马屁。”陈直目视前方,虽然嘴上硬,但被苏墨这么一夸,心里多少还是受用的。 马车驶出了京城。 一开始,路面还是那种熟悉的青石板路,虽然平整,但接缝处总会有轻微的颠簸。 陈直一边熟练地控制着缰绳,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京城的路也就是这样了,几百年了也没见变过。 “到了!” 就在陈直还在琢磨陛下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时候,旁边的苏墨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 陈直下意识地一抖缰绳。 马车驶出了青石板路的尽头,车轮滚上了一片灰白色的新路面。 紧接着,那种令人烦躁的细微震动感……消失了。 消失得极其突兀。 就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突然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嘈杂的“咯吱咯吱”变成了低沉而平滑的“沙沙”声,仿佛车轮底下铺的不是路,而是一层厚厚的丝绸。 陈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车厢边缘的手,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稳。 太稳了。 如果不是耳边的风还在呼呼作响,他甚至怀疑马车是不是停下来了。 “这……这是?” 陈直瞪大了眼睛,看着马车下方。 入眼的,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灰色大道。 那路面平整如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光泽,一眼望去,笔直地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路中间还用生石灰混合着一种特殊的胶质,画着醒目的白线,将来往的车辆分得清清楚楚。 大道上,车水马龙。 载满货物的重型马车,以前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现在两匹马就能拉得飞快;骑着快马的信使,在专用的车道上飞驰而过,马蹄落在路边的三合土上,扬起一阵轻微的尘烟。 更让陈直震惊的是路边的景象。 以前这条去通州的官道,两旁全是荒草和乱石,一到晚上就鬼影憧憧。可现在,这才通车第四天,路两边的空地上竟然已经扎满各式各样的简易帐篷和草棚。 那些嗅觉灵敏的小商贩,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早早地跑来占了地盘。卖茶水的、卖烧饼的、甚至还有卖草料的,虽然简陋,却热火朝天。 商贾、车夫、百姓,脸上没有了以往赶路的疲惫和满身的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和惬意。 “这……这就是那条路?”陈直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水泥路?” “没错。”苏墨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飞速后退的景色,大声喊道,“陈大人,咱们这马车虽然不是千里马,但这路平啊!跑起来不费劲,这速度起码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照这个跑法,再有一会儿,通州就到了。” 快了一倍? 陈直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路面,马蹄声清脆悦耳,完全没有以往那种沉闷的拖沓感。 没过多久,通州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林休率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冲着还在发呆的陈直招了招手:“陈爱卿,下来走走,感受一下这‘劳民伤财’的成果。” 陈直红着脸,硬着头皮下了车。 脚踩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那种踏实感让他有些恍惚。他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路面。凉凉的,硬硬的,连个石子缝都摸不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点石成金”? 陈直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日那份《大圣日报》角落里的一则报道——《震惊!通州惊现“神道”,一日千里不是梦!》。当时他看到这标题,只觉得是苏墨那厮又在胡言乱语,哗众取宠。 可现在,脚下这实实在在的触感,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路边竖着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大圣皇家建筑局监制”几个大字。石碑前,竟然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商贾,正对着石碑……磕头? 陈直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就是在磕头! 有的商贾手里还拿着香烛,嘴里念念有词:“感谢陛下!感谢神道!这路一通,我的货不仅没坏,还比平时早到了大半天!这一趟多赚了三成啊!神道保佑,神道保佑!”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也跟着凑热闹,把自己篮子里的鸡蛋放在石碑前供着:“多亏了这路,俺家的鸡蛋运到京城一个都没碎,全卖了好价钱!陛下万岁!” 陈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了一辈子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民贵君轻”,讲的是“与民休息”。在他固有的观念里,朝廷大兴土木,必然是劳民伤财,必然是怨声载道。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百姓在笑。 商贾在笑。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最难缠的车夫,都在夸这路修得好,修得是积德行善。 “陈爱卿。”林休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这路,伤财了吗?劳民了吗?” 陈直身子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条流淌着财富与欢笑的大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陈直转过身,对着林休深深一揖,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诚恳。 “臣读了一辈子‘民贵君轻’,却不如陛下这一条路来得实在。”陈直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字字清晰。 “今日臣还在痛斥那《大圣日报》荒唐,视这些新奇之物为洪水猛兽。可如今看来,是臣守着旧皇历,坐井观天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水泥路利国利民,那报纸更是通达民意的喉舌。臣……目光短浅,险些成了那阻碍利国利民大计的罪人。” 他是顽固,但他不瞎。 事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那所谓的“圣贤道理”上,却把他抽醒了。 “这就服了?” 林休笑了笑,指了指路边的一个简陋茶棚,“走,进去喝碗茶,还有几位‘财神爷’要来呢。” 几人走进茶棚,要了一壶两文钱的大碗茶。 茶很粗,甚至还带着点涩味,但林休喝得津津有味。陈直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心情复杂。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泥路上突然卷起一阵烟尘。 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人还没等马停稳,就直接飞身而下,动作矫健得不像是个文官。 “陛下!陛下在哪里?” 为首的一个胖子,满头大汗,官袍都跑歪了,正是户部尚书钱多多。 他一看到林休,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直接扑了过来,那架势差点把林休手里的茶碗给吓掉。 “钱爱卿,你这是被狗撵了?”林休往后缩了缩。 钱多多根本顾不上行礼,他转身指着脚下的水泥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陛下!神迹!这是神迹啊!臣刚才一路算过来,这哪里是路!这分明就是一条流淌的金河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手指快得都要冒烟了:“刚才臣在路上数了,半个时辰内,过去的货车有一百三十辆!按照这个流量,光是过路费,一年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沿途地皮升值、商税增加……陛下!发了!咱们发了啊!” 钱多多此时完全没有了朝廷大员的体统,他甚至想趴在地上亲吻这路面,“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把这路修到江南去!修到苏杭去!修到所有有钱的地方去!只要路通了,国库收入起码翻倍!翻倍啊!” “就知道钱!” 还没等钱多多说完,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 兵部尚书王守仁和大将军秦破也赶到了。这两个平日里在朝堂上为了几两军饷能跟户部打起来的武将头子,此刻也是双眼通红,像是两头饿狼。 秦破几步跨到林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陛下!钱尚书说得对,但这路不能只往南修!必须往北修!往西北修!” 他指着北方的天空,眼神狂热:“陛下您想啊,若是西北边关有了这水泥路,粮草转运损耗至少能减半!原本走一个月的路程,现在十天就能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援军速度翻倍!意味着咱们的骑兵可以朝发夕至!这是国之重器!是能把蒙剌人彻底按在地上摩擦的神器啊!” 王守仁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只要这路修通了,边关将士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再也不用担心棉衣送不到!这是千秋伟业啊!” 小小的茶棚里,大圣朝最有权势的三个尚书,此刻就像是菜市场上抢白菜的大妈,围着林休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喊着“南下搞钱”,一个吼着“北上打仗”。 陈直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彻底破防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是为了讨好那个女财神的荒唐举动。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荒唐?这分明是一盘大得没边儿的棋! 文官看到了钱,武将看到了权。而百姓,看到了活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 林休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子旁,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林休,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的裁决。 “既然大家都看懂了,那就不废话了。” 林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停在钱多多和秦破身上,“南路搞钱,北路搞仗。小孩子才做选择,朕全都要。”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茶棚顶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不过……”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宋应,弱弱地举起了手。他也是刚才跟着钱多多他们一起来的,只是因为存在感太低,一直没插上话。 “陛下,各位大人……”宋应苦着一张脸,像是刚吞了一只苦瓜,“钱有了,技术也有了,可是……人呢?” 这一问,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热情。 宋应摊开手,无奈地说道:“修这条京通大道,咱们动用了三千禁军精锐,还有五百位行气境高手负责碎石,更有十位难得的御气境强者亲自开山。那是特例,是集中了所有的力量才在三天内搞定的。可若是两条大动脉同时开工,那是几千里路啊!就算把京城所有的驻军都拉去搬砖,也不够填这个窟窿的啊!” “再说了,那些禁军还得守卫京城,不能长期在外干这个。咱们哪来那么多武者去修路?” 宋应的话很现实,也很残酷。 水泥路虽好,但它对人力的要求太高了。尤其是林休这种“武者修路”的模式,普通的民夫根本干不了,必须是有修为在身的武者。 更别提那些负责开山架桥的御气境强者了。那种级别的高手,在军队里都是宝贝疙瘩,平日里供着都来不及,谁舍得让他们天天去搬砖?现在能凑出十个来,已经是秦破把家底都掏空了。再想多找,难如登天。 秦破皱起了眉头,王守仁也沉默了。钱多多拨弄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这确实是个死结。 茶棚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死寂。 只有茶棚外,那喧嚣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依旧在回响。 林休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干,然后站起身,走到了茶棚边。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水泥路上,也洒在那片广阔的荒野上。 远处,隐约可见几个背着刀剑的江湖客,正站在路边对着水泥路指指点点,眼中既有羡慕,也有不屑。 “人?” 林休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狂傲。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这群为了大圣朝操碎了心的重臣,手指轻轻指向了茶棚外那片看似自由、实则混乱的广阔天地。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吃饭的人。” “既然朝廷的人不够,那就……”林休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把那片江湖买下来吧。” “买……买下来?” 众臣面面相觑,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江湖是什么?那是法外之地,是快意恩仇,是朝廷几百年来都头疼不已的顽疾。那些江湖人士,一个个眼高于顶,视朝廷如鹰犬,怎么可能被“买”下来? 林休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如果有,那就是价码不够高。”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出了茶棚,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是一尊即将搅动风云的魔神。 “准备银子吧,钱爱卿。咱们要去给那些大侠们,上一课了。” 风起通州。 一场针对整个武林的前所未有的“金钱风暴”,即将在大圣朝的版图上,轰然炸响。 (本章完) 第089章 皇家建筑局成立!剑指江南与西北 通州路边的茶棚,原本是个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地方。 但这会儿,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不远处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上,偶尔传来马车压过路面时那种特有的、顺滑的“咕噜噜”声。 就在刚才,林休轻描淡写地扔出了一句:“那就把江湖买下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并没有立刻爆炸的哑雷,先是在众人的脑子里滚了一圈,然后才迟钝地释放出惊人的当量。 户部尚书钱多多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整个人僵在那儿,两只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乱转。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这位大管家正在脑子里疯狂拨算盘珠子。 “买……买下来?” 钱多多终于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糕点,差点没噎着,他猛地灌了一口大碗茶,苦着脸说道:“陛下,您这话说的,比唱戏还吓人。这江湖上的散修,那是韭菜吗?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据兵部那边的老黄历统计,光是记录在案的散修,少说也有十万之众!这还不算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要是按咱修路这个津贴标准,这哪里是买江湖,这是要拿国库去填海啊!” 他说着,还特意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海”字,那一脸肉疼的表情,仿佛已经看见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长着翅膀飞走了。 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的大将军秦破,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平日里只知道砍人的糙汉子,此刻眼睛亮得像两盏火炬。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那张可怜的木桌子震得一阵乱颤,上面的茶碗都跟着跳起了舞。 “好!好一个买下江湖!” 秦破那张黑脸上满是狂热,他根本不在乎钱多多的心疼,大嗓门震得茶棚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陛下,这帮江湖草莽,平日里散漫惯了,若是真能用钱把他们聚拢起来,稍加操练,这就是十万虎狼之师啊!到时候别说是一个蒙剌,就是把周边那几个不老实的番邦全平了,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儿!” “你就知道打仗。” 李妙真没好气地白了秦破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便服,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执掌天下财权的霸气。她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茶杯,眉头微蹙,显然是在从商业角度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 “钱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李妙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炫耀””味道,“咱们银行现在的存银,正愁没地方花呢。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大圣朝现在都不算问题。问题是,这帮江湖人肯不肯卖?” 她转头看向林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陛下,江湖人最讲究个面子和自由。修路这种事,军中弟兄们那是令行禁止,再加上有您那‘入世修行’的忽悠……咳,理论,他们才肯干。可那些江湖散修,一个个眼高于顶,让他们来搬砖?怕是给钱他们也觉得跌份儿。” 一直没说话的御史大夫陈直,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了。这老头虽然刚才被水泥路折服了,但骨子里的“谏臣”本能还在。 “娘娘说得极是。”陈直捋着胡须,一脸忧国忧民,“且不说他们肯不肯来,就算真来了,这十万武者聚在一起,那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平日里他们在地方上惹是生非,官府都头疼不已。如今若是全聚在了一处,一旦生乱,谁能压得住?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京城边上养了一群老虎啊!”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林休身上。 林休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担忧似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就是你们格局小了不是?” 林休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表情活像是一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谁说让他们白白搬砖了?咱们得给这事儿包装一下。这叫‘国家级重点工程’,叫‘为万世开太平’。至于管理嘛……既然要正规化,那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散养着。”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朕决定了,成立两个局。一个叫‘皇家建筑第一局’,一个叫‘皇家建筑第二局’。把这生意,做成咱们大圣朝的百年基业。” ……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气氛比在茶棚里要凝重得多。内阁首辅张正源和次辅李东璧接到急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两人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大佬们围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林休正拿着一根朱笔,在上面指指点点。 “陛下,您这是……”张正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林休招手叫了过去。 “老张,老李,来得正好。”林休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圈,“朕刚在路上琢磨了个新点子,你们给参谋参谋。” 张正源和李东璧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通常陛下说“琢磨了个新点子”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朝堂上又要起一阵妖风了。上一次是“医科大学”,再上一次是“蒙剌矿工”,每一次都折腾得大家欲仙欲死,但最后结果又好得让人没话说。 “陛下请讲。”张正源稳了稳心神,凑了过去。 “朕打算成立皇家建筑局,分一局和二局。”林休用朱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这一局嘛,就以之前修京通直道的那三千精锐为骨架,再把那三万蒙剌战俘全编进去。任务只有一个——南下!” “南下?” 李东璧眉头一跳,目光瞬间锁定在地图上那条从京城一路延伸至江南的红线,“陛下是要修通往江南的直道?” “对,也不全对。” 林休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位老狐狸,“修路是肯定的,毕竟要想富,先修路嘛。但是呢,这一局的配置你们也看到了,全是见过血的精锐,再加上那群蒙剌蛮子当苦力。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江南,总得有点别的说法吧?”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张正源盯着地图,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林休,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东璧。 江南。 那是大圣朝最富庶的地方,也是世家豪族盘根错节最深的地方。虽说之前通过“慈善晚会”和“银行入股”敲打了一番,但那都是软刀子割肉。那些世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依然大得惊人,甚至可以说是“皇权不下县”。 如今,陛下要派一支由京军精锐和蒙剌战俘组成的“建筑队”南下…… 名为修路,实为驻军! 这哪里是去搞基建的?这分明是把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直接架在了江南世家的脖子上! 你想想,几万虎狼之师,就驻扎在你家门口“修路”,今天修这里,明天修那里,要是哪个世家不听话,或者敢在税收、政令上阳奉阴违……嘿,这路说不定就修到你家祖坟上去了,或者是修到你家大门口把门给堵了。理由都是现成的——“国家工程,闲人回避”。 而且,这还不是调兵遣将,不需要经过繁琐的兵部调令,也不需要担心引起地方反弹——人家是来修路的,是来造福桑梓的,你敢反对?你反对就是阻碍国家发展,就是跟全江南的百姓过不去! 高!实在是高! 张正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这位看似慵懒的陛下,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简直是炉火纯青。 他下意识地看向次辅李东璧。李东璧此刻正端着茶盏,茶盖轻轻刮过茶汤,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只是他。 一旁的户部尚书钱多多,原本正苦着脸在心里拨算盘,此刻却突然停下了手指。这位“财神爷”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瞬间就从“肉疼”变成了“肃穆”。他太清楚了,这把“刀”要是架稳了,明年江南的赋税能多收上来至少三成! 就连最老实的工部尚书宋应,刚想张嘴说“南方土质松软修路艰难”,就被钱多多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一脚。宋应吃痛,一抬头看见地图上那几个红圈全是世家大族的祖宅位置,瞬间福至心灵,硬生生把那句技术难题给咽了回去。 一时间,一股诡异而默契的气氛,在这小小的御书房里弥漫开来。 不需要眼神交流,也不需要言语暗示。在场的都是在官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谁还没闻出这股子“挂羊头卖狗肉”的香味儿? “陛下圣明!” 张正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表情诚恳得就像是在面对孔圣人的牌位,丝毫看不出半点杀气,“江南乃我朝赋税重地,然路途遥远,钱粮转运损耗颇大。若能修通直道,实乃利国利民之大计!皇家建筑一局,当为此重任!” “臣附议。”李东璧也紧随其后,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来没出现过,“江南水网纵横,民风……咳,民风淳朴。确实需要像京军这样纪律严明、威武雄壮的队伍去展示大国威仪。至于那些蒙剌战俘,让他们去江南水乡洗洗身上的膻气,也是皇恩浩荡了。” 看着这两位老狐狸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林休心里暗笑。 这就是跟聪明人说话的舒服之处。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说透,大家心照不宣,事情就办成了。 “既然两位爱卿都觉得好,那就这么定了。”林休大手一挥,“一局的局长,就让……嗯,让秦破兼着吧,反正他也闲不住。副局长从工部调个懂技术的去。” 秦破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他脑子里可能还没转过那道“政治弯”,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活儿肯定比在京城憋着带劲。 “那二局呢?”一直没说话的李妙真问道,“陛下刚才说要买下江湖,这二局莫非就是给那些江湖人准备的?” “知我者,爱妃也。” 林休手里的朱笔一转,指向了地图的西北角,“这一局,主体是民间招募的武者。待遇从优,按工分结算,干得多拿得多。” “但是!” 林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肃杀,“光有江湖人不行。秦破,从京军里抽调一千精锐,再从修路沿线的边军卫所里,流动抽调五千人。这些人,要作为二局的‘骨架’,担任各级队长、工头。” “告诉这些弟兄,去了二局,待遇和一局一样!而且,原有的军饷照发!记住,二局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还有,”林休盯着秦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不管你招多少江湖高手,但有一条红线——朝廷有多少御气境强者坐镇,民间就只能招募多少御气境!一比一,一个都不能多!若是平衡打破了,朕拿你是问!” “二局不去江南,去西北!去边关!去支援顾青北进!” “西北?”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那边可是苦寒之地,江湖人娇贵惯了,能愿意去?” “所以得给钱啊,给重金!”林休理所当然地说道,“顾青那小子不是要在黑河和额济纳草原深处屯田吗?咱们得赶紧支援一番。而且,这不仅仅是修路,还是通商!蒙剌的牛羊、战马,以后都要通过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运回京城!” 林休顿了顿,继续说道:“告诉他们,二局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给银子!养气境一天一两,行气境一天十两,御气境……给他们开一千两!包吃包住,若是干得好,还能直接入伍,授军职!” 听到“重金”和“军职”这两个词,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诱惑对于江湖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江湖人为什么在刀口舔血?不就是为了求名、求利,求一个不用再漂泊的安稳前程吗? 现在,朝廷把这些东西都摆在了台面上,只要你肯卖力气,肯去西北吃沙子,这些东西就是你的。 “更重要的是,”林休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西北苦寒,也是磨炼心性的好地方。把这群桀骜不驯的江湖人扔进那个大熔炉里,用军事化的管理约束他们,用高强度的劳动消耗他们,再用实打实的利益捆绑他们……三年五载之后,出来的还会是散兵游勇吗?” 秦破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不会了。 那将是一支拥有江湖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又拥有军队纪律性的恐怖力量! “这……这是在练兵啊!”秦破忍不住脱口而出。 “哎,说什么练兵,多难听。”林休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朕就是想修个路,顺便给社会闲散人员解决一下就业问题。这叫……维护社会稳定,懂不懂?” “懂!臣太懂了!”秦破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本章完) 第090章 御史台的“尚方宝剑”,全城沸腾的招贤榜 御书房内,君臣尽欢,秦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宏图霸业。 然而,就在这一片和谐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回头,只见御史大夫陈直正板着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他手里的朝板握得死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陈爱卿,你又有什么要说的?”林休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老头,刚在茶棚里不是已经被说服了吗?怎么这会儿又犯倔了? “陛下,一局用京军,臣无话可说。但这二局,全招募江湖人士,臣以为不妥!大大的不妥!” 陈直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整个御书房都嗡嗡作响,“江湖人,重利轻义,目无法纪!数万武者聚啸西北,若是有人煽动,或者管理不善,那就是一场泼天大祸!即便有军法约束,但谁来监督?谁来保证那些发下去的饷银、福利不被克扣?谁来保证这群武者不会借着修路之名,鱼肉百姓?” “臣虽不懂兵法,但也知道,利刃在手,若无剑鞘约束,必先伤己!” 陈直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御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应、钱多多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陈直有点扫兴,但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说得……真特么有道理。 这就是个巨大的隐患。把几万个手撕虎豹的武林高手聚在一起,要是没个紧箍咒,指不定明天西北就独立了。 林休看着陈直,眼神里并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欣赏。 这就是大圣朝的脊梁啊。虽然有时候古板得让人想踹两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帮御史是真的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话。 “陈爱卿说得对。” 林休突然站起身,走到陈直面前。他比陈直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小老头。 陈直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又要挨骂了,甚至做好了被扔出去的准备。 “既然你这么担心,那朕就把这个‘剑鞘’交给你。” 林休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陈直的心坎上,“朕决定,在两个建筑局之外,赐你‘代天巡狩’之权。你,陈直,作为御史大夫,朕要你亲自挂帅!” “代天……巡狩?”陈直愣了一下,这可是极重的恩遇,形同钦差。 “对,替朕盯着。”林休背着手,在大殿里踱步,“你的职权只有八个字:替朕把关,不论亲疏!不管是建筑一局还是二局,不管是将军还是局长,只要敢伸手,只要敢乱法,朕赐你尚方宝剑,如朕亲临!许你挑选精干御史,组成‘巡回督察组’,不受内阁、六部节制,专折奏事,直接对朕负责!” “甚至,”林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若是宫里的内侍、甚至是皇亲国戚敢在这工程里动手动脚,你也无需顾忌,给朕一查到底!出了事,朕给你撑腰!” “轰!” 陈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先斩后奏!独立办案!上查贪官下斩奸佞! 这……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何等的权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做个讨人嫌的“乌鸦嘴”的,是为了大圣朝的安危不得不站出来泼冷水的。他甚至做好了被陛下斥责、被同僚排挤的心理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陛下不但没有怪罪,反而把这样一把足以震慑天下的“利剑”,亲手交到了他的手里! 陈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那花白的胡子剧烈地颤抖着,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老臣……老臣……” 这一刻,这位在朝堂上骂遍群臣、连先帝都敢怼的铁骨御史,竟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士为知己者死。 对于陈直这样的人来说,黄金万两不如帝王一诺,高官厚禄不如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欺负老年人呢。”林休最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把陈直扶起来,“丑话朕可说在前头,权力给你了,要是以后二局出了乱子,或者是这路修得不合格,朕唯你是问!到时候别怪朕扣你退休金!”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陈直狠狠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但他抬起头时,眼里的光芒比秦破还要炽热。 那是为了理想,为了公义,准备燃烧最后一滴血的光芒。 张正源和李东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陛下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用利益驱动武者,用军法约束行为,再用陈直这把“刀”悬在头顶。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在构建一个严密而高效的庞大机器! 这个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大圣朝的国力,怕是要翻着跟头往上涨了。 …… 当天夜里,紫禁城的灯火彻夜未熄。 礼部和工部的书吏们正趴在巨大的红纸上,挥毫泼墨,撰写着那几张需要张贴在城门的巨幅榜文,手腕都要抄断了。而几台从工部紧急调来的活字印刷机也在连轴转,飞速印制着数以万计的小幅传单。 两张巨大的、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告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被快马送往京城的九门,以及各个繁华的闹市区。 第一张,是《皇家建筑第一局征调令》。 这上面没有写什么待遇,也没有写什么福利。 因为这本就是给秦破那帮嗷嗷叫的京军看的。 对于那些在通州修路尝到了甜头、领悟了“震荡法”和“微操”的士兵们来说,这张盖着大印的红纸,就是一个官方认证的“修炼许可证”! “听说了吗?一局成立了!专门负责南下修路!” “废话!我二舅就在神机营,他说这次可是大动作!不仅能继续修炼陛下传授的‘基建神功’,还能去江南见世面!” “什么修路?那叫‘带薪修行’!懂不懂啊你!听说表现最好的,还能被选去二局当教官,那可是拿双倍饷银的!” “真的?那老子这次必须把那块最大的石头扛下来!谁也别跟我抢!” 军营里,原本应该肃杀的集结令,硬是被这帮大头兵搞出了一种过年的喜庆感。他们摩拳擦掌,眼神里没有半点对苦力的抗拒,只有对变强的渴望。 甚至连那些没被选上的,都开始在校场上疯狂加练,一个个咬牙切齿地对着木桩发泄,嘴里念叨着:“下次!下次一定要进局里去修路!” 与此同时,位于城南的《大圣日报》印务局也是灯火通明。 数万份加印的特刊,带着还未干透的墨香,被紧急装车。这一次,不仅仅是京城。 通过兵部八百里加急的驿站系统,这些报纸将随着官方邸报一起,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大圣朝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甚至是那些偏远的边陲小镇。 而那头版头条上刊登的,正是——《皇家建筑第二局招贤榜》!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散发着金钱和机遇的诱人香气。 此时的京城,乃至整个大圣朝的江湖,还在沉睡之中。 那些在客栈里擦拭兵器的江湖客,在酒楼里高谈阔论的豪侠,还有那些自视甚高、不屑与官府为伍的独行者,并不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当那份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送到他们手中时,他们的命运,连同整个江湖的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京城的清晨,通常是从一声声悠长而带着回音的叫卖声中醒来的。 卖豆汁儿的、炸焦圈的、挑着担子卖刚出炉烧饼的,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千年古都最原本的烟火底色。然而,今日的京城,却在这个惯常的清晨里,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躁动彻底打破了平静。 天刚蒙蒙亮,顺天府的衙役们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手里提着浆糊桶,怀里揣着厚厚的一叠红纸,疯了似的奔向京城的九大城门,以及各个繁华的闹市区、茶馆、酒楼,甚至是那些平日里只有江湖人士才爱钻的黑巷子口。 “啪!啪!啪!” 伴随着浆糊刷子拍打墙面的声音,一张张盖着鲜红玉玺大印、字迹硕大无比的告示,像是一道道红色的闪电,瞬间点燃了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德胜门外,原本正蹲在墙根底下喝着大碗茶、吹着牛皮的江湖汉子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官府这是又要干啥?抓通缉犯?”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手里捏着半个咸鸭蛋,骂骂咧咧地凑了上去,“大清早的,晦气!” 他眯着那双因为长期宿醉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往墙上一扫。 这一扫,他手里的半个咸鸭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那流着油的红心蛋黄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若是搁在平时,他肯定得心疼得骂娘,但此刻,他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告示上,没有通缉犯的画像,也没有官府那又臭又长的八股文。只有几行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铜臭味的大字: 【皇家建筑第二局招贤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西北边疆,商路不通,朕欲修通途以富万民。特设皇家建筑第二局,广招天下英雄好汉,共襄盛举! 这前面几句还算正常,也就是个修路的官样文章。但这下面的内容,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待遇明细】 一、 薪资标准(日结!日结!日结!) 养气境武者:每日纹银一两(或等额龙票)! 行气境武者:每日纹银十两(或等额龙票)! 御气境宗师:聘为特级技术顾问,每日纹银一千两!(上不封顶,视工作效率而定,龙票/现银任选) 二、 福利保障 包吃包住:每日三顿,顿顿有肉(牛羊肉管饱,大白馒头随便造)。 工伤赔付:凡因工受伤者,朝廷全额报销医药费,并依伤情发放“误工费”与“营养费”。 安家费:凡在局里干满三年者,朝廷一次性发放安家费五百两,并优先解决京城户口! 三、 特殊晋升通道 凡二局员工,表现优异、战功(工分)卓著者,可免试选拔入伍,直接授予军职,光宗耀祖! 落款:大圣朝工部、户部、兵部联合印发。 死寂。 整个城门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那只在那儿叫唤个不停的野狗,似乎都被这股子凝重的气氛给吓住了,夹着尾巴溜到了墙角。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惊呼。 “一……一两?一天?还是养气境?” 那个掉了咸鸭蛋的大汉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读书人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秀才!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真是一天一两?不是一个月?” 那秀才被勒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地说道:“好……好汉饶命!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日结!每日一两!童叟无欺啊!”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一天一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少说也得十五六两银子。一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累死累活干一天,也不过才百来文钱。就算是他们这些有点武艺傍身的江湖散修,平日里给人看家护院、走个短镖,一个月能挣个七八两银子,那就已经是高薪阶层了,够在醉仙楼吹半个月的牛。 可现在,朝廷告诉你,只要你是养气境,去修路,一天就能挣别人一年的钱? 而且还是日结! “骗人的吧?朝廷哪有这么大方?” “就是!这肯定是个坑!说是修路,指不定是拉咱们去填护城河呢!” “坑个屁!” 人群中,一个消息灵通的货郎突然把担子一放,一脸鄙视地看着那些质疑的人,“你们这几天是不是都钻在耗子洞里没出来?去东城看看啊!这六天来,那些去通州修路的京军爷们儿,哪天晚上不是成群结队地回来消费?” 货郎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人家根本不带沉甸甸的银子,手里挥舞的全是崭新的‘龙票’!那是一局发的工钱,日结!每天傍晚收工就发!拿着那票子去皇家银行,或者直接去酒楼,那是硬通货!比银子还抢手!要是假的,那三千精锐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了六天?” 这番话一出,原本质疑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对哦……我昨天也看见了,隔壁王大娘的二侄子就在神机营,昨天回来带了一大把龙票,说是给家里置办年货……” “我也听说了,现在的龙票比银子还值钱,有些铺子用龙票结账还打折呢!” 虽然疑虑被打消了不少,但毕竟这事儿太过于离谱,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不去!打死也不去!我堂堂七尺男儿,学得一身武艺,是用来行侠仗义的,怎么能去干那下贱的苦力活?” 人群中,虽然惊叹声一片,但质疑和不屑的声音也同样不少。毕竟,江湖人嘛,最讲究的就是个面子。让他们放下刀剑去拿瓦刀?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本章完) 第091章 这哪里是修路?分明是去捡钱! 就在这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材消瘦、背着一把缺了口的厚背大刀的中年汉子。 他叫王二,江湖人称“铁掌王二”。 这名号听着响亮,其实也就是在京城南城的贫民窟里稍微有点名气。他练的是家传的铁砂掌,一双手掌练得跟熊掌似的,粗糙厚实,开砖裂石不在话下。 此刻,王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作为“江湖前辈”的矜持和不屑。 “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王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着身边几个正蠢蠢欲动的小年轻教训道:“咱们习武之人,讲究的是风骨!是气节!朝廷鹰犬,给点臭钱就想买断咱们的脊梁骨?做梦!” 他拍了拍背后那把除了铁锈只剩下豁口的大刀,傲然道:“我王某人,就算是饿死,就算是这辈子再也吃不上一顿饱饭,也绝不会去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修路?那是泥腿子干的活!我这双手,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搬砖的!” 几个小年轻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王大侠说得对!是我们浅薄了!” “对!咱们要有骨气!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王二满意地点了点头,肚子却在这一刻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声音之大,周围一丈之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二那张被风霜吹打得黝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咳咳……这……这是早起练功,气沉丹田的声音。懂不懂?这是内力深厚的表现!”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肉香,突然从不远处的官道上飘了过来。 那香味,浓郁、霸道,带着油脂特有的芬芳和香料的醇厚,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死死地勾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子。 王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为了冲击行气境中期,他上个月咬牙花光了积蓄买了一支“百年老参”,结果突破失败,如今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已经连着吃了三天的咸菜滚豆腐。 顺着香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便服、却难掩行伍锐气的胖子,正红光满面地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这胖子手里提着两坛封着红泥的上好女儿红,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那诱人的肉香就是从这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 更让人眼红的是,这胖子腰间还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着他的走动,里面发出“哗啦啦”的银币撞击声,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哎哟?这不是王哥吗?” 那胖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吞口水的王二。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富贵气。 王二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李……李四?你是那个当了千户的李四?” 也不怪王二惊讶。 几年前,这李四还是个跟他一起在城南瓦肆练摊的散修,后来李四觉得江湖路难走,一咬牙去投了军。凭着一身横练功夫和不怕死的劲头,短短几年就爬到了御林军千户的位置。 那时候王二还笑话他,说当兵是给朝廷当狗,哪有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如今看来,这“狗”当得不仅油水足,还比他这个“自由人”阔绰多了。 “是我啊!王哥!” 李四哈哈大笑,那爽朗的笑声里充满了底气。他一把搂住王二的肩膀,热情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王二怀里一塞。 “还没吃早饭吧?来来来,刚出炉的酱肘子,热乎着呢!这可是‘天福号’的肘子,以前咱们在瓦肆练摊的时候,那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哥们儿我也能随便吃了!” 王二捧着那个滚烫的油纸包,感受着那透过纸张传来的温度和那直钻脑门的肉香,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发财了?朝廷发赏银了?”王二试探着问道,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李四腰间的钱袋。 “赏银?那才几个钱!那是死工资!” 李四一脸得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神秘兮兮地凑到王二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哥们儿我是去了趟通州!还有西郊的乱石岗!咱们御林军现在可是‘皇家建筑一局’的主力!” “通州?修路?”王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神里满是震惊,“你……堂堂御林军千户,去搬砖了?” “嘘!小声点!” 李四并没有像王二想象中那样露出羞愧的神色,反而一脸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什么搬砖?那叫‘国家重点工程建设者’!懂不懂?陛下说了,那是为万世开太平!” 说着,李四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王二面前晃了晃。 “六天!我就干了六天!你知道我拿了多少吗?” 王二咽了口唾沫,“十……十两?” “一百两!而且全是面额十两的崭新龙票!” 李四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花花绿绿的票子,在王二面前甩得“哗哗”响,“我是行气境初期,按理说是一天十两。但因为我那‘快刀’切石头切得平整,修路那三天给了我双倍绩效!后来去西郊修学校,陛下开恩又是双倍津贴!再加上工部尚书特批的一笔‘技术入股费’……六天,整整一百两!每天傍晚收工,当场发龙票!我拿着这票子去通州的临时钱庄,人家二话不说就给兑成了银子!不过我没全兑,这龙票现在在京城,比银子还好使,带着还轻便!” “轰!” 王二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百两!还是比银子更坚挺的龙票! 他辛辛苦苦卖艺一年,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受尽白眼,抛去练功买药的开销,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存下三十两银子啊! 而李四,这个当年被他笑话去当大头兵的傻子,仅仅用了六天,靠着一把刀切切石头,就赚了他好几年的积蓄? “而且啊,王哥你不知道。” 李四似乎还嫌刺激不够,继续补刀,“那工地上的伙食,啧啧啧……早上是大肉包子配小米粥,管够!中午是红烧肉、炖羊肉,油水足得能把人滑个跟头!晚上还有夜宵!住的是大帐篷,每人发一床新棉被!那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说着,李四从怀里掏出一根金灿灿的簪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看见没?这是给我媳妇买的。以前跟着我受苦,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今儿个回去,我得给她个惊喜!” 金簪的光芒,刺痛了王二的眼睛。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跟着自己吃糠咽菜、缝缝补补的糟糠之妻,想起了那个因为交不起束脩而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的儿子。 那一刻,所谓的“江湖风骨”,所谓的“武者尊严”,在这一根金簪、一包酱肘子和一百两白银的沉重打击下,碎成了一地的渣滓。 “王哥?王哥你怎么了?”李四见王二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了,我还得赶紧回去,听说今天二局开始招人了,就在兵部校场。待遇跟一局一样!你要是有空……” 李四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花。 只见刚才还一脸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铁掌”王二,突然像是一只发了狂的野猪,猛地推开人群,连背后的破大刀掉了都顾不上捡。 他一边狂奔,一边把自己脚上那双破草鞋踢飞了出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王二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要哭出来,“谁也别拦我!我要报名!我乃行气镜!谁敢抢我的名额,我一掌拍死他!” 刚才那几个还在感叹“王大侠风骨”的小年轻,看着王二那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个个目瞪口呆。 半晌,其中一个才弱弱地问了一句:“咱们……还坚持风骨吗?” 另一个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破刀往地上一扔,“坚持个屁!晚了连屎都吃不上了!冲啊!” …… 如果说王二的“真香”是个例,那么此时此刻,发生在京城“震威武馆”里的一幕,就是整个大圣朝江湖的一个缩影。 震威武馆,曾经也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字号。 馆主赵震威,乃是实打实的御气境宗师,一手“五虎断门刀”早已练到了罡气化形的地步。若是放在几十年前,凭着这一身修为,他在江湖上也是受人敬仰的一方豪强。 但这几年,随着世道太平,走镖的生意不好做,再加上他性格古板,不愿给权贵当护院,这武馆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御气境虽然强,但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更何况还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此刻,武馆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穿着打补丁练功服的弟子,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他们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叫唤着,像是正在演奏一首凄凉的鼓乐。 大堂正中央,赵震威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那张苍老的脸,只能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挣扎。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刚刚揭下来的红榜——《皇家建筑二局招贤榜》。 而在红榜的旁边,还放着一份今天一大早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烫金聘书,以及一块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师父……” 大弟子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声音里带着哭腔,“账上已经没钱了。昨天小师弟练功时晕倒了,大夫说是长期断了肉食,气血亏空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别说练武了,弟兄们连身体都要垮了。” 赵震威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烟斗里的火星子溅落出来,烫在了他的手背上。那足以抵御刀剑的护体罡气,此刻却挡不住这心头的灼烧。 散了? 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基业啊!这块“震威武馆”的招牌,挂了五十年了! 就在今天清晨,兵部的人突然造访,说是朝廷看重他的修为和带队能力,想聘请他带着全馆弟子整体加入“二局”,并许诺了“特级技术顾问”的高位。 当时,赵震威并没有立刻答应。让他一个堂堂御气境宗师去修路?去当那被人呼来喝去的工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 如果不去,这几十个跟着他的孩子,难道真的要活活饿死吗? 赵震威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却面黄肌瘦的脸庞。这些孩子,有的从小就跟着他,把他当亲爹一样看待。 “师父,我不怕饿!” 一个小弟子突然站了出来,眼泪汪汪地说道,“我不去搬砖!我是练刀的!我要像师父一样,当个大侠!报纸上写的那些……肯定是骗人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赵震威的心窝子。 大侠? 这世道,连饭都吃不饱,当个屁的大侠! 赵震威猛地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烟杆断成了两截,就像是他心里那点可笑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当个屁的大侠!” 赵震威红着眼睛,怒吼道,“大侠能当饭吃吗?大侠能给你们娶媳妇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连刀都提不动了,还练个屁的武!” 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弟子都惊恐地看着平日里威严的师父。 赵震威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大步走到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有些斑驳的“震威武馆”金字招牌。 这块招牌,见证了他半生的荣耀,也见证了如今的落魄。 “来人!” 赵震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把梯子搬来!” 在众弟子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把招牌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亲自爬上梯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块金字招牌摘了下来。 他抱着招牌,老泪纵横,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在跟一位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把招牌郑重地交给了大弟子。 “收起来吧。等咱们赚够了钱,等咱们能吃得起肉了,再把它挂回来!” 说完,赵震威转身走到桌前,一把掀开了那块红布。 那下面,赫然是一块早就做好的、崭新的木制牌匾——那是兵部为了招揽他,特意定做的。 赵震威咬着牙,用钉子把这块牌匾狠狠地钉在了原本挂招牌的位置上。 众弟子抬头看去,只见那木板上写着: 【皇家建筑二局·西北先锋施工大队】 “从今天起!” 赵震威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弟子,大手一挥,颇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感,“咱们不再是震威武馆的弟子!咱们是……是光荣的二局工人!” “收拾家伙!带上你们的刀!那玩意儿切石头比切菜还好使!” “目标西北!全员出击!给老子去赚钱!去吃肉!去把咱们震威武馆丢掉的面子,用银子给砸回来!” “是!” 这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武馆,突然爆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那是对饥饿的宣战,是对金钱的渴望,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 (本章完) 第092章 活字板都刷秃噜皮了,武林高手排队搬砖 就在京城因为“震威武馆”的全员倒戈和“铁掌”王二的裸奔报名而彻底沸腾时,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礼部尚书孙立本,却觉得自己快疯了。 真的,如果你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鼻子里塞满的全是廉价油墨和酸腐的纸浆味,耳边全是“刷拉、刷拉”这种单调得让人想撞墙的拓印声,你也得疯。 这里是礼部下属的刻印司,平日里那可是个清贵地方,印的都是些圣人教诲、科举文章,空气里飘的都该是浩然正气。可现在呢?简直就是个大蒸笼。三百多个光着膀子的刻工、印工,汗流浃背地在案台旁忙活,那一摞摞刚印出来的报纸,甚至还带着滚烫的热气,就被粗暴地塞进麻袋里。 孙立本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看着那几十个因为连轴转而手臂肿胀、累得手抖的拓印师傅,还有那些已经被刷得字迹模糊、不得不紧急更换的铅活字,心里五味杂陈。 “尚书大人,这……这真的要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旁边的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那可是用来送边关军情的驿传啊,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 “御史台?”孙立本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陈直那老小子现在手里拿着尚方宝剑,正死死盯着建筑局那帮江湖人,生怕出了半点乱子呢。这时候别说用驿传送报纸,就是你把这报纸贴在金銮殿的柱子上,陛下都只会夸你贴得平整。” 他站起身,随手抽出一张刚印好的《大圣日报》。 那纸张并不考究,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那几个加粗加黑的简体大字,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进去。 《震惊!日薪一千两?皇家建筑局招募武道宗师!包吃包住包分配!》 孙立本叹了口气。这标题,一看就是那个疯子苏墨的手笔,俗,太俗了,俗不可耐。但这内容…… “日薪一千两啊……”孙立本自己念叨着都觉得牙疼,“还要‘生老病死全管’,还要‘年底双薪’,还要给‘编制’。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在往江湖那个干柴堆里扔火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几匹快马已经背着鼓鼓囊囊的邮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刻印司的大门,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去吧,去吧。”孙立本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京城已经乱了,那就把这把火烧遍九州。我倒要看看,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视朝廷如无物的江湖草莽,在这一千两银子面前,膝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随着快马的疾驰,这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纸片,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江湖,被狠狠地砸进了一块巨石。 江湖是什么?在很多话本小说里,江湖是鲜衣怒马,是快意恩仇,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但对于绝大多数混迹在底层的江湖人来说,江湖就是下顿饭还没着落,就是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就是手里的刀剑差点就被当掉换酒喝了。 此时正值深秋,寒风卷着枯叶在各地破落的客栈外打转。无数囊中羞涩的侠客缩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同样落魄的汉子吹牛,心里盘算着要是再接不到护镖的活儿,是不是该去码头扛大包了。 “哎,听说了吗?朝廷发榜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一张张皱巴巴的《大圣日报》被拍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招工!招武林高手!给钱!给好多钱!”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他们看到那硕大的“日薪一千两”时,整个客栈,不,是整个江湖底层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银子的味道。 “假的吧?”有人干涩地质疑,“朝廷能有这好心?” “上面盖着工部的大印,还有御史台的章!而且听说京城那边的‘震威武馆’早就全员加入了!” 这一刻,什么江湖风骨,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在绝对的“高薪”面前,都变成了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这活儿……老子接了!” “我也去!妈的,与其在这儿饿死,不如去京城搏一把!” 火星一旦落下,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不仅仅是京畿周边,燕赵大地的豪杰,关东的响马,甚至是山西的刀客……三天时间,虽说江南蜀中的远客还未至,但光是这北方地界的武人,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流,目标只有一个——京城。 三天。仅仅三天。京城这个大圣朝的心脏,此刻正承受着一场史无前例的“血栓”。 顺天府尹赵正觉得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快要保不住了,连带着头发都要愁秃了。两万多名武者啊!那是两万个身怀利器、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火药桶! 城门外,等待入城的队伍排出了十里地。客栈早就爆满了,连柴房和马厩都住进了人。大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刀剑的汉子,城墙根下更是成了露天大通铺,密密麻麻全是打坐练功的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捕头跌跌撞撞地冲进顺天府大堂,帽子都跑歪了,“城南那边,青城派的和点苍派的因为抢一个破庙的过夜权打起来了!把旁边卖豆腐脑的摊子都给砸了!” “抓!都给我抓起来!”赵正气得直拍桌子,嗓子都哑了,“告诉他们,敢在京城闹事,直接取消报名资格!把他们名字挂在城门口示众!” “抓……抓不过来啊大人。”捕头哭丧着脸,“咱们那点衙役,哪里看得住这满城的猴子?刚要去抓,人家蹭地一下就上房顶了。而且……而且工部那边说,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耗材’,不,是‘人才’,让咱们悠着点,别打坏了。” 赵正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既然地面上管不住,那就只能求天上来管。皇宫御书房内,林休正惬意地躺在软塌上,听着赵正哭天抢地的汇报,手里还剥着个橘子。 “这么说,来的人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多?”林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好事啊,说明咱们大圣朝的江湖很有活力嘛。” “陛下!”赵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再这么下去,京城就要炸了!这群江湖人无法无天,根本不服管教,昨天还有个练轻功的在皇城根上飞来飞去,说是要‘勘察地形’,被禁军射下来了还在那喊冤,说是想提前熟悉工地!” “噗。”林休差点被橘子汁呛到。他坐直了身子,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人太多,那就筛一筛。”林休淡淡地说道,“告诉宋应,面试开始。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比武切磋,咱们招的是建筑队,不是武林盟主。要用地狱级的标准,把这群人的棱角给我磨平了。” “是……是,陛下。”赵正愣了一下,“那这标准……” “标准?”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朕亲自给他们定。” 这道圣旨一下,京城西郊的皇家建筑局临时考场,瞬间变成了所有武林高手的噩梦之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万名武者眼巴巴地看着那几道关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面色凝重。 “第一关,力量测试。”考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工部主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旁边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的花岗岩巨石。 “这还不简单?让开让开,让本大爷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力量!” 一个赤着上身、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正是前些日子还在嘲讽御林军千户李四是“朝廷走狗”、如今却为了那一千两银子跑得比谁都快的“铁掌”王二。 王二瞥了一眼周围,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心里暗道:李四那个软骨头,为了点钱就去修路,真是丢尽了武者的脸。不过嘛……李四那小子才赚了一百两,这上面可是写着最高一千两日薪!我可是实打实的行气境高手,这铁砂掌更是绝活,怎么着也得给我个“特殊人才”待遇吧? 想到这里,王二走到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前,轻蔑地看了一眼考官,运气提气,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铁,一声暴喝:“开!” 轰! 一掌拍下,尘土飞扬。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在他这苦练了三十年的铁掌之下,瞬间炸裂,变成了满地的碎渣和粉末。 “怎么样?”王二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抬得老高,“这可是正宗的铁砂掌,哪怕是铁板也能拍个窟窿!就算不够一千两,给我个五百两不过分吧?” 周围的武者也纷纷喝彩,虽然看不惯这人的嚣张,但这掌力确实霸道。 然而,考官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挥了挥手散去面前的灰尘,然后在名册上写了一笔。 “力量尚可,但控制力极差。毁坏材料,扣分。” “什么?!”王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种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凭什么?石头都碎成渣了!这还不强?” “我们要的是铺路的碎石,不是做馒头的面粉!”考官指着那堆粉末,毫不客气地骂道,“你把石头打成这样,这灰以后一下雨全是泥浆,路还怎么修?我要的是那种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大小均匀的石块!去,下一关!” 王二傻眼了。他练了一辈子武,追求的都是破坏力,谁练过怎么把石头“温柔”地打成标准件啊? “我不服!我是高手!我……” “不服就走人!”考官眼皮都不抬,“后面还有几千人等着呢!” 王二憋红了脸,为了那可怜的五百两,他咬了咬牙,忍了! 他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来到了第二关——“身法测试”。 “这叫梅花桩?”王二看着面前那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桩,心里稍微打起了鼓。他是练硬功的,讲究的是下盘稳如泰山,这飞来飞去的活儿,可不是他的强项。 “上来吧。”考官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两个杂役抬过来一个装满水的大碗,放在王二的头顶。紧接着,又有人抬过来一袋足足一百斤重的水泥,压在了他的背上。 “听好了。”考官指着那排木桩,“从这头走到那头,水不能洒出来一滴,水泥袋不能破,脚不能落地。限时半柱香。” 王二的脸瞬间绿了。 一百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要顶着水碗走梅花桩,这简直是要了亲命! “开始!” 王二深吸一口气,像只笨拙的狗熊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咔嚓!” 脚下的木桩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他那沉重的身躯和不知收敛的脚力给踩断了。身子一歪,头顶的水碗“哗啦”一下,洒了他一头一脸。背上的水泥袋也滑了下来,“噗”的一声摔在地上,腾起一阵灰雾,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全场哄堂大笑。 “淘汰……不对,记下来。”考官嫌弃地挥了挥手,“身法笨拙,破坏公物,再扣分。” 王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水泥灰,像个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泥猴子。他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关结束,到了定级的时候。 王二忐忑不安地站在主考官面前,心里早就没了当初想要五百两的底气,只想着能不能给个一百两,哪怕五十两也行啊。 主考官翻了翻记录,冷冷地宣判:“力量有余,精细不足;身法笨拙,难堪大用。虽然是行气境,但只能定为‘丙等’。” “丙……丙等?”王二咽了口唾沫,“那是多少钱?” “按行气境基础标准,日薪十两。去碎石组报到,专门负责砸石头。”主考官把一块木牌扔给他,“这是你的工牌,别弄丢了。” “十……十两?” 王二愣住了。 从幻想的五百两直接跌到十两,这落差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这十两银子虽然也是高薪(普通杂工才几百文,养气境才一两),但这可是行气境的“地板价”啊! 这就意味着,在皇家建筑局里,他王二就是个只有蛮力、没有技术的“底层苦力”。 “怎么?嫌少?”主考官挑了挑眉,“嫌少可以走,外面有的是行气境抢着干这活。” “不!不嫌少!”王二吓得一激灵,一把抓过木牌。 十两也是钱啊!比江湖上漂着强多了!而且李四那一百两也是靠加班加点干出来的,自己只要肯干,凭这一身力气,肯定能赚回来! 一想到这里,王二咬了咬牙,把那点所谓的“高手尊严”彻底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他并不知道,比起肉体上的折磨,真正的考验——那个被称为“灵魂凌迟”的第三关,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93章 给江湖套上狗链,东厂重开! 这第三关名为“政审”,地点设在一排排封闭的黑色帐篷里。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王二攥着那块代表“日薪十两”的木牌,垂头丧气地被带进了其中一个帐篷。他本以为定了级就能领钱干活,没想到还要过这一关。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锦衣卫。 压抑,肃杀。 “姓名。” “王……王二。”王二有些紧张地搓着手,刚才在外面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被两轮测试给磨没了。 “若你昔日恩师犯下国法,贪污修路公款,被朝廷通缉,逃至你处。你当如何?”锦衣卫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王二愣住了。 他是江湖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义字当头”。就在几天前,他还对着那几个小年轻吹嘘“风骨”和“气节”。 出卖师父?那是要被戳脊梁骨骂十八辈祖宗的! “我……”王二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会……劝师父自首?或者……帮他还钱?” “那就是包庇。”锦衣卫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笔,眼神如刀,“若江湖义气与朝廷律法相悖,例如你兄弟杀了人,你会为了义气帮他逃跑,还是为了律法抓他归案?” “这……”王二头上的汗下来了。 这哪里是招工,这简直是送命题啊! 他想说义气,想拍着桌子大喊一声“老子不干了”。但手里的那块木牌却烫得吓人。那是日薪十两的凭证,是他全家老小吃肉的希望。他想起了李四那根金灿灿的簪子,想起了老婆那件缝了又补的破袄子。 如果不干,走出门去,他还是那个连咸菜都要省着吃的穷酸侠客,连那十两银子的“地板价”都拿不到。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王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抓他。皇权……皇权至上,律法第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里的某种东西碎了。那是他混迹江湖几十年的信仰,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侠名”。 为了这十两银子,他不仅卖了力气,丢了面子,连灵魂也一并卖了。 “很好。”锦衣卫递过一张红纸,“签字画押吧。恭喜你,成为皇家建筑局的一员。” 王二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鲜红的手印。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像是他刚刚死去的江湖梦。 这样的场景,在每一个帐篷里上演。有人愤怒地拍案而起,大骂朝廷无耻,然后被锦衣卫叉出去,永不录用;但更多的人,像王二一样,在挣扎、犹豫、痛苦之后,选择了低头。 西郊校场旁的一座高楼上,林休负手而立,透过窗棂看着那些走出帐篷的人。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眼神空洞。 “陛下,这招是不是……太狠了点?”身后的陈直低声问道。他今天也被特意叫来,亲眼看看这群江湖人的“驯化”过程。 “狠吗?”林休转过身,眼神平静,“陈直,你要明白,在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意志,那就是律法。只有把这群野狼驯化成看家护院的狗,大圣朝才能真正安稳。”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五千名通过了所有考核的新晋“建筑工”,被集中在校场中央。他们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短打工装,胸口绣着“皇家建筑”四个大字。 那种属于江湖人的散漫、狂傲,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那身灰色的制服给掩盖了。 高台上,工部尚书宋应手持圣旨,声音洪亮。 “全体都有!举起右拳!” 几千只拳头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跟我宣誓!”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 起初,声音还有些杂乱,有些有气无力。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从此只知国法,不知家规!只尊陛下,不认盟主!”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又带着一种新生的狂热。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编制取消!永不录用!” 最后这一句,几千个嗓子同时嘶吼出来,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声音里,似乎不仅是誓言,更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的是那个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旧江湖。诞生的是一个令行禁止、拿钱办事的暴力机器。 人群中,曾经的“铁掌”王二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虽然只是个“丙等”的碎石工,虽然没了风骨,但好歹……也是日薪十两的“高薪阶层”了。 “盟主算个球。”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摸了摸胸口的“皇家建筑”字样,“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凭搬砖搬成工头!” 林休站在高楼之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誓词,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阴影中。 江湖乱了?不,是新的秩序开始了。 …… 待林休乘着御辇回到宫中,天色已擦黑。他心情那是相当不错,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寝宫补个回笼觉,顺便梦一梦那即将滚滚而来的过路费,结果刚进乾清宫的大门,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慈宁宫总管。 “陛下,太妃娘娘有请。” 得,这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慈宁宫的偏殿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慌的桂花香,那是上好的金桂混合着蜂蜜蒸腾出来的味道,对于喜爱甜食的人来说是享受,但对于此时的林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林休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大椅上,半个身子都快滑下去了。他手里捏着一块晶莹剔透、还在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脸的生无可恋,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点心,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尝尝,别光看着。”静太妃端坐在上首,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挂着那种“慈母”特有的、让林休头皮发麻的微笑,“这可是哀家亲自盯着小厨房做了三个时辰才成型的,糖减了三分,加了点薄荷汁,清热去火,正适合你这种火气旺的年轻人。” 林休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入口确实清凉软糯,但他现在哪有心思品尝美食? “母妃,您这哪里是请我吃点心,分明是看我最近太闲,想给我找点活干吧?”林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静太妃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啊,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哀家今天找你,确实有正事。不过不是为了给你找麻烦,而是为了咱们皇家的喜事。” 林休一愣:“喜事?” “陆瑶那丫头的事,你也该上心了。”静太妃看着林休,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爱与催促,“医科大学那边慢慢建立起来了,我看那丫头也累得够呛。哀家的意思是,趁着最近喜事多,先把陆瑶接进宫,把大婚办了。你之前不是答应过她,等医科大学建好就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吗?这后位,可不能一直空着。” 林休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母妃说得是。瑶儿为了医科大学,确实受累了。朕既然许了她一个未来,自然不会食言。不过这大婚的流程繁琐,朕看不如先让礼部去下聘,把名分定下来,至于大婚的仪程,可以慢慢筹备,拉长一点时间。一来能让瑶儿有更多时间把医科大学的事情安排好,二来……朕也想给她一个普天同庆的盛世婚礼,这需要时间准备。” 静太妃满意地点头,又补充道:“至于选秀的事,哀家也已经在筹备了。皇家开枝散叶是大事,你若是愿意,哀家这就让人去办。” 林休立马表态,一脸的大义凛然:“愿意!当然愿意!母妃您尽管办,朕绝对配合!人多热闹嘛,朕求之不得!朕的后宫,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行了,别在这跟哀家装。”静太妃白了他一眼,随即放下了茶盏,正色道:“既然大婚和选秀的事你都答应了,那咱们就来说说你最近头疼的另一件事——那个‘建筑二局’的人选问题。” 林休动作一顿,差点被桂花糕噎住。他用力捶了捶胸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您这慈宁宫的消息也太灵通了,是不是连朕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知道?确实,建筑一局有军队撑着,赵破虏那货虽然莽,但镇得住场子。可这二局……要管那两万多号江湖散修,这帮人全是刺头,一般的官员去了就是送菜,霍山的锦衣卫又太忙,我这正头疼呢。” 说到这里,林休坐直了身子,一脸苦恼:“文官那帮人,满嘴仁义道德,真让他们去管江湖人,估计三天就被玩死了。武将呢,一个个只想杀人,不懂管理。朕需要的是那种既能镇得住场子,又懂得这里面弯弯绕,还得心狠手辣、不讲武德的人。这种人才,太难找了。” “江湖人?”静太妃轻笑一声,放下了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江湖人最讲究什么?义气?面子?那都是骗小孩子的。他们骨子里全是那点争强好胜、恃强凌弱的劣根性。对付这帮人,你跟他们讲道理、谈律法,那是对牛弹琴。他们只听得懂一种语言——那就是拳头和恐惧。” 静太妃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恶人,还得恶人磨。有些脏活,锦衣卫不方便干,那是朝廷的脸面;文官不屑干,那是他们的体统。既然如此,就得找一条最凶、最恶、最没有退路的狗去干。” 林休眼睛一亮,他知道自家这位母妃当年可是宫斗冠军,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母妃有何高见?难道您这慈宁宫里还藏着什么绝世高手?” 静太妃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拖沓声,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动,又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接着,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老太监看着起码有七八十岁了,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来刷马桶的竹刷子,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常年混迹在冷宫角落里的霉味和淡淡的……臭味。 林休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老头走两步都喘,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让他去管江湖人?怕不是还没开口就被人家一口唾沫淹死了。 “老奴魏尽忠,叩见陛下,叩见太妃娘娘。”老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和他的名字一样,透着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味道。 “这是?”林休疑惑地看向静太妃,“母妃,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这老人家……还能动吗?” “他在冷宫倒了二十年的马桶。”静太妃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进冷宫前,他伺候过先帝,替先帝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那时候,朝堂上的人听到他的名字,晚上都要做噩梦。” 林休心中一动,倒了二十年马桶?还能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突然来了兴趣,随手捏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指尖轻弹。 “咻!” 那粒花生米裹挟着一丝先天真气,快若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魏尽忠的眉心而去。这一击,林休虽然只用了不到一成力,但若是打实了,别说是一个垂死的老头,就是一块花岗岩也能给打穿。 然而,就在花生米即将触碰到魏尽忠额头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看起来随时会挂掉的老太监,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抹阴寒刺骨的精光,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猛然睁开了眼睛。周遭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连地龙的热气都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躲,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微微一抬,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噗。” 一声轻响,花生米稳稳地停在了他的两指之间,连一丝粉末都没掉下来。那裹挟其上的先天真气,竟然被他用一种极其阴柔、粘稠的内力给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林休瞳孔微微收缩。这老太监身上爆发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杀了无数人后沉淀下来的煞气。 御气境中期!而且是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派! “这把刀藏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静太妃看着魏尽忠,眼中闪过一丝回忆,那是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记忆,“当年先帝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下旨裁撤东厂。哀家看他忠心,便在先帝面前保了他一命,让他去冷宫避祸。但这二十年来,哀家虽身处深宫,但也从未断过对他的照拂,每逢冬夏,衣食丹药从未落下。他在冷宫里也没闲着,这一身功夫,倒是比当年更阴沉了。” 魏尽忠闻言,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无娘娘当年一语救命,又承蒙娘娘二十年如一日的暗中回护,老奴早已是一堆枯骨。如今陛下天威浩荡,皇位稳固,娘娘在后宫亦是稳如泰山,老奴这把生锈的刀,才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再为主子效死的机会。” 静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上面还贴着封条。 林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斑驳的牌匾,黑底金字,虽然漆色剥落,但那四个大字依然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东缉事厂。 林休摸着那块牌匾,指尖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一个家奴,好一个东厂。”林休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尽忠,眼中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威压,“魏尽忠,还能跑得动吗?” 魏尽忠缓缓抬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嗜血的兴奋:“回陛下,只要是为了主子,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跑个二十年。有些脏东西,早就该清理清理了。” (本章完) 第094章 只有最狠的人,才配当包工头 御书房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陈年墨汁的酸味和几位重臣身上那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馊味。 林休瘫在龙椅上,手里那串太妃给的佛珠被他当成核桃盘得咔咔作响。他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但底下坐着的几位爷,此刻却是精神抖擞,一个个跟斗鸡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陛下,臣反对!” 兵部尚书王守仁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御案上,“秦破乃是当朝大将军,统领三军的主帅!您让他去给一群战俘当工头?这……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传出去我大圣朝的军威何在?体统何在?” 王守仁急啊。 自从那“基建津贴”的单子发下去,军营里那帮兔崽子心都野了,一个个恨不得把铠甲扒了换工装。要是连秦破这个大将军都去当了“包工头”,那兵部以后还怎么带兵?改名叫“皇家苦力营”得了! “老王啊,淡定。”林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像只晒太阳的老猫,“秦破是不行,那家伙虽然爱钱,但毕竟还得在那镇场子。要是他也下场搬砖了,谁来管那帮兵油子?” 王守仁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林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朕决定了,这‘建筑一局’的局长,让赵破虏去。” “赵破虏?” 在场的几位阁老都愣了一下。 首辅张正源捋着胡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陛下说的,可是那个在京通直道上,一掌轰平了十丈路基的副将?” “对,就是那个憨货。”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中赵破虏,不是因为这人有多聪明,恰恰是因为这人够“直”,直得像根烧火棍。 在那修路的几天里,林休可是看得真真的。这赵破虏为了那点津贴,简直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推土机。别说是路中间有块石头,就是路中间有座祖坟,只要给够了钱,他都能眼皮不眨地给你推平了。 “建筑一局要管的是什么?是南方的路,是那三万多蒙剌战俘,还有那些即将要面对的、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江南世家。” 林休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对付战俘,需要的是狠劲;对付世家,需要的是油盐不进。” “你们想想,要是派个文官去,还没开口就被那些世家大族用‘祖制’、‘风水’给绕晕了。要是派个懂人情世故的武将去,几杯酒下肚,这路修着修着就得拐弯。” 林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有赵破虏这种人,他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他只认准死理——陛下给了钱,这条线上的东西就得平。管你是尚书的别院,还是首富的园林,挡了朕的路,就是挡了他赵破虏发财的道。” “在这一千两日薪的绝对忠诚面前,任何威逼利诱都是扯淡。” 众臣沉默了。 虽然这话听着糙,但理是这个理。江南那帮世家,哪个不是树大根深?一般的官员去了,还真就是肉包子打狗。就需要这么一个混不吝的“恶人”,去给这把基建的大火添把柴。 “准了。”张正源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位看似胡闹的陛下,看人的眼光毒得吓人。 “那……这‘建筑二局’呢?”户部尚书钱多多搓着手,一脸期待。一局是硬骨头,二局才是大肥肉啊。那可是从两万多人里层层筛选出来的五千名江湖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要是管好了,这西北的屯田大业指日可待。 “二局嘛……”林休拉长了音调,目光幽幽地看向了角落里的屏风,“这就得请个‘专业人士’出来镇场子了。” 随着林休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一股子阴冷、潮湿,仿佛带着地底腐烂霉味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踏、踏、踏……”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鞋底踩在地上,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听得人头皮发麻。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原本正闭目养神,此刻猛地睁开了眼,浑身肌肉紧绷,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绣春刀。作为特务头子,他对这种危险的气息最为敏感。 是个高手!而且是个手上沾了无数血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怪物! 屏风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手里还习惯性地捏着一块抹布。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皮耷拉着,看着随时都要断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太监,当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一圈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霍山在内,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老奴魏尽忠,见过各位大人。” 魏尽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魏……魏尽忠?!” 张正源到底是两朝元老,见多识广,此刻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哆嗦了一下,“东……东厂那个魏疯子?你……你没死?” 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东厂提督魏尽忠,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此人手段之残忍、心思之毒辣,简直就是所有官员的噩梦。后来先帝迫于压力裁撤东厂,传闻这老阉狗已经被秘密处死了,没想到…… 竟然一直藏在深宫之中,苟活至今?! “托陛下的洪福,老奴这条贱命硬,阎王爷嫌老奴脏,不肯收。”魏尽忠躬身说道,目光低垂,并未做出逾越之举,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依旧让在场众人如坐针毡。 林休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行了,别吓唬他们了。”林休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朕决定重启东缉事厂,魏尽忠任提督。不过各位放心,朕知道你们怕什么。” 林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西北方向,“东厂这次重开,不进朝堂,不查百官。他们的职权,只限定在‘监察两局财务与人员’。” “两局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亿计,那是朕的钱,也是国库的血汗。没个狠人盯着,朕怕有人管不住手。”林休似笑非笑地看了钱多多一眼,看得钱尚书冷汗直流,“魏尽忠这把刀,虽然生锈了,但用来剁几只伸过长的爪子,还是够快的。” 众臣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膈应,但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而且明确承诺“不查百官”,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况且,那五千多名江湖刺头确实难管,让这条疯狗去咬那些野狼,倒也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臣等……遵旨。”张正源咬着牙认了。 “另外,这二局的局长嘛……”魏尽忠躬着身子,声音嘶哑地开口,“老奴斗胆,举荐干儿魏得禄。” “举贤不避亲,说说看。”林休重新躺回椅子上。 “得禄这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算盘打得精。”魏尽忠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他这几天在招工现场做的记录。每顿饭吃多少米,每个人干多少活,甚至连上茅房用多少纸,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休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睛顿时亮了。 好家伙,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就是《周扒皮管理手册》啊! 这魏得禄,行气境巅峰的修为,为了省钱,连手下人的靴子磨损率都算进去了。这种锱铢必较、对权力和金钱有着变态渴望的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包工头! “准了!让他去管钱、管编制。告诉他,只要能把成本压下来,朕许他从省下的钱里抽一成当奖金!当然,前提是工程质量不能打折扣,否则朕把他填进路基里!” 林休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谢主隆恩!”魏尽忠跪地磕头,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这副局长嘛……”林休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了窗外,“朕看那个赵震威不错。” “赵震威?”霍山皱了皱眉,“陛下,此人虽然是御气境宗师,但他那个震威武馆都已经快倒闭了。这几天在工地上,也是唯唯诺诺,毫无宗师风范。让他当副局长,怕是镇不住那些刺头吧?” “霍山啊,你只看到了他的怂,没看到他的忍。” 林休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一个混迹江湖五十年的老宗师,为了让手底下的弟子吃饱饭,能当众摘下那块挂了百年的金字招牌,能忍受同行的嘲笑去搬砖。这不是软弱,这是大智若愚。” “江湖人讲面子,那是给别人看的。只有赵震威看透了,面子这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在生存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他懂取舍,知进退。在那些江湖散修眼里,一个高高在上的宗师他们未必服,但一个能带着大家伙儿一起赚钱、一起吃肉的大哥,那才是真英雄。” 林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繁忙的工地,声音低沉而有力,“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高手,而是一根能定海的神针。赵震威,就是那根针。” (本章完) 第095章 全天下的鱼,都咬钩了 虽然林休在几位重臣面前把赵震威夸成了一朵花,但这位“定海神针”此刻的状态,却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半个时辰后,偏殿。 赵震威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手心里全是汗。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脚上的布鞋也磨破了边,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但他面前站着的,是大圣朝的皇帝,是那个一脚踏平大地的神明。 “赵震威。”林休手里拿着那份任命书,轻轻晃了晃,“建筑二局副局长,正五品待遇,月薪……另算。敢不敢接?” 赵震威霍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正五品? 他赵家祖上三代都是走镖的,也就是个江湖草莽,如今竟然能当官?而且还是这种手握实权的大官? “陛下……草民……草民何德何能……”赵震威声音都在颤抖。 “朕不要你谦虚,朕要你办事。”林休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二局那五千多号人,都是江湖上精挑细选出来的刺头。魏得禄负责算账,魏尽忠负责杀人,而你……负责做人。” “做人?”赵震威愣住了。 “对,做人。”林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满是石灰的肩膀,“江湖规矩你懂,人情世故你熟。朕要你用江湖的方式,去管这群江湖人。谁受了委屈,你给平;谁闹了矛盾,你给解。但有一条底线——” 林休的声音骤然转冷,“吃了朕的饭,就得守朕的规矩。要是有人敢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甚至是想砸了朕的锅……” “草民必杀之!” 赵震威重重地单膝跪地,那一瞬间,属于御气境宗师的气势轰然爆发,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荡开了一圈涟漪。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几两银子低声下气的落魄馆主,而是一头终于找到了领地的老狮子。 “草民……臣赵震威立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二局的人,就乱不了!臣不仅要管好他们,还要带着这帮兄弟,给陛下修出一条通天大道来!若是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赵震威红着眼睛吼道。 他明白了,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给他那个快要散架的“震威武馆”,给所有在江湖底层挣扎的武人,一条通往光明的活路。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投名状。 “好!”林休大笑一声,亲自将赵震威扶了起来,“记住你说的话。去吧,别让朕失望。顺便告诉外面那帮人,好好干,朕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看着赵震威大步离去的背影,那种久违的挺拔与自信重新回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上。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哪怕是那虚无缥缈的江湖义气,只要用对了地方,也是一把好刀。 搞定了内部的“包工头”团队,林休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欣赏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了。 …… 入夜。 京城的喧嚣逐渐平息,但通往四方的官道上,驿站的快马却披星戴月,将最新一期的《大圣日报》疯狂送往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比八级大地震还要恐怖的风暴,已经不可逆转地席卷向九州。 风暴,以京城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山西,太原府。 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古道上,一支插着“晋”字旗号的庞大驼队,正像蜗牛一样在悬崖峭壁间挪动。 “当心!都给额瞪大眼睛!这可是要送进京的贡醋和潞绸,要是翻下沟去,咱们全家老小的命都赔不起!” 晋商大掌柜乔三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条路,那是真正的“车轮不方,马蹄不圆”,每走一趟,都得脱层皮。 “掌柜的!这路实在是太难走了!昨夜刚下了雪,全是冰凌,骆驼都打滑啊!”伙计带着哭腔喊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这是谁不要命了?这种路也敢跑这么快?” 乔三槐刚想骂娘,却见那驿卒如风般掠过,随手抛下一卷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乔掌柜!接着!京城来的天大消息!” 作为晋商魁首,乔三槐对信息的敏感度堪比猎犬。他一把接住报纸,顾不上手抖,一眼就扫到了那个炸裂的标题。 “京通直道……半个时辰?” 乔三槐瞳孔骤缩,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太原到京城,山高路远,若是有了这种“平稳如水、日行千里”的神路,山西的煤、铁、醋、酒,就能像流水一样涌入京城,涌入天下! “掌柜的,上面写的啥?” “写的啥?”乔三槐猛地合上报纸,那张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老脸上,此刻竟涌现出一抹疯狂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伙计,而是转身看向身后那条蜿蜒曲折、如同鬼门关一样的古道,突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路!咱们要有路了!” “传令下去!这趟货送完,所有人不许回山西!都给我留在京城!” “掌柜的,咱们干啥去?” “去送钱!去求陛下!”乔三槐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只要能把这水泥路修进太行山,别说一半家产,就是要我把这身肉剐了去填路基,我也心甘情愿!” …… 江南,扬州。 瘦西湖畔,烟雨蒙蒙。 不同于北境的苦寒,这里是销金蚀骨的富贵温柔乡。然而此刻,扬州最大的盐商总会内,气氛却凝重得仿佛死了爹。 “啪!” 江南商会会长苏半城将手中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指着桌上的报纸,手指都在哆嗦。 “半个时辰!李家的商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走完了六十里!而且茶水不溢,货物无损!” 苏半城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饿狼,“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李家的货,流转速度是我们的十倍!十倍啊!这是在抢钱!” “会长,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一名心腹掌柜颤抖着递上一封刚到的密信,“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陛下规划的那条‘京南直道’,终点站……定在了金陵(南京)!” “什么?!”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翻了全场。 “金陵?凭什么只修到金陵?咱们扬州呢?咱们每年给朝廷交那么多盐税,难道连个路口都不配有?” 苏半城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如果那条神路只通到金陵,那以后天下的货物都会往金陵汇聚,扬州就会彻底沦为死港! “欺人太甚!这是要断我扬州商路的根啊!” 窗外细雨绵绵,往日里这种天气,官道泥泞难行,所有商队都得停摆。可现在,想到金陵即将拥有的全天候通行的水泥路,那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座每一位富商的心窝子。 “苏会长,不能等了!若是让金陵那帮人占了先机,咱们扬州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位丝绸巨贾颤抖着站起来,死死盯着报纸上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图片,眼中的贪婪与恐惧交织。 “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流动的银山!更是咱们扬州的命脉!” “筹!倾家荡产也要筹!”苏半城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杯乱颤,嘶吼道,“快!备快马!去京城!告诉陛下,扬州商会愿意出资五百万两!不,一千万两!” 他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吼道:“告诉陛下,只要肯把这路稍微拐个弯,修到扬州来,老子愿意把瘦西湖填平了给他修路基!绝不能让金陵那帮孙子独吞了这泼天的富贵!” …… 苏州,拙政园。 相比于扬州商人的简单粗暴,这里的画风却透着一股子“雅致”的精明。 几位身穿苏绣长衫的老者围坐在亭中,手里捏着那份《大圣日报》,眼神却比狐狸还贼。 “扬州那帮盐贩子,想拿钱砸?哼,俗不可耐。” 苏州商会会长、丝绸巨头顾鹤年轻抿了一口碧螺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苏州人办事,讲究的是个‘情’字。” “顾老,您的意思是……” “你们忘了吗?当今那位深受陛下信赖、替陛下管着钱袋子的皇贵妃娘娘,可是咱们苏州走出去的闺女!” 顾鹤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家虽然举族北上,但祖坟还在苏州,根还在苏州!这就是咱们天大的面子!” “对啊!娘娘是咱们苏州人啊!”众商贾恍然大悟。 “咱们不砸钱,咱们走‘枕边风’路线。”顾鹤年站起身,望向北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立刻修书一封,不谈生意,只谈乡情。送上最好的苏绣、最新的评弹折子,还有娘娘小时候最爱吃的‘酒酿饼’和‘梅花糕’。” “信里就写:家乡父老甚是想念娘娘。只盼着那条‘神路’能修回苏州,好让娘娘省亲的时候,少受些颠簸之苦。” “高!实在是高!” “还有,咱们要联名上书,请求修建‘苏南直道’!就说是为了让江南的丝绸能更快地进贡给皇上,为了让娘娘能随时吃上热乎的家乡菜!” “只要娘娘在枕边吹吹风,这路,还能跑得了咱们苏州?” 顾鹤年大笑一声,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扬州人想跟咱们争?也不看看这大圣朝的财神奶奶姓什么!这泼天的富贵,咱们苏州是凭本事‘攀亲戚’得来的!” …… 疯了。 整个大圣朝彻底疯了。 从北国的冰雪荒原,到江南的水乡泽国;从西域的黄沙古道,到东海的繁华港口。随着报纸的传播,所有被烂路折磨了千百年的商贾、豪强、甚至封疆大吏,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路,必须修到我家门口! 谁要是敢拦着朝廷修路,那就是断人财路,那就是杀人父母,那是真的要拼命的! 皇宫,高楼之上。 林休迎着风,听着魏尽忠汇报各地雪片般飞来的“请愿书”和“捐款单”,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陛下,您这饵,下得太香了。” 身后的魏尽忠躬身而立,那张老脸上带着一丝深深的敬畏,“全天下的鱼,都咬钩了。” “是啊。”林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人嘛,只有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时,才会变得无比慷慨。什么家国大义,哪有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动人心?” “行了,火候到了。” 林休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阴影处,声音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淡然,“告诉钱多多和宋应,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就把‘基建债券’和‘过路费预售’的方案发出去吧。朕要让这天下的银子,都乖乖流进朕的口袋里。” “至于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 林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让东厂的人去给他们讲讲,什么叫‘要想富,先修路’。听不懂的,就帮他们松松土。” “老奴遵旨。” 魏尽忠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风起云涌。 大圣朝的这潭死水,终于被这一条路、一张纸、一群人,彻底搅成了惊涛骇浪。 只有最狠的人,才配当包工头? 不。 只有最懒的人,才懂得如何让全天下的人,都哭着喊着求他去“剥削”。 (本章完) 第096章 吏部尚书的崩溃:这官没法当了! 俗话说得好,快乐这东西向来是守恒的。 当昨夜全天下的商贾都在为那条即将诞生的“神路”狂欢,当林休心满意足地吃着红烧肉补觉时,京城另一头的六部衙门——尤其是吏部,却度过了一个惨绝人寰的不眠之夜。 所以,太和殿的早朝,今儿个气氛有点诡异。 往常这时候,要么是户部哭穷,要么是兵部要粮,再不就是御史台那帮闲得蛋疼的家伙弹劾谁谁谁轿子上的流苏多了一根。 但今天,这金銮殿上,只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圣朝亡国了呢。 “陛下啊!微臣……微臣真的撑不住了哇!” 大殿中央,吏部尚书崔正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挺括的绯色官服,这会儿皱皱巴巴的,袖口甚至还有一块明显的墨渍,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洗了。 最显眼的还是他那两个大黑眼圈,跟被谁揍了两拳似的,配上那花白的胡子和凌乱的头发,活脱脱一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老头。 林休坐在龙椅上,手里那串佛珠都快被他盘出火星子了。他歪着脑袋,看着下面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崔正,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老崔啊,差不多得了。” 林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这大清早的给朕来这一出孟姜女哭长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虐待你了。朕不就是让你多选点人吗?至于吗?” “陛下!您那是多选点人吗?您那是要把微臣生吞活剥了啊!” 崔正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您自己算算!这段时间,吏部都经历了什么!” 崔正伸出那双哆哆嗦嗦的手,开始掰指头算账,声音都在发颤: “那个杀千刀的‘扫黑巡视组’,下手太狠了啊!这一锄头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各地的知府、县令,还有那些充当保护伞的通判、主簿,被抓进去了一大半!大牢都快塞不下了,可衙门空了啊!” “还有北边!顾青那个疯子要搞什么水源地屯田,一口气调走了三百多个精通农事的官员!兵部那边也是,秦大将军修路修上瘾了,只要是个能跑能跳的武官,都被他拉去当监工了!” “更别提礼部了!为了搞那个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全国各地都在疯了一样建学堂!孙尚书那个老狐狸,把能识文断字的秀才全都抓去当了教书先生,甚至连那些还没考上功名的童生都不放过!现在各地县衙里,想找个能写布告的师爷都得排队!” “还有皇贵妃娘娘的那个‘皇家银行’!为了把分号开遍全国,户部这几天简直疯了,把各地算盘打得好的账房先生搜刮一空,连当铺的掌眼都被挖走了!” 说到这,崔正狠狠地锤了一下金砖,痛心疾首:“最过分的是工部!宋尚书那个老……老不知羞的,仗着有陛下撑腰,把‘皇家建筑局’搞得跟抢人局似的!只要是会算账的、懂营造的,全被他高薪挖走了!连吏部那个看大门的老王,因为会算两笔账,都被挖去当了工头!” “陛下啊!现在的吏部,那是真的连个能干活的人都抓不出来了!前些年积压的那些候补进士,只要是懂点实务的,全被抢光了!剩下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微臣硬着头皮塞下去,结果没两天就被地方上给退回来了!现在吏部大堂里,除了被退回来的废物,就是来要人的债主!六部衙门里,现在经常是尚书亲自磨墨,侍郎亲自跑腿,这日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崔正仰天长啸,那叫一个悲愤欲绝:“陛下,您要是再不发人,微臣只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用了!一半坐堂审案,一半去大街上拉壮丁!” 大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吱声。 这事儿吧,虽然崔正哭得惨,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锅还真就是陛下甩出去的。 扫黑是陛下点的头,屯田是陛下批的条,修路是陛下给的钱,就连那个抢人的建筑局,那也是陛下亲自挂牌成立的。 合着把大圣朝的人才库掏空的罪魁祸首,就坐在那龙椅上呢。 林休被崔正这一通控诉搞得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心说朕也没想到这帮人这么能折腾啊。朕不就是想搞点钱、修点路、顺便给那帮不听话的豪绅一点教训吗?怎么就把官场给搞断层了呢? 但作为皇帝,那是绝对不能认错的。 “咳咳。” 林休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威严掩盖尴尬,“那个……老崔啊,困难是暂时的嘛。朕知道你苦,但朕也没办法啊。这人才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还能立马长出来。” “那您说怎么办?!”崔正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问道,“反正微臣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要么给微臣变出几千个官来,要么您就把微臣送去天涯海角,微臣宁愿去那流放,也不想在这个空壳衙门里受罪了!” 看着这老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无赖样,林休也是头疼。 没人干活,那就意味着这些破事最后还得落到他这个皇帝头上。 那怎么行? 朕的梦想是睡觉,是躺平,是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绝对不是当那个累死在案牍上的劳模! 既然没人…… 林休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没人,那就招啊! 大圣朝这么大,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活人还不到处都是? “老崔,别哭了。” 林休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不就是缺人吗?朕给你个法子,让你不仅不缺人,还能挑花眼。” 崔正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什……什么法子?难道陛下要大赦天下,把牢里那些贪官放出来重新用?” “想什么呢?朕还没那么饥不择食。”林休白了他一眼,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吐出两个词: “科举改革,一年一考。” 轰—— 这八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太和殿的金顶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朝堂,瞬间炸了锅。 “什么?!一年一考?!” “这……这怎么行?祖制可是三年一考啊!这若是改了,岂不是乱了套?” “陛下三思啊!科举乃是国之大典,岂能如此儿戏?” 一帮老臣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出来反对。特别是翰林院的那帮清流,更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撞柱子来捍卫祖宗家法。 “祖制?祖制能帮朕修河堤吗?祖制能帮朕算账本吗?” 林休冷哼一声,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他缓缓走下龙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臣的心口上。 “朕登基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搞钱就是办事。朕可曾亏待过你们这群官员?” “户部从一个空壳子变得富得流油,以前拖欠你们的俸禄,朕不仅一文不少地补齐了,还保证以后月月准时发!甚至,朕还打算年底给你们发双薪!” 林休指着那群满口“祖制”的老臣,眼神冰冷,“跟着朕吃肉喝汤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违反祖宗家法了?现在朕不过是想多找几个人来干活,想让这大圣朝的日子过得更红火点,你们就跟朕谈祖制?” 这番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哑火。 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御史,此刻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因为林休说得……全是事实。 仔细想想,这位爷虽然看起来懒散,经常不上朝,把政务都甩给内阁。但这种“放权”,不正是他们这些做臣子梦寐以求的吗? 先帝爷那是出了名的劳模,事必躬亲,臣子们不仅累,还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了事。 可现在呢? 虽然被逼着去扫黑、去修路、去搞什么“联合办公”,累是累了点,但这日子过得……真香啊! 俸禄涨了,权力大了,只要能把事儿办漂亮,这位咸鱼皇帝根本懒得管你用什么手段,更不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茬。 这哪里是昏君?这分明是千古难遇的“明主”——如果不算那些奇葩任务的话。 “现在大圣朝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你们让朕等三年?三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朕等不了,大圣朝的百姓也等不了!”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年开始,废除三年一考的旧制,改为每年举行一次‘恩科’。朕要让天下有才之士,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想报效国家,就有路可走!”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但实际上林休心里想的是:赶紧把人招齐了,朕好回去睡觉。 而在场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被繁重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六部实权派,脑子里那根筋突然就搭上了。 等等……一年一考? 那岂不是意味着……每年都能来一拨新人? 工部尚书宋应的眼睛瞬间亮了:新人来了,是不是就有人去工地吃灰、去画那该死的图纸了?老夫是不是就能坐在衙门里喝茶,顺便回家抱孙子了? 户部尚书钱多多的心里也是猛地一跳:多招人,就意味着多出无数个“人形算盘”。那堆积如山的账本,是不是终于能分出去了?老夫是不是就不用每晚做梦都在听算盘珠子的声音了? 就连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崔正,哭声也是戛然而止。他挂着泪珠子,呆呆地眨了眨眼。 对啊!只要人多了,这活儿不就有人干了吗? 大家都轻松,还能拿双薪,这特么是天大的好事啊! 什么祖制?祖宗定规矩的时候,也没让咱们这么玩命干活啊!再说了,祖宗也没给咱们发双薪啊! 想通了这一层,刚才还满脸苦大仇深的实权派官员们,眼神瞬间变得热切起来。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反对意见,此刻全都咽回了肚子里,甚至还有点想给陛下鼓掌。 当然,也有脑子转不过弯来的。 “可是陛下……” 一位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想再劝,却被林休直接打断。 (本章完) 第097章 六部尚书的“群殴”:谁敢拦我招人? “还有。” 林休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无视了台下的反应。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那种想搞事又怕事儿太大的坏笑,“除了这‘一年一考’,朕还打算搞个‘试点’。” “试点?”众臣一愣。 “对,试点。”林休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今天的第二颗重磅炸弹,“朕决定,在这次恩科中,特设‘医官’和‘教习’两科,允许……女子报考。” 死寂。 比刚才还要可怕的死寂。 如果说“一年一考”只是打破了惯例,那“女子科举”简直就是在挑战整个大圣朝的伦理底线。 就连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崔正,这会儿都张大了嘴巴,连鼻涕流进嘴里都没察觉。 女子?当官? 这也太……太刺激了吧? “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位掌院学士终于反应过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头磕得砰砰响,“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场竞技,这……这是有辱斯文!这是乱了纲常啊!” “斯文?纲常?” 林休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朕怎么记得,大圣朝的律法里,可从来没写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更何况,我大圣朝开国以来,有才德的女子做官本就不少,前朝更有女将军挂帅出征的先例!那不过是后来那些酸儒编出来骗人的鬼话罢了。” “朕告诉你们,妇女能顶半边天!” 林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振聋发聩,“若只用男子,便是自废一半国力!你们看看那市井之间,有多少女子在操持家业?有多少女子在纺纱织布?她们赚的钱,难道就不是钱?她们交的税,难道就不是税?” “让男女同考,不仅能选拔更多人才,更能刺激经济活力!毕竟,赚女人的钱,和女人赚钱,那都是大生意!” 林休这话说的,虽然透着一股子铜臭味,但却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现在的内阁首辅张正源,那可是个务实派。他一听这话,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什么礼教,而是——劳动力。 现在到处都缺人,要是真能把女人这股力量用起来……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不过,张正源也知道,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他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群臣,又看了一眼虽然霸气但明显是在“试探”的林休,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陛下这是在甩锅啊! 大方向他提了,具体的烂摊子,得内阁来收拾。 行吧,谁让人家是皇上,自己是打工的呢。 张正源给旁边的次辅李东璧使了个眼色。 李东璧是个儒家大家,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死磕的时候。而且……他想到了那位即将入宫的陆瑶姑娘。 那位的医术,可是连太医院那帮老头子都服气的。 陆瑶姑娘如今已是‘皇家医科大学’的院长,身份超然。既然她注定要母仪天下,但若是能借此机会,让天下女子都能像她一样凭借一技之长立足朝堂,不仅能为这位未来的国母积攒无上声望,更能体现儒家的“仁爱”与“教化”之功。 于是,这两位大圣朝最顶级的政治家,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咳咳。” 张正源站了出来,对着林休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陛下此言,虽有惊世骇俗之嫌,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首辅大人?!”掌院学士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太阳从北边出来。 张正源没理他,继续说道:“如今朝廷确实急需用人。这一年一考,乃是权宜之计,也是利国之策。臣以为,可行。” “至于这女子科举……”张正源顿了一下,巧妙地把话题接了过去,“陛下也说了,这只是‘试点’。而且仅限于‘医官’和‘教习’两科。”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不分男女。那陆瑶姑娘的医术,京城百姓有目共睹,若是因她是女子便将其拒之门外,岂不是显得我大圣朝气量狭小?” “至于教习,女子心思细腻,若是用来教化深闺妇人,或是启蒙幼童,或许比男子更为合适。这也符合圣人‘有教无类’的教诲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保住了林休的面子,又给了群臣一个台阶下。 李东璧这时候也站了出来,捋着胡子说道:“首辅所言极是。既然是选拔人才,那便应一视同仁。臣建议,无需单独设立考场,男女同场竞技,按分录取即可。不过为了避嫌,可增加女官监考。” 好嘛,这两位大佬一唱一和,直接就把这事儿给定性了。 这就是个为了解决实际问题的小范围试点,不涉及根本,也不动摇国本。 那些原本还想死谏的清流们,一听首辅和次辅都发话了,而且还搬出了“仁爱”和“有教无类”这种大道理,顿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想叫唤又叫唤不出来。 毕竟,谁敢说救死扶伤不对?谁敢说教化万民不对? “臣……附议。” 崔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离谱,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有人来干活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只要能来帮他分担公文,那就是亲爹亲娘! “好!” 林休见状,大手一挥,直接拍板,“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这次恩科,除了传统的经义,再给朕加上算术、工程、律法这些实务科!不管他是落榜秀才,还是商贾子弟,甚至是一技之长的工匠,只要能过考,朕就给他官做!” “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下子,刚才那些因为“女子科举”被首辅压下去的反对声,瞬间以十倍的音量炸开了。 如果说“女子科举”只是让这帮老学究觉得荒唐,那这“实务科”简直就是要在挖他们的祖坟! 那个掌院学士王方正,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陛下!此乃乱政!乱政啊!” “朝廷取士,考的是圣人微言大义,求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那算术、工程,不过是商贾工匠的‘奇技淫巧’,是贱业!若是让这些人登堂入室,与我等饱读诗书的圣人门徒同列朝堂,那置圣人教化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于何地?!” 王方正这一嗓子,喊出了所有清流的心声。 是啊,他们寒窗苦读几十载,甚至几代人的积累,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凭什么那些玩泥巴的工匠、拨算盘的商贾,考个什么“实务”,就能跟他们平起平坐? 这已经不是斯文的问题了,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掘他们的根基! “颜面?我看你是想要老脸!” 还没等林休开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直接跳了出来,指着王方正的鼻子就骂。 是户部尚书钱多多。 这位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财神爷,这会儿却是满脸煞气,最离谱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个大算盘,手里还抓着个金算盘,那象牙笏板反倒被他别在了腰带上,整个人看着就像个刚从账房里杀出来的疯子。 “王方正,你少在这儿跟我扯什么微言大义!你看看老子这双手!”钱多多伸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十根手指头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老子为了给国库算账,手指头都快拨断了!扫黑抄家的几千万两赃款要入库、皇家银行每天几百万两的流水要核算、几千里水泥路的物资要调拨、北境三万矿工的产值要评估……这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哪一样不需要算盘?” 钱多多猛地一晃手里的金算盘,那清脆急促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梨花,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吼道: “我就问你,去年黄河大水,户部拨了三百万两银子去赈灾,结果呢?账目一塌糊涂!就是因为下面那些只会写酸诗的知县连个账本都看不懂,被底下的胥吏糊弄得团团转!现在户部稍微懂点算术的都被抓去干活了,连我都得亲自下场!你们翰林院倒是清闲,整天拿着报纸咬文嚼字,除了挑刺还能干什么?!” “若是换个懂算术的去,那三百万两至少能多救活十万百姓!那时候,你的‘微言大义’在哪儿?你的‘圣人教化’能把账算平吗?!” “你……你这是有辱斯文!”王方正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钱多多脖子上的算盘,“朝堂之上,竟……竟挂此商贾贱物!” “贱物个屁!这叫生产力!没这玩意儿,大圣朝早就乱套了!” 工部尚书宋应紧接着补刀,他这几天为了修路的事儿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身上的官服都沾着泥点子,“你知道现在工部忙成什么样了吗?连我都得亲自去工地扛水泥!你知道修一条路要算多少数据吗?你知道架一座桥要懂多少力学吗?” 宋应越说越气,指着翰林院那帮人骂道:“我们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们倒好,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在这儿跟我们谈祖制?上次派去监工的那个新科进士,看着图纸居然问我‘为何不用木头而用石头’!我当时真想把他扔进那滚烫的灰浆池子里去筑进路基!这就是你们翰林院培养出来的‘人才’?我看全是废物!” “就是!” 兵部尚书王守仁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他更是夸张,腰间还别着行军的水壶,“兵部现在连个画舆图的都没有了!打仗要算粮草,要看舆图,要懂安营扎寨!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到了战场上连北都找不着,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你们翰林院要是真有本事,别在这儿磨嘴皮子,去北边给我画两张图试试?!” “陛下!” 钱多多猛地转身,对着林休一拱手,大声说道:“臣不仅支持开设实务科,臣还请求,凡是考中实务科的,进户部之前,臣还要亲自出题再考一遍‘算学’!考不过的,别想进我户部的大门!” “臣附议!”宋应也急了,“想进工部,必须得过我的‘营造’小考!连个斗拱都画不出来的,趁早滚蛋!” “刑部也是!”一直没说话的刑部尚书皇甫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不懂《大圣律》的,来了也是个废物。” “够了!都别说了!” 吏部尚书崔正终于忍不住了,他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更是满脸委屈,冲着已经傻眼的王方正喊道: “王大人,您以为我们吏部好过吗?现在的情况是,只要稍微懂点实务的官员,还没等我分配,就被这几位尚书大人派人半路截胡了!甚至是直接从我吏部大堂里抢人!” 崔正指了指自己被扯破的袖口,悲愤欲绝: “而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满口之乎者也的进士呢?我前脚刚分下去,后脚就被各部尚书给‘退货’了!理由全都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现在的吏部衙门里,堆满了被退回来的‘才子’,他们除了每天在我门口吟诗抱怨,还能干什么?我这两天愁得都没合眼,正琢磨着是不是得请几个老账房、老工匠来,先给这帮少爷搞个‘岗前培训’,教教他们怎么算账、怎么看图,免得再被退回来!我这吏部尚书,现在都快成收破烂的篓子了!” “王大人,您要是真为了大圣朝好,就别拦着了。再拦下去,我明天就带着那一屋子被退货的进士,去您翰林院门口打地铺!让您也尝尝这‘人才过剩’的滋味!” 这哪里是朝堂辩论,这分明就是六部尚书的“抢人大战”现场! 王方正看着这群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尚书们,此刻一个个像是饿狼一样,不仅把他的“斯文论”踩在脚下,甚至还嫌科举考得不够难,要搞什么“部门小考”,连吏部尚书都威胁要往他家扔“废品”,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世道怎么了? 读书人……真的不值钱了吗? 林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为了争夺“实用人才”而战斗力爆表的尚书们,差点笑出声来。 好啊! 这就是朕想要的效果! 只要这帮大佬们达成共识,那这改革的阻力,就彻底没了。 “行了行了。” 林休摆了摆手,忍着笑意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碾压,“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实务重要,那就这么定了。至于你们说的‘部门小考’嘛……”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准了!不仅要考,还要严考!朕要的,是能干活的干吏,不是只会吃饭的废物!” “王学士,”林休最后看向已经摇摇欲坠的王方正,语气淡淡,“你若是不服,大可以回去多读几遍《算经》,若是你能考过户部的算学小考,朕也算你是个通才,如何?” “我……噗——” 王方正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098章 全民狂欢:只是为了回去补觉 看着那位气晕过去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呀我的王大人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装晕?” 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孙立本突然窜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谈斯文?” 礼部尚书孙立本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那位掌院学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阻挡他发财的仇人。 “国家急需用人,尔等只知空谈!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能把河堤修好吗?能把账目算清吗?能把那帮黑心豪绅的家底给查清楚吗?” 孙立本义正言辞,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陛下这是唯才是举!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是大圣朝的兴盛之兆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最讲究排场、最爱把“祖制”挂在嘴边的孙立本吗? 只有林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这老货了。 孙立本这哪里是为了国家,分明是为了银子! 一年一次恩科,那得印多少《备考指南》?那得卖多少《状元预测榜》?光是这报名费,那都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天文数字啊! 这哪是科举,这分明就是礼部的摇钱树! “孙爱卿说得对。”林休点了点头,“既然你都把‘唯才是举’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了,那这次恩科,朕就等着看你们礼部的表现。” 说到这,林休目光一转,落在那群面色惨白、在尚书们的唾沫星子下瑟瑟发抖的翰林学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至于翰林院这帮‘清流’嘛……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读书,又这么闲,那就别闲着。没听见尚书们都说你们是废物吗?朕虽然宽宏大量,但这大圣朝也不养闲人。” “这阵子六部忙得团团转,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倒好,养得白白胖胖的,还有力气在这儿吵架。” 林休眼神一冷,直接下令: “传朕口谕,翰林院所有学士,即日起全部去给苏墨打下手!协助他编撰《简体字启蒙》系列教材。” “什么?!让我们去写……蒙学教材?” 一位翰林学士瞪大了眼睛,仿佛受了奇耻大辱,“陛下,臣等皆是两榜进士,饱读诗书,岂能去写那三岁小儿看的……” “怎么?委屈你了?” 林休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是自诩学富五车吗?既然如此,那就把你们肚子里的墨水,变成天下的蒙童都能看懂的文字!朕只有一个要求:说人话!” “别给朕整那些之乎者也,也别用什么生僻典故。若是写出来的东西,连路边的卖菜大婶都听不懂,那就说明你们水平不行!” “记住了,这是‘废物利用’。写不完,或者写得不好,今年的俸禄就别领了,正好省下来给六部的同僚们加餐!” 那翰林学士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还有,让苏墨那个疯子把《大圣日报》给朕利用起来,头版头条,连续轰炸半个月!朕要让这实务恩科的消息,传遍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山沟沟里的老鼠洞,也得知道朕要招人了!” “至于具体的科举细则,由内阁牵头,六部协同拟定。朕只管发号施令,具体怎么完善是你们的事。” 林休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日子嘛……现在是冬天,不好动土。那就遵循旧制,定在明年开春,二月初九,举行第一届实务恩科!” “臣遵旨!臣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孙立本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 半个时辰后,京城的一角,原礼部废弃的仓库,如今大圣朝最繁忙的地方——《大圣日报》总社。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肃穆,只有浓烈的墨香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 “快快快!排版!把这几个字给我放大!最大号!” 苏墨,这位曾经被翰林院排挤的“疯子状元”,如今大圣朝的新闻巨头,正蹲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挥舞着刚送来的圣旨,状若癫狂。 “头版头条!标题要惊悚!要震撼!要让人看一眼就走不动道!” “社长,用什么标题?‘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一个小编战战兢兢地问道。 “屁!太俗!太雅!太没劲!” 苏墨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废纸篓,“陛下说了,要让老鼠洞里的都知道!你写这么文绉绉的给谁看?给我改成——《震惊!皇帝陛下竟然要对他们做这种事……》” “啊?”小编傻眼了。 “咳咳,开个玩笑。”苏墨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变得狂热,“就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考八股考搬砖?只要识字就能当官!》” “还有副标题:《别种地了!皇帝喊你回来考试!》” “再加一个:《六部尚书亲自出题,独家揭秘‘实务科’通关秘籍!》” 随着苏墨的一声令下,整个报社像是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而那些刚被“发配”过来的翰林学士们,一个个穿着体面的官服,此刻却不得不挤在满是油墨味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毛笔,对着面前那一堆堆白话文稿件发呆。 “这……这成何体统啊……”一位老翰林看着手里那句“小猫爱吃鱼,小狗爱吃肉”,手都在抖,“老夫堂堂探花郎,竟然要润色这种……” “别废话了!”旁边一个满身油墨的印刷工不耐烦地催促道,“苏社长说了,这句‘爱吃肉’不够生动,陛下要求‘说人话’,让你改成‘小狗看见肉骨头,口水流了三尺长’!改不好今晚没饭吃!” “辱没斯文!辱没斯文啊!” 老翰林仰天长叹,但在肚子传来的一声“咕咕”叫唤下,还是流着屈辱的泪水,颤抖着提起了笔。 …… 随着《大圣日报》的加急刊印,再加上六部衙门的布告,不到半天时间,整个京城,不,是整个大圣朝,瞬间沸腾了。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京城最大的“悦来茶馆”里,平日里那些摇头晃脑、指点江山的读书人,此刻却一个个面色如土,而在他们对面,那些往日里只配在角落里喝大碗茶的工匠、商贩,却是红光满面。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个穿着长衫的落第秀才把茶杯重重地摔在桌上,“圣人教化,乃是治国之本!如今陛下竟然要考什么算术、工程?难道要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粗鄙不堪的工匠,也站在朝堂之上吗?” “哎哟,这位相公,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隔壁桌,一个满手老茧的木匠嘿嘿一笑,抿了一口茶,“怎么着?我们工匠怎么就粗鄙了?您读的书是多,可您知道这茶馆的梁柱怎么架才不会塌吗?您知道那运河的闸门怎么修才能过船吗?” “这……这是奇技淫巧!君子不器!”秀才涨红了脸。 “得了吧,还君子不器呢。”木匠不屑地撇了撇嘴,“陛下都说了,能干活的才是好官!您要是真有本事,咱们考场上见真章!听说这次工部尚书亲自出题,考的就是‘营造’。我倒要看看,是您这满口的‘之乎者也’管用,还是我这手里的墨斗管用!” “你……你……”秀才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周围的茶客们,竟然都在给那个木匠叫好! 风向,真的变了。 而在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医馆内。 四十五岁的陈素云,正仔细地擦拭着那副跟了她二十年的银针。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惊世骇俗的豪言,只有一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皱纹的手,和一双看透了世态炎凉却依然温和的眼。 街坊们都叫她“陈姨”,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来找她。她话不多,药开得便宜,针扎得也准。 但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前朝太医署一位老医官的遗腹女,一身医术皆是家传。只可惜,在这个世道,女子行医,终究是“旁门左道”。 此时,小徒弟兴冲冲地跑进来,把那份《大圣日报》拍在桌上:“师父!师父!您看!皇上招女医官了!不限年龄!只要有手艺就行!” 陈素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放下银针,拿起那份报纸,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很认真。 “师父,您去考吧!您的医术比回春堂那老头强多了!”小徒弟比她还急。 陈素云放下报纸,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年轻时被大医馆拒之门外的羞辱,想起了这些年被人唤作“医婆”时的心酸。 “师父?” “去把那套压箱底的医书拿出来晒晒。” 陈素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转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长衫,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辈子,给人看了半辈子病,临了临了,也想去那金銮殿上看看,那里的病人,是不是也和这巷子里的一样。”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从容,“去,给我报个名。” 类似的场景,在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陇西赵家连夜给自家的“赵氏义学”追加了三万两银子,不是为了修缮,而是为了扩建“学前扫盲班”,甚至打出了“三岁入学,十岁当官”的疯狂口号。 “快!把那个会算账的账房先生请去讲课!” “什么?只有童生文位?没关系!只要他懂《大圣律》,懂怎么修桥铺路,就让他上台!” 原本被视作累赘的义务教育学堂,此刻成了各大势力争夺人才的孵化基地。那些曾经在慈善晚会上痛哭流涕、觉得自己亏大了的权贵们,突然发现自己当初被迫种下的“韭菜”,竟然在“实务恩科”的春风下,长成了摇钱树。 这把火,借着“慈善”的干柴,彻底烧遍了整个大圣朝的基座。 它烧毁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门槛,烧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通天大道。 而在皇宫的城墙上。 林休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下面那虽然被大雪覆盖、却依然充满生机的京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陛下,您这招……真是绝了。” 李妙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并肩站在他身旁。 “崔正那老头刚才哭着去内阁要人了,说是要提前把明年的考官给预定下来。看把他急的。” “那是他们的事。” 林休转过身,顺手将李妙真揽入怀中,帮她挡住了吹来的寒风,“朕只管出点子,干活的是他们。” “您啊,就是个甩手掌柜。” 李妙真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挣脱,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过,这实务科一开,天下的路,确实宽了不少。就连我那个一直想学医的小侄女,听说有了‘医官’这一科,昨晚都高兴得没睡着觉。” “路宽了好啊。” 林休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不在乎什么千秋功业,也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 他只知道,这些人有了奔头,有了事做,这大圣朝的机器就能自己转得飞快。 而机器转得好了,他这个“驾驶员”才能偷懒啊。 “路宽了,走的人多了,这大圣朝才能活起来。只要他们有活干,朕就能安心地回去睡个回笼觉啊……” “走了走了,太冷了,回去补觉。” 说完,这位大圣朝的皇帝陛下,便拥着他的皇贵妃,慢慢地走下了城楼,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大雪覆盖。 而在礼部的大堂里。 孙立本正围着火炉,兴奋地指挥着手下的侍郎和主事们。 “快!去把那个谁……翰林院那个最会写文章的苏学士给我请来!不管花多少钱,让他给我编一套《实务科通关秘籍》!要加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还有!去联系京城最大的几家书坊,告诉他们,礼部要跟他们‘独家合作’!印书的纸给我备足了!” 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灭孙尚书心头的火热。 因为在他眼里,这飘落的哪是雪花啊,这分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本章完) 第099章 影后太妃上线之太妃的心病 一夜风雪过后,京城的清晨被银装素裹。 虽然《大圣日报》昨日才刚刚刊发,但“实务恩科”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仅仅过了一夜,便彻底点燃了整个大圣朝的狂欢。 济世堂的后院里,陆瑶正对着一炉即将熬好的药汤出神。 往常这个时候,身为皇家医科大学院长的她,若不是在学院里忙着编撰新教材,便早就该在前面坐诊了。可今天,她却罕见地把手头的事都推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手里这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报纸。 这报纸是今早刚送来的,上面还带着一丝油墨未干的清香。虽然昨天就已经听说了消息,但当真正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时候,那种震撼感依旧让她久久无法平静。尤其是那条关于“医官”选拔的细则,更是直接关系到医学院未来的生源与出路。 “师父……咱们真的能考吗?” 就在刚才,那个叫小翠的学徒,第十八次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句话。 陆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眼神亮得吓人的姑娘们。 “能。” 她轻轻放下报纸,指尖在那行“女子亦可”的黑体字上摩挲了一下,“只要你们有本事,这大圣朝的金銮殿,就容得下你们。” “哇——!” 虽然昨天就已经欢呼过一次,但看着今天的报纸,屋子里还是再次响起了一阵激动的尖叫。 小翠激动得脸蛋通红,“师父!我要考医官!我要向全天下证明,咱们女大夫不只会接生,也会治病救人!” “对!我也要考!”另一个丫头抹着眼泪,“我爹以前老说我是赔钱货,等我考上了官,看他还敢不敢这么说!” 看着这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陆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转过身,推开了窗户。 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滚烫的暖意。 仅仅隔了一夜。 可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总是懒洋洋地瘫在龙椅上的男人,为了这简简单单的“女子亦可”四个字,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是在与千年的陈规陋习为敌,是在挑战整个天下的认知。 但他还是做了。 而且做得那么轰轰烈烈,那么不留余地。 “这个傻子……” 陆瑶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政令啊。 这分明就是一封情书。 一封没有写一个“爱”字,却用整个大圣朝的国法做信纸,用天下女子的未来做笔墨,写给她的情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医馆的宁静。 紧接着,济世堂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陆神医!陆神医救命啊!” 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传了进来。 陆瑶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见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小凳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那一身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蟒袍此刻沾满了雪泥,帽子都歪到了半边。 “怎么回事?”陆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小凳子一见陆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鼻涕横流,“陆神医,您快跟奴才进宫吧!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她不好了!” “什么?!” 陆瑶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静太妃? 那个虽然身在深宫,却总是变着法儿给她送补品、送首饰,甚至为了帮林休搞钱不惜去坑太后的那个可爱老太太? “到底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陆瑶一边问,一边已经飞快地转身去拿自己的药箱。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凳子哭丧着脸,一边爬起来一边引路,“刚才还好好的,吃着早膳呢,突然就捂着胸口喊疼,说是气短心悸,喘不上气来……太医去了好几个,都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你快说啊!” 陆瑶急得吼了出来,平日里的清冷形象荡然无存。 “太医们都支支吾吾不敢说,只说是心脉郁结,怕是……怕是心病难医啊!” 心病? 陆瑶手上的动作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不管是什么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她陆瑶就要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备车!快!” 陆瑶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提着药箱就冲进了风雪里。 这一路上,马车赶得飞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陆瑶心惊肉跳。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药箱,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是不是最近宫里不太平?是不是太后那个老妖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还是说林休在前朝的改革动了谁的蛋糕,有人把手伸到了后宫? 如果是中毒怎么办?如果是急火攻心引发的中风怎么办? 越想越怕。 她虽然医术通神,有着“医仙”的名号,但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担心家人的普通女子。 是的,家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叫“好闺女”的太妃,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快点!再快点!”陆瑶忍不住催促驾车的马夫。 …… 慈宁宫。 往日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宫殿,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着安神香的味道,让人闻着有些发闷。 陆瑶提着药箱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太医院的老头子正围在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摇头晃脑的。 “都让开!” 陆瑶一声厉喝,直接推开了挡在前面的王院判。 王院判一看是这尊“活菩萨”来了,顿时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出位置,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道:“陆院长,您可算来了……太妃这病,奇怪得很啊……” 陆瑶没理他,直接扑到了床边。 只见静太妃躺在明黄色的软榻上,平日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一只手捂着胸口,嘴里还在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胸口疼……闷得慌……” “太妃娘娘!” 陆瑶眼圈一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我是瑶儿,我来了……您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了静太妃的脉搏。 手指接触到手腕的那一瞬间,陆瑶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嗯? 陆瑶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脉象…… 沉稳有力,如珠走盘,往来流利,虽然稍稍有些急促,但这明显是……吃撑了之后的积食之兆啊?或者是刚才跑了两步有点喘? 别说是什么心脉郁结了,这脉象壮实得都能打死一头牛! 陆瑶不信邪,又换了一只手。 还是一样。 甚至因为刚才那几声卖力的呻吟,这脉象跳得比刚才还欢实了。 陆瑶:“……”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静太妃那张虽然“苍白”(仔细看好像是扑了粉)但明显气色红润的脸上。 再看看周围那几个太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敢说”的便秘表情。 好啊。 合着这一屋子人,都在这儿演戏呢? 陆瑶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位太妃娘娘,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你们都退下吧。”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往日那种清冷的语调,“太妃这病,确实棘手,需要我施展独门针法,闲杂人等不得在场。” 王院判等人一听这话,顿时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是是是,陆院长医术通神,我等告退,告退!” 眨眼间,偌大的寝宫里,就只剩下了陆瑶和躺在床上的静太妃。 “行了,人都走了。” 陆瑶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伸手替太妃掖了掖被角,“娘娘,您这粉扑得有点厚,粉都掉渣了。” 床上的静太妃:“……”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原本还在呻吟的静太妃猛地睁开了眼睛,哪里还有半点病容?那双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嘿嘿一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哎呀,我就说那个小宫女手艺不行,回头扣她月钱!” 说完,她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拉住陆瑶的手,一脸讨好地看着她,“好瑶儿,别生气嘛……我要是不这么演,你能把那济世堂扔下,火急火燎地跑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陆瑶看着眼前这个像老顽童一样的太妃,心里那点无奈早就化成了柔软。 她反手握住太妃的手,轻声道:“娘娘若是想见我,派人传个话就是,何必……何必咒自己生病呢?刚才在路上,我都要吓死了。” “我也想啊。” 静太妃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见的凝重和落寞。 她拍了拍陆瑶的手背,声音低沉了下来,“可是瑶儿啊,我有时间等,有人没时间等啊。” 陆瑶一愣,“谁?” “还能有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傻小子呗。” 静太妃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是不知道,自从这实务科举的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小子已经两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前朝那些老顽固,虽然明面上不敢反对,但背地里使绊子的可不少。他一边要盯着边关的战事,一边要管着修路的事儿,还要跟那帮文官斗智斗勇……” “他虽然嘴上总说要躺平,要当咸鱼,可你看他哪件事不是亲力亲为?哪件事不是冲在最前面?” 静太妃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戏。 “我是他亲娘,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他以前就是个不受待见的九皇子,在这深宫里透明得像个影子。除了我这个没本事的娘,谁正眼瞧过他?后来当了皇帝,看着威风八面,可这满朝文武,谁是真心对他?谁不是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他孤单啊,瑶儿。” 静太妃紧紧抓着陆瑶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大圣朝,太累了。他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能懂他、能陪他、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睡个安稳觉的人。” 陆瑶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深夜,林休翻窗进她的房间,只是为了看一眼她的睡颜;想起了他在乱石岗上,用先天真气为她平整地基时的背影;想起了那张写着“女子亦可”的报纸…… 是啊。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先天大圆满的强者,是把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谋家。 但在这一刻,在母亲的口中,他只是一个渴望温暖、渴望被理解的孩子。 “那个李家丫头我也喜欢,聪明、能干,能帮着那小子撑起这半壁江山。他们俩在一起,那是强强联手,是共谋大业。” 静太妃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郑重,“但你不一样。” (本章完) 第100章 迟来的点头,与朕的“合并同类项” “人这一辈子,累了倦了,总得有个能让他卸下盔甲、变回孩子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只有你能给。” “他为你建大学,为你改科举,为你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瑶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陆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一点药粉。 看不出来吗?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以前,她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什么。是身份?是皇权?还是她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可是今天,当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当看到那些女学徒眼中光芒的时候,她心里的那道墙,就已经塌了。 那个男人,用最笨拙、也最宏大的方式,向她证明了一件事—— 他不仅要给她爱,还要给她尊严,给她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 他不要她做笼子里的金丝雀,他要她做能与他并肩翱翔的鹰。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帝王,这世间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瑶儿。” 静太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太太此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她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托付。 “那傻子为你把天都捅了个窟窿,你若是再不点头,他怕是真要把这皇宫都给拆了。” “我不是以太妃的身份命令你,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想给那个傻小子求个归宿。” “让他……让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能卸下这一身的防备,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别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老母亲。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期盼,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母爱。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得发酸,却又暖得让人想哭。 还要犹豫什么呢? 还要矫情什么呢? 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懂你、信你、护你,甚至愿意为你改变世界的男人,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 陆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变得无比清澈,坚定。 她没有说话。 只是迎着静太妃那紧张到几乎屏住呼吸的目光,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静太妃猛地发出一声欢呼,那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刚才还“病入膏肓”的老太太,这会儿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动作矫健得像只猴子。 “快快快!小德子!死哪儿去了?!” “把我的黄历拿来!把钦天监那个老神棍给我叫来!还有礼部尚书孙立本!让他别印书了,赶紧滚进宫来筹备大婚!” 静太妃一边赤着脚在地上转圈,一边激动得语无伦次,“下个月……不,就这个月!我看这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生子!” “哎呀,这嫁衣是不是还没绣好?不行不行,让尚衣局那帮人别睡觉了,连夜赶工!” “还有聘礼!哀家的私库,还有寿安宫那老太婆的库房,不管什么好东西,全都给我搬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满血复活”、忙得团团转的老太太,陆瑶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但那漫天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起来。 那个在乾清宫里批奏折的傻子,大概还不知道吧。 他的后院,起火了。 不过这一次,烧起来的不是麻烦,而是暖洋洋的、能把人心里最后一点寒冰都融化掉的烟火气。 …… 当天下午,一道懿旨从慈宁宫传出,如同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京城上空的严寒。 帝后大婚,即日开始筹备。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原本因为实务科举而有些人心浮动的前朝,在这道懿旨下,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官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皇帝大婚,立的还是那位在民间声望极高、又深得太妃喜爱的“医仙”陆瑶。 这就意味着,皇权稳了。 后宫有了女主人,皇帝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一个心定了的皇帝,再加上那雷霆般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修为,这大圣朝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而且是变得更加稳固,更加不可撼动。 “这下好了。” 内阁里,首辅张正源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飞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家安则国安。陛下这下子,总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旁边,次辅李东璧也是抚须长笑,“是啊,有了这位陆院长坐镇后宫,再加上那位会赚钱的皇贵妃……咱们这位陛下,以后怕是真的可以安心当他的‘甩手掌柜’咯。” “甩手掌柜?那可是咱们求之不得的福气啊!” 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那一堆高过头顶的账本后钻了出来。户部尚书钱多多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此刻被他摇得“哗啦啦”作响,听着跟过年的鞭炮似的喜庆。 他满面红光,凑到两位阁老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亢奋:“二位阁老,我在乎的可不仅是这个!我在乎的是——咱们这位新皇后,她不仅医术高超,关键是她……她省钱啊!” “你们想啊,陆院长素来喜静不喜奢,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要盖楼修园子的,这位简直就是咱们户部的活菩萨!再加上皇贵妃娘娘那个‘聚宝盆’……啧啧,一个开源,一个节流,咱们大圣朝的国库,想不充盈都难啊!” “哈哈哈!” 三人相视大笑,碰了碰茶杯。 窗外,风雪依旧,但大圣朝的春天,似乎已经提前到了。 …… 翌日清晨,慈宁宫。 地龙烧得极旺,哪怕外头是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天,屋子里也暖和得让人想穿单衣。 静太妃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历,跟捧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似的,眼睛都快贴到纸面上了。 “初八……不行,初八那天冲煞,不吉利。” “十二……十二倒是好日子,宜嫁娶,可是那天好像有雨雪?” “哎呀,这日子怎么这么难挑!” 老太太把黄历往小几上一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下首站着的几位重臣,最后落在了礼部尚书孙立本那张苦瓜脸上。 “孙尚书,你说!这腊月里到底哪天是好日子?哀家可把话撂这儿了,年前要是看不见帝后大婚,你们礼部今年的年终奖就别想要了!” 孙立本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他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首辅张正源,那眼神简直比路边的乞丐还可怜。 张正源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太妃娘娘,并非臣等不愿操办。”张正源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实在是……这日子撞得太巧了。” “巧什么巧?”静太妃瞪圆了眼睛,“娶媳妇这种事,还能嫌巧?” “娘娘容禀。”孙立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赶紧往前挪了两步,苦着脸说道,“您看啊,这‘实务恩科’的消息刚发出去,现在全国各地的举子、商贾、工匠,那是跟潮水一样往京城涌啊!五城兵马司昨天报上来的折子,说是京城各大客栈都已经住满了,连城外的破庙里都挤满了人。” 说到这,孙立本夸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若是这时候再办帝后大婚,那得调动多少人手?禁军要维持治安,礼部要筹备仪仗,光是这迎亲的队伍,怕是连正阳门都出不去——路都被人给堵死啦!” 静太妃愣了一下,“这么多人?” “可不是嘛!”孙立本见太妃松了口,赶紧趁热打铁,“而且娘娘您想啊,这大婚若是办得仓促了,那不是委屈了陆院长吗?咱们大圣朝的皇后,那得是风风光光、普天同庆才行啊!” 这一句话,算是戳中了静太妃的软肋。 她虽然急着抱孙子,但更心疼陆瑶那个好闺女。要是为了赶时间,让婚礼显得寒酸了,她第一个不答应。 “那……依卿家之意?”静太妃的语气软了下来。 张正源适时地站了出来,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臣以为,不如将大婚之期,定在明年开春,科举放榜之后。” “哦?”静太妃挑了挑眉。 “娘娘请想。”张正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届时,实务恩科尘埃落定,新科进士金榜题名。恰逢帝后大婚,这可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之二啊!” “到时候,让这些新科进士在大婚仪仗前观礼,沐浴皇恩,见证盛世。这不仅是给足了陆院长面子,更是向天下展示陛下求贤若渴、与民同乐的胸怀。此乃……双喜临门之兆啊!” 张正源这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极具煽动性。 静太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直接一拍大腿,“妙啊!双喜临门!这个彩头好!” 一直窝在旁边椅子上啃苹果的林休,听到这儿,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置身事外的。毕竟对于他来说,结婚这种事,只要不需要他出力,什么时候结都行。 但听到“推迟”这两个字,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现在办婚礼,他得累一次。 明年办科举,他得再累一次。 如果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办…… 那岂不是只需要累一次就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合并同类项”啊! “咳咳。” 林休扔掉手里的苹果核,拍了拍手,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首辅言之有理。” 他走到静太妃身边,一脸孝顺地给老娘捏了捏肩膀,“母妃,您想啊,现在天寒地冻的,瑶儿要是穿那一身凤冠霞帔,多冷啊?冻坏了身子怎么办?等到明年开春,春暖花开,草长莺飞,那时候办婚礼,风景好,人也舒服,多美?” 静太妃被儿子这番“孝心”感动得一塌糊涂,再加上张正源那个“双喜临门”的彩头说得实在太好,她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依你们。不过……” 老太太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筹备工作可不能停!要是明年开春我看不到一场震古烁今的婚礼,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去冷宫倒夜香!” “臣等遵旨!” 众大臣如蒙大赦,齐声高呼。 (本章完) 第101章 大婚变成“招商会”?全天下的肥羊都进京了 ### 第101章:大婚变成“招商会”?全天下的肥羊都进京了 此时的翊坤宫,气氛有些微妙。 准皇后陆瑶看着礼部送来的那张长得拖到地上的“大婚采购清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一场婚礼,要花掉国库半年的岁入?” 坐在她对面剥橘子的李妙真翻了个白眼,“这还是孙立本那老头删减过的版本呢。咱们那位太妃娘娘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镶在你的凤冠上。” “不行。”陆瑶把清单往桌上一拍,语气坚决,“有这钱,够我建十个分院,救多少病人了?太奢侈了,这婚……太铺张了。” “姐姐心疼钱?” 李妙真眼睛一亮,把橘子皮一扔,凑了过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那妹妹有个主意,不仅不花国库一分钱,还能让这婚礼变成咱们大圣朝最赚钱的项目。” 陆瑶狐疑地看着她:“你又想搞什么鬼?” 李妙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册子,在手里晃了晃:“只要姐姐你点头,把这‘婚礼筹备权’授权给我,我保证,让全天下的商人都哭着喊着给咱们送钱。” 陆瑶接过册子翻开了两页。起初她是皱眉,接着是惊讶,最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良久,她合上册子,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精光的“情敌”兼“闺蜜”,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纵容。 “去吧。别太过火就行。” “得嘞!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 随着这道“懿旨”传出,原本因为婚期推迟而稍显沉闷的六部,瞬间炸开了锅。 这帮大臣们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忙碌”之中。 这种忙碌,与其说是为了工作,不如说是一场打着“大婚”旗号的狂欢。 最先疯魔的是工部。 工部尚书宋应,这位曾经因为人手不足而愁白了头的老头子,最近走路都带风。 自从“皇家建筑局”成立,再加上蒙剌那三万免费劳动力到位,工部的腰杆子瞬间硬得像钢筋一样。 此时的坤宁宫,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 工部尚书宋应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站在脚手架下,对着一群老工匠千叮咛万嘱咐。 “都给我仔细着点!” “虽说咱们工部的主力都被拉去‘皇家建筑局’修路、建学校去了,但这坤宁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谁要是敢因为人手少就给我偷工减料,本官饶不了他!” 宋应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摸了摸那根刚刷好漆的红柱子。 “这地龙,必须得给我通得顺顺当当的!咱们陛下心疼娘娘,最怕娘娘受冻。还有这窗户纸,别用宫里那些陈年旧货,去,把库房里那批新进贡的徽州贡宣都给我拿出来!既要透光,又要保暖!” 旁边的侍郎苦着脸,手里捧着一堆文书,“大人,那边建筑局又来催图纸了,还有修路的进度报表……您看?” “催催催!就知道催!”宋应烦躁地摆了摆手,“让他们等着!天大的事儿,也得等把这坤宁宫修好了再说!这可是咱们工部的脸面,要是让娘娘住得不舒服,咱们以后还好意思在陛下那儿讨经费搞基建?” 宋应虽然嘴上抱怨着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他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水晶宫”,也没想把紫禁城改成“玻璃房”。他心里清楚,那帮御史正盯着呢,真要改得不伦不类,光是口水就能把他淹死。 他要做的,就是在规矩之内,把这坤宁宫修得最舒适、最精致。 “还有那个台阶,把边角都给我磨圆润了,别磕着绊着……” 看着宋应那副事无巨细、恨不得亲自上手磨砖头的样子,周围的工匠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修宫殿,这分明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啊! 虽然没有了原本设想的“技术广告”,但这份藏在细节里的用心,却比什么黑科技都来得实在。 等大婚那天,满朝文武、外国使节往这儿一站,看着那明净透亮的宣纸窗,踩着那暖烘烘的地板……嘿嘿,以后工部的订单还不得接到手软? 与工部的“技术流”不同,户部的快乐显得更加朴实无华——那就是算钱。 户部尚书钱多多最近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连做梦都在笑。 原本办大婚是要花钱的,是大出血。但自从有了翊坤宫送来的那本“官方授权方案”,钱多多的思路就被彻底打开了。 “尚书大人,这《大圣朝首届皇室婚礼招商方案》……真的是陆院……哦不,是皇后娘娘点头的?” 户部侍郎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看着上面鲜红的凤印,手都在抖。 “废话!没看见凤印吗?” 钱多多一把夺过册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封面。 “嘶……妙啊!不愧是李贵妃出的主意,皇后娘娘拍的板!” “迎亲队伍经过的朱雀大街,沿途原本要清场的酒楼包厢,竟然可以作为‘皇家特许观礼台’对外拍卖?每个窗口起拍价五千两?” “大婚之夜那场足足要放一个时辰的‘盛世烟花’,竟然分成了十八个篇章进行拍卖?拍下‘压轴篇章’的商贾,不仅能获得‘义商’的美名,还能得到一张陛下亲笔签名的‘大圣皇家银行至尊白金卡’?” “甚至连陛下骑的那匹马,都可以……咳咳,这个好像有点过分了,划掉划掉。” 钱多多一边看,一边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变态。 “这哪里是花钱办婚礼啊,这分明就是借着婚礼再割一波韭菜……哦不,是再创收一次啊!” 他猛地合上册子,对着侍郎大吼一声:“快!去把京城那几个大商会的会长都给我叫来!就说本官有好关照给他们!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相比于工部的技术狂欢和户部的敛财盛宴,兵部的画风就显得有些……杀气腾腾。 大将军秦破最近也不去修路了,天天泡在京郊大营里,亲自操练那三千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御林军。 校场之上,杀气冲天。 “都给我精神点!” 秦破一身玄铁重甲,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这群如标枪般挺立的将士。 “这次大婚,咱们兵部不仅是去迎亲,更是要去展示咱们大圣朝的军威!” “到时候,各国使节、四方豪强都会在场。咱们要让他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能在野狼谷全歼蒙剌三万铁骑!是什么样的军队,能在这乱世中护住这万里江山!” 秦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是往日的粗鄙咆哮,而是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威严。 “陛下把大婚的安保交给我们,那是对我们的信任。谁要是敢在大婚那天出一点纰漏,让那些外人看了笑话……” “哪怕陛下不杀你们,本将军也亲手斩了他!” “听明白了吗?!” “吼!吼!吼!”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凝聚成实质的杀伐之气,让几十里外的飞鸟都不敢靠近。 这才是大圣朝的军队。 平时可以为了生计去修路、去搬砖,但一旦披上战甲,拿上战刀,他们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獠牙。 …… 乾清宫。 相比于外面的热火朝天,这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生无可恋。 林休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还没完工的龙袍,周围围着七八个尚衣局的裁缝,正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比划划。 “陛下,您胳膊抬一下。” “陛下,您腰挺直一点,这腰身有点松了。” “陛下,您别动啊,这针差点扎到您。” 林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木偶,毫无尊严可言。 “还没好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朕都快睡着了。” “快了快了,陛下再坚持一下。”尚衣局的总管满头大汗地赔着笑,“这可是大婚用的吉服,上面要绣九九八十一条龙,每一针都不能错,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林休翻了个白眼。 为了配合那个什么“双喜临门”的盛况,礼部那帮人制定了一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流程。 不仅要试穿各种款式的龙袍(为了展示大圣朝的纺织业成就),还要配合宫廷画师画像(为了印在报纸上搞宣传),甚至还要被静太妃拉着去“预演”迎亲路线。 昨天下午,他就被拉着在皇宫里绕了三圈,还得假装骑马,假装挥手,假装笑得很开心。 笑得他脸都僵了。 “造孽啊……” 林休长叹一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呐喊。 “朕本来只是想偷个懒,把两件事并成一件事办。” “结果现在倒好,为了在这个更盛大的偷懒仪式上不出错,朕得先把自己累个半死。” “这就是报应吗?” 就在林休怀疑人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太监小邓子一路小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密折。 “陛下,锦衣卫急报。” 林休一听到“急报”两个字,原本死鱼一样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是不是哪里造反了? 是不是蒙剌人又打回来了? 如果是那样,朕是不是就可以借口“国事为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试穿和预演都推掉了? 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吓得周围的裁缝们纷纷后退。 “快!呈上来!” 林休一把抢过密折,满怀期待地打开。 然而,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冷笑。 …… 此时正值腊月,年关将至。 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年味儿。 但这年味儿里,却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窗外,大雪纷飞。 一片雪花飘进了乾清宫,落在了林休手中的那份密折上。 密折上没有写什么谋逆大案,只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情报—— “据锦衣卫探查,入京商贾为求便携,所带皆为黄金,数目惊人。” 而在密折的后半部分,则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单: “山东布政使司下辖兖州府知府、东昌府知府,已于昨日抵京,分别入驻贤良寺与会同馆……” “南直隶徐州知州、淮安府同知,连夜叩开城门,此刻正跪在工部大门外……” “北直隶河间府知府状告沧州纵容响马劫道,意图以此证明‘官道必走河间’;而沧州那边则抬来了‘万民伞’,并在兵部衙门口摆起了擂台,扬言要比试一下两地的治安能力……” “鲁王府长史、衍圣公府管事,联名递交拜帖……尤其是那平日里缩在兖州吃斋念佛、连上次慈善晚会都不敢露面的鲁王府,这次竟然被那帮地方官绅硬生生架了出来,打着太祖第十子后裔的招牌,说是要替列祖列宗来‘把把关’……” 林休看着那行数字和名单,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玩味。 “双喜临门?” 他随手将密折扔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哪里是双喜临门啊。” “这分明是全天下的‘诸侯’,都借着大婚的由头,进京来跟朕争这条‘路’了。” 林休咀嚼着清脆的苹果,眼神幽深如潭。 “想借着修路跟朕讨价还价?想逼朕把路修到他们家门口?” “呵,看来这大婚的排场,不仅要大,还得……够‘狠’才行。” (本章完) 第102章 晋商的豪赌:给大将军送来“火”与“血”! 乾清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休半躺在御榻上,把那份写满了各路“诸侯”名单的密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玩味笑意就没消失过。 他昨晚才决定,要让这场大婚变得够“狠”,今天看着这满纸争先恐后前来“送钱”的肥羊,心中已经有了无数个炮制他们的“狠”法。 “不过……” 林休抓起一把刚进贡上来的瓜子,“咔嚓”一声磕开,眼神微微眯起。 “这名单上,似乎少了一群最贪婪,也最会算计的狼啊。” 他看着密折上那些鲜衣怒马、当街斗富的江南豪族、山东世家,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人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土财主,真正的威胁,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热闹喧嚣的名单里,唯独少了一股势力。 山西,晋商。 “全天下的鱼都闻着腥味儿咬钩了,唯独这群平日里最精明的老抠门,这次却安静得像只缩头乌龟?” 林休吐出瓜子皮,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慵懒却洞察一切的精光。 “不,不对。”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算账的鬼不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锦衣卫的眼睛都盯着南边的金银堆,却忘了往西边看一眼。” “西边来的,那才叫真正的‘硬菜’。” …… 京城,西直门。 与南城的喧嚣奢华截然不同,这里被一股肃杀与厚重的气氛所笼罩。 寒风呼啸,卷着大雪狠狠地拍打在城墙上。 守城的兵丁缩着脖子,正跺着脚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忽然感觉地面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千军万马奔腾那般激烈,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压迫感,就像是一条巨龙正在风雪中缓缓翻身。 “头儿,你看那是啥?”一个年轻的兵丁揉了揉被雪花迷住的眼睛,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老兵油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凝固。 风雪中,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驼队,正缓缓撕裂白色的帷幕,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没有披红挂彩,没有吹拉弹唱,甚至连一面招摇的旗帜都没有。 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数百头高大的双峰骆驼,身披厚重的毡布,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积雪上。驼铃声被塞了棉花,只发出沉闷的“叮咚”声,仿佛是在为这支队伍进行某种神秘的伴奏。 每一头骆驼的背上,都驮着如同小山般的货物。 那些货物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这并不能掩盖它们散发出的那股独特气息——那是混合了铁锈、煤灰与干燥尘土的味道,粗砺,刺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这是……哪来的难民?” 路边的茶摊里,几个正等着看热闹的闲汉探出头来,发出一阵哄笑。 “瞅瞅那灰头土脸的样儿,跟南边那些大老爷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嘿,你看那领头的老头,穿的那叫啥?老羊皮袄子?这年头连倒夜香的都穿绸缎了,他也不嫌寒碜!” 哄笑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那领头的老者,正是晋商魁首,乔三槐。 他年过六旬,脸上沟壑纵横,仿佛是黄土高原上被风沙雕刻出的岩石。那件被闲汉嘲笑的老羊皮袄子虽然破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领口处那一圈原本洁白的羊毛早已变成了灰黑色。 听到周围的嘲讽,乔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浑浊的目光穿过风雪,死死地盯着那巍峨的京城城墙。 “笑吧,尽管笑。” 乔三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南边那些蠢货,以为带几箱金子就能买通皇上的心?” “咱们带的这东西,虽然黑,虽然沉,虽然看着不起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绵延数里的驼队,看着那一百车在风雪中黑得发亮的货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气。 “但这才是大圣朝的骨头!” “没有咱们这黑金,你们拿什么去烧热这满城的炕?没有咱们这精铁,西北那三万大军拿什么去砍蒙剌人的脑袋?” 乔三槐挥了挥手,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进城!” 没有废话,只有这两个字。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头骆驼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带着那足以压垮脊梁的重物,轰然踏入了京城的西大门。 那一刻,原本还在嘲笑的闲汉们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气势。 那不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虚浮贵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生根发芽的坚韧与狠劲。 …… 兵部衙门。 往日里,这里是京城最肃杀、最冷清的地方。但今天,兵部大门口却被一百辆大车堵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守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见一个穿着校尉服饰的精悍军官从门内快步走出,对着为首的车队一抱拳。 “可是山西乔三槐,乔老先生当面?” 守卫们顿时把呵斥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一脸震惊。这张校尉可是秦大将军的亲卫之一,竟然会亲自出来迎接一个商人? 风雪中,乔三槐从骆驼上翻身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对着那校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洪亮:“草民乔三槐,应约而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巴掌大小的石头,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递了过去。 “劳烦将军通报秦大将军。” 乔三槐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说山西乔家,给他送‘火’与‘血’来了!” …… 一刻钟后。 兵部大堂内,暖炉烧得旺,茶香四溢,但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几分。 大将军秦破根本没坐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防务图前,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连头都没回,声音如同冻了三尺的冰:“你就是乔三槐?” 旁边,兵部尚书王守仁倒是气定神闲,他放下茶盏,笑着打了个圆场:“老秦,人是我让请进来的。乔老先生派人递话,说有‘火’与‘血’要献给西北的弟兄们,这么大的名头,总得见一见真章。” 秦破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堂下的乔三槐,充满了审视与怀疑。“火与血?好大的口气!”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本将军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送什么。我只告诉你,我没时间听生意人念叨那些蝇头小利。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清楚你的‘火’是什么,‘血’又是什么。如果不能让我满意……” 他走到乔三槐面前,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将军,就把你变成我军旗上的‘血’。”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乔三槐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只是直起腰,虽然跪着,但那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草民不要名,也不要利。” 乔三槐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那句顶在脑门上的死亡威胁,只是自顾自地伸手,解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裹。 “草民今日,只为献上真正的‘火’与‘血’。请大将军过目。” 随着包裹打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在大堂内散开。 那是几块黑得发亮、质地紧密的煤炭,以及几块泛着幽幽青光的铁锭。 秦破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几块铁锭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行家。 这铁锭表面有着独特的水波纹,断口处呈现出细腻的灰色晶体,一看就是经过多次锻打、去除了大部分杂质的上品精铁! “这是……太原府的精铁?” 王守仁也坐不住了,放下茶盏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锭,“这成色,比工部下发的军械用铁还要好上三分啊!” “尚书大人好眼力。” 乔三槐不卑不亢地说道,“这铁,是用咱们山西特有的无烟煤,配上祖传的坩埚法,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炼出来的。用它打出来的刀,韧性足,硬度高,砍骨头不卷刃,在极寒天气下也不容易脆断。” 说到“极寒天气”四个字时,乔三槐特意加重了语气。 秦破的眉毛挑了一下。 西北,苦寒之地。 每年冬天,边军最大的损耗不是战死,而是兵器在低温下变脆,一碰就断;以及燃料不足,导致士兵冻伤减员。 这是秦破的心病,也是兵部每年最头疼的开支大头。 “哼,东西是好东西。” 秦破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子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把这一百车好东西拉到我兵部大门口,总不是为了做慈善吧?说吧,想要多少钱?” “大将军误会了。” 乔三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一百车煤铁,草民分文不取,全当是给西北将士们的见面礼。” “不要钱?” 秦破和王守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年头,还有商贾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王守仁沉声问道。 乔三槐深吸一口气,突然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斗胆,请朝廷开恩,准许我等修建‘京晋直道’!” “京晋直道?” 秦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从京城修一条路,直通你们山西太原?” “正是!” 乔三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太行山路险,乃是天堑。咱们山西的煤铁想要运出来,十斤货,运费就要占去九斤!每年冬天,大雪封山,那是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运不出来,看着西北的弟兄们挨冻受罪啊!” 他指着堂外的大雪,声音颤抖,“草民算过一笔账。若是有了水泥直道,这运费能降九成!到时候,咱们山西的煤铁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往西北,送往京城!” “草民愿立军令状!” 乔三槐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血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只要路通,未来三年,山西乔家愿免费供应西北大军所需的一切煤炭与精铁!且这条路的修缮费用,乔家愿出五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秦破和王守仁都被这大手笔给震住了。 三年免费供应?秦破的呼吸猛地一滞,他那颗久经沙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此刻竟狂跳起来。 他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北那个无底洞有多可怕,每年冬天,有多少好儿郎不是死在刀下,而是活活冻死在营帐里!又有多少次,因为兵器在严寒中脆断而被敌人反杀! 乔三槐画出的这张饼,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能救活成千上万条人命的救命粮! 这承诺是真是假,在此一举! 秦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乔三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乔三槐面前,一把抢过那块黑煤。 “来人!取火盆来!” 片刻后,火盆被端了上来。 乔三槐亲自将那块无烟煤扔进火盆。 仅仅过了片刻,那煤块便开始燃烧。不同于普通木炭的烟熏火燎,这煤燃烧时火焰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幽蓝色,没有丝毫黑烟,热浪却滚滚而来,逼得周围的人不得不后退几步。 “好猛的火!” 王守仁惊叹道,“这热力,怕是普通木炭的三倍不止!” 紧接着,秦破又抽出身边的佩刀,对着那块精铁狠狠地砍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秦破手中的百炼钢刀竟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块精铁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铁!真他娘的是好铁!” 秦破眼珠子都红了,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美人……不,是看到绝世神兵时的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万西北大军身穿精铁重甲,手持这种精铁打造的斩马刀,在草原上如同钢铁洪流般碾碎蒙剌骑兵的画面。 “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的秦破,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条路……” 秦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兵部保了!” 他瞪着一双虎目,杀气腾腾地扫视着四周,“谁敢拦着这条路,那就是断我西北弟兄的活路!那就是跟我秦破过不去!老子拆了他家的祖坟!” 王守仁在旁边苦笑,这老杀才,刚才还一脸嫌弃,这会儿就真香了? 不过…… 王守仁拨动着袖子里的手指,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真能打通太行山,以后兵部的后勤成本将直线下降。而且有了这源源不断的优质精铁,大圣朝的军械水平将直接提升一个档次。 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国运! “老乔啊。” 王守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甚至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走上前亲自将乔三槐扶了起来,顺手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见面礼……这煤还有多少?刚才我看那车上装得挺满的?能不能先给兵部大院匀个十车?这天儿怪冷的,咱们这些文官身子骨弱,得烤烤火……” 乔三槐看着眼前这两位大圣朝的顶级大佬,一个杀气腾腾地保驾护航,一个笑眯眯地开始“吃拿卡要”。 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把豪赌,赢了! (本章完) 第103章 人形盾构机与工部修罗场 御书房。 林休看着兵部刚刚递上来的加急奏折,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郁。 “瞧瞧,这就叫专业。” 林休将奏折递给身旁正在研墨的李妙真,“南边那帮人还在为了几两银子的过路费争得头破血流,人家晋商直接就把路修到了战场上,修到了大将军的心坎里。” 李妙真接过奏折,快速扫了一遍,那双精明的桃花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这乔三槐,好大的魄力。” 她是生意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乔三槐的布局,“看似三年免费供应亏得底裤都不剩,但只要这条路一通,山西的煤铁就能垄断整个北方的市场。到时候,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都得看乔家的脸色。这是用现在的亏损,换未来百年的基业啊!” “不仅如此。” 林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圣朝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出发,沿着太行山脉一路向西,最后重重地点在了一个黑圈上。 那是山西,大同。 “妙真,你看到的只是钱。” 林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深邃,“而朕看到的,是大圣朝的工业血脉。” “工业?”李妙真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林休的跳跃思维。 “水泥要烧,需要高温;玻璃要烧,需要高温;将来如果要造更厉害的东西,比如……能自己跑的车,能飞上天的鸟,都需要这黑乎乎的东西。” 林休轻轻抚摸着舆图上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煤,就是工业的粮食。” “铁,就是工业的骨架。” “有了这两样东西源源不断地输入京城,朕的‘皇家建筑局’就不再只是建筑局,而是真正的‘皇家工业局’了!” 林休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令李妙真感到心悸的光芒。 “传朕旨意!” “不,等等。”林休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笑着摇了摇头,“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就没意思了。” 他转向李妙真,那双慵懒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妙真,‘建筑二局’的招贤榜,虽然效果不错,但来的大都是北方的江湖客,真正盘踞在中原的那些名门大派,有几个挪窝了?” 李妙真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不多。中原的宗派家大业大,对去西北吃沙子兴趣不大。” “所以这次,咱们不‘招’。”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咱们要让他们自己‘求’着来。” “朕要成立‘皇家建筑第三局’,专司太行山开路之事。但这个消息,先不公布。” 林休靠回软塌,慢悠悠地说道:“你呢,就通过你的‘大圣皇家银行’渠道,把几个‘小道消息’不经意地传到中原武林去。” 李妙真愣住了,“陛下,让那些眼高于顶的武林高手去凿山开路?他们能干?” “为什么不干?” 林休冷笑一声,重新躺回了那张舒服的软塌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咸鱼模样。 “告诉他们,太行山深处有‘悟道石壁’,凿穿了能感悟天地至理。” “告诉他们,开路过程中能得到先天大宗师(也就是朕)的亲自指点。” “再告诉他们,凡是参与开路的门派,朝廷赐予‘护国宗门’的牌匾,以后在江湖上行走,六扇门都要给三分薄面。” 李妙真听得美目发亮,但作为大圣朝的财神爷,她本能地问道:“那工钱呢?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而且还是最好的那批马。” “草当然要给,而且要给最好的草。但这个钱,不用咱们国库出。”林休笑得更像一只老狐狸,“你告诉乔三槐,让他照着‘建筑二局’的最高标准开工钱就行。咱们的‘皇家建筑局’体系要公平,待遇必须一碗水端平。他既然想修路,这笔钱就省不了。咱们出的是‘编制’,是‘名分’,是那些钱买不来的‘前途’。他出钱,朕出政策,这叫双赢。” 林休抓起一把瓜子,笑得像只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名、利、武道前途,朕都给他们摆在桌上了。” “朕就不信,这帮整天比武斗狠、精力过剩的家伙,不乖乖滚过来给朕当人形盾构机!” 他心情大好地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西边的太行山脉扫过,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黑色的工业巨龙正在那里悄然觉醒。 “有了西边的煤铁,朕的工业帝国就有了骨架和粮食。”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目光顺着舆图南下。然而,当他的手指划过代表“京南直道”的区域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但是,光有西边一条主动脉还不够。”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京南直道在山东境内的那一段,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有些冰冷的笑意。“有活力是好事,知道争抢更是好事。但为了争一个‘齐鲁第一站’的名头,就让朕的京南直道在山东断了头,这就是天大的蠢事了。”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两个府城,“南方的血脉被堵住了,朕的这条龙,就还是一条瘸腿龙。再多的铁水和动力,也泵送不到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 李妙真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工部那边,为了这条南下的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部尚书宋应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交代在这张太师椅上。 倒不是因为公务繁忙累的,纯粹是被吵的。 此时此刻,大圣朝的工部大堂,这个平日里掌管天下土木兴建、充满了理性与灰尘味道的地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菜市场。不,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三分,简直就是个摆满了火药桶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左边,是一股浓郁得呛鼻的檀香味,那是只有在孔庙大祭时才会使用的顶级檀香;右边,则是一股混合了旱烟、汗水以及泥土的粗砺气息,那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男人们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两股味道在工部大堂的横梁下纠缠、碰撞,就像此刻正在对峙的两拨人马。 “荒谬!简直是有辱斯文!斯文扫地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暗紫色绸缎长袍的中年人,留着精心修剪的三缕长须,头上戴着一顶方方正正的儒巾。他叫沈贵,是鲁王府的长史,也是这次“济宁派”的领头羊。 只见他浑身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或者说,是表演出来的极度愤怒。 他猛地扑向大堂左侧临时搭建的一张供桌。那桌子上,赫然供奉着一块漆黑庄重的牌位,上书“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几个金字。 沈贵“噗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一边磕头,一边用一种唱戏般的哭腔嚎叫着:“圣人啊!您睁开眼看看吧!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然要让天子的大道绕开您的故里!这是要断了天下的文脉,是要让大圣朝的读书人戳断脊梁骨啊!” 随着他的哭诉,身后那一群来自衍圣公府的管事和济宁州的官员们,也纷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仿佛宋应刚才不是在讨论修路,而是下令要焚书坑儒。 “宋大人!” 沈贵哭了一阵,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应该充满儒雅之气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凶光。他指着宋应的鼻子,声色俱厉:“自古以来,官道必经济宁,运河必过济宁!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也是天下读书人朝圣的必经之路!如今这直道若是绕开了曲阜,绕开了济宁,那就是对圣人的大不敬!这罪名,你宋应担得起吗?工部担得起吗?”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大得像是一座山,直接压在了宋应的天灵盖上。 宋应嘴角抽搐了两下,刚想端起茶杯润润嗓子,却发现手抖得连茶盖都拿不稳。他心里那个苦啊,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修命! 然而,还没等宋应开口解释,大堂右侧就响起了一声冷笑。 “呵,好大的一顶帽子!沈长史,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说话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身上穿着虽然是正四品的知府官服,但那袖口却高高挽起,露出了满是肌肉的小臂。最离谱的是,他脚下竟然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这就是济南知府,赵宗磐。人如其名,其志如磐石,不可动摇。 赵宗磐根本不吃沈贵那一套。他一脚踩在面前的椅子上,手里卷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图纸,像是握着一把开山刀,指着沈贵就骂:“少拿圣人来压人!圣人教我们要务实,要利民!可没教我们为了几根香火钱,就让天下的百姓多走几百里冤枉路!” “你……你这粗鄙武夫!”沈贵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赵宗磐的手指都在哆嗦,“这是冤枉路吗?这是朝圣路!这是教化路!” “教化个屁!” 赵宗磐啐了一口唾沫,直接将手里的羊皮图纸“哗啦”一声在桌案上摊开。那图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线和黑点,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测绘的。 他指着图纸上那条被加粗的红线,嗓门大得像是在吼秦腔:“宋大人,您是行家,您来看看!若是走济宁,就要沿着运河绕一个大弯,不仅路程多了三百里,而且那边的地基全是淤泥,这得花多少冤枉钱?” 说着,他的手指猛地一划,像是一把利剑,直接在图纸上切出了一条笔直的线条。 “但若是走咱们济南,过泰安,直插徐州!这就是一条直线!整整缩短了三百里!三百里啊宋大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马能早一天赶到边关,意味着山西的煤铁能少烧一成的运费,意味着老百姓能少交一成的过路钱!” “狂妄!无知!”沈贵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走济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济南南边那是泰山余脉!那是石头山!你要怎么修?难道要让马车飞过去吗?更何况……” 沈贵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神神叨叨,透着一股阴森劲儿,“那里可是龙脉所在!动了泰山的土,就是动了大圣朝的龙气!若是引发天谴,导致地龙翻身,这责任你赵宗磐哪怕有十个脑袋也砍不够!” 这招“风水杀”,是鲁王府的杀手锏。在古代,没人敢跟“龙脉”这两个字过不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工部官员们,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生怕沾染上这点晦气。 赵宗磐却笑了。 他笑得极其张狂,甚至笑出了眼泪。 “龙脉?天谴?” 赵宗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沈长史,你大概是在王府里待久了,脑子都待锈了吧?你还没听说过‘皇家建筑局’的名号?” 他转过身,对着大堂外拍了拍手。 “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个身穿短打、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些人有的背着巨大的铁锤,有的腰间挂着奇怪的精钢钎子,每一个人的太阳穴都高高鼓起,显然都是身怀内力的练家子。 为首的一个汉子,赫然是一位行气境巅峰的高手。 赵宗磐指着这群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宋大人,这就是下官的底气!什么泰山余脉,什么顽石拦路,在咱们武者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御气境宗师一掌开山,行气境武者碎石铺路!咱们不需要什么龙气保佑,咱们只信手里的家伙事儿!下官已经在济南府立下了军令状,只要陛下准许,我们济南府愿意自筹资金,申请承建‘京南直道’的济南段!这就算是提前帮‘建筑一局’进行分段施工,啃下泰山余脉这块最硬的骨头!三个月!只需要三个月!我就能把泰山余脉给凿穿了!” “咱们要修的,不是一条让人磕头的路,而是一条让大圣朝腾飞的脊梁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血性。 就连一直头疼不已的宋应,此刻也不禁有些动容。他看着那张摊开的图纸,看着那条笔直得令人心颤的红线,作为工部尚书的技术本能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微微发热。 凿穿泰山余脉…… 这在以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在如今这个“武道即生产力”的疯狂时代,似乎……真的可行? “你……你这是逆天而行!你会遭报应的!”沈贵见风水论被破,气急败坏地开始诅咒。 “报应?”赵宗磐冷哼一声,“若是能让百姓少走三百里路,这报应我赵宗磐一个人扛了!哪怕下十八层地狱,老子也认!”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大堂门口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烈骚动,生生打断了这场对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本章完) 第104章 徐州死谏:用魔法打败魔法!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伴随着这声凄厉的嘶吼,一个浑身湿透、满腿泥浆的官员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工部大堂。他连官帽都跑歪了,官袍下摆更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看起来比刚才的赵宗磐还要狼狈十分。 这是徐州知州,李守川。 李守川,小名铁柱。据说这名字还是他爹当年为了好养活,对着家门口的顶梁柱给起的。虽然后来中了举,改了学名,当了官,但他治下的百姓还是更喜欢叫他‘铁柱知州’,说他就像一根铁柱子,死死地顶住了黄河那头恶龙。 李守川一进门,根本不管什么圣人牌位,也不管什么武道宗师,直接扑到宋应面前的桌案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 “宋大人啊!这路不管是走济宁还是走济南,最后都得过徐州吧?啊?是不是得过徐州?” 宋应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李大人,李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没法好好说!” 李守川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徐州苦啊!黄河那个后娘养的,三年两决口!老百姓那是泡在水里过日子啊!若是这直道能修过来,把路基垫高三丈,那这就是一条拦水的大堤!那就是徐州几十万百姓的救命符啊!” 他死死抓着宋应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不管他们是拜孔子还是拜关公,也不管他们是开山还是填海,我就一个要求!这路必须过徐州!而且必须修在黄河故道的高地上!谁要是敢为了照顾某些人的面子,把路修到低洼处去,老子……老子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工部大堂上!” 说着,李守川真的摆出一副要撞柱子的架势,吓得周围的吏员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抱住。 一时间,哭圣人的、喊口号的、寻死觅活的,三种声音在大堂里交织成一曲荒诞而又现实的乱世悲歌。 宋应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地跳。 这哪里是修路啊。 这分明是在修江湖,修人心,修这大圣朝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沉疴旧疾! “都给本官闭嘴!” 宋应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虽然声音不大,但毕竟是六部尚书的积威,总算是让大堂稍微安静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虚伪的沈贵,狂热的赵宗磐,绝望的李守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这道题,太难了。 难到他这个工部尚书根本解不开。 “此事……”宋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兹事体大,本官做不了主。诸位稍安勿躁,本官这就进宫面圣,请陛下圣裁!” …… 御书房内,地龙依旧烧得暖烘烘的。 与工部大堂那快要掀翻屋顶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林休早就料到工部那锅粥会沸腾到什么地步,也算准了宋应那老头什么时候会顶不住压力,哭着跑来找他这个皇帝圣裁。所以他一点也不急,甚至还有闲心趴在桌上,拿着毛笔在一本空白的奏折上画小乌龟。 果不其然,没让他等太久。 “陛下,工部尚书宋应求见。”小凳子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让他进来吧。”林休扔下毛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正好,鱼儿上钩了。” 宋应走进御书房时,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他也不敢废话,一五一十地将工部大堂里发生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从沈贵的孔子牌位,到赵宗磐的开山图纸,再到李守川的撞柱逼宫,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听完汇报,林休并没有像宋应预想的那样头疼,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哈!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林休从软塌上坐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济南知府赵宗磐,是个人才啊!‘不需要龙气保佑,只信手里的家伙事儿’,这话说的,提气!朕喜欢!” 他转头看向正在一旁帮他剥橘子的李妙真,“妙真,你怎么看?” 李妙真将一瓣橘子塞进林休嘴里,顺手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那双桃花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陛下,这事儿其实不难选。从生意的角度看,主线走济南是必然的,三百里的路程差,对军队和急件来说是天壤之别。但要说完全废弃运河,倒也不必。” 她话锋一转,补充道:“运河虽然慢,但胜在运量大、成本低,对于粮食、布匹这些不着急的大宗商品,依旧是首选。沈贵他们急眼,是怕直道一开,所有货物都改走陆路,济宁码头彻底废了。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折中的甜头。” 李妙真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运河点向济南方向划了一下:“我们可以鼓励一部分大宗货物仍在济宁下船,然后通过‘朝圣支线’转陆路北上,这比全程走运河还是要快上许多。如此一来,既能提速,也保住了济宁一部分的枢纽地位,面子上也好看。” “至于孔孟之乡的面子……”她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麻烦。若是真的一刀切,只怕天下的读书人又要写文章骂您是昏君了。虽然您不在乎,但听多了也烦人不是?” “烦人?” 林休嚼着橘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朕最不怕的就是烦人。不过嘛,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圣人,那朕就成全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济南、泰山、曲阜、济宁这几个点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代表着泰山余脉的褶皱上。 “宋应。” “臣在。” “传朕旨意。”林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帝王的决断,“京南直道的主线,采纳济南府的方案!走直线!凿穿泰山余脉!” 宋应心中一凛,既兴奋又担忧:“陛下,那鲁王府那边……” “别急,朕还没说完。” 林休伸出一根手指,在济南那个点上重重一点,然后画了一条细细的分叉线,连接到了曲阜。 “告诉沈贵,朕尊师重道,绝不会忘了圣人。所以,朕特批在济南修一条‘朝圣支线’,直通曲阜孔庙!” “啊?”宋应愣住了,“支……支线?” “没错,就是支线。”林休脸上的坏笑更浓了,“主线是给货物走的,是给军队走的,那是国家的血脉,必须快!必须直!至于这条支线嘛……既是给读书人去朝圣用的‘体面路’,也是连接运河,实现水陆联运的‘经济路’。” “但是!”林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如刀,“这路,朕不能白给。朝廷可以出钱五成,并由工部提供技术总览。剩下的五成,就由鲁王府、衍圣公府,以及济宁、曲阜两地的商绅们自己‘募捐’吧!他们不是爱圣人吗?朕给了他们一半的钱,他们总不能连另一半都凑不齐吧?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就是他们自己对圣人不敬,可就怪不得朕了。” “另外,”林休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是募捐,那每一笔账目都得清清楚楚。朕会派专人去盯着。告诉他们,这可是给圣人修路,谁要是敢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搞什么摊派、甚至偷工减料……”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请他去诏狱里和圣人好好聊聊了。” 宋应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一招……太损了!而且是连环套啊! 既保住了直道的效率,又堵住了读书人的嘴。你想朝圣?行啊,朕准了!但你自己修路去!你要是不修,那就是你自己对圣人不诚心,可怪不得朝廷! 这就是典型的“用魔法打败魔法”。你跟我谈道德,我就跟你谈钱;你跟我谈钱,我就跟你谈理想。 “还有那个赵宗磐。” 林休想起那个敢在工部大堂拍桌子的莽汉,心情大好,“告诉他,朕准了他的军令状!不仅准了,朕还要给他加码!朕就以‘皇家建筑局’的名义,让他济南府自己成立一个‘泰山工程处’,人手和钱粮他自己想办法。朕倒要看看,他三个月内,能不能真的把泰山给朕凿穿了!”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人定胜天’!” 林休挥舞着手臂,仿佛是在指挥一场宏大的战役,“什么龙脉,什么天谴,在朕的‘工业铁拳’面前,统统都要让路!那泰山的石头再硬,能硬得过御气境宗师的掌力?能硬得过几万人的决心?” “至于那个李守川……” 林休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是个好官。告诉他,路一定过徐州,而且必须修在黄河故道的高地上!这不仅仅是修路,也是在修堤!这笔钱,从国库里出,不用徐州百姓掏一分一毫!” 宋应听着这一条条指令,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才是帝王啊! 看似嬉笑怒骂,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谈笑间将各方的利益平衡得恰到好处,将那些陈腐的阻碍一脚踢开,为大圣朝开辟出一条通往未来的坦途。 “臣……领旨!”宋应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他是心悦诚服。 当宋应魂不守舍地回到工部大堂时,那三拨人依旧在对峙,只是声音小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宋应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宣布了那个让他感觉像做梦一样的结果。 “陛下口谕!”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 “其一,准济南府所请!着即成立‘皇家建筑局泰山工程处’,承建京南直道主路,沿泰山余脉,取道济南、泰安,直通徐州!所需钱粮人力,由该处自行筹措!” 话音刚落,赵宗磐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先是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老子这就回去凿山!” 而沈贵和他的“济宁派”则如丧考妣,面色惨白。 但宋应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只不过是半个身子。 “其二,为彰显朝廷尊孔重道之心,另设‘朝圣支线’,连通曲阜济宁。然,国库维艰,朝廷只出五成经费,余下五成,由鲁王府、衍圣公府及沿途商绅自行募捐,以表诚心。” 刚刚还狂喜的赵宗磐笑声一滞,随即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沈贵,那表情仿佛在说:“让你们哭圣人,哭穷,这下好了吧?自己掏钱修吧!” 沈贵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酱紫,再从酱紫变成了铁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笑,因为路保住了;想哭,因为钱没了。 宋应站在大堂正中央,看着这一幕悲喜两重天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他知道,山东的尘埃暂时落定了,但真正的难题——那条横亘在帝国南方的天堑长江,以及长江两岸更庞大、更富庶、也更复杂的利益蛛网,还在前方的舆图上,静静地等待着他。 (本章完) 第105章 扬州砸钱,苏州攀亲:两大商帮的进京豪赌 京城,深冬。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将这座千年古都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工部大堂内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宋应脑门上的冷汗。昨日徐州知州李守川那“死谏”的咆哮声仿佛还回荡在梁柱之间,山东与徐州的路线之争才刚刚在陛下的“魔法”下尘埃落定。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因为这场大雪,原本该与晋商乔三槐、徐州李守川同期抵达的江南商团,在路上多耽搁了一天。 而就是这一天的时间差,让那群早已在这个冬天憋坏了的京城百姓,又嗅到了新的大瓜味道。 宣武门外,“悦来茶馆”。 虽然天寒地冻,但茶馆里却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昨日陛下金口玉言,京南直道主线走济南,支线通曲阜,还要在徐州修大堤!这一手,可是把山东和徐州都给安抚住了。” “嘿,山东那是解决了。可你们别忘了,这路往南修,还得过江呢!那长江天堑,工部说是修不了桥,只能到浦口就停。这下子,江北的扬州和江南的苏州,可都坐不住了!” “那可不!我刚看着两拨人马进了城。啧啧,那排场!一拨全是镶金马车,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脑门上,那是扬州帮;另一拨全是青顶软轿,看着低调,那轿帘子都是蜀锦的,那是苏州帮!” “这两家虽然隔江相望,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回为了争这直道的红利,怕是要暗中较劲咯!这下京城可热闹了,这雪还没停,火就要烧起来咯!” …… 正如茶客们所言,扬州商会会长苏半城,此刻正坐在醉仙楼的天字号包厢里,对面坐着的,正是大圣朝的财神爷——户部尚书钱多多。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苏半城是个体态圆润的中年人,十根手指上戴了八个扳指,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他和钱多多算是真正的“老相识”了。三十年前,两人曾同在江南著名的“白鹿书院”求学,是睡在一个通铺上的师兄弟。后来钱多多金榜题名入了仕途,苏半城则继承家业经了商。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但这几十年的香火情却没断过。私底下,这位户部尚书并不介意喊这个满身铜臭的胖子一声“师兄”。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脸,亲自给钱多多斟了一杯温好的“女儿红”。 “钱大人,这鬼天气,路上全是雪,差点没把老苏我给埋在半道上。”苏半城抱怨着,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却死死盯着钱多多,“不过嘛,只要能见到大人,别说是雪,就是下刀子,我们也得来啊。” 钱多多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苏会长客气了。昨日晋商和徐州那边刚闹完,本官这耳朵还没清静呢,你们扬州就到了。说吧,这么急着进京,是为了直道的事儿?” “大人圣明!” 苏半城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大人您看,工部定的这路线,从徐州下来,走天长、六合,直插浦口。这一笔画得倒是直,可把我们扬州给甩在东边了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的钱袋子!是盐漕总汇!这路要是不经过扬州,那我们扬州的盐怎么运?朝廷的税怎么收?这……这是因小失大啊!” 钱多多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苏会长,这事儿宋尚书也说了。既然陛下定了直道必走徐州,那再往南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若是绕道你们扬州,那可就是兜了个大圈子,起码要多走五百里,这光是造价就得……” “钱!” 苏半城猛地打断了钱多多,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豪气干云地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陛下肯点头,让这路往东边拐那么一小下。这多出来的五百里路,造价我们扬州商会全包了!” “不仅如此!” 苏半城那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声音震得酒杯里的酒都在抖。 “我们扬州商会,愿意额外再捐这个数,给国库‘助助兴’!” 钱多多眼皮一跳:“一百万两?” 苏半城轻蔑一笑,摇了摇头。 “一千万两!” “咳咳咳!”钱多多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苏半城,又气又笑地骂道:“苏师兄!你是要把我的心肝都吓出来吗?一千万两!你怎么敢想的!” 一千万两! 这哪里是苏半城一个人的手笔?这分明是扬州城里那几家富可敌国的盐商,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搬出来了! 这帮家伙,是真的急了。 就为了让国道拐个弯? “钱大人,您别嫌多。”苏半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只要路通了,扬州还是那个扬州。这钱,我们赚得回来。若是路断了,扬州成了死角,那我们可就真完了。这一千万两,是买路钱,更是买命钱啊!”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虽然爱钱,但也知道这事儿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苏会长,这诚意……确实惊人。但这路线是国策,本官做不了主。不过你放心,这一千万两……哦不,这番拳拳报国之心,本官一定转达给陛下。” …… 与此同时,皇宫,翊坤宫。 与醉仙楼的铜臭味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李妙真穿着一身加厚的宫装,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盘腿坐在软塌上查看这个月的账本。虽然陛下马上就要和陆瑶举行立后大典,但这宫里的生意,她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在下首,坐着一位身穿青衫、儒雅随和的中年人。 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也是李妙真的远房表舅。 “表舅,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进京了?”李妙真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若是为了陛下大婚送贺礼,派个管家来便是。” 顾鹤年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个翰林院的学士。 “陛下大婚立后,那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咱们苏州娘家虽然不是正主,但也不能失了礼数。再说了,家里老太太也惦记您,怕这新后进了门,您在宫里受委屈,特意让我带了些苏州的刺绣和点心,来看看您。” 这一番话,说得李妙真心里暖洋洋的。 到底还是家乡人,一番话总能说到心坎里去。 “表舅有心了。”李妙真笑了笑,“不过,咱们是一家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您这次来,恐怕不光是为了送点心吧?是为了京南直道?” 顾鹤年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娘娘圣明。如今京南直道修到江北浦口便停了,说是长江天堑难越。这路一断,江南的丝绸茶叶运不出来,朝廷的赋税也受影响啊。” “这事儿我知道。”李妙真叹了口气,“工部也没办法,江面太宽,目前的技术架不了桥。” “架不了桥,那就在江南再修一条路嘛。” 顾鹤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我们苏州商会商量过了。我们不要朝廷出一文钱,愿意自筹资金,修建一条从苏州直通南京浦口对岸的‘苏宁直道’!” “自己修?”李妙真一愣,“那可是一笔巨款。我知道这能让苏州的货物集散更快,但到了江边终究要换船。表舅,你们商会图的,恐怕不只是这点物流上的便利吧?” 顾鹤年闻言,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抚掌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娘娘果然慧眼如炬。不错,区区物流之利,尚不足以让我们苏州商会下此血本。” 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妙真,语气变得恳切而郑重:“我们真正图的,是为娘娘您修一条‘省亲路’啊!娘娘,您如今贵为皇贵妃,又是咱们江南商界的骄傲。日后若是想家了,或是陛下想去江南巡视,难道还要坐那慢吞吞的官船,在运河上晃荡半个月吗?” “修了这条路,娘娘凤驾过了江,便可换乘御辇,沿着水泥大道一路风驰电掣。早晨在南京喝鸭血粉丝汤,晚上就能回苏州听评弹!” “这就是一条‘省亲路’啊!” 顾鹤年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再说了,陛下立后在即,陆院长那边的声势浩大。咱们苏州娘家若是能修通这条路作为贺礼,那娘娘在宫里,岂不是更有面子?这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知道,哪怕有了皇后,皇贵妃依然心系故土,且圣宠不衰,能让陛下准许修路省亲啊!” 李妙真沉默了。 虽然她知道顾鹤年是在打感情牌,是为了把苏州变成江南的物流枢纽,但不得不说,这饼画得……真香。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若是真能修通这条路,以后自己回苏州显摆……哦不,省亲,那得多风光?而且这条路修通了,苏州的货物就能快速集散,对自己手里的生意也是大有裨益。 “表舅,”李妙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这哪里是修路,分明是给我在陛下面前长脸呢。” “只要娘娘高兴,咱们苏州人出点钱,算得了什么?”顾鹤年笑得像只老狐狸。 …… 两方人马,一方砸下重金,一方打出亲情牌,可谓是各显神通。 然而,他们都忘了一件事——那位端坐在深宫之中的年轻帝王,从来都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主。 风雪之中,两份沉甸甸的折子,正在送往御书房的路上。 (本章完) 第106章 朕全都要!一场席卷江南的内卷阳谋 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虽然外面的风雪渐歇,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商业风暴,正从这里悄然酝酿。 林休正裹着被子,在温暖如春的软塌上像条咸鱼一样翻滚,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 “暖和得骨头都酥了……完全不想动弹……就让朕在被窝里腐烂掉算了……”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厚重的棉帘被人一把掀开,夹杂着风雪气息的脚步声径直来到了塌前。 “陛下,别装死了。”李妙真娇嗔着掀开他的被子,将两份折子拍在他胸口。在她身后,还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工部尚书宋应。 “看看,您的两位财神爷派人送来了新考题,就等您这位主考官批阅呢。” 林休懒洋洋地伸出手,拿起折子扫了一眼,随即乐了。 “啧啧,还是南边的风水养人啊,这送钱的姿势都这么清新脱俗。” 他坐起身,披上一件厚厚的貂裘,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苦着脸的工部尚书。 “宋爱卿,你怎么看?” 宋应吸了吸鼻涕,一脸绝望,几乎要哭出来了:“陛下,微臣……微臣觉得都不行啊!咱们工部是真的没人了!光是北边那条主线和京南直道,就已经把所有能用的工匠和监理都派出去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先诉了一通资源枯竭的苦,然后才指着折子,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分析道:“扬州要拐弯,那是乱了国家规划,一绕就是五百里,日后维护成本是个无底洞,此风绝不可长!” “可苏州这个……更让微臣头疼!陛下,这是阳谋啊!”宋应激动地说道,“您想,江南水网密布,陆路多是泥泞小道。他们一旦自费修成这条从苏州到浦口对岸的水泥康庄大道,那运输速度将是其他府县官道的十倍不止!到时候,所有江南的货物,要想最快运到江北,就必须先汇集到苏州,再走他们的‘苏宁直道’。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用钱砸出一条商路霸权!其他府县的商路被废,经济命脉被苏州拿捏,长此以往,江南商贸必将失衡,怨声载道啊!” 听到这番在宋应看来足以亡国的分析,林休非但没有忧虑,反而乐得一拍大腿。 “阳谋?朕就喜欢阳谋!” 他从软塌上跳下来,走到舆图前,兴奋地对目瞪口呆的宋应说:“宋爱卿,你只看到了苏州一家独大,却没看到别的。朕问你,苏州能搞阳谋,难道杭州、绍兴、徽州就都是傻子吗?”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苏州想靠一条水泥路当霸主,那朕就鼓励所有江南府县都来修!你修一条,我也修一条!大家都把路修到江边,都用上水泥大道,大家一起内卷!到时候,谁的路先修好,谁就能抢占先机,把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这块肥肉,朕不指定给谁,有本事的人,自己来抢!” 林休转过身,脸上挂着狐狸般的笑容:“而我大圣朝,一分钱没花,却白白多出了一个覆盖整个江南的现代化公路网。宋爱卿,这,才叫真正的阳谋!” 宋应和李妙真都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能从林休那番“内卷大计”中回过神来。一个工部尚书,一个女财神,此刻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林休欣赏着两人呆滞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走到宋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爱卿,现在,咱们就来点燃这内卷的第一把火。” 他转过身,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传朕旨意!其一,京南主干道乃国之脊梁,寸步不让!驳回扬州商会更改主线的请求。” “其二,朕心甚慰扬州商会报效国家之热忱,特准他们自费修建一条从扬州连接主干道的高标准水泥支路,赐名‘迎宾大道’!为嘉其功,朕允其拥有该路三十年之收费权。至于那一千万两,就作为接入国家主干道的‘技术指导费’,朕,笑纳了!” 宋应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还没等他消化完,李妙真抢先一步,拉着林休的袖子撒娇道:“陛下,那臣妾的面子呢?您总不能厚此薄彼,让表舅脸上无光吧?” “朕心里有数。”林休刮了刮她的鼻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表舅想要的,是‘省亲’的面子,更是‘苏宁直道’带来的物流霸权。朕,都给他!” “再传旨!其三,准许苏州商会全资修建‘苏宁直道’!标准要高,驿站要豪奢,务必让皇贵妃省亲风光无限!” “再传旨!其四,工部即刻设立‘大圣专利局’!将水泥烧制之法列为‘皇室一号专利’。即日起,面向大圣朝所有商贾开放‘特许经营’申请!只要身家清白、资产达标,皆可向工部缴纳保证金,签署保密契约,获取水泥生产技术与授权!朕把工具交到你们手上,谁能用好这个工具,最快修好通往主干道的路,谁就能最早享受直道带来的便利,抢占商机!机会,朕给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林休说到这里,话锋猛地一转,变得无比严肃: “但丑话说在前头!水泥乃国之利器,严禁私运出境!所有获得授权的商号,必须接受东厂的垂直监管。产多少、运哪里、用了多少,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查!谁敢卖给敌国一斤,或者私自泄露核心配方,诛九族!朕要让这水泥铺满江南,但绝不允许它变成敌国城墙上的砖!” “至于这条‘苏宁直道’……” 他回头看向李妙真,语气稍缓,“是给朕的爱妃修的,所有权必须归于朝廷,由皇贵妃代管!顾家只可拥有运营分红之权。告诉顾鹤年,他开了个好头,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唯一会修水泥路的人。他要是动作慢了,被杭州、徽州拿到授权的人抢了先,那他这条路修好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钱赚走!” 这番话,直接把“竞争”二字摆在了台面上。 李妙真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林休的用意。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看向林休的眼神里,已经不止是崇拜和敬畏。 这哪里是逼着苏州和扬州竞争?这分明是把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圣朝的商贾都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免费公开了能下金蛋的鸡,然后告诉所有人,谁能最快最好地把鸡养大,谁就能吃到最多的鸡蛋。 他根本不在乎谁输谁赢,因为无论谁赢,最终的胜利者,都只会是他这个制定规则的皇帝! “陛下,”宋应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带着哭腔,几乎要给林休跪下了,“全……全都修?那咱们工部……就是把所有人的腿都跑断也管不过来啊!” “谁让你去管了?”林休瞪了他一眼,“扬州出钱,让他们自己雇人!苏州出钱,让他们自己找工匠!你们工部只负责出标准、出图纸、出监理!给朕记住了,从今天起,咱们是甲方!甲方就要有甲方的样子!谁敢在皇家的项目上偷工减料,魏尽忠的东厂正愁没米下锅呢!” “甲方……”宋应喃喃自语,随即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开窍了。他那张愁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腰杆子猛地挺得笔直。 只监工,不干活,还说了算? 这种好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微臣……领旨!” …… 第二天,雪停了。 悦来茶馆的茶客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世纪商战的结局。 结果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扬州首富苏半城红光满面地走出了工部大门,手里捧着《扬州支线特许经营协议》,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虽然多花了一千万两“接口费”,但拿到了实打实的支线收费权,保住了扬州的枢纽地位,这波血赚! 另一边,苏州商会的顾鹤年也走了出来,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折扇捏得死死的,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风度。他虽也拿到了修建“省亲路”的许可,但所有江南商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一场不死不休的“修路大赛”就要开始了。 两人在门口相遇。 “苏会长,恭喜。”顾鹤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拔得头筹,拿下了扬州支线。” “顾会长也同样可喜可贺。”苏半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真心实意地说道,“为娘娘修路,这份荣耀,可是千金难买。” 顾鹤年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苏会长,我们都错了。今日我才明白,你我……根本不是棋子。” 苏半城一怔。 “棋子尚有对弈之乐,”顾鹤年眼中满是惊恐与敬畏,“你我,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两粒尘埃。他随手一挥,便是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你我能做的,只有顺风而起,否则便会粉身碎骨。” 苏半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想起了那份即将刊登在《大圣日报》上的水泥配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啊,当所有人都拥有了修路的“神器”,这场竞争,将是何等的惨烈? 两人对视一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争锋相对,只剩下一种同为蝼蚁的悲哀和对那九天之上存在的深深恐惧。 “喝一杯?” “……请。” 至于那个坐在皇宫里,一分钱没花,却撬动了整个江南,还白得一千万两银子的皇帝…… 谁还敢提他? 提起来,道心不稳! 而此时,京城的百姓们正围在一起,争相传阅着《大圣日报》的最新号外。 头版标题赫然是一行石破天惊的黑体大字: 《圣天子仁德!设立“专利局”,“水泥”神物面向万民开放授权!》 下面配了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漫画: 林休依旧裹着貂裘,却并非坐在龙椅上,而是懒洋洋地侧躺在云端,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则像天女散花一般,将无数写着“特许经营状”的卷轴洒向人间。 云层之下,是密密麻麻、状若疯狂的人群。商贾、工匠、百姓……无数的人正伸长了手,去争抢那些从天而降的“机遇”。在他们脚下,一条条崭新的道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漫画的配文,依旧是那嚣张霸道的四个大字: 【朕,全都要!】 (本章完) 第107章 满城尽是水泥梦,唯有勋贵忆金陵 如果说昨天傍晚的京城,是一锅被《大圣日报》的号外彻底点燃的沸油,那么今天黎明时分的京城,便已经进入了疯狂的“抢食”阶段。 天还没亮透,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工部的方向。喧嚣的马车声、亢奋的议论声,汇成一股贪婪的洪流,冲刷着这座古都的每一条街道。 然而,这股席卷全城的狂热,却唯独绕开了位于城南的京城驿馆,这里弥漫着一股与整个京城的苏醒格格不入的死寂与压抑。 尤其是驿馆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那座独立院落,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里,是南京勋贵集团的临时驻地。 魏国公,徐天德,这位在南京跺一跺脚就能让秦淮河水倒流的世袭国公,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一只价值连城的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徐天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威严与自负,只剩下铁青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院外那条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满是喧嚣。 一辆辆装饰得流光溢彩的马车,载着一个个满面红光、眼神里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商贾,正迫不及待地朝着工部的方向汇集而去。他们高声谈笑着,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水泥专利”、“特许经营”、“迎宾大道”、“苏宁直道”这些新鲜又刺激的词汇。 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在徐天德看来,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昨天,《大圣日报》的号外如雪片般洒满京城,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场原本属于扬州和苏州的“神仙打架”,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商业狂潮。 “朕,全都要!” 这四个字,配上那副天女散花般洒下“机遇”的嚣张漫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自以为是的勋贵脸上。 他们本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在关键时刻下场,利用自己的人脉和政治影响力分一杯羹。 可皇帝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后告诉所有人,谁有本事,谁就自己来抢食吃。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赤裸裸到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国公爷,我们……我们是不是想错了?”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诚意伯刘宗,脸色煞白地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一直以为,那‘京南直道’既然以‘京南’为名,终点必然是我们金陵。所以才想着稳坐钓鱼台,让他们扬州和苏州先去争个头破血流,我们最后再来收拾残局。” 他指着窗外那群亢奋的商贾,几乎要哭出来:“可谁能想到!就晚了这么一步,陛下他……他根本就没打算只修一条路!他直接把‘水泥’这个东西变成了人人都能抢的香饽饽!现在全江南的商贾都疯了,我们……我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了!” “何止是没机会!”另一位面容枯槁的侯爵悲愤附和,“咱们昨天还在笑话顾鹤年和苏半城是棋盘上的尘埃,可今天看来,咱们连当尘埃的资格都没有!陛下这场大戏,主角是天下商贾,咱们这帮人,从头到尾,连个名字都没被提起过!” 这番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所有勋贵的心口上。 是啊,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无视。 他们这群顶着祖宗光环,自诩为大圣朝柱石的世袭权贵,在皇帝的这盘大棋里,竟然连被提及的价值都没有。 徐天德缓缓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内神情各异的众人。有的人唉声叹气,有的人满眼怨毒,更多的人,则是像斗败了的公鸡,彻底没了精神。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商贾们已经抢跑了,他们正沿着皇帝铺设的“求财门路”狂飙突进。如果他们这群勋贵还沉浸在被无视的怨念里,那么用不了多久,南京就会彻底沦为苏州、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商贾集团的经济附庸。 到时候,他们这些所谓的“国公”、“侯爷”,在那些手握巨资的商贾面前,恐怕真的连个屁都不算了。 这个念头让徐天德浑身一颤,但随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与狠厉,便驱散了这瞬间的颓丧。钱?他们徐家,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最大的资本,从来就不是钱! “钱?”徐天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腰杆却重新挺得笔直,“我们跟他们比钱?” 他指着窗外那些亢奋的商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祖上跟着太祖爷提着脑袋打江山的时候,这帮人的祖上,正躲在后方囤积居奇,发着国难财!论搞钱,我们拿什么跟这帮钻进钱眼里的畜生比?”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徐天德,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条路,我们不能走。”徐天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商贾们有他们的金钱大道,我们,有我们的通天之路!他们擅长用钱开路,那我们就用‘情分’和‘规矩’,行一出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攻心之计’!” 看着众人依旧迷茫的眼神,他沉声解释道:“陛下以孝治国,而太妃娘娘,正是我们最大的‘情分’所在!想让陛下听我们的,就得先让太妃站在我们这边!而什么东西,比一碗家乡的热汤,一捧故里的黄土,更能说到她老人家的心坎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下令: “来人!” “把我们带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都给老夫收起来!一件都不许动!” “再去让咱们带来的厨子,立刻动手,做一锅地道的鸭血粉丝汤!记住,要金陵的老味道,用老鸭汤底,鸭血要嫩,鸭肠要脆!再切两只盐水鸭,要那种皮白肉红、骨头里都透着咸香味的!” “然后,去!把我们从金陵带来的那坛土,给老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今天,咱们不去工部,也不去内阁!” “咱们……去哭!” …… 慈宁宫。 静太妃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儿子林休那惊世骇俗的“内卷大计”,让她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冲击力。 她一方面为儿子的帝王手腕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担忧。 她担忧的,不是那些商贾,而是南京的那帮“老兄弟”。 这些人,都是跟着太祖皇帝和先帝爷一路打拼过来的功臣之后。虽然几代承平下来,锐气磨得差不多了,但情分和体面还在。 如今皇帝扶持商贾,大搞经济变革,这帮老兄弟心里,怕是不好受啊。 正当她心绪不宁,端着一碗参茶出神时,殿外的小太监一路小跑了进来,神色古怪地禀报道: “启禀太妃娘娘,宫外……宫外魏国公徐天德,率南京众勋贵求见。” 静太妃眉头一挑:“哦?他们来做什么?可带了什么东西?” 在她想来,这帮人此刻进宫,多半是来诉苦或者送礼求情的。 谁知小太监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躬着身子,低声道:“回娘娘,魏国公……什么都没带。哦不,带了。他让随从在宫门外候着,挑着两个食盒,自己手里……还用红布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 静太妃愣住了。 食盒?瓦罐? 这徐天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进来吧。”静太妃放下茶碗,心中充满了好奇。 片刻之后,须发已经有些花白的魏国公徐天德,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慈宁宫。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一等国公地位的华贵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老翁。 “老臣徐天德,叩见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天德一进殿,便撩起衣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魏国公快快请起。”静太妃抬了抬手,“不在驿馆歇着,这么一大早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天德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抬起头时,已经是老泪纵横。 “太妃啊……” 他这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静太妃心中一惊,连忙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做主!” 徐天德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随从立刻将两个食盒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呈了上来。 徐天德亲自打开第一个食盒,一股混合着鸭油和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宫殿。 食盒里,是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鸭血粉丝汤。那翠绿的香菜,乳白的鸭血,劲道的粉丝,无一不透着地道的金陵风味。 他又打开第二个食盒,里面是几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盐水鸭,皮白肉嫩,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太妃娘娘,”徐天德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哽咽,“老臣知道您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但……但老臣想着,您离家这么多年,许是会想念这口家乡的味道。这是老臣特意让从金陵带来的厨子,方才在宫外现做的,就怕凉了,失了味道。您……您尝尝?” 静太妃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确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么地道的金陵小吃了。 自从先帝驾崩,她虽然贵为太妃,但在这深宫之中,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 这碗鸭血粉丝汤,瞬间勾起了她无数关于故乡的回忆。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徐天德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 瓦罐还未揭开,那股子来自故土的沉重气息,似乎就已经透着红布弥漫开来。 徐天德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即将爆发的精光。 这碗鸭血粉丝汤,赌的是太妃的“乡情”。 但这尚未揭开的瓦罐里,装的才是那个能让整个南京勋贵集团死中求活、把“情分”变成“护身符”的真正杀招。 (本章完) 第108章 一捧黄土哭太祖,两路并进锁江南 所谓杀招,往往朴实无华。 随着那块猩红的布帛被缓缓揭开,慈宁宫内原本因鸭血粉丝汤而泛起的温情烟火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岁月深处的沉重与苍凉。 徐天德深吸一口气,那双曾握惯了刀枪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瓦罐里,装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捧再普通不过的黄土。 徐天德将那个瓦罐高高举过头顶,像是捧着整个世界。 他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太妃啊!您还记得太祖爷当年的难吗?” “那时候前朝昏庸,奸商勾结官府,把粮价炒上了天,一斗米要卖到几百两银子!逼得太祖爷他老人家,只能拿着个破碗,从濠州一路乞讨到金陵啊!” “这天下,是咱们这帮穷兄弟,跟着太祖爷,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贾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的。 静太妃的眼眶,彻底红了。 徐天德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他捧着那坛土,声泪俱下地继续道: “当年先帝爷在金陵监国时,也曾拉着老臣的手,指着这孝陵的方向说,天德啊,这江山,是父皇和咱们这帮叔伯兄弟用命换来的,咱得替父皇守好了,绝不能让那帮奸商再骑到百姓头上拉屎撒尿!” “可如今……可如今啊!商贾又要坐大了!他们要把路修遍整个江南,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他们口袋里淌!老臣不是嫉妒他们有钱,老臣是怕啊!” “老臣怕,这路修好了,没了咱们这帮自家人看着,这江南,就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被奸商把持的世道!老臣怕,太祖爷和先帝爷在地下,都要气得睡不安稳啊!” “太妃!这坛土,就是老臣从孝陵前,亲手捧来的!它还沾着太祖爷的龙气啊!您闻闻,这才是咱们大圣朝的根啊!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烂在金陵,也要替陛下,替太祖爷,守好这个根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静太妃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老国公,心中百感交集。 那碗鸭血粉丝汤确实勾起了她的乡愁,但徐天德接下来的表演,却让她在瞬间从一个念旧的妇人,切换回了那个在深宫中蛰伏二十年的宫斗冠军。 好一招“哭陵”!好一出“攻心之计”! 她几乎要为徐天德这教科书般的政治表演喝彩。他没有送礼,因为任何礼物在皇权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没有讲理,因为皇帝的新政是阳谋,无理可讲。他选择了一种最聪明的方式——诉情。诉乡情,诉祖宗之情,诉忠君之情。 静太妃的眼眶也红了,但那泪水中,三分是感怀,七分却是算计。 她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休儿的“内卷大计”固然高明,但它会催生出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而这些被边缘化的勋贵,正是平衡这股新兴力量最好的棋子!他们是旧时代的“根”,是皇权的天然盟友,更是拴住商贾这头猛虎的锁链。 儿子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必须在后方为他巩固阵地,做好平衡。这帮“老兄弟”,不能寒了心,更不能废掉。他们还有用,有大用! 想到这里,静太妃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陪着徐天德一起掉了下来。她演得比徐天德更真,更像一个被这份饱含委屈的忠心彻底打动的长辈。 她亲自走下凤座,用手帕擦了擦徐天德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 “老国公,快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们的委屈,本宫都懂。你们的忠心,本宫和陛下,也都看在眼里。” 她扶起徐天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既是说给徐天德听,也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 “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不能当做没看见。你们是太祖爷留下的功臣,是陛下的叔伯,这份体面,谁也不能夺了去!” 她没有把话说死,只提“体面”,不提“利益”,但语气中的坚定已经足够让徐天德安心。 “本宫会去见陛下。你们的忠心,陛下会看到的。朝廷,也绝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得到了这个承诺,徐天德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谢太妃娘娘天恩!”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走对了。 用几十文钱的鸭血粉丝汤和一捧不要钱的黄土,换来太妃的眼泪和一句“体面”的政治承诺。 这,才是顶级勋贵的行贿艺术。 与此同时,凤座之上,静太妃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姿态优雅而悲悯,心中却波澜不惊。 她为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心中暗暗喝了声彩。 用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和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就换来了一整个勋贵集团的“投诚”,并为皇帝的棋盘,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制衡棋子。 这,才是顶级太后的驭人之术。 …… 就在魏国公徐天德在慈宁宫上演“哭陵大戏”的同时,他的嫡长子,魏国公世子徐文远,正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次辅李东璧的府邸门前。 徐家父子,兵分两路。 老子走后宫情感线,儿子攻前朝政治线。 他们誓要在这场被皇帝无视的牌局里,为南京勋贵集团,硬生生抢回一个上桌的资格。 李东璧的府邸,远不如首辅张正源那般气派,但却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雅与肃穆。 徐文远没有递上任何名贵的拜帖或礼物,只是让门房通报,说“南京故人求见”。 很快,他便被请进了书房。 次辅李东璧,这位在朝堂上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内阁大佬,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看到徐文远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文远贤侄不在驿馆陪着国公爷,跑到老夫这里来,所为何事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徐文远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他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极其严肃地说道: “阁老,晚生今日前来,是想和阁老谈一谈江南的未来。” “哦?”李东璧放下了茶杯,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江南的未来,不是已经被陛下用一张报纸定下来了吗?怎么,贤侄还有更高明的见解?” 徐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圣舆图》前。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江南那片繁华的土地上。 他背对着李东璧,沉声道:“陛下高瞻远瞩,以‘专利’为饵,引江南商贾自相残杀,为国修路,此乃旷世阳谋,晚生敬佩万分。但是,阁老,您想过没有,当这些路全部修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着李东璧: “江南商贾,本就富可敌国。如今再经此一役,其实力必然会再次膨胀。他们抱团成势,互通有无,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笼罩整个江南。到那时,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会不会被削弱?” 李东璧的眼神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徐文远继续道:“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就常忧心江南财赋重地,恐生变故。所以才一直令我等勋贵世家镇守金陵,名为‘养老’,实为‘监国’!为的,就是替朝廷看好这个钱袋子!” “如今,陛下开启商路,国库固然会充盈,但风险也随之而来。若无朝廷信得过的重臣坐镇金陵,为陛下看住这帮愈发无法无天的商贾,这修好的路,究竟是为朝廷运粮运银的皇道,还是将来……别人用来运兵的便道?”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重。 “运兵的便道”五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东璧的心上。 他虽然知道这是徐文远在危言耸听,是勋贵集团为了争权夺利而抛出的说辞。 但是,这番话,确实精准地击中了朝廷,尤其是他这种身居高位的内阁大学士,对于“江南失控”这一潜在风险最深层次的恐惧。 大圣朝的财政,一半以上依赖江南。 一旦江南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徐文远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他今天此行的核心概念,“南京,必须是朝廷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 “不管那些商贾怎么折腾,怎么内卷,只要这颗钉子牢牢地扎在那里,江南,就乱不了!我南京勋贵集团,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当好这颗钉子!” 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东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雾气,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徐文远却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亮的精光。 内阁首辅张正源,本就是他政见上的老对手。自新君登基,这位靠着从龙之功的元臣,在朝中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处处让李东壁感到掣肘。 尤其是在这江南修路一事上,张正源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新政派”的领袖。 李东壁的思绪飞速运转。皇帝的“阳谋大计”固然高明,但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在江南崛起,对朝廷而言,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权力,必须得到制衡!张正源只看到了新政的雷厉风行,却似乎忽略了这长远的隐患。 而现在,南京勋贵这枚“钉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根植江南,有名望,有根基,却又与那些新兴的商贾不是一路人。让他们去“体面”地制衡商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棋子。 这既是为国分忧,也是在张正源主导的江南新政中,楔入一枚属于自己的楔子。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想到这里,李东璧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极具政治眼光的魏国公世子,终于露出了此番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国公爷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提首辅张正源,而是直接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钉子’的比喻,很贴切。若真能替朝廷钉死江南,那便是国之重器。” “此事,老夫自会在御前,为你们分说一二。” “贤侄,且回去静候佳音吧。” 徐文远心中狂喜,他知道,这第二步棋,也走对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东璧深深一揖。 “如此,便多谢阁老栽培。晚生告退。” 走出李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徐文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 自己这边,算是成了。次辅李东壁,已经默许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就看父亲那边了。 也不知父亲在后宫,面见太妃的“哭陵之计”,是否顺利…… 这场豪赌,他们父子二人,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都已经压上了最后的筹码。棋子已经落下,局势能否翻转,就看明日,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究竟会如何落子了。 (本章完) 第109章 商贾如水,勋贵如钉 未时的日头偏西,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有些晃眼。 徐天德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夹道上,脚步踩得很实,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那位年轻天子的雷厉风行。文远前脚刚从李东璧府上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宫里的口谕后脚就到了——“御书房召见”。 这分明是兵贵神速,半刻都不让人喘息! 他今日特意没穿那身象征着超品公爵的紫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团龙补服。 这是当年太祖爷赐给他爷爷的样式。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往日里那些前呼后拥的随从,而只有那个捧着黑瓦罐的心腹老仆。那瓦罐里装的,是上午让静太妃哭红了眼的“孝陵黄土”。 “国公爷,这……咱们真能成?”老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毕竟这里是皇宫,是那位传说中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御气境宗师的“谪仙”皇帝的地盘。 徐天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邃的宫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与不成,不在于我们争什么,而在于陛下怕什么。”他拍了拍老仆那哆嗦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笃定,“商贾那帮人,是有钱,但他们是流动的浩荡江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聪明人,他既然放开了闸门让水流进来,就绝对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我们,就是这根针。”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稍显陈旧的衣冠,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跨过了御书房的高门槛。 御书房内,暖香浮动。 没有朝堂上的百官肃立,这里只有大圣朝真正的核心决策圈——内阁首辅张正源、次辅李东璧,以及户部尚书钱多多、工部尚书宋应、兵部尚书王守仁几位重臣,早已在两侧赐座。 林休依旧是用那个最舒服、也最没规矩的姿势瘫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眼神半开半阖,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但这副慵懒的模样,在徐天德眼中,却更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宣,魏国公徐天德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地,徐天德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衣摆,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大殿正中的金砖上。 “老臣徐天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极重。重得连两旁的户部尚书钱多多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心想这老国公今日是唱哪一出?这膝盖不要了? 林休微微抬起眼皮,将手里的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哟,老国公来了?听母妃说,你上午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把她老人家感动得连午膳都没用好。怎么,这会儿急着进宫,是来给朕也送汤的?” 这话听着像是家常闲聊,可朝堂上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首辅张正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次辅李东璧则是微微垂首,掩去了眼中的精光。 徐天德没有接这句玩笑话。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双手高高举起,却不是为了讨赏,而是为了呈情。 “陛下!”徐天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老臣今日来,不为送汤,只为送‘钉’!” “钉?”林休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一些,“工部缺钉子了?宋应,你这尚书怎么当的?” 工部尚书宋应刚想出列喊冤,却被徐天德那洪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非铁石之钉,乃人心之钉!乃社稷之钉!” 徐天德猛地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陛下明鉴!如今《大圣日报》一出,水泥神技公诸于世,江南商贾闻风而动。这是盛世之兆,老臣不敢妄议。但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商贾逐利,如水如风,今日这里有肉便聚于此,明日那里有血便散于彼。他们修路,是为了运货赚钱;他们造桥,是为了通商获利。”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慑人的精光,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若是太平时节,这自然是好。可若是……若是有了风吹草动呢?若是这江南的钱袋子太过沉重,重到连朝廷这只手都提不动了呢?谁来替陛下看着这帮富可敌国的商人?谁来替陛下守着这江南的这扇大门?”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徐天德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商贾如水,随利而流,遇阻则变;勋贵如钉,死守国门,锈死不移!” “我们这帮老骨头,虽然本事不如那些商贾大,脑子不如那些文官活,但我们有一点是他们比不了的——我们的根,扎在太祖爷的脚下!我们的命,拴在皇家的裤腰带上!” “老臣恳请陛下,确立南京为‘江南路网总枢纽’,赋予南京勋贵‘监管’之权!老臣愿率南京一众勋贵,做陛下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替陛下死死钉住那帮商贾的七寸,让他们只能生财,不敢生变!这钉子哪怕是锈了、烂了,也绝不会挪动半寸!”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好一个“商贾如水,勋贵如钉”! 好一个“锈死不移”! 就连一直看勋贵不顺眼的兵部尚书王守仁,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这徐天德,不愧是顶级勋贵,这番话说得既有大义,又有私情,更是精准地戳中了皇权对于“失控”的恐惧。 林休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让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徐天德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这是在赌,赌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是需要他们这些“自己人”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候,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好一个勋贵如钉!” 打破僵局的,竟然是内阁首辅,张正源。 徐天德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次辅李东璧。这剧本不对啊?李东璧不是答应了帮忙吗?怎么是张正源先跳出来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张正源起身的那一瞬间,这位首辅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李东璧。而一直垂首品茶的李东璧,此时也极其隐晦地抬了抬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却仿佛交换了无数信息——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政客的默契,一种“猎物已入网,该收网了”的信号。 只见张正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对着林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徐天德深深一揖。 “国公爷这番‘钉子论’,振聋发聩,足见一片赤诚,令老夫佩服。”张正源的脸上写满了赞赏,那诚恳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徐天德的忠心感动坏了。 “首辅大人谬赞……”徐天德刚想谦虚两句。 “但是!” 张正源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刚刚建立起的温情脉脉。 “国公爷,这钉子虽好,可若是钉错了地方,或者钉得太深,那可是会伤了筋骨的啊。” 张正源直起身子,那双在官场沉浮了五十年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江南路网,乃是陛下钦定的国之血脉。这路怎么修,那是工部的营造之术;这钱怎么花,那是户部的钱粮之度;这官怎么考,那是吏部的考成之法。这里面涉及到的事务之繁杂,简直如乱麻一般。国公爷您是勋贵之首,身份尊贵,若是将这千头万绪的琐事全压在您和诸位勋贵的肩上……” 张正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夸张的担忧神色,“万一……老夫是说万一,这底下办事的人手脚不干净,或者不懂规矩出了岔子,那岂不是要让国公爷替他们背黑锅?到时候,这‘镇守’的大事没办好,反而伤了勋贵的体面,陛下心疼,老夫……老夫也于心不忍啊!” 徐天德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这老东西明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说他“不专业”,想把他架空? 他刚想反驳,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徐天德猛地转头,只见他的“盟友”,次辅李东璧,正一脸正气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李东璧甚至都没有看徐天德一眼,直接对着林休拱手道:“陛下,首辅大人的顾虑,也是老臣的顾虑。国公爷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但这具体事务,确实得讲究个‘术业有专攻’。” “尤其是这钱粮!”李东璧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户部尚书钱多多,“这乃是朝廷的命脉,若是让勋贵插手,既不合祖制,也容易遭人非议。试想,若是日后账目上有一文钱对不上,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算账的先生手抖,他们会说国公爷……中饱私囊啊!” “老臣以为,为了保全国公爷的清誉,为了不让这颗‘钉子’蒙尘,这钱袋子,还是得由户部专司,方能杜绝私弊!” 这一刻,徐天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卖了! 这两个老狐狸,平日里斗得像乌眼鸡一样,今天怎么穿上一条裤子了? 一个拿“大局”压人,说我不专业;一个拿“清誉”吓人,说怕我贪污。这两张嘴一张一合,直接就把他想要的一把抓的“监管权”,拆得七零八落! “陛下!老臣……”徐天德急了,刚想申辩自己不怕脏不怕累。 “哎呀!” 一声充满感情的叹息,从龙椅上传来。 林休突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御阶,那速度快得连旁边的太监都没反应过来。他径直来到徐天德面前,不顾对方身上的尘土,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位老国公搀扶了起来。 “两位阁老说得对啊!” 林休紧紧抓着徐天德的手,那双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真诚得让人想哭。 “爱卿啊,你是朕的叔伯辈,是太祖爷留下的宝贝疙瘩。朕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讨价还价?怎么忍心让你去工地上吃灰?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账房先生算那几文钱的细账?” “朕……朕心疼你啊!” 林休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徐天德要是真的去管了钱粮和工程,那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是他这个皇帝不孝顺。 徐天德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手、眼眶微红的年轻皇帝,一肚子的话硬是被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都说“心疼”你了,你还能说什么?你说你不怕累?那你就是不给皇帝面子,就是不懂皇帝的孝心! “那……那陛下的意思是……”徐天德结结巴巴地问道,心里的那股子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林休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魏国公徐天德,忠勇可嘉,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江南路网巡阅使’!赐尚方宝剑!” “这巡阅使嘛……”林休笑眯眯地解释道,“就是替朕去江南走走看看。那些商贾若是敢不听话,敢偷工减料,敢欺行霸市,爱卿你就拿着这尚方宝剑,替朕狠狠地抽他们!这叫‘纠察’,是最大的规矩!” 徐天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巡阅使?尚方宝剑? 这听起来……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威风啊!有了这把剑,那些商贾还不把自己供起来? 然而,林休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不过,为了不累着爱卿,具体的活儿,咱们还是得找人分担一下。” 林休指了指工部尚书宋应:“工部那边,派个侍郎下去,成立个‘江南路网督造总署’,专门负责修路的技术标准。爱卿你不懂怎么配水泥,别到时候瞎指挥把路修塌了,那就不美了。” 宋应立刻出列,大声领旨:“臣遵旨!定选派精兵强将,绝不让国公爷操心半点泥水之事!” 林休又指了指户部尚书钱多多:“户部那边,搞个‘江南路网结算中心’。所有的过路费、工程款,统统进这个中心,由户部垂直管理。爱卿你一把年纪了,看账本伤眼睛,这种费神的事,就让钱多多那帮算盘精去干吧。” 钱多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肥肉乱颤:“陛下圣明!臣一定把账做得清清楚楚,绝不让国公爷费神!” 徐天德张了张嘴,感觉哪里不对劲。 技术归工部了,钱归户部了……那自己这个“巡阅使”,手里还剩下什么? 就剩下那把剑了? “哦,对了。”林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灿烂了,“至于那些得罪人的脏活,比如查谁偷税漏税啊,查谁私吞工程款啊……这种事太脏,太臭。爱卿你是勋贵,是体面人,这种手染鲜血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魏尽忠。 “魏大伴。” “老奴在。”魏尽忠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那阴恻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让东厂的小崽子们勤快点。江南那边,谁敢把爪子伸进朕的钱袋子里,你就给朕剁了。别脏了国公爷的手,听明白了吗?” “老奴……遵旨。”魏尽忠抬起头,冲着徐天德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笑容,“国公爷,以后这种杀人抄家的粗活,您就歇着,交给老奴便是。” 徐天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全完了。 治安权归自己,修路的实权归工部,钱粮袋子归户部,杀人的刀把子却归了东厂。 徐天德呆立当场,耳边是众臣高呼万岁的声音,可他却觉得格外刺耳。 这哪里是什么“定海神针”?这分明是陛下用权力的丝线,为南京勋贵编织的一个精致的笼子!徐天德只觉得浑身冰凉,那股子进宫时的豪气,此刻已被这一盆盆冷水浇得连渣都不剩了。 (本章完) 第110章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哪怕生锈也是朕的! 身陷这精致的笼子之中,御书房内的暖意依旧,可徐天德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他手里虽然还没接过那柄尚方宝剑,但心里已经明白,这剑,怕是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这哪里是让自己去当“钉子”?这分明是把自己供在神龛上当个泥塑的菩萨啊! 手里拿着尚方宝剑,看似威风八面,可实际上,修路自己插不上嘴,花钱自己签不了字,想抓个贪官还得看东厂的脸色。自己能管的,也就是那些商贾平日里的行止坐卧,顶多也就是收点“保护费”,让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罢了。 这虽然保住了面子,也确实能压商贾一头,但这和自己最初设想的“掌控江南”,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可是…… 徐天德看了一眼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林休,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张正源和李东璧。 他能拒绝吗? 这可是“皇恩浩荡”啊!这可是“体恤老臣”啊! “老臣……谢主隆恩!”徐天德咬着牙,再次跪了下去。这一声谢恩,听起来比刚才那声万岁,要虚弱得多。 他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虽然没拿到实权,但好歹拿到了“巡阅使”这个头衔。这可是钦差!回到南京,那些商贾见了自己,还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也算是给勋贵们争回了一口气,完成了这次进京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准备起身告退,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慢着。” 林休突然叫住了他。 徐天德身子一僵,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林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徐天德的心口上。 “老国公啊,朕刚才看着你,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林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如同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 “朕听说,令郎徐文远,才思敏捷,见识不凡,颇有乃父之风啊。” 徐天德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文远?陛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文远? “朕的锦衣卫刚才递了个折子,说令郎上午在次辅府上,一番关于江南局势的见解,连李阁老这样的老成谋国之人都赞不绝口,直呼后生可畏。” 林休笑眯眯地看向李东璧,“次辅,可有此事啊?” 李东璧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脸上却不得不配合地点头:“确有其事。世子殿下眼光独到,尤其是那句‘南京是朝廷的钉子’,颇有见地,是个难得的治世之才。” 徐天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方才只顾着高兴儿子搞定了次辅,却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朕当时就想啊,”林休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如此良才,若是只放在南京那个脂粉堆里,整日里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岂不是暴殄天物?岂不是屈才了?” “朕身边,正缺一个熟悉江南事务、又能替朕分忧的年轻人啊。” 林休走到徐天德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心疼”,而是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掠夺。 “朕决定,破格擢拔徐文远为‘户科给事中’!即日上任!” 轰! 如果说刚才的分权是一记闷棍,那么这道旨意,就是一把直接捅进徐天德心窝子的尖刀! 户科给事中! 虽然品级不高,只有正七品,但这可是“科道言官”!是有权封驳诏书、监察六部、甚至直接向皇帝弹劾百官的清要之职! 这是无数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梦寐以求的位置!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对于徐文远个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可是……对于南京勋贵集团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质子”! 不,不仅仅是质子。 徐天德抬起头,看着林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复杂至极的眩晕。 这不是简单的扣押人质。如果是质子,大可以封个闲散的爵位养在京城。可陛下给的是“户科给事中”,是实权,是前程,是通往内阁大道的入场券! 皇帝这是在用天大的恩宠,将徐家最杰出的继承人,从“南京勋贵少主”这个身份中,硬生生地剥离出来! 一旦徐文远接了这个旨,他就不再是南京那个代表旧勋贵利益的世子,而是大圣朝的官员,是天子的门生,是皇权系统里的一颗新钉子! 这对于南京勋贵集团来说,无疑是断了未来的主心骨;可对于徐家,对于徐文远个人来说,这又是光宗耀祖、重回权力中心的绝佳契机!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用锦绣前程来置换徐家立场的阳谋! 徐天德的心里五味杂陈,悲喜交加。 喜的是,儿子终于出息了,不用再像他们这帮老骨头一样,守着祖宗的功劳簿混吃等死,而是真真正正地踏入了朝堂的中枢。 悲的是,这个出息的代价,是徐家与南京那帮老兄弟的彻底切割。等将来徐天德百年之后,接班的徐文远,究竟是会维护勋贵的利益,还是会为了自己的仕途,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那些腐朽的旧势力? “这……这……”徐天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拒绝,可看着林休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他又如何能拒绝? 这是“破格提拔”!是“皇恩浩荡”! 拒绝了,就是不识抬举,就是断送了儿子的前程,甚至可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不敬! 而且,他怎么跟儿子解释?说“爹怕你被皇帝同化了,所以不让你当官,你还是回南京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吧”? 徐文远那种有野心的年轻人,会恨死他的! “怎么?老国公不愿意?”林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还是说,老国公觉得朕这个庙太小,容不下令郎这尊大佛?” “老臣……不敢!” 徐天德再一次重重地叩首,这一次,他的额头在地毯上蹭出了红印。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儿子一步登天的狂喜,有家族根基被挖的恐惧,也有对皇权手段的深深敬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徐文远不再是南京勋贵的徐文远,而是天子的徐文远。 徐家,虽然失去了一个纯粹的勋贵少主,却换来了一个未来可能位极人臣的朝廷大员。这笔买卖,究竟是亏是赚,怕是连他自己也算不清楚了。 “老臣……替犬子,谢主隆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天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也是惶恐。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哭了。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 御前召对散去。 几位尚书三三两两地走出御书房,每个人经过徐天德身边时,都会客气地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世子殿下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徐天德木然地回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他看着李东璧和张正源并肩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冬日午后的阳光,怎么就这么冷呢? 他捧着那罐还没送出去的黄土,步履蹒跚地向宫门走去。 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去钉钉子的锤子。 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块被锤打得变了形的铁皮。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回了软塌上,顺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来。 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陛下,这徐天德走的时候,魂儿都像是丢了一半。”魏尽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您这一手‘熔化’,可是比杀人还要诛心啊。那徐文远只要进了户科,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哪怕他爹是国公,他也得乖乖变成您手里的一把刀。” 林休吐掉瓜子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魏啊,你懂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徐天德说得没错,勋贵确实是钉子。但这世上,哪有万年不锈的钉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钉子要是太硬了,就会扎手;要是生锈了,就会烂在肉里,那是会得破伤风的,会死人的。”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绝对听话,绝对光亮。”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一种视苍生如棋子、视权谋如游戏的绝对理性。 “至于那颗小钉子徐文远……你给朕盯紧了。” “要是他能把自己打磨得光光亮亮,朕不介意给他个好位置。可要是他也跟着那帮老家伙一起生锈……” 林休顿了一下,随手将手里的一颗坏瓜子弹进了废纸篓。 “那就拔了,扔进炉子里,炼成铁水,重新铸个别的物件。” “反正这大圣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钉子的人。” 魏尽忠身子一颤,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奴……遵旨。” 窗外,风起云涌。 而在那遥远的江南,随着《大圣日报》的传播,随着南京勋贵“巡阅使”的消息传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基建狂潮与权力洗牌,正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它贪婪的大口。 (本章完) 第111章 额济纳的死寂,与金狼旗的背叛 ### 第111章:额济纳的死寂,与金狼旗的背叛 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关于“路权”的争论正如火如荼,商人们的算盘与官员们的谋划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都弥漫着利益的味道。然而,京城的冷,终究是隔着一层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繁华暖意。 但若将视线投向三千里外的北境额济纳,那里的冬天,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风雪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们从不讲道理,只是沉默而残暴地席卷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从京城一路向北,即便是最快的军报也需要狂奔十数日。 而顾青走的这条路,更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从野狼谷向西急行八百里至河套,再由河套折向西北,硬顶着白毛风突进一千二百里,直插额济纳。全程整整两千里霜雪路。 距离当初挥别陈老侯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日。 这两千里路,若是换作普通军队,哪怕走上一个月也未必能到,甚至得有一半人冻死在路上。 但这十二日里,顾青硬是带着这支队伍创造了奇迹。 仗着从野狼谷带出来的三万匹战马,全军维持着一人双马、日夜轮换的极致机动性。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支全员“养气境”以上的武者大军。士兵们不仅能运功抵御足以冻裂金石的严寒,在战马力竭之时,更能爆发真气,人推马拉,硬生生拖着那五百辆让副将王得水都觉得是“沉重累赘”的重型大车,在雪原上跑出了奔袭的节奏。 北境的风,像刀子。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刀子,而是真真切切、能把人脸皮刮下来一层油皮的钝刀。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噼啪作响,不用手去摸,你根本感觉不到那是冰,只会觉得是一把把盐撒在了刚裂开的伤口上。 顾青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这还是临行前陈老侯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当年先帝赏下来的熊皮,不透风。可即便如此,那股子阴冷的寒意还是顺着脖领子往里钻,像条滑腻的蛇,贴着脊梁骨一路向下滑,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支沉默得有些吓人的队伍。一万五千名大圣朝的精锐骑兵,此刻都像是被这漫天的风雪冻住了嗓子。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着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再往后,是那辆特制的囚车。 左贤王呼和就蜷缩在里面。这位曾经在大草原上呼风唤雨、甚至敢跟大圣朝叫板的枭雄,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拔了毛又扔进雪地里的老鹌鹑。他身上的锦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破口处露出的羊毛毡子结成了一块块黑硬的疙瘩。 “还有多远?”顾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刚一张嘴,就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向导是个老卒,脸上全是冻疮,听见问话,眯着那双被雪光刺得流泪的眼睛,伸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 “回将军,翻过前面那道‘鬼哭梁’,再走个十来里地,就是额济纳了。”老卒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砺的磨刀石在摩擦,“那地界儿是水源地,背风,往年这时候,蒙剌人的冬帐早就扎满了,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牛羊粪烧起来的那股子烟火味儿。” 顾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烟火味儿? 他耸了耸鼻子。空气里确实有一股味儿,但绝对不是牛羊粪烧起来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这股味儿很怪,带着一股子腥气,又混杂着焦糊味,像是过年时谁家把腊肉烤焦了,却又没那么香,反而让人闻了想吐。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顾青勒住了缰绳,那匹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副将王得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将军,咋了?这都快到了,咱们是不是得快点?兄弟们这手脚都快没知觉了。” “不对劲。”顾青眯起眼睛,盯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梁,“太静了。” 王得水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就是马蹄声,确实静。但这大冬天的,除了西北风也没别的动静啊? “额济纳是蒙剌左贤王的王庭所在地,就算大军出征了,留守的老弱妇孺少说也有几万人。”顾青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万人的营地,就算是睡觉,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狗叫声都没有,这正常吗?” 王得水脸色一变,那股子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麻木感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扎般的警觉。他猛地一挥手,低吼道:“全军止步,两翼张开!弓弩上弦!斥候,再去探!”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但并没有乱。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对于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就在这时,囚车里的呼和突然动了。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猛地扑到了囚车的栏杆上,那张满是污垢和胡茬的脸死死地贴着冰冷的铁条,鼻翼剧烈地扇动着。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恐惧,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血……”呼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炭,“是血味儿!好大的血味儿!” 顾青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是狗鼻子吗?隔着十里地能闻见血味?” “你不懂!你不懂!”呼和像是疯了一样,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都崩断了,流出了黑红的血,“这是族人的血!是我们蒙剌人的血!额济纳……额济纳出事了!” 顾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犹豫,马鞭猛地一挥,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那道“鬼哭梁”。 当他勒马驻足,站在山梁最高处向下俯瞰时,即便是一向心狠手辣、算计人心的顾青,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座繁华的王庭,而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原本应该扎满白色穹顶大帐的河谷平原上,此刻只剩下无数黑漆漆的残垣断壁。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牛皮大帐,大多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像是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断指。 没有炊烟,没有牛羊,没有人声。 只有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河谷。 因为极度的严寒,这些尸体并没有腐烂,而是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被冻结成了坚硬的雕塑。 顾青驱马缓缓走下了山梁,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河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沉默了。他们是见过血的老兵,是刚刚全歼了蒙剌铁骑的精锐,死人见得多了。 但这种对妇孺老弱的屠杀,依然让这群铁打的汉子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那是本能的恶心。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一双双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一股压抑的怒火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这不是战争。 战争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双方的拼杀,有尸横遍野的壮烈。 但这……这是一场屠杀。 顾青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老妇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奶酪,她的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狼牙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似乎想用那并不厚实的脊背护住身下的什么东西。 顾青翻身下马,用刀鞘轻轻挑开了老妇人的尸体。 下面是一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 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圣朝阴沉的天空。他没被箭射死,是被快刀割了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好狠的手法。”王得水跟了上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这刀口,是从左往右斜着切进去的,力道极大,直接切断了喉管和脖颈骨。这不是普通士兵能干出来的,这是杀人的行家。” 顾青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 这样的尸体,到处都是。 有老人,有孩子,有试图反抗却被乱刀分尸的留守残兵,甚至还有几条被开膛破肚的牧羊犬。 所有的帐篷都被翻得底朝天,别说金银财宝,就连一口铁锅、一张完好的羊皮都没剩下。整个额济纳,就像是被一群贪婪的蝗虫啃噬过一样,除了死亡和废墟,什么都没留下。 “把呼和带上来。”顾青的声音冷得像是这河谷里的风。 很快,囚车被推到了河谷中央。 当呼和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扔在那片冻结的血泊中时,这位左贤王并没有像顾青预想的那样咆哮或者痛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前方。 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立着一根巨大的图腾柱。那原本是左贤王部的荣耀象征,上面雕刻着腾飞的雄鹰。但现在,那只雄鹰的脑袋被人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旗帜是金色的。 即便被烟熏火燎,即便沾满了污血,那上面绣着的一只狰狞狼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金狼旗。 蒙剌大汗的亲卫军——金狼卫的战旗。 “不可能……这不可能……”呼和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想往前爬,可是手脚软得像面条,爬了两下就栽倒在地上,脸贴着那一层厚厚的黑冰。 那冰,是血冻成的。 “金狼卫……是大汗的金狼卫……”呼和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色的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流下了两行血泪,“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声音尖锐得像是狼临死前的悲鸣。 (本章完) 第112章 冻土上的复仇种,与雪原筑城 那凄厉的嚎叫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久久不散,仿佛连风雪都被这股绝望所冻结。 顾青却仿佛充耳不闻,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面金狼旗前,伸手拔出了钉在旗杆上的一支重箭。箭杆是黑铁打造的,箭尾刻着一个蒙剌文字。 他不认识那个字,但他看得懂这支箭。 “这是你们大汗的专用箭矢吧?”顾青拿着那支箭,走到呼和面前,蹲下身子,把箭头怼到了呼和的眼前,“我在兵部的图谱上见过。整个草原,只有金狼卫能用这种破甲锥。” 呼和死死地盯着那支箭,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想,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顾青把玩着手里的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在野狼谷败了。三万铁骑全军覆没,连你自己都成了俘虏。这对你们那位大汗来说,是个坏消息。” 顾青顿了一下,看着呼和那张扭曲的脸,继续说道:“坏消息意味着损失。而你们那位大汗,显然是个极其精明的生意人。既然左贤王部的主力已经没了,那你剩下的这些族人,这些老弱病残,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子民,而是累赘。” “闭嘴!你闭嘴!”呼和疯狂地摇着头,试图捂住耳朵,“大汗不会这么做!我是左贤王!我是他的安达(结拜兄弟)!” “安达?”顾青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肃杀的河谷里显得格外刺耳,“正因为你是他的安达,所以他才要杀得这么干净。他要告诉草原上所有的部落,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他要用你族人的血,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 顾青站起身,指了指周围那些冻僵的尸体:“看看这些人,呼和。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他们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你看那个孩子,他临死前可能还在喊着大汗万岁,结果大汗的金狼卫反手就割了他的喉咙。” “而且,大汗不仅仅是杀人。”顾青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他还抢光了你们所有的牛羊,所有的粮食,甚至连过冬的帐篷都烧了。他这是在止损啊。既然你败了,那你的部族就是他弥补亏空的‘资粮’。把你吃干抹净,既补充了他的军需,又除掉了你这个心腹大患,还能把黑锅扣在你头上——比如,左贤王通敌卖国,大汗不得不清理门户?” “啊——!!!” 呼和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用头撞向坚硬的冻土,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心惊肉跳,很快,他的额头就变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结成了红色的冰珠。 信仰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可能需要几代人的驯化和传承。但摧毁它,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只需要一面金狼旗,一支破甲锥,和满地的亲族尸体。 呼和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蒙剌的荣耀而战,是为了大汗的宏图霸业而战。 他一向看不起右贤王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软骨头。在他心里,那个只会送女人、送财宝讨好大汗的家伙,根本就是草原的耻辱。而他呼和不一样。他是强硬派,是实干家,是手里握着刀、能为大汗开疆拓土的脊梁!他坚信自己才是大汗最倚重的支柱,是蒙剌真正的骄傲。 哪怕是在野狼谷被俘,哪怕是被顾青羞辱,他心里依然存着一丝幻想——大汗会来救他的。因为大汗离不开他这把最锋利的刀,更不会抛弃他这些最忠诚的子民。 可现在,现实就像这额济纳的风一样,赤裸裸地把他扒了个精光,然后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牺牲者。他只是一个被用完就扔的弃子,甚至连他的族人,都成了主子餐桌上的一道菜。 “我不信……我不信……”呼和还在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额济纳的废墟中,唯有风声凛冽。 顾青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雪地里、仿佛已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呼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对于敌人,顾青从来都不吝啬那一丁点的同情心。但他更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已经被仇恨磨得快要滴血了。 “你不信也没用。”顾青转过身,对着王得水招了招手,“把那些尸体……收拢一下吧。虽然是敌人,但毕竟也是人。找处背风的低洼沟壑,集中焚烧掩埋。这地冻得跟铁一样,别为了挖坑累坏了兄弟们。” 王得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青的意思,立刻领命而去。 顾青重新看向呼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肉干,那是大圣朝军粮里的特产,硬得能砸死狗,但顶饿。 他把肉干扔到呼和面前的血泊里。 “吃吧。”顾青淡淡地说道,“吃了才有力气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想想,你的大汗现在正坐在温暖的金帐里,喝着马奶酒,搂着美人,用你族人的牛羊犒赏那些杀了你全家的金狼卫。而你呢?你想就在这里把自己冻死,变成一坨烂肉?” 呼和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人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绝望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的火。 那是仇恨。 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烧成灰的仇恨。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块沾着自己族人鲜血的肉干。那是大圣朝的食物,是敌人的施舍。但此刻,在呼和眼里,那不再是耻辱,而是复仇的燃料。 他把肉干塞进嘴里,连带着上面的血冰碴子,用力地咀嚼起来。 “嘎吱……嘎吱……” 那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咬得很用力,牙齿和肉干摩擦,仿佛咬碎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个坐在金帐里的人的骨头。 顾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虽然冷,但他觉得这风吹在脸上,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大人。”王得水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色,“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营地已经被烧成了白地,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而且这河谷里全是尸体,要是等开春化了冻,这片水源怕是……” “那就趁着没化冻,把这里清理干净。” 顾青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条被冰封的黑河,“额济纳是黑河的下游,水流是活的,区区几万具尸体,还毁不了这条河。只要把尸体清理了,把河道疏通了,这里依然是最好的屯田地。” 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那片开阔的河滩:“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另外,把咱们带来的那五百辆大车都拉上来。这地方既然被毁了,那咱们就自己造一个。” “自己造?”王得水一愣。 “对,造一个让蒙剌人看了都要绝望的堡垒。”顾青拍了拍腰间的刀,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他重新看向呼和,指了指更北方的茫茫雪原,那是蒙剌王庭的方向。 “水源地咱们占了,田咱们也要屯。但那个发号施令的大汗,我也没打算放过。” 他指了指还在疯狂咀嚼的呼和。 “正好,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最好的向导。”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把这里的惨状,画成图,写成文书。我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看看,我们的敌人是多么的残暴,连自己人都不放过。”顾青的声音突然拔高,“告诉兄弟们,我们不是来侵略的,我们是来……替天行道的!” 王得水眼角抽搐了一下。 替天行道? 这词儿从顾将军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觉得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跟那个连婴儿都杀的蒙剌大汗比起来,咱们大圣朝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是!替天行道!”王得水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风雪似乎更大了。 额济纳的废墟中,那些冻结的尸体依旧静静地躺着。但在那片苍凉之下,一股名为复仇的暗流,正在顾青的引导下,汇聚成滔天的巨浪。 呼和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肉干。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依旧狼狈,虽然依旧被锁链锁着,但他身上的那股颓废之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仇人的方向。 “我要杀了他。”呼和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顾青!给我刀!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的皮扒下来做地毯!我要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顾青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迈步向前,身旁的影子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刀柄上,只要呼和有任何异动,那把黑刀就会瞬间斩下他的头颅。 顾青却摆了摆手,示意影子退下。他走过去,替呼和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刀会有的。只要你听话,别说刀,我连神臂弩都给你。” “但现在,你得先学会怎么当一条听话的疯狗。” 顾青凑到呼和耳边,低声说道:“记住,是大圣朝救了你。是大圣朝给了你复仇的机会。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陛下的。你的恨,也是陛下的。” 呼和死死地盯着顾青,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良久,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只要能复仇……我就是陛下的狗。” 顾青直起身,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商贾算计利息时的精明与冷酷。 在他眼里,此刻的呼和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仇恨淬了火、正好可以拿来杀人的兵器。而且,还是一件不用大圣朝花一分钱保养,自己就会为了复仇而疯狂磨损的消耗品。 这趟北境之行,虽然营地被毁,但收获了这么一条自带干粮、还要帮主人咬死敌人的疯狗,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很好。”顾青转过身,看着那五百辆正在被士兵们推上河滩的大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去什么下一个水源地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废墟,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就在这儿。咱们就在这额济纳扎下来。” “把大车卸了,把尸体清了。我要在这里造一座城,一座让那个大汗看了都要做噩梦的城。” 顾青翻身上马,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北方。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着那些被大汗抛弃的‘孤魂野鬼’自己送上门来,也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不得不回来求我们给口水喝。” 队伍开始忙碌起来。 呼和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面被踩在泥里的金狼旗旁,死死地盯着旗帜上那个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如今却沾满族人鲜血的狰狞狼头。 良久,他突然伸出那只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脚,狠狠地碾在了狼头的眼睛上,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其踩进冻土的最深处。 “来吧……” 他对着北方的风雪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扭曲的弧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比极寒还要刺骨的鬼火。 “都来吧。不管是大汗的死忠,还是无知的蠢货……地狱的大门,我已经帮你们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看那片废墟的惨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更宏大的布局,才刚刚开始。而那冻结在额济纳的血,终有一天,会化作燎原的烈火,烧穿整个草原。 风雪中,一面残破的大圣朝战旗被高高举起,与地上那面被呼和踩在脚下的金狼旗,形成了一种讽刺而又鲜明的对比。 (本章完) 第113章 七日神迹,晋商的血色承诺 额济纳的风,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种名为“绝望”的实体。 它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锉刀,在一寸寸地挫着人的骨头。这里是黑河的尽头,是沙漠与戈壁的交界,也是生与死的边缘。此时此刻,这里还是一片刚刚经历了屠杀与大火的废墟。 呼和站在囚车旁,身上裹着那件脏得发硬的羊皮袄。顾青并没有食言,真的让他从囚车里出来了,甚至连手脚上的镣铐都让人卸了。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在一个御气宗师和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需要什么铁链。更何况,顾青早就让人给他喂了一颗“散气丹”,直接将他那御气境的修为压制到了行气境,现在的左贤王,除了比普通行气境抗冻点,连御空逃跑都做不到。 额头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冰痂——那是他刚才得知真相后绝望叩首留下的痕迹。但此时,连伤口的剧痛都被寒冷冻麻木了,只有像无数根细针一样的风,穿透了皮毛,扎进他的毛孔里。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名叫顾青的年轻将军。 这个大圣朝的疯子,竟然真的下令全军在此扎营。 “疯了……都疯了……”呼和的牙齿在打颤,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一种看着一群人主动走向死亡的荒谬感。 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之前的蒙剌王庭大帐已经被金狼卫烧成了灰烬,连根木头都没剩下。地面是冻得比铁还硬的黑土,一镐头下去,只能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白印子,反震力能把人的虎口震裂。 这种天气,露宿荒野? 别说是一万五千人,就是一万五千头狼,明天早上也得冻硬一半。 呼和虽然恨这些大圣朝的士兵,恨顾青,但他此刻看着那些士兵在顾青的命令下,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河谷里的尸体,内心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不冷吗? 他们当然冷。呼和能看到那些士兵的眉毛上都结了白霜,呼出的气在面前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在风里。有的士兵手冻僵了,就用雪搓一搓,搓得通红甚至破皮,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抱怨。 甚至没有人说话。 整个河谷里,除了风声,就只有铁锹铲雪和拖动尸体的沙沙声。 他们就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上的零件,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来自中枢的指令。这种沉默的纪律性,比呼和见过的任何一支金狼卫都要可怕。 但纪律救不了命。在长生天降下的极寒面前,意志力就像是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把车推上来!” 顾青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依然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呼和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河滩方向。那里,五百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正被士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地推上高地。 这一路上,呼和一直很好奇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 这支队伍是轻骑兵,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为了赶路,他们甚至连多余的口粮都扔了,却死活不肯丢下这五百辆笨重的大车。哪怕是在翻越那道鬼见愁的山梁时,累死了十几匹马,顾青也没皱一下眉头,反而下令让人扛也要把车扛过去。 里面是金银珠宝?还是攻城的重器? 呼和想不通。 这时候,几个工匠模样的老头子搓着手,急吼吼地冲到了大车旁。他们穿的不是军服,而是厚实的棉布工装,胸口绣着一个奇怪的“工”字,周围还绕着一圈齿轮状的花纹。 “快!快!动作都麻利点!”领头的一个老匠人,胡子都白了,嗓门却大得像洪钟,“天黑前要是搞不定第一批‘地窝子’,今晚就得冻死人!都别给老子省力气,把油布掀开!” “哗啦——”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张厚重的油布被同时掀开。 呼和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大圣朝军队拼了命带来的宝贝究竟是什么神兵利器。 然而,当他看清车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光闪闪的财宝,也没有寒光凛凛的兵器。 车上装的,是一袋袋灰扑扑的粉末,还有一块块黑漆漆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土?石头?”呼和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千里迢迢……就为了运一堆土和石头?”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冻傻了,或者顾青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顾青当然没疯。 他站在一辆大车旁,伸手抓起一块黑色的无烟煤,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哪里是石头。 这是命。 为了这五百车东西,大圣朝那个最精明的晋商乔三槐,差点把整个山西翻了个底朝天。 时间倒回到七天前。 京城,兵部大门外。 乔三槐刚刚接到了那份来自林休的加急密信——里面夹着的,正是那张价值连城的“水泥配方”。 这位晋商魁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陛下没有食言! 在密信里,林休不仅把这“点石成金”的秘方提前给了乔家,更留下了一句足以让乔三槐疯狂的话:“货到河套之日,便是京晋直道开工之时。” 这哪里是密令,这是陛下给乔家的通天路!只要办成了这趟差事,那条能让乔家垄断西北商道百年的“京晋直道”,就板上钉钉了!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乔家从豪商变成“皇商”、甚至与国同休的唯一机会。 “掌柜的,陛下要我们在十日内,把这批……叫‘水泥’的东西,还有最好的无烟煤,送到河套?”旁边的大掌柜看着密信和配方,脸都白了,“这怎么可能?这水泥咱们得现烧啊!还要十日内送到河套?那是近千里路啊!飞都飞不过去!” “飞不过去,就给老子跑过去!跑断腿,跑死马,也要送过去!” 乔三槐的双眼通红,像是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为了那条路,为了陛下这份把“底牌”都交出来的信任,乔家这次必须豁出命去。 他当场从怀里掏出三只随身携带的顶级信鸽——那是乔家花了万金培育的“云中白”,据说能日行两千里。 他咬破手指,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写下了一行带血的字:“不惜一切代价,砸窑烧灰!十日内集结五百车无烟煤与水泥,送抵河套!违者,族诛!” 三只信鸽冲天而起。 那是风雪最大的几天。三只“云中白”在空中搏命狂飞,为了抢时间,它们几乎是贴着寒流的锋面在飞。 当它们抵达大同分号时,两只已经力竭坠亡在半路上,最后一只直接撞在了大同分号掌柜的窗棂上。 “砰!” 一声闷响,窗户纸被鲜血染红。 大同掌柜正在算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当他推开窗,看到那只胸口炸裂、早已断气的信鸽,以及脚筒里那封带血的密信时,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族诛……” 他看着那两个血淋淋的字,浑身打了个激灵。 当夜,大同府晋商会馆那口尘封了十年的“聚商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深夜传遍了全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同府有头有脸的商贾,无论是在被窝里抱着小妾的,还是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全都衣冠不整地跑到了会馆。 乔家大同分号掌柜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封带血的密信,面对着台下数百名商界同仁,只说了一句话: “乔家遇上了过不去的坎,也是咱晋商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东家有令,要举全族之力办这趟差!今夜,我要大同府所有的无烟煤,所有的车马!帮了乔家这次,乔家记一辈子恩,京晋直道的红利,咱有钱一起赚;谁要是不帮,以后别在山西地界混!” 这一夜,大同府无人入眠。 不是乔家在买,是全城在送。 这才是晋商魁首的恐怖号召力。一声令下,满城皆兵。 平日里为了几文钱煤价争得头破血流的煤老板们,二话不说,亲自押着自家车队,把库房里最好的无烟煤往乔家货场拉,甚至为了抢着送货把路都堵了。 “掌柜的!刘家的两千担好煤到了!车不够,我把自家拉货的骡子都牵来了!” “王家的三千担也到了!伙计们都叫起来了,今晚不睡了!” 车马行的老板更是连夜把睡梦中的车夫一个个踹醒,套上最好的牲口,汇聚成一条长龙。甚至连街边卖早点的摊贩,都推着车出来,给彻夜干活的伙计们免费送热汤。 在乔家这面大旗下,整个大同商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全功率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山西境内乔家控制的十八座私窑,接到了更为离谱的命令。 “熄火!把正在烧的瓷器全给我砸了!腾出窑口来!” “掌柜的,那可是上好的青花啊!这一窑下去就是几万两银子……” “砸!就是龙袍也得给我腾地方!按照这个配方,烧石头!烧灰!” 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无数精美的瓷胚被扔出窑炉,摔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按照林休通过李妙真传下来的“天书”配方,混合了石灰石和粘土的原料。 随后的几天,山西境内出现了一道奇景。 十八座大窑日夜不熄,滚滚浓烟遮蔽了星月。数千名工匠三班倒,累晕了就抬下去灌一碗浓姜汤,醒了接着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烧什么,只知道东家疯了,给的工钱也是平时得十倍。 第一批带着余温的水泥熟料被掏出来,还没等完全冷却,就被装进了特制的防潮木桶里。 然后,就是那场震惊了整个北境商道的“雪原急运”。 这一次,不仅仅是乔家。 五百辆大车上,插着的不仅仅是乔家的“乔”字旗,还有王家的“王”字旗、刘家的“刘”字旗、通顺车马行的“通”字旗……大同府排得上号的商号,把自家的金字招牌都挂在了车辕上。 这是赌上晋商百年信誉的绝命狂奔。 数千匹挽马,在风雪中玩命狂奔。赶车的把式,都是各家车马行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平日里为了抢生意互相不服气,但这会儿,谁的车陷进去了,后面的把式二话不说,跳下来就推。 马跑废了,就换备马;备马也没了,人就上去拉。车轮陷进雪坑里,几十个汉子就跳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用肩膀扛,用背顶。 有一个老伙计,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跑了三十里地,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那只脚已经冻得跟冰块一样,直接废了。 但他没哭。 因为当他们在河套看见顾青那面大旗的时候,负责押运的乔家掌柜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京城的方向,也对着身后这群玩命的兄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嚎啕大哭。 他们做到了。 他们用晋商的命和义,换来了这批能救命的物资。 …… 顾青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车上的木桶。 “开始吧。”他对那个领头的老匠人说道,“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蒙剌人看看,什么叫‘改天换地’。”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场即将颠覆草原人认知的“神迹”,在这片冰封的废墟上拉开了序幕。 呼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工匠拿出了奇怪的工具,又看了看顾青那笃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每一幕,都将彻底粉碎他作为草原狼族的骄傲。 (本章完) 第114章 废墟上的热汤,比刀剑更锋利 寒风呼啸,黑河的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得嘞!”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封锁。 老匠人嘿嘿一笑,转身吼道:“孩儿们!开工!把咱们在路上琢磨的那套‘地窝子’给我搞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呼和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法。 那些士兵在工匠的指挥下,并没有搭建帐篷,而是开始在河滩的高地上挖坑。 这里的土冻得像铁,但在几千名武者的手里,铁也能给你刨出花来。真气激荡之下,一个个深达两米、直径三四米的圆形深坑迅速成型。 紧接着,最让呼和看不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工匠让人把大车上的“黑石头”堆在坑中间,点燃了。 奇怪的是,这些黑石头并没有冒出呛人的浓烟,而是燃烧起了一种蓝幽幽的、稳定而炽热的火焰。热浪滚滚而来,站在炕边都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 “这是什么妖火?”呼和瞪大了眼睛。草原上的牛粪和木柴,烧起来烟大火小,哪有这种好东西?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 工匠们让人烧了几大锅开水,然后把那些灰扑扑的粉末倒进水里,又掺杂了河滩上的碎石和沙子,搅拌成一种灰色的泥浆。 “快!趁热!” 士兵们用这种热腾腾的泥浆,沿着土坑的内壁迅速砌起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墙,然后在顶上架起早已准备好的木料,铺上油布,最后再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紧接着,让呼和世界观崩塌的一幕出现了。 “三组准备!烈阳劲,烘干!” 随着那个老匠人的一声令下,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围了上来。他们并非工匠,而是军中修炼阳刚内功的好手。只见他们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那刚刚砌好的湿软墙体上。 “喝!” 随着一声暴喝,红色的真气光芒在他们掌心爆发。那原本湿漉漉的灰色泥浆,在真气的高温烘烤与震荡下,冒出滚滚白烟,水分被迅速蒸发,内部的结构在真气的催化下疯狂咬合。 原本需要数天才能凝固的水泥,在武道真气的暴力催化下,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变得色泽灰白,坚硬如铁! 呼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灰色的泥浆在寒风中迅速冷却,但他预想中的“冻裂”和“坍塌”并没有发生。相反,在真气的作用下,它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化为了岩石。 他甚至看到一个士兵好奇地用刀鞘去敲,结果发出了“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只留下几道白印。 “真气化泥为石……”呼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这是妖术……不,这是把武道当成了工匠的锤子!你们大圣朝的人,竟然羞辱武道至此!” 他不知道什么是化学反应,不知道水泥的水化热,更不知道京城那边早就把“武者基建”玩出了花。在他眼里,这种将高贵的真气用于砌墙的行为,比妖术更让他感到胆寒——因为这意味着,在大圣朝眼中,武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杀人技,而只是一种好用的工具,一种生产力。 在他眼里,这就是神迹。 不到两个时辰,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数百个像坟包一样、却坚固无比的“地窝子”就已经遍布了河滩高地。 风更大了,气温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呼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进去暖和暖和。将军说了,冻死了就没法当狗了。” 一进去,呼和就愣住了。 暖。 真他娘的暖。 这种暖和草原大帐里的那种暖完全不同。在蒙剌人的牛皮大帐里,冷风也会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可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却是一个温暖的坟墓。 地窝子里的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呼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刚砌好不久的墙壁——不冰手,反而透着一股温热,坚硬得像是山岩。 中间是一个用泥砖垒起来的简易炉子,里面烧着那种神奇的黑石头。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滴水成冰宛若两个世界。 “愣着干啥?找地儿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发呆。 呼和抬起头,看见顾青正坐在这个地窝子的最里面,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冒着热气。 这个地窝子显然是临时的指挥所,稍微大一些,但也挤满了人。副将王得水,几个千户,还有那个领头的老匠人,都围坐在炉子旁。 炉子上架着一口行军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切成大块的羊肉——那是从蒙剌人尸体旁搜集来的战利品——在汤里上下翻腾,混杂着一些干蘑菇和风干野菜,散发出一种霸道至极的香气。 对于一个在风雪里冻了一整天、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这种香气简直比世界上最烈的春药还要致命。 呼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股肉香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往他鼻子里钻。理智告诉他,他需要这碗汤。他的族人被大汗屠了,他要活着,要复仇,要看着那个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废墟上,投降顾青,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的膝盖其实早就软了,在看到那些水泥地窝子的时候,在意识到大圣朝的可怕实力时,他就已经知道,蒙剌完了,自己也完了。 但是,那该死的、属于左贤王的最后一点尊严,却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是草原的雄鹰,哪怕折了翅膀,也不能像条流浪狗一样,摇着尾巴乞求敌人的残羹冷炙。他可以合作,可以当带路党,但他想要保留哪怕一点点“合作者”的体面,而不是作为一个被施舍的乞丐。 “咕噜——” 然而,他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瞬间击碎了他那点可笑的矫情。 周围的将领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顾青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他一碗。” 一个亲兵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连肉带汤,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珍贵的干葱花,递到了呼和面前。 呼和看着那碗汤,手在抖。那是本能的生存渴望在和那点残存的“贵族架子”打架。 接了,就是认命,就是彻底低头。不接,就是死,带着那点可怜的尊严冻死在这废墟上。 “不吃?”顾青吹了吹碗里的浮油,喝了一口,发出“吸溜”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看穿了呼和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别端着了。在这地方,尊严是给死人看的。喝了这碗汤,才有力气去咬断仇人的喉咙。” 顾青的眼神冷漠而犀利:“我给你这碗饭,不是把你当狗,是把你当刀。想当刀,就得先吃饱。” 这句话,成了压垮呼和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刀……”呼和喃喃自语。 是啊,他是为了复仇才活着的。既然是刀,既然是为了复仇,那吃敌人的饭又算什么?那是卧薪尝胆,是忍辱负重! 呼和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喉咙动了动。 那股热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去他娘的尊严!” 心中的某个堤坝瞬间崩塌。呼和猛地伸出双手,几乎是抢过了那只碗。那个粗瓷碗很烫,但他根本不在乎,那种滚烫的触感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全。 他低下头,像一头饿狼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了。那一瞬间,呼和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追求的一切——左贤王的荣耀,草原的霸权,大汗的信任——在这碗能救命的热汤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他还活着。 在这片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废墟上,在这滴水成冰的绝境里,他竟然喝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整个地窝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喝汤声和咀嚼声。 王得水吃得满头大汗,随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长出了一口气:“真他娘的舒坦。跟着将军打仗,别的不好说,这口热乎饭是从来没落下过。” 旁边的老匠人嘿嘿一笑,用黑乎乎的手抹了一把嘴,脸上满是手艺人的得意:“那是。咱们这‘地窝子’,虽然底子是工部那本《极寒营造法》,但这水泥加厚层和双层排烟顶,可是咱们这三百号兄弟在路上琢磨出来的。” 老匠人指了指头顶:“书上教的是死道理,人是活的。有了这水泥,咱们就把原来的土顶子改成了拱形防潮顶,还在夹层里塞了干草。这一变通,嘿,比你们那个漏风的牛皮帐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匠人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技艺超然的优越感:“你们那是拿命在抗冻,我们这是用脑子在享福。在这里头睡觉,不用担心半夜被风吹跑,更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起来眉毛上结霜。说句不好听的,住惯了这水泥地窝子,谁还愿意去钻那个冷冰冰的破帐篷?” “这就叫——技术改良!” 呼和听不懂什么营造法,什么山西老煤。 他只知道,眼前这群人,太可怕了。 蒙剌人打仗,靠的是骑射,是勇武,是长生天的庇佑。遇到了白灾(暴风雪),蒙剌人只能杀牛宰羊,躲在帐篷里硬扛,扛不过去就死,那是天命。 可这群大圣朝的人…… 他们不信天命。 他们来了,带着几百车奇怪的石头和粉末,就在这片废墟上,硬生生挖出了几百个温暖的洞穴。他们把寒冷关在门外,把死亡踩在脚下,然后围坐在一起,喝着羊肉汤,吹着牛皮。 这种无声的生存能力,比顾青在野狼谷射出的那几万支箭,更让呼和感到绝望。 顾青放下了空碗,看着呼和。 此时的呼和,脸上沾满了汤汁和油水,眼神里的那股子桀骜不驯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敬畏。 “好喝吗?”顾青淡淡地问道。 呼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好喝吗?”顾青指了指炉子里燃烧的黑煤,“因为这是人造出来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通气口旁,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你们蒙剌人,总觉得自己是狼,是草原的主人。你们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饭。天冷了,你们就冻死;草没了,你们就饿死。你们习惯了向老天爷乞讨,讨不到,就去抢别人的。” 顾青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阴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求老天爷赏饭吃。天冷了,我们就造房子,烧煤炭;地不长庄稼,我们就修水利,改良种。就像今天,在这片死地上,你们的大汗把你们抛弃了,把帐篷烧了,觉得这样就能冻死我们。” 顾青嗤笑了一声,踢了踢脚下的煤块。 “可结果呢?我们不但没死,还活得挺滋润。这地窝子,比你们的牛皮帐篷暖和;这无烟煤,比你们的牛粪好烧。我们不用去抢谁,因为我们自己能造命。” 呼和呆呆地看着顾青。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固有的世界观上。 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大圣朝的人,觉得那是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的两脚羊。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群羊手里握着的,是狼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是创造的力量。 是改天换地的力量。 “你想报仇,对吧?”顾青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杀了那个抛弃你的大汗,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呼和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仇恨的火焰,那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光想没用。”顾青走回火炉旁,重新坐下,“靠你一个人,就算给你一把刀,你也杀不了他。你得学会借势。借我们的势。” 顾青指了指周围的士兵,指了指那个燃烧的炉子。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要教给你的东西。不仅仅是杀人,更是怎么在这片草原上,造出一片连长生天都管不了的乐土。”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顾青语出惊人,“就在这额济纳。我要让这座城成为草原上最繁华、最温暖、最坚不可摧的地方。我要让所有的蒙剌牧民,在冬天快要冻死的时候,只能跪在我们的城门外求生。” “到时候,你觉得,他们是会听那个高高在上、只会收税的大汗的,还是会听手里握着热汤和煤炭的你的?” 呼和浑身一震。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漫天的风雪中,一座巍峨的城池耸立在黑河畔。无数衣衫褴褛的牧民抛弃了金狼旗,像朝圣一样涌向那座城,只为了求一口热汤,一个暖和的睡觉地方。 而那个时候,大汗的权威,将彻底沦为笑话。 这就是顾青的报复。 不,这不是报复。这是吞噬。 是从根子上,把蒙剌人的灵魂都吞噬掉。 “我……”呼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内心深处,竟然对那幅画面产生了一种可耻的向往。 谁不想当那个掌握别人生死、施舍温暖的神呢? “睡吧。”顾青不再看他,裹紧了大氅,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干活。既然吃了我的饭,就得给我卖命。明天开始,你是这片营地的向导,也是这座城的第一个工头。” “别想着跑。外面是滴水成冰的死地,离了这碗热汤,你连十里地都走不出去。” 呼和看着炉子里跳动的蓝色火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放在地上,像一只被驯服的老狗一样,蜷缩在炉子旁边,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座城的样子,还有顾青那句冷冰冰的话—— “我们自己能造命。” 地窝子外,风雪依旧在咆哮,像是不甘心的野兽在拍打着墙壁。 但在地窝子里,在那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中,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废墟上悄然生根。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第一次无情碾压,也是顾青为整个草原埋下的,最致命的一颗种子。 (本章完) 第115章 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森格勒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具行走的冰雕了。 半个月的“白灾”,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这种白不仅刺眼,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死寂。在这片绝望的白色中,唯有那股顺风飘来的怪味儿,成了支撑他没倒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是煤炭燃烧的硫磺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肉汤香气。在这滴水成冰的空气里,这味道像钩子一样,死死勾着这支难民队伍的魂。 天是一片惨淡的铅灰色,低得仿佛要压在头顶上。地上是无边无际的白,雪硬得像盐壳子,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听得人牙酸。 森格勒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他是“黑河部”的小头领,手底下原本有两千多号人,几万头牛羊。可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像僵尸一样挪动的队伍——大概还剩下不到八百人吧。牛羊早就冻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宰了充饥,或者干脆冻硬在路边,成了野狼都啃不动的冰坨子。 “头人……水……” 马背上,他那五岁的小儿子哆嗦着嘴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张原本红扑扑的小脸,现在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上面满是干裂的血口子。 森格勒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水。 在这片该死的冰原上,水比金子还贵。所有的河流都冻到底了,连黑河的主河道都被几米厚的冰层封死。凿冰?别逗了,现在的冰层硬得像铁,这群饿得连走路都打晃的人,哪还有力气去凿开两米厚的冰层? 他们只能吃雪。可吃雪是要消耗体温的。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肚子里要是没点热乎食儿,吃一口雪,就等于是在透支半条命。 “再忍忍……再忍忍……”森格勒把孩子裹进自己满是油污和虱子的皮袍子里,干涩的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前面就是额济纳了……左贤王的王庭……那里有不冻泉……有大汗留下的粮草……” 这也是支撑着这支队伍走到现在的唯一信念。 虽然传言说大汗撤退了,但人总是愿意相信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毕竟,那是王庭啊,是长生天庇佑的地方,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吧?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蠕动。 又走了一个时辰,翻过一道被称为“鬼哭梁”的雪坡,森格勒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不仅仅是他,身后那些原本已经麻木等死的族人,此刻也都一个个像是诈尸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嗬嗬”声。 在那片灰白色的废墟之上,在那原本应该是王庭的位置,赫然耸立着一座……怪物。 那是一座冒着热气的冰城。 高大的城墙完全由晶莹剔透的冰块砌成,但在冰墙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让它看起来坚不可摧。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这座城的上空,竟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那是热气!是大量热源汇聚在一起才能产生的、如同神迹一般的热气! 而在城墙外围,原本早已封冻的黑河支流,竟然奇迹般地流淌着黑沉沉的活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水……是活水!”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这支濒临死亡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人性的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滓。原本连路都走不动的老人,此刻竟然手脚并用地在雪地上爬;原本抱在一起取暖的夫妻,此刻却为了抢在前面推搡起来。 “冲啊!去喝水!去取暖!” 森格勒也疯了,他抽打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抱着儿子,顺着雪坡狂奔而下。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那条“活水”还有三百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啸叫撕裂了风雪。 “崩——” 那是强弩弓弦震动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质感。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砸中,直接向后飞出三四米,死死地钉在了冻土上。在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粗得吓人的黑色弩箭,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人群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喧闹声戛然而止。 森格勒猛地勒住马缰,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座冒着热气的冰城。 只见那晶莹剔透的冰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排排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他们手里端着一种造型怪异的弩机,黑洞洞的箭孔冷冷地指着下方这群难民。而在城墙的正中央,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张牙舞爪的汉字,森格勒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是大圣朝的旗帜。 “越过红线者,杀无赦。” 一个声音从城头上飘了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声音冷漠、干燥,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就像这漫天的风雪一样。 森格勒这才发现,在距离河水还有一百步的地方,雪地上被人洒了一道刺眼的红色粉末。那是朱砂,混着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是黑河部的森格勒!我是左贤王麾下的千户!”森格勒壮着胆子,用干裂的嗓子吼道,“我们要见左贤王!我们是他的子民!我们要喝水!” 城头上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一个让森格勒感到无比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墙垛边。 那人穿着一身厚实的大圣朝制式棉甲,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氅,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手炉。他的脸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狂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灰,以及死灰下燃烧着的、扭曲的火苗。 “左……左贤王?”森格勒失声叫道。 那是呼和。但又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呼和了。 呼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像乞丐一样的族人。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但最终化为一个僵硬的表情。 “左贤王已经死了。”呼和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大圣朝额济纳新城的……蒙剌总监工,呼和。” 蒙剌总监工? 森格勒听不懂这个词,但他看懂了呼和腰间那条崭新的皮鞭。 “大汗抛弃了你们。”呼和指了指北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他烧了王庭,填了水井,带着金狼卫和所有的粮食跑了。他让你们在这里等死,或者是替他挡住大圣朝的兵锋。”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绝望的骚动。 “但是……”呼和的话锋一转,他指了指身后冒着热气的冰城,“我家将军仁慈。他不忍心看你们冻死饿死,所以给了你们一条活路。” “活路?什么活路?”森格勒急切地问道。怀里的儿子已经不再颤抖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他必须尽快弄到热水。 呼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城门旁边的一个小侧门。那里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拿着笔墨的文官,旁边还立着几口冒着白烟的大锅,浓郁的肉汤味儿正从那里飘出来。 “第一,交出所有的武器、战马、金银。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战士,也不再是牧民,而是大圣朝的劳工。” “第二,所有参与过半个月前那场清洗的、手上沾着我黑河部族人鲜血的、或者是金狼卫的探子……”呼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像狼一样凶狠,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某些角落,“自己站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呼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宣读某种神谕,“在这里,不养闲人。每天都有定额,完不成任务的,不仅没饭吃,还会被剥光衣服扔出城去喂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丝嗜血的快意:“还有,为了防止有人生乱。从今天起,实行‘什伍连坐法’。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一人逃跑,全什同罪;一人造反,全什皆斩。想要活命,就给我死死盯着你们身边的人。” “只要答应这三条,就能进城。喝热汤,睡暖炕。否则,现在就可以滚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交出武器和战马,就等于交出了男人的尊严;当劳工,那就是奴隶啊!草原上的雄鹰,怎么能给人当奴隶? “放屁!”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突然暴起。他一把扯掉头上的皮帽,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手里挥舞着一把弯刀,指着城头怒骂:“呼和!你这个草原的叛徒!你给汉狗当了狗,还要拉着我们一起当狗?长生天会降下雷火劈死你的!兄弟们!别听他的!这城里肯定没多少人!咱们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食和煤炭!杀光这群两脚羊!” 这汉子一嗓子吼出来,人群中竟然真的有几十个壮汉响应,纷纷拔出藏在袍子底下的刀剑,眼神里闪烁着亡命徒的凶光。 森格勒认得那个人。那是乞颜部的一个百夫长,出了名的凶残,据说还是大汗金狼卫的外围成员。 城头上的呼和看着那个叫嚣的汉子,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种怜悯的神色。 “看,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呼和转头,对着身边一个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年轻人恭敬地弯了弯腰,“顾将军,那就是大汗留下的钉子。” 那个年轻人正是顾青。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竟然还骚包地拿着把折扇,虽然没打开,但也显得格格不入。他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来踏雪寻梅的贵公子,一点也不像个杀人盈野的将军。 “眼神不错。”顾青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下面那个挥舞弯刀的汉子一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有点吵。” “得令。” 呼和直起腰,转过身,对着城下的那个汉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在邀请他赴宴。 然而,回应那个汉子的,不是美酒,而是死神。 “嗡——” 这一次,不是单发的弩箭,而是如同暴雨般的机簧声。 城墙上,整整一队神臂弩手同时扣动了悬刀。五十支破甲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覆盖了那个汉子和他身边的几十个同伙。 没有任何悬念。 那汉子也是个行气境的好手,生死关头,他浑身陡然爆发出一团暗红色的血气,手中的弯刀更是斩出一道凄厉的刀芒,试图磕飞射向面门的弩箭。 “叮——” 一声脆响,弯刀确实磕到了弩箭。 但神臂弩射出的破甲锥,携带的劲力实在太大了。那是足以洞穿重甲的恐怖力量,根本不是普通行气境武者能用巧劲化解的。 弯刀直接被崩断,碎裂的刀片连同那支并未减速多少的弩箭,毫无阻碍地撕裂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 “噗!” 血花炸裂。 护体真气瞬间溃散,那汉子浑身剧震,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深深的裂纹,最终颓然跪倒。他的胸口已被三支弩箭完全洞穿,箭尖透背而出,带着温热的血浆洒了一地。眉心还嵌着半截断刀片,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苦修二十年的真气,竟然挡不住这冰冷的机械之力。 而他身边的那些追随者,也瞬间倒下了一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的积雪,然后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既然说了什伍连坐,那就得算数。” 顾青的声音依旧轻柔,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点那堆尸体旁边的几十个男女老少——那是百夫长的族人和原本的下属。 “这些人,离反贼最近,知情不报,同罪。杀了。” “崩——” 又是一波弩箭。 那几十个原本因为没有拔刀而幸存的人,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来,就被神臂弩无情地收割了性命。 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沉默还要冰冷。那是被绝对的暴力和连坐的恐惧震慑后的失语。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离身边的人远了一点,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惊恐。 顾青站在城头,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还有谁觉得我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得听我的规矩有问题的吗?” 没人说话。 只有风在呼啸,卷起地上的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本章完) 第116章 守株待兔?不,这是围点打援 城墙之上,顾青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很好。”顾青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排好队,一个个来。记住,我是个生意人,讲究公平交易。你们出卖力气和忠诚,我卖给你们生存的权利。这很公平,对吧?” 森格勒看着那一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怀里气息微弱的儿子。 他突然觉得,尊严这个东西,在这一刻真的不值一文钱。那个死了的百夫长或许很有尊严,但他死了,变成了一坨冻肉。而自己如果想让儿子活下去,就必须把膝盖弯下去。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弯刀,连同背上的弓箭,一起扔在了雪地上。 “我是森格勒。”他牵着马,抱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侧门,走向那个所谓的“甄别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愿意……当劳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 剩下的几百人,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羊,默默地解下武器,交出战马,排成了长队。 在侧门处,呼和亲自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脸上刮过。 “名字?” “巴根。” “部族?” “塔塔尔部。” “过去。”呼和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搜过身,确认没有暗藏兵器后,递给那个叫巴根的牧民一块木牌,上面烙着一个编号。 “拿好这个。这就是你的命。”士兵冷冷地说道,“丢了它,就没饭吃。” 巴根紧紧抓着那块木牌,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他被引到旁边的大锅前,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那汤其实很稀,肉也不多,大部分是煮烂的野菜和下水。但对于这些饿了半个月的人来说,这就是龙肝凤髓。 巴根的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刚才那一幕连坐屠杀还在他脑子里回放,那几十具尸体还没凉透呢。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士兵,只是死死盯着碗里的浑汤,像是在喝某种救命的毒药。 巴根顾不上烫,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咕嘟。” 一口热汤下肚,胃里暖了,心却是凉的。 活着。 但这活着,比死还要沉重。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属于长生天,而是属于这碗汤,属于那个制定了残酷规则的魔鬼。 森格勒也领到了汤。他先小心翼翼地喂了儿子几口,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这才自己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看着城头上那个冷漠的年轻将军,心里竟然生不出丝毫的恨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感激。 这就是大圣朝的手段吗? 不杀你,却让你不得不跪下来求他收留。他夺走了你的一切——自由、尊严、武器、战马,却给了你一碗热汤,让你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 这比刀剑更锋利,比杀戮更可怕。 接下来的五天,这一幕在额济纳反复上演。 随着气温进一步降低,草原上其他的几个水源地彻底封冻。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中型部落,终于扛不住了。 他们拖家带口,赶着幸存的牛羊,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额济纳。 额济纳的人口在增长。从最初的一千多战俘,迅速增加到了三千、五千…… 这么多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好在顾青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难民们带来的所有牛羊、干酪甚至皮袍子里的最后一粒青稞都被“充公”了。再加上黑河破冰捕上来的鱼,以及为了节省草料而有计划宰杀的数千匹伤马、劣马,勉强维持着这种“吊命”式的配给。每人每天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肉汤,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想要多吃一口?那就拿命去干活换工分。 顾青坐在温暖如春的城主府里——其实就是个加大号的水泥地窝子,但铺着厚厚的地毯,烧着最旺的无烟煤——手里翻看着呼和送来的名册。 “今天又有两个部落到了?”顾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是。”呼和站在下首,腰弯得很低。现在的他,越来越像个尽职尽责的大管家,身上那股草原王爷的戾气已经完全内敛,变成了一种对主人的绝对服从和对同族的冷酷,“一个是乃蛮部的分支,一个是汪古部的残部。加起来有一千多人。现在城里的总人数,已经突破六千了。” “六千……”顾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将军,咱们的煤炭和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呼和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这种鬼天气,晋商的车队根本过不来。咱们现在是坐吃山空,若是再来一场白灾,怕是……” “甄别过了吗?”顾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过了。”呼和虽然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抓了十七个金狼卫的探子,还有三个以前参与过屠杀我部族的仇人。都在城外冻成冰雕了。” 顾青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杀戮早已习以为常。 “干得不错。”顾青放下茶盏,指了指地图上北方的一片空白区域,“至于粮食,你不用担心。我们是没有,但草原上有。” “您是说……大汗会来送?”呼和试探着问道。 “他?”顾青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那个懦夫早就被野狼谷那一战吓破了胆。他烧了王庭跑路,就是为了用空间换时间。这种时候,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回来。” “那……” “他不来,我们就去找他。或者说,去找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小部落。” 顾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劳工,语气森寒:“呼和,我给你个机会。你从这些劳工里,挑出最熟悉地形、最想活命的一千人,充当向导和先锋。” “我会让王得水从军中抽调四千精骑,与你们混编成十支‘狩猎队’。” “狩猎队?”呼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对。以额济纳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内,所有还没撤走的部落,都是你们的猎物。”顾青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呼和的心里,“记住,冲锋陷阵、杀人抢粮的事,由你们蒙剌人来做。大圣朝的精骑只负责在后面压阵。如果你们敢后退,或者手软,那十支小队的神臂弩,可是不会认人的。” 顾青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里浮现,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呼和的身后。那股透骨的寒意,让呼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影子会亲自带着一队影卫,跟着你。”顾青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是去保护你的,也是去……看着你的。” “记住,不要打我的旗号。就用你‘复仇者’的名义。告诉那些部落,是因为大汗抛弃了他们,所以你们才来抢。” 呼和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好毒的计策! 大圣朝的精骑压阵,蒙剌的叛军带路。这不仅保证了战斗力,防止了叛变,更把脏水全泼到了蒙剌人自己头上。而额济纳,将成为这群“狼群”最坚固的巢穴和补给站。 “怎么?不敢?”顾青挑了挑眉。 “敢!”呼和猛地单膝跪地,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为了活命,为了复仇,没什么不敢的!” “很好。”顾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带上你的皮鞭和弯刀,去告诉这片草原,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 风雪中,十支混编的骑兵小队冲出了额济纳。 他们没有打旗帜,像一群群沉默的幽灵,散入茫茫雪原。领头的呼和骑在马上,身边紧跟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那是影子,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冰城。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回不了头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左贤王,而是一条被顾青牵着链子的疯狗。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那座冰城里,有热汤,有暖炕,有活下去的希望。而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那些曾经的同胞,如今在他眼里,只是一堆堆行走的口粮。 “出发!” 呼和低吼一声,策马冲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在他身后,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 这才是真正的“围点打援”。 围住额济纳这个生存点,把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吸血漩涡,一点点抽干整个草原的血。 (本章完) 第117章 聪明人走正门,傻子走侧门 北境的风雪里,顾青正在用热汤和屠刀,将数万草原狼驯化成温顺的矿工。那里是生与死的修罗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然而,这股惨烈的肃杀之气,却飘不到三千里外的京城。 德胜门外,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这里没有生死搏杀,只有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浮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陈年酒嗝、廉价脂粉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腐败气息。这种味道,对于此刻正堵在这里的“大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的各位大人们来说,简直比家里的熏香还要让人安心。 因为这代表着“安全落地”。 这哪里像是回京述职的严肃场面?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的“老友记”或者是“年终职场交流酒会”。 半年前,当今陛下——也就是那位此时此刻估计正在乾清宫里补觉的咸鱼皇帝林休,脑洞大开地搞了个什么“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 那时候的构想多完美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负责走程序、定罪名,那是为了法; 锦衣卫那帮杀才负责动刀子、抓人,那是为了威; 户部那帮算盘精负责查账、抄家、数钱,那是为了利。 三方混编,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陛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让你们互相盯着,谁也别想黑吃黑,谁也别想徇私枉法。” 这逻辑,听着是不是特严丝合缝?是不是特有帝王心术那味儿? 嘿,那是陛下您太高估了这帮官油子的节操,也太低估了“中庸之道”在官场上那无孔不入的腐蚀力。 这才过去半年。 这所谓的“铁三角”,硬生生被这帮聪明绝顶的大人们,磨合成了“铁板一块”。 …… “哟!这不是负责淮南道的赵大人吗?” 德胜门左侧的茶棚里,几个身穿不同官服的人正凑在一张桌子上,热络地互相拱手。 说话的是个锦衣卫的千户,姓马,一脸的横肉此时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哪还有半点“天子亲军”的煞气。 他对面坐着的,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姓刘,正拿着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官靴上并不存在的泥点子。 “马千户,久违久违!”刘主事笑眯眯地回礼,眼神往马千户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扫了一眼,“看来这趟淮南之行,收获颇丰啊?” “哪里哪里,也就是勉强完成了指标。”马千户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那种“你懂的”神色,“淮南那地界,您也知道,水深王八多。咱们这次要是真按陛下说的‘除恶务尽’去办,那估计这会儿兄弟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 刘主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极是极。咱们出来办差,求的是个‘稳’字。陛下要的是国库充盈,咱们给带回来银子不就行了?至于是不是把地皮刮了三尺……那是酷吏才干的事儿,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腐败的、且极其默契的气息。 这就是如今“联合巡视组”的现状。 原本应该是“互相监督”,现在变成了“互相掩护”。 你想啊。 三法司的人要是真较真,抓人抓多了,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要弹劾你“酷吏”、“残暴”、“不教而诛”。谁愿意背这个骂名?还是抓几个民愤极大的倒霉蛋,或者是没后台的暴发户,既交了差,又博了个“青天”的名声,多好。 锦衣卫呢? 虽然有指挥使霍山那头老狼在上面压着,但底下的兄弟们也要吃饭啊。真要是把地方上的豪绅得罪死了,以后谁给他们送逢年过节的红包和辛苦费?再说了,陛下也没说抓人有提成啊!拿死工资的,拼什么命啊?意思意思得了。 至于户部。 那就更简单了。钱多多尚书虽然爱钱,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主事可不是他。钱尚书在京城天天抱着算盘喊着“搞钱”,可到了地方执行层,只要账面上能交差,谁还真去挖地三尺?甚至为了省事,户部的老爷们还会暗示地方豪绅:“只要凑够了数,账目做得漂亮点,别让上面看出破绽就行。” 特别是那些缴上来的银子,最好都是整存整取的官银,别弄那些零碎的散银子,数着麻烦,看着也不体面。——当然,这中间给个人的“辛苦费”是少不了的。 于是乎,这三方势力在地方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官场默契”: 大家联合起来,一起糊弄陛下。 只要银子带够了(达到及格线),人抓够了(几个典型),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就是所谓的“联合办公”? 不,这叫“集体摸鱼”。 …… “哎,你们看,那不是负责岭南道的‘优秀组’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茶棚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城门口刚刚驶入的一支车队。 那支车队,确实有点……特别。 别的巡视组回来,那都是鲜衣怒马,车马整洁,仿佛刚去江南旅了个游。 但这支队伍,怎么形容呢? 惨。 太惨了。 为首的一个年轻官员,身上那件代表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干涸的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官帽歪歪斜斜地戴着,脸颊凹陷,眼圈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和户部小吏,一个个也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活像是一群刚从苦寒城逃荒回来的难民。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车。 别的组带回来的银车,车辙印虽然也深,但好歹马还能拉得动。 但这组的车,每一个轮子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半冻不冻的黑泥地里,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都能把人烫熟了。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啊? 而且,在那些银车后面,还跟着几辆特殊的囚车。 别的组抓回来的犯人,大多是垂头丧气、认罪伏法的模样。 但这几辆囚车里的人,一个个虽然披头散发,但那眼神,那叫一个凶狠,那叫一个桀骜不驯。有的甚至还在抓着囚车的栏杆,对着外面的年轻官员破口大骂: “姓张的!你等着!等老子进了京,见了太后,有你好看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工部侍郎!你敢抓我?你死定了!” 这哪里像是犯人?这分明是一群被绑架的大爷! 茶棚里的马千户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嗤笑了一声: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张……张愣子?” “是张直。”对面的刘主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怜悯,“御史台今年的新科进士,一根筋的主儿。听说在岭南那边,差点把当地的土司给逼反了。” “真是不懂事啊。”马千户摇了摇头,一脸的老气横秋,“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把地方得罪死了,把同僚也得罪死了,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去跟满朝文武作对?” “可不是嘛。”旁边凑过来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我听说啊,这小子为了查账,硬是把岭南几个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咳咳,虽然说是为了找藏银,但这也太……太那个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你看他带回来的那些人。”马千户指了指囚车,“好家伙,那是岭南王的管家吧?那是当地首富的亲弟弟吧?啧啧啧,这是把岭南的天都给捅破了啊。这种人,带进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三法司谁敢审?谁审谁倒霉!” 众人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 那些嘲讽、不屑、看傻子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向了刚刚进城的那个年轻官员——张直。 …… 张直此时正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当然听到了周围的那些声音。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甚至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冷热交替,让他有些眩晕。 他做错了吗? 这一路从岭南走回来,三千里路云和月。 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了查清那笔被藏匿的赈灾银,他在蚊虫肆虐的沼泽地里蹲了三天三夜; 为了抓住那个鱼肉乡里的恶霸,他顶着当地宗族的械斗压力,硬是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兄弟冲进了坞堡。 看看身后的这些车。 那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那是岭南百姓的血汗钱,是朝廷的救命钱! 这一车车的银子,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贪官污吏的油水,也沾着他和兄弟们的汗水。 可是现在,当他满怀着一腔热血,以为回到京城能得到哪怕一句认可的时候。 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就像他在岭南时,那些贪官看他的眼神一样—— 像是在看一个不合群的怪物。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 “张大人……” 身旁的一个锦衣卫小旗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兄弟们都累了,要不……咱们先把银子交割了,然后找个地方歇歇?” 张直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 这汉子原本也是条精壮的汉子,现在却瘦得眼窝深陷,身上的飞鱼服都空荡荡的。这一路上,因为张直的“不懂规矩”,这帮锦衣卫兄弟也没少受罪,没捞到油水不说,还差点把命搭上。 此刻,这汉子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僚,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惶恐。 他在怕。 怕被孤立,怕被排挤,怕因为跟错了人而毁了前程。 张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所谓的“为国为民”,在这些聪明人眼里,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难道陛下设立巡视组,真的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要点钱就算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瞬间将这个年轻的御史淹没。 他突然觉得这巍峨的京城城墙,变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正准备吞噬掉所有不肯低头的异类。 “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张直的思绪。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正是负责接待回京人员的礼部侍郎。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礼部侍郎用扇子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哎呀,张大人,不是本官说你。做官嘛,要有体面。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这让陛下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朝廷虐待功臣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直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这些泥点子是光荣的勋章,想要说那车里的银子比任何人的脸面都干净。 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礼部侍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赶紧去户部交割银子,然后把犯人送去刑部大牢。记住了,别走朱雀大街,走侧门。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驾。” 别走正门。 走侧门。 别丢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张直的脸上。 他拼了命带回来的三百万两白银,拼了命抓回来的恶霸,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成了需要遮遮掩掩的“丢人现眼”? 张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烂泥的靴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也许,马千户他们是对的。 在这个大染缸里,谁想清白,谁就是最大的罪人。 “……是。” 张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牵起缰绳,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默默地带着车队,走向了那个阴暗逼仄的侧门。 身后,是同僚们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来来来,喝完这杯,咱们去教坊司听曲儿!” “听说新来了个花魁,那身段……” “哈哈哈哈,今晚不醉不归!” 雪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冻雨落在张直的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热泪,一起滚落进那满是污泥的尘埃里。 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嘲笑声,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京城的繁华,与他无关;这官场的荣耀,更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行路人。 第118章 丧钟敲响,最后的狂欢 就在张直像条被遗弃的孤狼般走向侧门的同时。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好闻的龙涎香和橘子皮烤焦的甜味。 我们的咸鱼皇帝林休,正毫无坐相地瘫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有一勺没一勺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几本刚刚送上来的折子。 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关于各地巡视组回京述职的汇总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 花团锦簇,歌功颂德。 什么“吏治澄清”,什么“国库充盈”,什么“万民称颂”。 那一串串数字,看着都喜庆。特别是每一笔缴获,都是整整齐齐的整数,连个铜板的零头都没有,简直比户部的账本还干净。 “陛下。” 大太监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阴冷,“东厂的番子刚刚传回消息。德胜门那边……挺热闹的。” “哦?” 林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把嘴里的一块梨肉咽下去,“怎么个热闹法?是哪家的大人在开联欢会啊?” 魏尽忠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回陛下,也就是那些个‘聪明人’在教那个‘傻子’做人罢了。” 说着,魏尽忠将一份密折递了上去。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直在德胜门外的遭遇,记录了那些嘲讽的话语,记录了那些鄙夷的眼神,也记录了张直最后那个落寞的背影。 林休接过密折,随手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无聊的笑话。 半晌。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聪明人……呵呵。” 林休把密折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端起那碗银耳羹,眼神却穿过了御书房的窗棂,看向了那漫天飞舞的冰雨。 “老魏啊。” 林休的声音慵懒依旧,但听在魏尽忠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刀锋出鞘的摩擦声。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朕这半年没杀人,提不动刀了?” 魏尽忠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把腰弯得更低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里,却绽放出了一朵名为兴奋的菊花: “陛下……奴婢觉得,东厂的刀,好像也有点生锈了。是不是该……磨一磨了?要不奴婢今晚就派人去给那几个不懂事的提个醒?” 林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磨什么磨?你那把刀是用来杀人的吗?那是用来吓唬人的。真要动刀子,这朝堂还不得乱成一锅粥?咱们现在是文明社会,要以理服人。再说了,东厂现在的任务是盯着建筑局的账目,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的,多不吉利。” 魏尽忠讪笑一声,连忙打了自己个嘴巴子:“是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这就回去查账,查死他们。” 林休喝完了最后一口甜汤,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去吧,把你的账查好就行。至于德胜门外的那帮人……” 林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慵懒,“不急。” “让他们再乐呵一晚上。毕竟……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好年了。” “传朕口谕。” 林休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戏谑。 “明日大朝会,所有回京的巡视组官员,不论品级,全部上殿。朕要……给他们发‘双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告诉张正源和钱多多,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那个‘大宝贝’,明天也可以亮出来了。朕要让这帮聪明人知道,什么叫‘文明社会’的毒打。” 说到“双薪”这两个字的时候,林休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魏尽忠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恶趣味。 …… 德胜门外,酒过三巡。 马千户突然打了个寒战,嘟囔着紧了紧领口:“这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旁边的刘主事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冷什么?这不正如咱们的官运,热火朝天嘛!来,干!” “干!” 酒杯碰撞,清脆悦耳。 像是丧钟敲响的前奏。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然而,那酒楼里的推杯换盏声,却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太和殿那金黄色的琉璃瓦时,这场关于“聪明人”的狂欢,也终于迎来了它的落幕时刻。 …… 今日是大朝会。 也是所有赴外巡视组回京述职的日子。 按理说,这种场合的气氛应该是严肃的、紧张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毕竟“巡视”这俩字,自古以来就代表着有人要掉脑袋。 但今天的太和殿广场,气氛却有些诡异的……祥和。 “哎哟,王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托福托福,昨晚教坊司的那曲《如梦令》,当真是听得人心旷神怡啊。” “那是,咱们辛苦了半年,还不兴让人松快松快?” 那些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敢大声喧哗,但眉眼间的那股子轻松劲儿,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大多是这次巡视组里的“聪明人”。 也就是那些奉行“中庸之道”,既没把地方豪绅得罪死,又带回了足额银两交差的“老油条”。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办得那是相当漂亮——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大家都体面。 相比之下,站在广场角落里的那一小撮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张直和他的组员们。 张直依旧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洗净、带着泥点的官袍。他像是一根倔强的枯木,孤零零地杵在寒风里。周围的官员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那是名为“不合群”的瘟疫。 “傻子。” 不知是谁低低地啐了一口。 张直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挺得笔直。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奏折。那奏折里,是他这半年来查到的所有罪证,是他用命换来的真相。 但他不知道,这份真相,今天还有没有机会呈上去。 ……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魏尽忠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穿透风雪,太和殿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大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也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龙椅上。 林休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他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子半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但这副模样落在底下的群臣眼里,却是无比的亲切。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啊。 只要钱够了,事儿平了,陛下是不爱管闲事的。 “行了,都别跪着了,朕看着眼晕。” 林休打了个哈欠,随手挥了挥,“今儿个不是要发双薪吗?咱们就直接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听到“双薪”两个字,底下不少官员的眼睛都亮了。 特别是站在前排的那几位“优秀组长”,更是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矜持而期待的笑容。 他们并不知道,在那高高的御阶之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第119章 这哪里是述职,分明是处刑! 太和殿内的空气,仿佛被那一双双期待“双薪”的眼睛烧得滚烫。 林休高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挺胸抬头、满脸红光的“功臣”们,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鱼儿都咬钩了,这时候若是不收杆,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双薪”? “来,把折子都呈上来吧。” 林休招了招手。 魏尽忠立刻带着一帮小太监,捧着一个个托盘走了下去。托盘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各个巡视组呈上来的述职报告和账册。 很快,几十本厚厚的折子就堆到了御案上。 林休随手拿起一本。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修长的手上。 “这是……淮南道巡视组的吧?” 林休瞥了一眼封皮,笑眯眯地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位官员,“赵爱卿,是你带的队?” 被点名的赵大人立刻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陛下,正是微臣。” 这位赵大人,正是昨日在德胜门外茶棚里和马千户谈笑风生的那位。此时他满面红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信:“微臣幸不辱命,此次巡视淮南,共查处贪官污吏十二人,追回赃款八十万两,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如今淮南道那是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啊。” “八十万两,不少了。” 林休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朕记得,出发前定的指标是五十万两吧?你这是超额完成了啊。” “全赖陛下洪福,微臣只是尽了本分。”赵大人谦虚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稳了! 这次不仅能拿双薪,说不定还能升一级! “不过嘛……” 林休的话锋突然一转。他并没有直接发难,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位老人。 “张阁老。” “老臣在。” 首辅张正源迈步出列,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精神矍铄,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那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巡视组文书与六部数据交叉比对汇总》。 “辛苦您老昨晚熬了个通宵。”林休语气温和,“把结果给大家亮亮吧。” “是。” 张正源微微躬身,随即转身面向群臣。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卷宗高高举起。那一刻,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林休重新看向赵大人,指着那份卷宗说道:“赵爱卿,朕这里有一份张阁老统筹,吏部考评司与户部核算司连夜做出来的‘作业’。你要不要听听?” 赵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微臣……微臣不知……” “不知?那朕就让你知道知道。” 林休翻开折子,指着其中的一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赵爱卿在折子里说,淮南道去年遭了水灾,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所以当地豪绅也没什么油水可榨,这八十万两已经是刮地三尺才凑出来的?” 赵大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是。陛下仁慈,微臣也不忍心对那些受灾的百姓和乡绅逼迫太甚,所以……” “所以你就信了?” 林休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线。那一瞬间,赵大人仿佛被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盯上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钱多多。”林休轻唤了一声。 “臣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户部尚书钱多多,像个充满气的皮球一样,“弹”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喜庆的大红官袍,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金光闪闪的算盘。听到林休的召唤,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那是守财奴看到有人敢在账本上做手脚时的愤怒。 “给赵大人念念,你昨晚算出来的数。”林休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好嘞!” 钱多多嘿嘿一笑,左手托着算盘,右手如飞般在算珠上拨弄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赵大人说淮南道民生凋敝,百姓吃不起饭。” 钱多多一边拨算盘,一边大声说道,“可根据张首辅昨晚统筹户部、吏部进行的交叉比对,户部刚刚汇总上来的数据显示:淮南道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以及下辖十八个县的七十二家主要酒楼,去年的营业额比前年不仅没降,反而涨了三成!” “什么?!” 赵大人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户部怎么连酒楼的账都查? “这还不算完!” 钱多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伤害,“你说百姓困苦,买不起东西。可淮南道的盐税、布税,还有胭脂水粉的税收,全都比往年涨了两成!特别是那几家专供豪绅太太小姐们的首饰楼,光是上个月进贡给宫里的金丝楠木盒子就多了五百个!” “赵大人!” 钱多多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算盘往怀里一抱,指着赵大人的鼻子大骂道:“百姓吃不起饭,难道那酒楼里坐着的都是鬼吗?百姓买不起衣服,那首饰楼里的金钗都被狗戴了吗?!” “你这哪里是民生凋敝?你这分明是富得流油!” “只有一种解释——” 钱多多转过身,对着林休深鞠一躬,大声说道,“那就是赵大人根本没去查!或者是查了,但被人用银子糊住了眼,装作看不见!” 死寂。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大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数据。 这该死的、冰冷的数据,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以为只要把账面做得漂亮点,把银子交够了,就能蒙混过关。但他忘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虽然是个咸鱼,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人,可都是人精啊! “这就是你说的‘河清海晏’?” 林休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赵大人听来,却如同惊雷,“你是觉得朕好骗,还是觉得朕的户部尚书不识数?” “微臣……微臣……”赵大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微臣失察!微臣有罪!” “别急着认罪,后面还有呢。” 林休没理他,又随手拿起了一本折子。 这一次,他看向了另一位官员。 “孙爱卿,这是江南道那边的折子吧?你在折子里说,当地豪绅深明大义,‘主动捐献’了一百万两白银,以资国用。这觉悟,挺高啊。” 被点名的孙大人身子一颤,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回陛下,都是陛下圣德感召,百姓才会如此踊跃。” “踊跃?” 林休嗤笑一声,“崔正。” “臣在。” 吏部尚书崔正迈步出列。 如果说钱多多是喷火的暴龙,那崔正就是千年的寒冰。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厉,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仿佛那不是册子,而是生死簿。 “给孙大人讲讲,什么叫‘常识’。”林休淡淡地说道。 “是。” 崔正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孙大人,那眼神看得孙大人心里直发毛。 “孙大人呈上来的账册,本官看过了。” 崔正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一百万两白银,入库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成色十足,没有一丝火耗。” 孙大人咽了口唾沫:“这……这说明豪绅们诚心……” “放屁。” 崔正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若是百姓主动捐献,必然是散碎银两居多,甚至还会有铜钱、首饰折价。怎么可能全是整整齐齐的官银?除非他们家里开的是银库!” “只有一种可能。” 崔正合上册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捐献,这是‘坐地分赃’!是你孙大人跟当地豪绅谈好了价钱,他们直接从库房里拿出一笔整银把你打发了!连过一下百姓的手都懒得过!” “不去查抄,不去核实,拿着一笔‘买路钱’就回来交差。” 崔正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孙大人,你这是严重的懒政!是渎职!是欺君!” “噗通!” 孙大人也跪下了。 他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完了。 全完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漂亮账”,在崔正这帮老吏眼里,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的筛子。 “只有整银没有碎银……” 林休靠在龙椅上,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年头,连造假都这么不走心了吗?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朕不爱动弹,脑子也就跟着生锈了?” 大殿内,原本那些洋洋得意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是一场预谋!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聪明人”的围猎! 从昨晚开始,不,或许从他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户部和吏部就已经磨好了刀,在等着他们了。 这哪是什么述职大会? 这分明是“混合双打”的公开处刑现场! “还有谁?” 林休拿起第三本折子,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人群,“还要朕一本一本念吗?” 没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官员,此刻也彻底绝望了。在张正源统筹全局、钱多多数据碾压、崔正逻辑定性的三重打击下,在如此恐怖的数据交叉比对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张由数据、逻辑和律法编织而成的大网,早已在他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此刻,网已收,鱼已困。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急促呼吸声,暴露了每个人内心的惊恐。 第120章 什么是真正的聪明人? 死寂持续了片刻,却在众臣心中好似过了一万年。 群臣们低垂着头颅,冷汗浸透了后背,谁也不敢去触碰那龙椅之上投来的目光,生怕下一个名字便是自己的催命符。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一声懒洋洋的叹息打破了沉寂。 “没劲。” 林休随手把折子扔回御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吓得不少官员浑身一哆嗦。 他一脸的索然无味,“朕本来还想给你们发点奖金,让你们过个肥年。现在看来……这钱朕是省下了。”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 “传朕口谕。” “此次巡视,考评排名倒数第四至第十位的巡视组,全部取消当年双薪!罚俸一年!” “另外……” 林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恶趣味的笑容,“赐这七位组长,每人一块牌匾。” “牌匾上就写四个字——” “好、好、先、生。” “并且,勒令其在《大圣日报》头版刊登三千字检讨书,深刻剖析自己是如何‘尸位素餐’、‘糊弄鬼’的。要写得声泪俱下,写得让全大圣朝的百姓都看看,咱们的朝廷里养了一群什么样的‘吉祥物’!” “哗——” 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好好先生”的牌匾,还有那登报检讨……虽然丢人,但好歹保住了官帽子,也没动家产。众臣心里虽然觉得陛下损,但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是讲究“治病救人”的。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林休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他的目光如刀,精准地落在了那位刚刚还想辩解的孙大人身上。 “倒数第二名,江南道巡视组组长,孙大人。还有倒数第三名,负责剑南道的周大人。”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颤,直接瘫软在地。 “你们俩这‘好人’做得有点过头了,拿着朝廷的钱去做顺水人情,这叫‘滥好人’。” 林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做父母官,那就去真正的基层锻炼锻炼吧。传朕旨意:此二人连降五级,即刻发配至……嗯,就去西北那几个刚设的县城任县令吧。那边正缺人手,你们去好好‘感化’一下当地百姓,顺便把当地的民生搞上去。什么时候税收达标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孙大人和周大人闻言,虽然面如死灰,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而且只是贬谪,并未抄家。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叩头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这一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大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群臣们觉得,陛下虽然嘴毒,但心里还是有数的,没有一竿子打死一船人,避免了“兔死狐悲”的惨剧。 “最后……” 林休的目光移向了跪在最前面的赵大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林休反而叹了口气,一脸的意兴阑珊。 “赵爱卿啊。” 林休摇了摇头,“你这就不是能力问题了,是人品问题。欺君罔上,指鹿为马,勾结豪绅,数额巨大……朕要是就这么罚你点俸禄,怕是这满朝文武都不答应,这天下的百姓也不答应啊。” 赵大人浑身抖如筛糠,刚想求饶,却被林休抬手打断。 “行了,朕也懒得听你辩解,更懒得亲自处置你。免得传出去,说朕是个不教而诛的暴君。” 林休随手将赵大人的那本折子扔给了站在一旁的御史大夫陈直。 “陈御史,还有刑部、大理寺的几位爱卿。” “臣在。” 几位大佬同时出列。 “人,交给你们了。”林休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启动三司会审程序吧。按大圣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把他的那些个烂账、勾结的证据,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只有一个要求:依律办事,公开透明。让天下人都看看,在大圣朝,‘聪明’过头了,是个什么下场。” “遵旨!” 陈直等人齐声领命。 赵大人一听“三司会审”四个字,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是陛下亲自下旨廷杖或者流放,或许还能博个“直臣”或者“受委屈”的名声,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可能。 可这“三司会审”,那是走正规法律程序啊! 一旦罪名坐实,那就是铁案如山,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而且以陈直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这一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背后的那些关系网怕是也要跟着倒霉。 陛下这招……太狠了! 不仅自己不动手,维持了“仁君”和“法治”的体面,还借刀杀人,用文官集团自己的刀,去剐文官集团的肉! 大殿内的众臣,此刻看着龙椅上那位打着哈欠的年轻皇帝,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不杀人,却诛心。 不动手,却要命。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 “带下去吧,看着眼烦。” 林休摆了摆手,赵大人便像死狗一样被御林军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帮“出头鸟”,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既有对赵大人下场的恐惧,也有对陛下“按规矩办事”的庆幸。只要不触碰底线,陛下似乎……也没那么难伺候? “至于其他人嘛……” 林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的寒意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懒散与随意,“凡是此次巡视KPI达标的组,以及在京六部九卿、各寺监的同僚们,只要没在朕的‘黑名单’上,今年的双薪照发!” “朕说过,朕是个讲道理的人。罚要罚得心痛,赏也要赏得痛快。大家辛苦了一年,朕也不差这点银子。”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大殿内的欢呼声明显比刚才真诚了许多。不少官员甚至激动得眼眶微红——这可是双薪啊!实打实的银子啊!跟着这样的皇帝混,虽然心脏有时候受不了,但钱包是真的鼓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官场智慧”,在这一刻竟然成了最大的笑话。 林休的目光越过这群人,缓缓落在了大殿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有些发抖的年轻官员。 张直。 从刚才开始,张直就一直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嘲笑他“不懂规矩”的大人们,一个个被陛下驳得体无完肤,被钱尚书骂得狗血淋头,被崔尚书批得一文不值。 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些所谓的“聪明”,在陛下眼里只是拙劣的表演? 原来……自己坚持的“傻”,并不是错的? “张直。” 林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张直猛地一颤,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跌跌撞撞地出列跪下。 “微……微臣在!” 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刚刚被罚的“聪明人”们,此刻都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在他们看来,这个不懂规矩、搞得天怒人怨的“傻子”,下场肯定比他们还要惨。 毕竟,他们只是“懒”,而这个张直,可是真的在“闯祸”。 林休看着这个狼狈的年轻人,又扫了一眼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群臣,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罚完了混子,咱们该来聊聊……” “什么是真正的‘聪明人’了。” 第121章 这三百万两,是抠出来的!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正的聪明人?” 群臣面面相觑,目光在那个浑身泥点子、瑟瑟发抖的张直身上打转,又偷偷瞄向龙椅上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 这叫聪明人? 这分明就是个愣头青,是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在官场上混,讲究的是多栽花少种刺,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像张直这样,去了一趟岭南,把当地豪绅得罪了个遍,还把自己搞得像个叫花子一样回京,这要是算聪明,那他们这些在大殿上站得稳稳当当、家里银库堆得满满当当的人算什么? 林休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慵懒地靠在龙椅的软垫上,像是聊家常一样随口问道: “诸位爱卿,数月前巡视组离京的时候,朕在午门外给你们践行。当时朕送了你们所有人一句话。” 林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谁还记得?” 大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冻结了。 记得吗?当然记得。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当年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千军万马?过目不忘那是基本功。哪怕是数月前的一句闲话,只要是皇帝嘴里蹦出来的,他们都能倒背如流。 可问题是,谁敢说? 当时陛下那句话,听着是热血沸腾,可大家私底下都当成是场面话。就像是老板开会时喊口号说“大家把公司当成家”,谁要是真把公司当家把老板当爹,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陛下让你“放手去干”,意思是让你“看着办”,别惹麻烦,别捅娄子,最好还能顺带捞点政绩。谁要是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去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硬碰硬,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所以,没人敢接茬。 就连刚才那个巧舌如簧的孙大人,此刻也把头埋到了裤裆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呵。” 林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讥讽。 “看来,朕的话,在诸位爱卿耳朵里,就是一阵风啊。吹过去,也就散了。” 群臣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林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不敢抬头的身影上。 “张直。” “微……微臣在。”张直猛地一哆嗦,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你来说。”林休淡淡道,“朕当时说了什么?” 张直跪在地上,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那个秋风萧瑟的清晨。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御史,满怀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迷茫。他记得那天很冷,陛下的声音却很热,像是一团火,直接烧进了他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眼神还有些闪躲,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陛下说……” “只要心在百姓身上,把天捅破了,朕给你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大殿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却变了。 不少官员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傻帽。 这种话你也信?把天捅破了?真要是捅破了天,第一个拿你去补天的就是皇帝本人!这小子读书读傻了吧? 林休却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嘲讽,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欣赏。 “是啊。”林休感叹了一声,“朕是说过这话。可惜啊,这满朝文武,几百个聪明脑袋,听进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傻子’。” 他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张直,“你们都觉得他傻,觉得他不懂规矩,觉得他这一趟差事办得丢人现眼。行,那咱们就拿数据说话。” 林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当木桩子的吏部尚书崔正。 “崔尚书,别藏着掖着了。把岭南道巡视组的那个‘账本’,给大伙儿念念。” 崔正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是个务实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聪明人”。刚才看着张直被排挤,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听到陛下点名,他立刻大步出列,手里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折子,就像是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雷。 “遵旨!” 崔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足以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岭南道巡视组,组长张直。巡查岭南数月,足迹遍布三府十二县。” “共查处贪官污吏六十八人,其中六品以上官员三人;打掉涉黑恶霸团伙十五个;平反冤假错案一百二十七起。” 念到这里,崔正顿了一下。 这些数字虽然不错,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毕竟别的组虽然抓的人少,但也没少抓替罪羊。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崔正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共查抄贪腐及非法所得赃款……” “三百万两!” 轰——!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懵了。 多少? 三百万两?! 要知道,刚才那个被陛下点名的江南道孙大人,靠着富庶之地也不过才凑了一百万两“买路钱”。而那个被扒了皮的赵大人,虽然号称八十万两,但水分大得能养鱼。 “不仅如此。”崔正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惊人之语,“这三百万两,全部是现银!每一两都已经入了户部的银库!”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万两现银! 这哪里是去巡视?这分明是去抄家灭门了啊! “而且,微臣要特别说明一点。”崔正合上折子,目光凌厉地扫向那些面色惨白的“聪明人”,“别的组带回来的银子,大多是整整齐齐的官银,那是当地豪绅凑出来的‘买路钱’,是‘拔鹅毛’拔下来的那点毛。” “但张直带回来的这三百万两……” “有沾着泥的碎银子,有发了霉的银票,甚至还有熔了一半的金首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豪绅们主动给的,而是张直带着人,一点一点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从他们的裤裆里搜出来的!是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才凑出来的!” 崔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个刚才还在心里嘲笑张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这一串恐怖的数字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林休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头看向张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孩子: “张爱卿啊,跟大家伙儿说说吧。” “这岭南道的豪绅,朕是知道的。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把吃了这么多年的肉,连本带利都吐出来的?” 张直跪在地上,听着崔尚书念出的那些数字,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陛下真的知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些在泥地里打滚、被狗追、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的日子,真的被看见了。 “回……回陛下。” 张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微臣……微臣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开始讲述起那段在岭南“玩命”的日子。 大殿之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的张直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微臣刚去岭南的时候,那是真的难啊。” 张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 第122章 豪绅治豪绅?绝户计! 那声音里的苦涩,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心中一凛。 他们能想象得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巡视组长,在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时,是何等的无助。 张直并没有停顿太久,他似乎已经从那段回忆中缓过劲来,继续说道: “那些豪绅,根本就不把微臣当回事。微臣去查账,他们就放火烧账房;微臣去抓人,他们就让家丁顶罪。微臣想去田间地头问问百姓,结果连村口都进不去,几百个拿着锄头的家丁守在那,说是什么‘保卫乡里’,其实就是防着微臣。” “甚至有一天晚上,微臣住的驿站被人扔了毒蛇。要不是随行的锦衣卫兄弟警醒,微臣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大殿内一片静悄悄的。 虽然张直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惊心动魄。 这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知难而退,或者是选择同流合污,拿点钱走人了。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林休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直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之后,爆发出来的疯狂。 “微臣当时就想,既然他们不让微臣好过,那微臣也不让他们好过。” “微臣记得陛下说过,把天捅破了有您补。那微臣还怕什么?” “微臣也不跟他们玩虚的。微臣就把《大圣律》搬出来,一条一条地跟他们死磕!” 张直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大圣律载:‘兼并土地致人流亡者,斩!’‘截断水源致人绝收者,抄家!’” “既然他们不把百姓当人,那微臣也就不用把他们当人看!” “微臣放出话去:谁主动交代罪行并退赃,微臣依律请求从轻发落;谁若负隅顽抗,一旦查实,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在心里暗暗摇头。 这招“主动投诚者宽,负隅顽抗者严”,也就是吓唬吓唬老百姓。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豪绅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人家那是铁板一块,攻守同盟,你一个外来的官,凭什么让人家开口? 果然,林休也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光靠吓唬,怕是不管用吧?” “是,一开始是不管用。”张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们抱团抱得紧,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所以,微臣换了个法子。” “微臣想,既然百姓监督不了豪绅,那……豪绅,能不能监督豪绅呢?” 此言一出,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钱多多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味儿…… 这味儿对了! 张直继续说道:“微臣给他们分了个级。把那些豪绅分成甲、乙、丙三等。” “甲等,那是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乙等,是跟着喝汤的;丙等,那是刚有点钱的小地主。” “微臣先抓了几个最跳的甲等豪绅,带着锦衣卫直接冲进去,当场搜出了他们私设公堂、逼死人命的铁证,直接把人戴上枷锁,塞进囚车,扬言要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这一手,直接震慑了全场。然后……” 张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精彩的博弈。 “微臣跟剩下的乙等、丙等豪绅说:我知道你们也不想死,也不想被抄家。行,我给你们两条路。” “这第一条,叫‘竞银赎罪’。” “微臣告诉他们,对于主动退赃的,微臣手里有三个‘从轻发落’的名额。但这名额不是白给的,是‘预定’的。谁退赃退得最快、退得最多,这名额就归谁。剩下的?全部顶格重判!” “这一招一出,他们为了抢那几个保命的名额,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往衙门里送啊!生怕比别人少了一两银子!” 张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这还不够。光退钱不行,还得有人认罪。所以微臣又出了第二招——‘连环检举’。” “只要低一级的豪绅,能检举高一级豪绅的隐匿重罪,比如私藏兵甲、逼死人命这些大案子。只要查实了,不仅这检举人可以算作立功表现,减免罪责……” 张直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微臣还承诺,从查抄那个大豪绅的赃款里,拿出两成!作为‘告发赏银’,当场兑现!” 轰——! 这一次,大殿内的官员们不是震惊,而是惊恐。 毒! 太毒了! 这是绝户计啊!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在乱了纲常!这分明是在让那些豪绅“狗咬狗”! 你想想,那些小豪绅平时被大豪绅欺负,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现在不仅能报仇,还能保命,甚至还能分钱! 两成啊! 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 就算是亲兄弟,在这么一大笔银子面前,那也得动刀子啊! “绝!真绝!” 礼部尚书孙立本摸着胡子,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狂热。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次辅李东璧,压低声音说道:“李阁老,这招……虽说有些离经叛道,但……若是用在咱们以后推行新政、筹措款项上……是不是也能……” 李东璧微微一笑,手里那串平时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此刻转得飞快。 “立本啊,格局打开。” 李东璧眯着眼,眼神深邃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年轻人,“这哪里是绝户计?这分明是……腾笼换鸟啊。这岭南的旧豪绅倒了,这地盘、这生意……不就空出来了吗?咱们的人,正好去填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精光。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什么体统,什么斯文,在实打实的利益和陛下的赏识面前,那都是虚的! 而在另一边,御史台的队列里。 御史大夫陈直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下属。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直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心里忍不住吐槽:“就是这名字起得太占便宜了。老夫叫陈直,他叫张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夫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呢……不过,这股子‘直’到骨子里的狠劲儿,倒是真随了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低声算计的李东璧和孙立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鹰。 “哼,这帮老狐狸,闻着腥味就动了。” 陈直心中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御史铜牌,“想趁着浑水摸鱼?做梦!回头得让御史台那帮小崽子盯紧点。你们搞钱归搞钱,要是敢把手伸得太长,坏了朝廷的法度……哼哼,老夫这本参奏,可不认人!” 张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越说越兴奋: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这招一出,整个岭南道的豪绅圈子直接炸了!” “那些乙级、丙级的豪绅,为了回本,为了那笔奖金,那真是比锦衣卫还勤快。他们天天派人盯着甲级豪绅的后院,连人家哪天晚上纳了个小妾、哪天把银子埋在了哪个树底下,都给微臣挖出来了。” “甚至有个小地主,为了检举他那个当县丞的亲舅舅,硬是趴在他舅舅床底下听了三天的墙根儿,把账本藏哪儿都给听出来了!” “微臣……微臣其实啥也没干。微臣就是搬个凳子坐在衙门口,等着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等着他们自己把银子吐出来。” 说到最后,张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 “微臣这就是……这就是把他们当生意做了。微臣寻思着,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让他们自己斗起来,微臣才能坐收渔利。”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直。 这还是那个木讷、呆板、不懂变通的张直吗?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这手段,这心机,这狠劲儿……比他们这些自诩“官场老油条”的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们算计的是人情世故,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张直算计的是人性!是如何把事做绝!是如何把敌人的退路全部堵死!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脆而突兀的声音,突然在大殿内炸响。 第123章 这就叫聪明人?天子门生张直! “啪!啪!啪!” 那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坚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钱多多正一脸狂热地拍着巴掌,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好!好一招‘豪绅治豪绅’!好一招‘连环检举’!” 钱多多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冲到张直面前,那眼神比看见亲爹还亲。 “知己啊!张大人,你简直是本官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朝堂上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 “当初本官力推巡视组下乡,要搞全国扫黑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怎么说的?说什么‘竭泽而渔’,说什么‘激起民变’!现在呢?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钱多多一把抓起那个装满账册的箱子,拍得震天响: “三百万两!这是什么?这是民脂民膏吗?屁!这是从那些蛀虫嘴里抠出来的烂肉!张大人这一手,不仅没扰民,还把钱给挣了!这才是真正领悟了陛下和本官设立巡视组的初衷啊!” “不像某些人,拿着尚方宝剑下去,钱没搞回来几个,倒是学会了跟豪绅们推杯换盏!”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几个刚刚回京述职、原本还洋洋得意的巡视组领队,此刻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特别是那位之前还在宫门口嘲笑岭南组“寒酸”的领队,更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精致的暖手炉往袖子里藏了藏,恨不得当场隐身。 钱多多这张嘴,不仅毒,而且准,一刀就扎在了他们的肺管子上。 有了钱多多的带头,首辅张正源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种打破常规、直击痛点的手段,虽然有些“野路子”,但在如今这个需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代,恰恰是最需要的。 林休看着张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径直来到张直面前。 张直吓得想要磕头,却被林休一把扶住。 “别跪了。” 林休拍了拍张直肩膀上那块还没干透的泥点子,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给老朋友掸灰。 “这身衣服,脏是脏了点。但在朕眼里,比那些穿得溜光水滑、心里却长了蛆的人,要干净一万倍。”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些“聪明人”的心口上。 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此刻面如土色,手里的暖手炉都觉得烫手。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官服,突然觉得无比刺眼,无比丑陋。 林休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都听见了吗?” “这,就是朕要的聪明人!” “你们总以为,聪明就是会钻营,就是会看来头,就是会明哲保身。错!大错特错!” “真正的聪明,是心里装着事儿,是敢豁出命去干!心里没百姓,手段再高也是蠢;心里有百姓,哪怕是笨办法,也能变成大智慧!” “张直他是傻,傻到敢拿自己的脑袋去碰豪绅的石头。但他又绝顶聪明,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站得直,只要他身后站着朕,站着大圣律,那他就比谁都硬!” 林休猛地一挥袖袍,指着张直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岭南道巡视组,全员发放双倍年终奖!所有参与办案的锦衣卫、户部吏员,官升一级!” “至于张直……” 林休顿了顿,看着这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赐‘天子门生’牌匾一块。另外,特许你以后随时可以入宫见朕。朕就把你这根‘搅屎棍’……哦不,这根‘定海神针’,插在御史台了!” “以后谁要是敢贪赃枉法,你就给朕用你那个‘连环检举’,狠狠地咬!咬死他们!” 轰——! 全场沸腾。 天子门生!随时入宫!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啊!这意味着张直从此以后,就是陛下亲自盖了章的“心腹”,是这大圣朝官场上谁也不敢惹的“疯狗”! 那些曾经嘲笑过张直的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为了所谓的“安全落地”,竟然错过了这么一条通天大道! 他们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张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破了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畏畏缩缩的脸上,此刻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不是梦! 这是陛下给他的底气! 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再怕任何豪绅的报复! “微臣……”张直深吸一口气,把到了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什么?今天是好日子!是咱们老实人翻身的日子!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内炸响: “微臣,谢主隆恩!!”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窝囊样? 看着这个突然间仿佛换了个人的张直,大殿内没有人再敢笑话他。 就连那些最势利的官员,此刻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的脊梁,是陛下亲自给撑起来的! …… 退朝后。 午门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各路巡视组的随从、护卫早就等在了宫门外。 相比于其他组那些穿戴整齐、甚至还有暖手炉的随从,岭南组的几个人显得格外寒酸。 他们缩在墙角,身上的飞鱼服和官服都洗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寒风一吹,几个人冻得直跺脚。 “哎哟,这不是岭南组的‘叫花子’吗?” 不远处,江南道巡视组的一个护卫统领大声嘲笑道。他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一脸的优越感。 “听说你们那个张大人,把带回来的三百万两银子都上交了,连个辛苦费都没留。怎么样?是不是准备好去刑部大牢给自家大人送饭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是,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另一个随从也附和道,“我们大人这次可是带回了一百万两!陛下肯定重赏!至于你们……啧啧啧,太傻了。” 岭南组的锦衣卫小旗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个户部小吏更是把头埋进了那满是补丁的袖子里,羞得满脸通红。 他们想反驳,可想到自家大人那“公事公办”的死板模样,又是一阵无力。 难道……真的错了吗? 就在这时,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伸长了脖子。 只见大批官员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一群衣着光鲜的“聪明人”。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群平时趾高气扬的大人,此刻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面如土色。 “大人!大人!” 江南组的护卫统领连忙迎上去,想要报喜,“马车备好了,咱们是不是去……” “滚!” 刘主事猛地一甩袖子,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别烦我!” 护卫统领被骂得一脸懵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突然变了。 原本喧闹的午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绯袍大员,还是青袍小吏,此刻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并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大道。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嫉妒,齐刷刷地看向宫门深处。 在那条大道的尽头,一个穿着半旧官服、浑身还带着泥点子的年轻人,正昂首阔步地走来。 虽然衣衫褴褛,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阳光破云而出,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张直!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似乎,这一刻的张直,身上背负着某种足以压垮一切,却又足以撑起一切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变故突生。 第124章 首辅正冠,御史赠牌!最硬的脊梁! 寒风凛冽,午门外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张直即将走出宫门,迎接属于他的风暴与荣耀时,走在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苍老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挡住了去路。 是当朝首辅,张正源。 他这一停,身后的文武百官不得不跟着停下。整个午门广场,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正源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从后面走上来的张直。 张直也愣住了,连忙快走两步,想要行礼。 张正源却摆了摆手。这位当朝首辅缓步上前,伸出那双苍老却有力的手,帮张直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官帽,又理了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衣领。 动作细致,就像是长辈在送别即将远行的晚辈。 “既然陛下说你是‘定海神针’,那就把腰杆挺直了。” 张正源的声音不大,温和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御史台的风大,别被吹倒了。” 说完,张正源拍了拍张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轰——! 人群中虽然没有声音,但每个人心里的震撼不亚于十二级地震。 首辅站台!亲自整理衣冠!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意味着张直不仅是陛下的“门生”,更是得到了文官集团一把手的公开认可! 刚才那些嘲笑张直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然而,震撼还没有结束。 张正源刚走,又一道身影挡在了张直面前。 是御史大夫,陈直。 这位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此刻正板着一张脸,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着张直。 周围的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陈大人又要干嘛? “陈……陈大人。”张直有些紧张,毕竟这是自己以后的顶头上司。 “哼。” 陈直冷哼一声,嘴角却极其难得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名字起得倒是不赖,没给老夫这个‘直’字丢人。”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御史腰牌,随手扔进了张直怀里。 张直手忙脚乱地接住。 “明天来点卯。记住了,御史台不养闲人,更不养软骨头。” 陈直背着手,眯着眼凑近张直,压低声音威胁道:“要是哪天你的脊梁弯了……老夫第一个参死你!” 扔下这句狠话,陈直迈着方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话难听,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陈大人眼角的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哪里是威胁?这分明是护犊子! 岭南组的几个人彻底愣住了。 那个一直把头埋在袖子里的户部小吏,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首辅大人?那是……御史大夫?” 旁边的锦衣卫小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呲牙咧嘴:“嘶——!真他娘的疼!这不是做梦!咱们大人……这是要上天啊!” 几个人原本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热流,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而反观不远处。 刚才那个嘲笑他们的江南组护卫统领,此刻手里的精致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炭火洒了一地。 但他根本顾不上心疼,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那个被当朝两大巨头轮番“加持”的年轻人。 首辅整理衣冠!御史赠送腰牌! 这哪里是什么穷酸叫花子?这分明是简在帝心、又有大佬护航的当朝新贵! 想起刚才自己的嘲笑,护卫统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腿肚子都在转筋。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也瞬间从鄙夷变成了敬畏,甚至是嫉妒。 在这万众瞩目的死寂中,张直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兄弟们。 他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吃糠咽菜、受尽白眼的兄弟,看着他们冻红的脸和眼中的忐忑,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捂热乎的“天子门生”金牌,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 “兄弟们!听好了!” “陛下有旨!岭南道巡视组,全员双倍年终奖!官升一级!” 轰——!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岭南组的几个人给震懵了。 双倍年终奖? 官升一级? 那个刚才还把头埋在袖子里的户部小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大人。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熬出头了?咱们熬出头了?!” 锦衣卫小旗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他一把抱住身边的同伴,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见没有!双倍!升官!老子没听错吧?!” “没听错!没听错!” 那个户部小吏一边笑一边擦眼泪,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冲到了刚才那个嘲笑他们的江南组统领面前。 他一把扯过自己那个打着补丁的袖口,怼到了对方那张惊愕的脸上,大声嚷嚷: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补丁吗?这可是陛下亲口夸过的!这是‘勋章’!懂吗?土鳖!” “告诉你们!我们大人是‘天子门生’!我们是‘最硬的脊梁’!你们那些银子?那是买命钱!我们这补丁?那是军功章!” 他昂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此刻在他身上穿出了龙袍的气势。 而那个江南组的统领,此刻捧着手炉,张着大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张直和这群狂欢的“叫花子”面前,他们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显得是那么的庸俗,那么的可笑。 他们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 他们保住了乌纱帽,却丢掉了作为大圣朝官员最珍贵的东西——脊梁。 “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锦衣卫小旗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头,挡都挡不住。 张直抹了一把脸上笑出来的汗,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兄弟,豪气顿生。 他想起了戏文里的一句词,觉得只有那句话能配得上今天的心情。 他翻身上了旁边早就备好的一匹枣红马——那是他们一路从岭南骑回来的老伙计。 张直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他回过头,对着那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对着这巍峨的皇宫和繁华的京城,放声大笑: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兄弟们!上马!” “咱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喝最烈的酒!”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驾——!” 蹄声如雷,笑声如浪。 一行人虽然衣衫褴褛,却骑出了鲜衣怒马的气势,卷起一地残雪,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狂奔而去。 风雪中,隐约传来张直那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畅快的嘶吼: “走!带兄弟们……吃肉去!!!” 第125章 朕的烦恼:这三亿两该怎么花? 张直那一声豪迈的“吃肉去”,仿佛还在午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满城风雪都带了几分热乎气儿。 相比于这位“天子门生”带着兄弟们去酒楼大口吃肉的快活,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林休,此刻的处境却只能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此时正值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皇宫里虽然红灯笼挂得满坑满谷,太监宫女们脸上都洋溢着“终于要放假了”的喜庆,但这乾清宫里的气氛,却比那千年冰窖还要凝重几分。 林休瘫在铺了厚厚雪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皮子直打架。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今儿个是朝廷正式放假的大日子。本来按大圣朝的祖制,得熬到除夕才能封印,但林休体恤(其实是自己想偷懒)百官,大手一挥,特以此乃“盛世恩典”为由,强行把假期提前了两天。这按理说该是他这个皇帝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只需要躺在暖阁里,等着过年吃饺子。 但这美好的愿景,被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给无情粉碎了。 首辅张正源、次辅李东璧,还有六部尚书,这帮大圣朝最顶尖的脑袋瓜子,此刻正跟一群讨债鬼似的,整整齐齐地跪在下头。最要命的是,领头的还是他的皇贵妃,兼大圣皇家银行行长,李妙真。 李妙真今天没穿那种繁复的宫装,反而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绸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那张平时精明强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 这种焦虑不是因为没钱,恰恰相反,是因为钱太多了。 “陛下,您得拿个主意。” 李妙真把账册往头顶一举,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数字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恐慌,“截止昨日酉时,大圣皇家银行的各项存款总额已突破三亿两白银。这还不算户部刚刚从各地巡视组收上来的两千八百万两赃银。陛下,如今国库和银行的银子加起来,足以买下十个蒙剌汗国!但这些钱现在全成了趴在账上的死物!” 林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不是好事吗?爱妃啊,朕记得你以前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吗?现在梦想成真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陛下!这哪是好事啊!”李妙真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您教过臣妾的,钱只有流动起来才叫资本,趴在账上那就是废铜烂铁!三亿两啊!如果不投出去生钱,那就是对这泼天富贵最大的犯罪!臣妾每天看着这堆死钱,心都在滴血,这比亏钱还难受!” 她顿了一下,把账册重重地磕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旁边的户部尚书钱多多眼角直抽抽。 “要是这钱能生钱也就罢了,可现在呢?京通这一小段虽然修完了,赚得盆满钵满,但它只是京南大动脉的一个开头,后面那两千里的工程还在吃钱,回款更是遥遥无期。 “而且,花钱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存钱的速度!咱们的三大建筑局已经是在吞金了:赵破虏的一局修京南直道余段,两年预算两千一百万两;魏得禄的二局修西北直道,也是两千万两打底;哪怕是乔家和咱们合资、工期最短的京晋直道,那也是千万两级别的投入。 “但这三条大动脉加起来,也不过才消耗了五六千万两!剩下的钱呢?市面上的好项目都被咱们投遍了,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这剩下的两亿多两趴在库房里发霉,每一天都在浪费!陛下,臣妾现在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些银冬瓜长了腿,排着队往外跑!” 林休听乐了,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所以呢?爱妃这是嫌钱烫手,想让朕帮你花花?” “正是!” 李妙真回答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自觉,反正这满屋子的大臣也没人敢拿这规矩压她,“必须得花出去!而且得是大项目,回报率不能低于京通直道的那种!否则,这银行迟早得被这堆死钱给憋死!” 林休把目光投向了跪在李妙真身后的那群老狐狸。 首辅张正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臣年迈耳背”的模样;次辅李东璧则是低头数着地砖上的花纹,仿佛那上面刻着长生不老的秘诀。 倒是户部尚书钱多多,见皇帝看过来,立马苦着一张脸,往前跪爬了两步。 “陛下,娘娘说得极是啊!” 钱多多这一嗓子嚎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悲切中透着一股子专业,“娘娘担心的是浪费,臣担心的却是国运!您看看现在的市面,物价是稳住了,可这银子都流进了国库和银行,民间反而缺了现银。老百姓手里没钱,就不敢消费;商贾见没人买东西,就不敢扩大生产。长此以往,咱们大圣朝就是个抱着金饭碗饿死的守财奴!” 说到这,钱多多激动地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役:“必须得把这钱‘撒’出去!得让银子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流回老百姓的口袋里,这大圣朝的血脉才能活啊!” 林休挑了挑眉,这胖子可以啊,连通货紧缩的原理都悟出来了,虽然话说得土了点,但道理是一点没错。 “行啊,既然你们都知道要撒钱。”林休懒洋洋地指了指这群大臣,“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撒?往哪撒?总不能让朕站在午门城楼上,一把一把往外扔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群情激奋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张正源依旧在闭目养神,李东璧还在研究地砖。工部尚书宋应想说话,被旁边的礼部尚书孙立本悄悄扯了一下袖子,又憋了回去。 这群老狐狸。 林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今天联袂而来,肯定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张正源那肚子里的墨水,估计早就把“疏浚河道”、“修缮城墙”、“加固边防”这些个烧钱的项目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了。 但他们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定调子”的事儿。花钱谁都会,但怎么花得有名目,花得让皇帝高兴,花得显得他们这群臣子既忠心又“无能”,那才是学问。他们得把这个“高瞻远瞩”的机会留给皇帝,自己只负责在后面喊“陛下圣明”,顺便把具体的脏活累活揽过来。 这就是大圣朝官场的生存智慧。 林休看着这群演技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想演戏是吧?行,朕今天就陪你们演个够。 “怎么?平日里一个个在朝堂上吵得跟乌眼鸡似的,今天到了真正要花钱的时候,都成哑巴了?”林休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第126章 万倍红利?朕要修一条“人”的路! 张正源这时候终于“醒”了。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一脸诚恳地拱手道:“陛下,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这笔钱数额太过巨大,牵涉国运,臣等惶恐,不敢妄言。陛下天纵奇才,目光长远,定有消耗这泼天富贵的良策。臣等今日来,就是特地来向陛下‘取经’的。” 听听,这就叫水平。 明明是来逼宫让皇帝想办法花钱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取经”。 面对这群老狐狸的“取经”,林休也不点破。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了两步,来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前,随手翻开一本,那是工部关于黄河水患的治理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圈。 “你们是想再造几个‘水泥厂’?”林休突然问道。 工部尚书宋应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自从京通直道修通后,那“点石成金”的水泥可是让他尝到了甜头。以前修路靠人扛,现在靠烧石头,不仅快,而且量大管饱。他做梦都想再找几个这种能把烂石头变宝贝的方子。 “修路是个好法子,水泥也是个好东西。”林休把奏折扔回桌上,摇了摇头,“但光靠修路,这三亿两银子得修到天边去。而且,水泥厂建多了,路修完了,那些水泥卖给谁?堆在库房里吃灰吗?” 李妙真配合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陛下圣明。京通直道虽然赚钱,但那是因为连接了南北枢纽。若是为了花钱而修路,修到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就是纯赔本。而且,单一的产业风险太大,一旦路修完了,咱们庞大的产能就废了。” 众臣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是尝到了工业化生产(虽然他们还不懂这个词)的甜头,想复制修路的模式,但被陛下这么一问,又觉得确实是个死胡同。 林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逗他们。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大圣朝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最后停在了京城的位置。 “你们想得没错,钱要流动,要像造水泥一样,把死物变成活钱。既然传统的路修完了,那就修‘人’的路。” 林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朕问你们,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投入巨大,短期内几乎看不到任何回报,甚至连个响声都听不到,但只要坚持下去,未来却能吐出万倍、十万倍红利的?” 众臣一脸茫然。 李妙真皱着眉头思索,她是生意人,本能地计算着各种买卖的盈亏,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有这种“赔本赚吆喝”还能赚万倍的生意。 “是工业化。” 林休轻轻吐出这个词,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什么叫工业化,但他接下来的解释,却让所有人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你们想得没错,钱要流动。但光识字、光会背几句之乎者也,那是没用的。朕要建的,不是培养只会摇脑袋的酸腐文人,而是要培养能把石头变成水泥、把铁矿变成钢轨、把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变成真金白银的发明家!朕要的不是工匠,是创造者!” 林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狂热与冷酷: “朕要把这三亿两银子,变成千千万万个懂格物、懂制造的脑子!朕要让大圣朝的孩子,无论贫富贵贱,只要到了年纪,就必须给朕滚进学堂去读书!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术、是几何、是物理、是化学!” “这得花多少钱啊……”钱多多忍不住呻吟出声,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算盘珠子,那数字大得让他头晕。 “花多少钱?”林休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就是要花钱!一旦有了这些人,有了他们发明的新机器、新工艺,我们就能造出比泥土还便宜的铁锅、比丝绸还量大的棉布!到时候,大圣朝的商品将如洪水般倾销天下,无论是西域的胡商,还是极西之地的蛮夷,都得乖乖掏空他们的口袋,来买我们的东西!”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李妙真:“爱妃,你不是愁钱没处花吗?这个项目,朕准许你成立一个‘大圣工业教育基金’,银行作为最大的投资方。虽然前十年、二十年可能是亏的,但二十年后呢?当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成了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发明家……他们创造的价值,将是你现在这点利息的万倍、十万倍!” 李妙真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亏损,更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商业帝国。如果全天下的商品都由大圣朝垄断,那这三亿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陛下……”孙立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虽然他对什么物理化学一窍不通,但他听懂了“万世之基”这四个字,更意识到这将是继简体字推广、《大圣日报》发行之后,礼部迎来的又一次权力暴涨,“臣……臣这就回去写方案!一定要让圣人的教化……不,让陛下的‘新学’遍布天下!” “慢着。” 林休突然抬手,打断了群臣的热血沸腾,适时地泼了一瓢冷水: “饼画得再大,也得有人能烙出来。就拿咱们刚修好的京通直道来说,宋应,你那个水泥配方,若是没有专门的把式盯着,下面的民夫是不是经常把比例搞错?不是水多了就是灰少了,最后凝固成一滩烂泥?连这点简单的活儿都干不好,日后若是要造更精密的机器,要看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尺寸图纸,这帮大字不识的工匠能干什么?造出来的怕不是神器,是一堆废铁!” 林休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简体字义务教育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这是地基,地基不牢,朕画的这些饼全是空中楼阁。谁要是敢在这上面给朕拖后腿,朕就把他塞进水泥里,去给大圣朝的工业大厦当基石!” “臣等……遵旨!” 这一刻,君臣思维同频共振,林休再次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 “说到这,”林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孙立本身上,“咱们的简体字义务教育,从那个慈善晚会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吧?” 第127章 两条腿走路:砸格物与砸待遇 “回陛下,确有五个月零十天了。” 孙立本对这个日子记得门儿清。一提到这茬,他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地抖了抖,原本的小眼睛瞬间笑成了一条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已备好的账册,声音都高了八度: “陛下,这半年来,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啊!靠着《大圣日报》的每日轰炸,加上‘实务恩科’的诱惑,全国各州府新增义学三千二百余所,入学蒙童超过三十万!尤其是那些乡绅,为了博个‘教化乡里’的美名,那是争着抢着捐地建校。如今在京畿道和江南,村村有书声,那可不是句空话!” “做得好。”林休点了点头,对这个数据表示满意,“但这还不够。三千所听着多,分到大圣朝的版图上,也就是撒了把胡椒面。” 林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这种投入,不是一锤子买卖,得是细水长流。朕给你定个指标:从明年起,每年新增义学不得低于五千所!哪怕是偏远山区,也要让孩子有书读。这笔钱,朝廷出大头,必须长期、持续地砸下去,砸它个十年、二十年!” “陛下,这账臣妾刚才心算了一下。” 李妙真突然插话,她手中的算盘甚至都没拨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淡定,“建一所义学,地皮多是乡绅捐的,朝廷只出砖瓦人工,不过三百两;请三个先生,加杂役伙食,一年五百两顶天了。五千所,头一年也不过四百万两。哪怕连着砸十年,也就四千万两。” 她嘴角微翘,显然对这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感到毫无压力:“对于咱们现在趴在账上的三亿两来说,这笔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只要能把钱花出去,别说五千所,就是一万所,银行也投得起。” “不仅是钱,”孙立本也乐呵呵地接话,手里捧着那本账册仿佛捧着宝贝,“人也不缺!自从陛下定了年后二月初九开设‘实务恩科’,并允许女子考取医官和教习资格后,那报名的人简直挤破了门槛。虽然大考还没开始,但各地报上来的‘备考’名册里,愿意从教的读书人和女子,少说也有两三万。别说五千所,只要陛下下旨,这帮人为了提前积攒‘资历’,那是抢着要去义学当先生呢!” 君臣几人一唱一和,仿佛这困扰千百年的教化难题,在如今的大圣朝面前,不过是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不过……”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宋应突然插了一嘴,他看着乐观的两人,苦笑道,“陛下,如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这自然是好事。可臣这边……还是愁啊。” “哦?愁什么?” 宋应叹了口气:“咱们现在的学校,教的大多还是简体《三字经》、《千字文》,顶多加个算盘。学生们也就是刚开始认几个字,为了以后考个账房或者吏员。可想让他们看懂工部的图纸、搞懂水泥的用料、弄明白轮机的运转……那是缘木求鱼。咱们现在识字的人是在慢慢变多,但真正‘懂行’、能干活的人,还是没几个。” 林休点了点头,这才是他今天想说的重点:扫盲虽有成效,但这格物之学依然是空白。 “那就两条腿走路!”林休大手一挥,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竖起两根手指,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改‘课程’!没必要另起炉灶搞什么特殊学校,就在这义学里改!即日起,所有义学增加‘格物’一科!朕要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通晓‘造物之理’的人才!哪怕是烧砖、打铁,那里面也有大学问!去把那些老工匠请来,让他们给学生讲讲,这铁是怎么炼成的,这桥是怎么架起来的!上午学圣人教化,下午学经世致用!” “第二,砸‘待遇’!爱妃,这一条最费钱。朕要你保证,凡是义学里修习‘格物’科的孩子,学费全免,书本白送!至于那些愿意来任教的老工匠,朝廷赐‘大工匠’称号,享受秀才同等待遇,见官不跪!谁说只有读书人能当先生?能造出好东西的,就是大先生!”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这群大臣一口气抽干了。 钱?那根本不是问题! 但这“工匠教书”、“见官不跪”,甚至赐予“大工匠”这种堪比士大夫的荣耀头衔,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吏部尚书崔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倒不是想死谏,自从上次“实务恩科”之后,他这个吏部尚书早就被各部逼得没了脾气,只要能招到人,别说工匠,就是猴子他也敢用。 但问题是,这待遇给得太高,他这个“吏部尚书”难做啊! 崔正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拱手道:“陛下,这……这招工匠进义学,臣举双手赞成。咱们现在确实缺实干的人才。但这‘见官不跪’和‘秀才待遇’,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他一边观察着林休的脸色,一边斟酌着词句:“陛下您想啊,那些正经考出来的秀才,那是寒窗苦读十载才换来的功名。如今这帮工匠,虽有手艺,但毕竟没读过圣贤书。若是让他们平起平坐,臣怕……怕那些读书人心里不平衡,到时候闹起事来,吏部的大门怕是要被堵死啊。” “是啊,陛下。” 次辅李东璧也出列帮腔,他语气平稳,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务实归务实,但规矩还是要有。若是让工匠与士子同列,恐会乱了尊卑。臣以为,不如多给些赏银,或者赐个‘义民’的牌匾,既给了实惠,也保了体统,岂不两全其美?” 这两位大佬一开口,其余几位尚书也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给钱给物都行,毕竟大圣朝现在不差钱。但这“政治地位”,还是得捏在读书人手里,这是底线,也是为了朝堂的稳定。 林休看着这群精明算计的老狐狸,忍不住笑了。 “怕读书人心里不平衡?怕乱了尊卑?” 林休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来,“崔爱卿,李阁老,朕问你们,蒙剌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谁打造了神臂弩守住了城墙?是赵破虏修的水泥路让商贾货通天下,还是你们嘴里的‘尊卑’和‘体统’把银子变出来的?” 崔正和李东璧对视一眼,尴尬地低下了头。这事儿没法辩,毕竟战绩摆在那儿。 “朕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林休走下御阶,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在大圣朝,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大爷!谁能造出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谁就配得上这份尊严!那些只会死读书、连个卯榫都扣不上的‘秀才’,若是心里不平衡,行啊,让他们去跟宋应比比烧水泥,去跟顾青比比杀敌!赢了,朕亲自给他们升官!”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崔正身上:“而且,崔爱卿,你这账算得也不精啊。给个‘大工匠’的虚名,能省多少真金白银?这些老工匠,给他们几百龙票他们都不一定敢收,怕烫手。但你要是给他们一个‘见官不跪’的荣耀,哪怕不给钱,他们都能把命卖给你!这叫‘精神激励’,懂不懂?” 崔正眼睛一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 龙票是实打实的,给出去就没了。可这“名号”是虚的啊! 只要皇帝金口一开,赐个牌匾,那帮老工匠还不感恩戴德,哪怕少拿点俸禄也乐意啊!这哪里是费钱,这分明是在省钱啊! “陛下圣明!”崔正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臣懂了!这就是用‘面子’换‘里子’!臣这就去拟定章程,保证把这‘大工匠’的牌子,做得比状元匾还亮堂,把这帮手艺人的心,给朕牢牢地拴住!” 李东璧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拱手退下。这皇帝,看似胡闹,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用“尊严”来换“技术”,甚至顺手还省了一笔开支,这笔买卖,在大圣朝如今的局面下,确实划算到了极点。 然而,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唯独工部尚书宋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都被崔正和孙立本兴奋的讨论声给盖了过去。看着这两位同僚已经开始畅想“大工匠”遍布天下的盛景,宋应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看着崔正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老狐狸,只要利益给到位,什么祖制规矩都能给你圆回来。 “既如此,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休大手一挥,伸了个懒腰,满脑子都是赶紧下班回去补觉,“孙立本,你负责配合崔正,把这‘大工匠’的排场给我搞大点!朕要让全天下的手艺人都知道,在大圣朝,只要手艺好,一样能光宗耀祖!行了,退朝吧,朕饿了。” “臣……遵旨。” 孙立本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一句“有辱斯文”,但一想到刚才李妙真报的那串天文数字般的存款,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现在的陛下,有钱就是硬道理。在这个富得流油的皇帝面前,连“斯文”都得让路。 然而,就在林休一只脚已经迈下御阶,准备开溜的时候,一个极不协调、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陛……陛下……且慢!” 林休一回头,就看见工部尚书宋应正站在人群里,那一脸的纠结和痛苦,简直比刚才哭穷的时候还要难看,仿佛刚刚吞了一只苍蝇。 “宋爱卿,你这是怎么了?”林休有些纳闷,眉头微皱,“朕现在给你待遇,给你名分,让你去招人,你怎么还这副表情?莫非是嫌朕给的官不够大?” 宋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您给的待遇是好,可您说的那个‘招工匠进义学当老师’……这事儿,它……它根本行不通啊!”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宋应这一跪给跪得凝固了。 刚才还沉浸在“大工匠”光辉愿景里的崔正和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突然施了定身法。李妙真手里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意外。 林休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便秘表情的宋应,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回了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行不通?” 林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宋爱卿,朕给你钱,给你人,给你政策,甚至连‘见官不跪’这种打破祖制的特权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朕说行不通?来,你给朕说道说道,是哪个环节卡住了?是朕的龙票不够亮,还是你工部的门槛太高?” 宋应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只会埋头干活的黑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焦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涩地说道: “陛下,不是龙票的问题,也不是门槛的问题。是……是那帮老工匠,他们……他们根本就不会教书啊!” “不会教?”孙立本在旁边插了一嘴,有些不以为然,“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既是老工匠,手艺自然是炉火纯青。让他们把怎么打铁、怎么烧窑讲出来,这有何难?难不成他们还想留一手,搞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若是这样,那就是态度问题,得治!” “孙尚书,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宋应急得直拍大腿,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了,直接开启了诉苦模式,“您是读书人,学的是圣人微言大义,讲究的是逻辑条理。可那帮老工匠,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们教徒弟,从来没有什么‘第一步、第二步’,全靠那是……那个……” 宋应一边比划一边绞尽脑汁地形容:“全靠‘感觉’!比如烧瓷器,咱们问火候怎么看,老工匠会说‘看火色’。什么叫火色?他说‘就是那个颜色嘛’!再问具体什么颜色,他就急了,直接一巴掌呼在徒弟后脑勺上,骂道‘笨死你算了,就是那种微微发蓝还带点红的颜色,自己悟去!’” 宋应模仿着老工匠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惟妙惟肖,甚至连那挥巴掌的动作都带了出来。 这一声模仿,虽然滑稽,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燃起的乐观之火。 崔正和孙立本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砸钱和给待遇或许能解决“愿不愿意教”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会不会教”这个死结。 屋子里的几人都愣住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 第128章 跨界混搭:当工匠遇上灵魂画手 “陛下,您想啊。” 宋应叹了口气,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死寂,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这帮老工匠,一辈子都在作坊里跟泥巴铁块打交道,嘴笨得像棉裤腰。肚子里确实有货,可那是‘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啊!让他们上讲台,对着下面几十个大眼瞪小眼的秀才讲课?那场面臣都不敢想!估计讲不到三句,老工匠就得急得想拿锤子砸人,下面的学生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如同听天书一般。” 孙立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他虽然没干过重活,但也知道民间确实有这种情况。很多绝活,都是靠师父带徒弟,几年甚至十几年耳濡目染“悟”出来的,根本没有成体系的文字记录。 “那就让秀才去记!” 李妙真突然开口,她那商人的思维总是直指核心,“既然工匠不会说,那就让读书人去旁边盯着。工匠干一步,秀才记一步。把他们的动作、用料、时间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这不就是教材了吗?” “回娘娘,这招臣早试过了,还是不行。” 宋应无奈地摇了摇头,“臣前些日子,特意从翰林院借了两个庶吉士去工部火药局记录配方。结果呢?那两个庶吉士连硫磺和硝石都分不清,工匠说‘加一钱引子’,他们问‘什么是引子’;工匠说‘搅动七七四十九下’,他们问‘为什么要四十九下,五十下行不行’。” 说到这,宋应摊开双手,一脸绝望:“最后把那老工匠问烦了,直接把两人轰了出来,说‘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炸死了不偿命’!陛下,这就是现在的死局。有钱,有人,但就是没法把这‘手艺’变成纸上的‘知识’。工匠懂做不懂说,秀才懂写不懂做。这两拨人凑在一起,那是鸡同鸭讲,根本没法交流啊!”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立本摸着胡子,眉头紧锁;崔正看着脚尖,若有所思;李妙真也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敲打着算盘珠子。 这是一个时代的鸿沟。 在这个时代,知识和技术是完全割裂的。读书人视奇技淫巧为末流,根本不屑去了解;而工匠们大多是文盲,靠着经验主义代代相传。想要把这两者强行捏合在一起,确实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沉寂。 林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应,笑骂道:“宋应啊宋应,你这是典型的‘骑驴找驴’!你自己是个什么出身,你忘了吗?” 宋应一愣,茫然地抬起头:“臣?臣是工部尚书,正二品……” “朕问你出身!” “臣……臣是先帝爷那会儿的进士,二甲第七名。” “这就对了!” 林休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你是进士出身,读过圣贤书,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是你的‘文’;你又在工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水泥都烧得出来,这是你的‘技’。你既懂工匠的黑话,又懂读书人的逻辑。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合适的‘翻译官’吗?” 宋应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陛下,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编教材?”宋应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仅是你。” 林休停下脚步,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朕要你牵头,搞一个‘跨界混搭’!这教材,不是一个人能编出来的,得是一个团队!” “第一,你宋应,任‘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总编!你负责统筹技术逻辑,把工匠嘴里的‘黑话’、‘感觉’,给朕翻译成读书人能听懂的‘人话’!比如那个‘火候’,你别说什么颜色,你就规定‘烧两个时辰’,或者‘烧到把纸扔进去瞬间变灰’!把玄学变成标准!” “第二,调苏墨入局!那小子脑子里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法,让他负责‘图解降维’!工匠说不清楚的,让他画出来!文字看不懂,画个图总能看懂吧?连环画看过没有?就照着那个画!” “第三,翰林院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学究,也别让他们闲着。让他们负责‘文字润色’!苏墨画好图,宋应定好逻辑,他们负责把这些东西写得通顺、写得漂亮,最好能写得像话本一样好看,让那帮蒙童看了就舍不得放下!” 林休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本本图文并茂的教材在流水线上诞生。 “别急着搞什么高深的机械原理,咱们先定个‘工业三部曲’!” 林休大手一挥,直接在虚空中画了个大饼,“第一部,《大圣基础算术》!别整那些‘鸡兔同笼’的绕口令,直接教他们怎么加减乘除,怎么算账,怎么量尺寸!这是基础!” “第二部,《大圣格物入门》!讲讲什么是力,什么是火,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杠杆能撬动石头!把这些道理讲透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为什么要‘搅动四十九下’了!” “第三部,《大圣工艺图解》!这就是实操手册!把烧水泥、炼铁、造纸这些流程,给朕画成连环画!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画得清清楚楚。哪怕是不识字的工匠,看着图也能照猫画虎!”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听得在场几人目瞪口呆。 宋应张大了嘴巴,脑子里那团乱麻仿佛瞬间被一把利剑斩断,露出了一条清晰的大道。 “陛下……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宋应激动得语无伦次,“把工匠的手艺拆解,用图画展示,再用文字固定……这不就是把‘经验’变成了‘规矩’吗?只要有了这套书,哪怕是个傻子,只要照着做,也能造出及格的东西来!” “没错!朕要的不是一个个惊才绝艳的大师,朕要的是成千上万个懂原理、能发明创造的理工人才!” 林休目光灼灼,“只会照猫画虎那叫工匠,懂格物致知那才叫人才!朕要批量生产的,是后者!” “传苏墨!立刻!马上!” …… 一炷香后。 苏墨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提进了殿内。 他显然是刚从翰林院的废纸堆里被挖出来的,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沾满了墨迹的官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活像一只刚被人从竹林里偷出来的熊猫。 “哈欠——” 苏墨进门也不行礼,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陛下……这都几点了?微臣昨晚为了赶那个《大圣日报》的‘扫盲专刊’,又盯着那帮老学究改了一宿的稿子……您这是要猝死微臣啊……” “少废话,来活了!” 林休根本不吃他卖惨这一套,直接把宋应推到了他面前,“认识一下,你的新搭档。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的哼哈二将。宋应负责把天书翻译成人话,你负责把人话变成画!” 苏墨睡眼惺忪地看了宋应一眼,嘟囔道:“宋大人?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画他不费墨吗?” 宋应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想揍人的冲动。 “别贫嘴!”林休敲了敲桌子,“朕刚才说了‘工业三部曲’。现在,你们俩给朕现场演示一下。就拿那个烧水泥的火候来说!宋应,你来讲;苏墨,你来画。朕要看看,你们怎么让一个不识字的孩子瞬间听懂!” 宋应也不含糊,直接蹲在地上比划:“火候就是看颜色。暗红不够,通红差不多,发白刺眼就是熟了!” 苏墨听完,炭笔飞舞。眨眼间,一张简陋却传神的草图铺在地上:三个火炉,分别涂着暗红、通红和亮白三种颜料,旁边配着不同表情的小人——哭脸代表欠火,笑脸代表成了。 “以后让工匠拿着这张纸去比对。”苏墨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一脸傲娇,“跟这块白色一样,就是熟了。瞎子都能看出来!” “妙!妙啊!” 宋应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苏墨的手,“苏老弟!有了你这画,那帮老工匠的嘴就能闭上了!这就是最好的‘哑巴师父’啊!” 苏墨嫌弃地把手抽回来:“宋大人,手劲儿别这么大。不过说好了,这算是‘技术入股’,编书的稿费,我得拿双份。” “给!朕给你三份!” 林休大笑,当场拍板,“即日起,‘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正式成立!你们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把这套路子给朕琢磨透了。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这套‘工业三部曲’摆上案头!” “臣等遵旨!” 宋应和苏墨对视一眼,虽然一个黑脸一个鸡窝头,但此刻,两人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名为“搞事”的火焰。 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困扰大圣朝的“技术传承”难题,就在这一图一画之间,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然而,就在林休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张正源,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兴奋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129章 降维打击:让武道宗师去挖泥巴 御书房内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张正源的声音便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燥热。 这位当朝首辅目光幽深,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飞雪,显然,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欢喜,而是更远的隐忧。 “陛下,教材的事有了着落,这的确是千秋之功。” 张正源缓缓开口,他手里捧着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这只老狐狸,总是在所有人最兴奋的时候,泼上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或者……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但臣刚才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张正源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林休,“陛下,咱们现在有水泥,有直道,将来还会有成千上万懂技术的工匠。但这东西造出来,得运出去啊。京通直道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一条线。大圣朝幅员辽阔,光靠陆路,成本太高。一车煤从山西运到江南,路上人吃马嚼,到了地头,价格得翻十倍。这生意,长久不了。” “首辅大人说得极是。” 一直没说话的李妙真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盘,清脆的声响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臣妾算过,若是走陆路,咱们大圣朝的货物,有一半的利润都喂给了车马行和沿途的损耗。若是水路能通,这成本至少能降七成。这哪里是运河,这分明是流淌的金河。” 林休眼神一凝,赞赏地看了一眼李妙真。 来了。 这就是顶级政治家和顶级商人的视野。当你还在想怎么造东西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想怎么让这东西流动起来了。 “阁老有何高见?”林休明知故问,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张正源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圣朝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沿着一条贯穿南北的蓝色线条缓缓划过。 “京杭大运河。” 张正源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条河,是前朝留下的命脉,但也荒废太久了。如今淤塞严重,很多地方只能走小船,甚至要靠纤夫拉。以前咱们没法子,治理河道那是无底洞,扔多少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唉,可不是嘛。” 户部尚书孙立本忍不住插了一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肉痛,“前几年工部只要一说修河,老夫这心里就哆嗦。那银子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全被泥沙给吞了。” 张正源点了点头,继续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休,又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重臣——宋应、秦破、李东璧、孙立本、崔正,角落里正对着图纸涂涂画画的苏墨,还有正拨弄算盘的李妙真。这几乎是大圣朝最顶尖的决策圈子,此刻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咱们有水泥,可以固堤,再也不怕冲垮;咱们有武者,那些御气境的高手,下水清淤、凿石开河,比神仙还快!既然陆路咱们能修‘神道’,这水路,为何不能修一条‘水上神道’?” 张正源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的终极构想:“臣建议,成立‘大圣水利局’!以工部为主,兵部为辅,征调民夫与武者,彻底疏通京杭大运河!加宽河道,加固堤坝,并在沿途设立‘水利枢纽’。一旦此河畅通,北方的煤铁、南方的粮食丝绸,就能以极低的成本互通有无。这才是大圣朝万世基业的血脉啊,陛下!” 林休看着张正源,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朕就知道你个老狐狸藏着这手! 之前讨论国库花钱的时候,这老家伙就在那儿装傻充愣,非要朕自己提出来“修人的路”。现在看时机成熟了,立刻就把这“修水的路”给补上了。这才是真正的辅佐之臣,查漏补缺,走一步看三步。 “准!” 林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龙案上抓起玉玺,在虚空中狠狠盖了一下,“张爱卿此言,深得朕心!路要修,河也要通!这大圣朝的血脉,必须给朕彻底打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林休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这‘大圣水利局’的架子,不能按以前的老路子搭。” 林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运河沿线重重地点了几下,“要是只搞一个总局,天高皇帝远,下面的人办事容易拖拉,甚至还会变成新的衙门习气。朕要的,是效率,是像狼群抢食一样的效率!” 他转过身,看着有些愕然的张正源和宋应,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设总局!或者说,不设永久的总局!” “给朕把这水利局拆了!按省份拆!北直隶设‘北直水利局’,山东设‘山东水利局’,河南设‘河南水利局’,南直隶设‘江南水利局’!哪怕是只经过几十里的小省,也给朕单独设局!” “这……”宋应听得目瞪口呆,“陛下,这不就乱套了吗?谁来统筹啊?” “内阁统筹!” 林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分局,全部直属内阁,直接向你们汇报!让他们互相独立,谁也别管谁,谁也别想吃大锅饭!” 林休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那是一种要把这帮官员“卷”死的坏笑: “而且,朕要让他们互相‘卷’起来,互相监督!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修这一条京杭大运河。记住,只许修这条线上的,谁敢把手伸到别的河沟里乱搞,朕剁了他的爪子!” “每五年,内阁负责一次大考!看谁修得快,看谁修得好,看谁花钱少!哪个分局拿了第一,它就是下一个五年的‘临时总局’!拥有对整条运河的话语权和调度权!任期五年!五年一到,不管干得好不好,必须卸任,不能连任!让其他局轮流来坐庄!” “这……” 张正源和宋应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拿着小本子在记录的吏部尚书崔正,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把官位当奖品,轮流坐庄?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考核法!但这招……狠啊!为了那个总局的位置,这帮人怕是要把命都豁出去!” 一旁的李东璧捻须的手也是猛地一僵,差点扯下几根胡须;就连一向只懂打仗的秦破,此刻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一脸“还能这么玩”的震惊表情。 这招……太损了!也太绝了! 如果不拆分,一个大一统的水利局,很容易变成铁板一块,上面拨款,下面层层扒皮,最后干活的还是苦哈哈。 但现在这么一拆,每个省的水利局都是独立的诸侯,为了争夺那个“总局”的位置,为了那个五年一次的“话语权”,这帮人还不得拼了命地表现? 山东局要是修慢了,不仅脸面无光,还要被隔壁的河南局骑在头上指挥五年!这谁能忍? 这就是把“官场斗争”变成了“工程竞赛”! “陛下……您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啊。”张正源苦笑着摇了摇头,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不过,这招‘二桃杀三士’用在工程上,确实是神来之笔。有这么个紧箍咒套着,这运河想不通都难!” “这就叫‘鲶鱼效应’。” 林休重新坐回龙椅,一脸惬意,“一潭死水养不出大鱼,得扔几条鲶鱼进去搅合搅合。宋应,水利局的具体章程,你按这个去细化。至于人手……秦破!” “臣在!”一直打瞌睡的秦破瞬间弹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大吼一声。 “别光想着修路赚钱。这下水清淤的活儿,也是个肥差!御气境的宗师,不是讲究‘上善若水’吗?让他们下河去悟道!工资照旧,津贴翻倍!” “得令!”秦破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下河摸鱼……哦不,下河清淤还能拿双倍津贴?这帮兵崽子怕是要抢破头! “慢着,还有最后一件事。” 林休转身在御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底下翻找了一阵,终于抽出了几张有些褶皱的宣纸。他又提起朱笔,在另外两张空白纸上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好了几道手谕。 “宋应,这是朕平日里闲暇时随手写的理工科教材大纲,你拿回去再细化一下;苏墨,你的样图很有灵气,回头多画几张存着;” 林休将宣纸递给二人,又拿起刚写好的手谕,目光在张正源和李东璧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正源身上: “张阁老,北直隶和山东的水利分局,您老费心给搭起来。那地方民风彪悍,得您这尊大佛去镇场子。” “至于江南和河南那边……”林休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次辅李东璧,“李爱卿,你和钱多多熟,江南那边的商贾也多,这几个分局的架子,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别让张阁老把风头都抢光了。” 李东璧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原本以为这水利局的大权会被张正源一把抓,没想到皇帝竟然来了这么一手“分权制衡”。这哪里是分任务,这分明是给他在内阁里增加筹码啊!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李东璧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张正源则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小狐狸”。这皇帝,不仅让下面卷,连内阁这几个老家伙也不放过,非得让他们也斗起来才开心。 “秦破,选拔下水宗师的事,你也先在军中吹吹风。” 交代完这一切,林休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正事彻底谈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在殿内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墨捂着肚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大家:“陛下……那个……微臣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个烧饼。这绞尽脑汁的活计,它是真耗心血啊……” 林休也被这一声叫得有些饿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疲惫的重臣。 “行了,都别走了。” 林休摆了摆手,吩咐道:“小凳子,传膳。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菜,弄几碗热腾腾的碧梗粥,再来几笼蒸羊羔和清淡小菜。今晚咱们君臣几个,就在这御书房里凑合一口。” “遵旨。” 不一会儿,御膳房便流水般送上了晚膳。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死板。几位大员确实是饿狠了,捧着温润的瓷碗,喝着熬得浓稠的碧梗粥,就着爽口的小菜,吃得格外香甜。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小太监撤去残席,奉上热茶。 殿内的气氛难得的温情脉脉,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不过嘛,马上就是除夕了。朕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恶东家。” 林休看着众人惬意消食的模样,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道,“刚才给你们的那些活儿,年后开印了再交也不迟。这几天,你们就安心回家过个好年。另外,朕让李妙真给各位府上都备了一份‘年终大礼包’,算是这一年辛苦的酬劳。特别是苏墨,朕特批你十斤上好的安神香,回去好好睡几觉,别把脑子熬坏了。” 苏墨闻言,原本苦着的脸瞬间笑开了花:“陛下圣明!微臣这就回家高卧,这几天谁叫我都不起!” “行了,都散了吧。朕也乏了。”林休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朕这几天也要好好补补觉,谁也别来烦朕。” “臣等……谢主隆恩!” 窗外,大雪纷飞。 众人齐齐拱手,虽有疲惫,但眼底却都有光。 第130章 腊月二十九,朕的御医是来“查岗”的 腊月二十九,大圣朝的皇宫里,年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按理说,这时候的皇帝应该坐在太和殿或者御书房里,像个吉祥物一样接受各路皇亲国戚的“拜早年”。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长辈,这时候都会一脸慈祥地冒出来,手里拎着所谓的“土特产”,嘴里念叨着“祖宗礼法”,实际上眼睛全盯着林休手里那点刚从户部抠出来的赏银。 太烦了。 林休觉得自己要是再听那位不知道是皇叔还是皇叔公辈的老王爷唠叨半个时辰“皇室开枝散叶”的重要性,他可能会忍不住当场表演一个“先天境掀桌”。 所以,他逃了。 这会儿,御花园深处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厚重的棉门帘把外面的寒风和喧嚣统统挡在了另一个世界。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铺了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姿势大概就像一条刚被晒干又被扔进温水里的咸鱼——舒展,且颓废。 他随手抓起一颗裹满糖霜的花生扔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香甜。 “还得是妙真啊……”林休满足地眯起眼,看着手边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这是李妙真让人刚送进来的,说是“妙真记”推出的年终限量版礼盒——“皇家至尊坚果塔”。 听说这玩意儿在京城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盒,还得排队摇号。李妙真这女人,做生意简直就是抢钱,偏偏那些权贵富商还抢着送钱,生怕送晚了显得自己没面子。林休一边吃着自家媳妇赚来的“民脂民膏”,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感慨:软饭硬吃,真香。 他另一只手里,正捏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圣日报》年终特刊。 头版头条就是苏墨那厮惊悚加粗的黑体字标题——《震惊!工部尚书深夜在此处痛哭,竟是为了……》。 林休嘴角抽了抽,这标题党的气质,简直是被苏墨拿捏得死死的。这要是放在上辈子的互联网上,苏墨高低得是个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大V。 往下看,内容其实是工部尚书宋应因为水泥配方改良成功,激动得在试验场喜极而泣。但被苏墨这么一写,配上那张宋应满脸乌黑、老泪纵横的写实素描,活脱脱像是个被始乱终弃的孤寡老人。 “这苏墨,迟早得被宋应套麻袋打一顿。”林休幸灾乐祸地笑着,翻了个身,继续看副版。 副版更精彩,全是关于“大圣皇家银行”年终分红的小道消息,中间还夹杂着几条“济世堂神医陆院长发布春节健康指南”的公益广告。 看着报纸上那一行行熟悉的简体字,再看看手边那一盒代表着商业繁荣的零食,林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这大半年来,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怎么偷懒,但这大圣朝,终究是被他这条咸鱼搅动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我虽然在躺平,但世界因我而改变”的感觉,简直比亲自上阵杀敌还要爽。 就在林休准备把那颗最大的油炸面果子塞进嘴里时,暖阁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 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来,让温暖如春的室内瞬间多了一丝清冽。 林休皱了皱眉,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敢这时候来打扰朕的清梦?不知道朕正在进行神圣的“报复性休息”吗? 他刚想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呵斥两句,可当他看清门口那个身影时,到了嘴边的“放肆”瞬间变成了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面果子,噎得他直翻白眼。 门口站着的,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而是陆瑶。 今天的陆瑶,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皇家首席御医”威严的深红色官服,也没有穿那些嫔妃们争奇斗艳的锦衣华服。她只穿了一身素净到了极点的月白冬装,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衬得她那张本来就清冷的脸蛋愈发白皙胜雪。 头发也没有梳成那种繁复的宫廷发髻,只是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鬓,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花。 她手里既没有提药箱,也没有拿手炉,而是握着那块林休亲赐的金牌令箭。 这哪里像是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分明就是个踏雪寻梅的邻家姐姐,清冷中透着一股子让人想靠近却又不敢造次的温婉。 “咳咳……”林休终于把那块面果子咽了下去,顺手把手里的报纸往身后一塞,试图坐直身体,挽回一点帝王的形象,“爱……爱妃?你怎么来了?这个点,太医院不是应该在搞年终总结大会吗?” 陆瑶没有说话。 她先是轻轻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然后把那块金牌令箭随手放在门口的案几上,动作熟练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先是在暖阁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林休面前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妙真记”坚果礼盒上。 林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食,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动作太掉价,只能尴尬地把手悬在半空,假装是在整理袖口。 “油炸面果子,糖霜花生,蜜渍核桃……”陆瑶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报着菜名,每念一个,眉头就微微蹙起一分,“陛下,若是微臣没记错,半个时辰前,李贵妃刚让人传话,说陛下今日午膳用了两碗红烧肉,外加一整只烧鹅腿。” 林休:“……” 这就是有个当医生的老婆的坏处。你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张赤裸裸的体检报告单。毫无隐私可言。 “大过年的,放纵一下嘛。”林休干笑两声,一脸理直气壮地狡辩道,“再说了,朕可是先天境,早已百病不生。这点油腻下去,真气一转就炼化了,哪能积食?朕这是支持国货,帮妙真消化库存。” “先天境?”陆瑶轻哼一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以为然,“在医理面前,众生平等。就算是神仙,吃多了油腻也得积食。陛下这身惊天动地的修为,难道就是用来给暴饮暴食兜底的?” 说完,她走到软塌边,也不行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林休身旁。 一股淡淡的药香瞬间包围了林休。那不是苦涩的中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薄荷、甘草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冷冽却又让人安心。 “手。”陆瑶言简意赅。 “干嘛?”林休嘴上问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把爪子伸了过去。 陆瑶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林休的寸关尺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林休温热手腕的那一刻,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林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陆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专注的样子很美,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只专注于眼前这一件事的纯粹的美。 林休突然玩心大起。 就在陆瑶准备凝神诊脉的时候,林休的手腕突然一翻,反手握住了陆瑶的手。 陆瑶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林休握得很紧。 “陆大夫,”林休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瑶的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大过年的不在济世堂悬壶济世,也不在太医院给老头们上课,跑朕这儿来,该不会是假借‘请平安脉’之名,行‘借公济私’之实,想摸朕的小手吧?” 陆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抹红晕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脸颊,像是在这素白的冬日里盛开的一朵红梅。 但她毕竟是陆瑶。 是那个敢在金銮殿上给权贵扎针、敢对着皇贵妃说“下来”的陆瑶。 她没有像寻常小儿女那样羞涩躲闪,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此时没有了医者的冷静,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只剩下一片如水的温柔。 “陛下脉象滑数有力,寸关尺三部皆有郁热之象。”陆瑶一本正经地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子寒意,“这是典型的积食内热,兼有肝火上炎之兆。看来,光靠喝茶是压不下去了。” 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根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微臣建议,在这个穴位……”她轻轻按了按林休虎口处的合谷穴,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扎上一针,泄泄火。” 林休:“……” 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银针,刚才还调戏得起劲的皇帝陛下瞬间怂了。 “别别别!朕没病!朕好得很!”林休触电般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软塌里面缩了缩,“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陆爱卿,陆神医,有话好好说,动针动枪的伤感情。” 陆瑶看着林休那副怂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收起银针,眼神里的那一丝职业性的凌厉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怕疼以后就少吃点这些油腻之物。”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像是寻常妻子对丈夫的絮叨。 “遵命,遵命。”林休赶紧把那盒坚果推得远远的,以此明志。 危机虽然解除,但这暖阁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下来。相反,看着陆瑶那并未打算离开的架势,林休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陆瑶的下一动作,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第131章 两寸宽的温柔,与那碗并不合规矩的姜撞奶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但林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神医老婆又掏出什么“惊喜”。 不过,陆瑶并没有掏出什么闪着寒光的银针,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软尺。 “呼……” 林休长出了一口气,危机彻底解除,暖阁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有些微妙的暧昧。 “这是?”林休有些疑惑。 “礼部尚书孙立本那个老……老大人,”陆瑶差点顺嘴说出“老古董”,临时改了口,“前几日一直在念叨,说大婚的吉服要最后核对一次尺寸。但他又不敢来烦陛下,怕被陛下扔出去,所以……” “所以就托你来当这个苦力?”林休嗤笑一声,“这老孙,越来越滑头了。这种得罪人的活儿也敢推给朕的皇后。” “我不觉得是苦力。”陆瑶低着头,一边整理着软尺,一边轻声说道。 她站起身,示意林休也站起来。 林休虽然嘴上抱怨着“麻烦”、“这就是封建礼教的糟粕”,但身体还是很配合地站直了,像个听话的人体模特。 陆瑶走到他面前,展开软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休可以清晰地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陆瑶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再次充盈了他的鼻腔,甚至盖过了屋里熏香的味道。 陆瑶先是量了量他的肩宽。她的手臂环过林休的肩膀,动作轻柔而细致。 接着是胸围。 当软尺环过林休胸膛的时候,陆瑶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林休的下巴。林休低头,看着她那截雪白细腻的后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不想说话了,也不想吐槽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腊月二十九,在这个除了他们再无旁人的暖阁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陆瑶量得很慢,很认真。她不像是在量衣服的尺寸,倒像是在丈量着某种只属于她的领地。 当量到腰围的时候,陆瑶整个人几乎是环抱住了林休。她的双手在林休背后交错,软尺紧紧贴着林休的腰身。 “紧吗?”陆瑶轻声问道,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大夫是指尺子,还是指……你这个拥抱?”林休低头,下巴蹭过她的鬓角,坏笑着反问。 陆瑶指尖一颤,下意识收紧了手,隔着衣料,那温度像是要在他腰上点火。“贫嘴。”她嗔怒地瞪过来,耳根却红透了,“我在办正事,别乱动。” “朕也是。”林休顺势往前凑了半寸,胸膛紧贴她的鼻尖,声音喑哑,“配合皇后调……情,哦不,调整尺寸,乃是国之大计。” 陆瑶被他逼得没法,只能慌乱地把头埋低,声音软得像水:“那……现在呢?还紧吗?” “尺子还行。”林休见好就收,终于正经了些,“就是这吉服的规矩太烦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还得勒个玉带。上次试穿,朕差点被勒得吐出来。这哪是结婚,简直是受刑。” 他忍不住又开始抱怨。对于一个崇尚“睡衣自由”的咸鱼来说,那种繁琐沉重的礼服简直就是反人类的设计。 陆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松开软尺,而是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怕麻烦,也受不得拘束。” 陆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花。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此时没有了医者的冷静,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只剩下一片如水的温柔。 “吉服的内衬,我已经让尚衣局的绣娘改了。不用那种硬邦邦的锦缎,全部换成最软的云锦。虽然看着没那么挺括,但贴身舒服,不磨人。” 林休愣住了。 云锦虽然珍贵,但因为质地太软,极难定型,做礼服的大多不爱用。要用云锦做出礼服的挺括感,那工艺难度得翻好几倍。 “还有腰封。”陆瑶的手指轻轻划过林休的腰侧,“我会让她们放松两寸。虽然这样可能不太合礼部的规矩,看着也没那么精神……”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那是她一贯的执拗,只是这一次,这份执拗不是为了医理,而是为了他。 “但我不想让你在那天难受。哪怕只是两寸,我也想让你能稍微松快点,能喘口舒坦气。” 林休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明明是那样一个循规蹈矩、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人。在医术上,她容不得半点偏差;在宫规上,她也一直在努力适应。 可现在,为了让他这个懒散的皇帝能“松快两寸”,她竟然主动去破坏那些繁琐庄重的礼制,去为难那些尚衣局的绣娘,甚至不惜背上“不识大体”的嫌疑。 这两寸的宽松,哪里是什么衣服的尺寸。 分明是她在那颗严谨甚至有些封闭的心里,为他硬生生挤出来的、毫无原则的宠溺。 林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瞬间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恭维,无数的誓言。有人说愿为他肝脑涂地,有人说愿为他镇守边疆。 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我要把规矩改一改,让你能舒服点。 这大概是林休听过的,最动听、最接地气、也最让他受用的情话。 他忍不住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调戏,而是轻轻地、郑重地把陆瑶揽进了怀里。 “陆瑶。” “嗯?”陆瑶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这样会把朕惯坏的。”林休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笑着叹了口气,“以后朕要是越来越懒,连早朝都不想上了,这锅你得背。” “背就背。”陆瑶在他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是大夫,治懒病……我也在行。” 林休失笑。这女人,连情话都带着一股子药味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波澜壮阔的激情,只有暖阁里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和彼此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陆瑶轻轻推开了林休。 她收起软尺,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镇定。 “我得走了。”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尚衣局那边还在等着尺寸。要是今晚不送过去,那些绣娘们怕是要熬通宵也赶不出来了。” “这么急?”林休有些不舍,“吃了饭再走呗?朕让御膳房做点清淡的。” “不行。”陆瑶摇摇头,重新拿起了门口的金牌令箭,“既然答应了给你改那两寸,我就得去盯着。云锦太软,走线极难,我不放心。” 她看着林休,认真地说道:“这是你的大婚,也是我的。我不想有半点马虎。”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那个背影,纤细,单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休倚在暖阁的门边,并没有立刻回去躺着。 他看着陆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御花园的小径尽头,看着远处尚衣局方向那即使在风雪中依然若隐若现的通明灯火。 他知道,今晚,为了那“两寸的舒适”,整个尚衣局注定无眠。 甚至可能连礼部尚书孙立本也会被惊动,然后一边吹胡子瞪眼地喊着“不合规矩”,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谁让这是未来皇后的懿旨呢? 林休从怀里摸出那份被他坐得皱皱巴巴的报纸,看着上面那些关于国家大事、关于改革变法的激昂文字。 他又想起了刚才陆瑶那句平淡却有力的话。 “让你能稍微松快点。”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皇帝当得,虽然被迫,虽然麻烦,虽然总是想罢工。 但有这么个人,愿意在千万人面前维护他的威严,又愿意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为了他的舒适去对抗全世界的规矩。 似乎……也还不赖? “小凳子!”林休突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一直在门外冻得缩手缩脚的小太监立刻滚了进来:“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御膳房,”林休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给尚衣局送一百份……不,两百份姜撞奶和宵夜过去。告诉她们,做得好了,朕重重有赏。” “另外,”林休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坚果,“把这盒‘妙真记’给皇后娘娘送去。告诉她,这是朕‘借花献佛’,让她补补脑子,省得老想着怎么扎朕。” 小凳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好嘞!奴才这就去!” 只是林休并不知道,他这道“做得好重重有赏”的圣旨,加上那两百份姜撞奶,让尚衣局的那群绣娘们彻底打起了鸡血。 在这漫天风雪的夜里,尚衣局的灯火不仅没熄,反而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一种名为“明天就要让陛下和娘娘惊艳全场”的战斗意志,正在那飞针走线间悄然凝聚。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为了明天那个更加热闹、也更加……折腾的除夕。 第132章 九龙九凤冠,与除夕夜的家宴 大年三十,雪落无声。 整个紫禁城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实的白绒毯子里,红墙黄瓦在漫天飞絮中显得格外肃穆。但这份肃穆,仅仅维持到了乾清宫的门口,就被一阵急促细碎且带着明显亢奋的脚步声给踩得稀碎。 尚衣局的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那群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绣娘们,这会儿一个个眼底布满血丝,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可那神情却亢奋得吓人。特别是领头的那位女官,怀里捧着一团流光溢彩的深红,脚下生风,硬是走出了急行军的气势。 静太妃走在最前头。 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最讲究清静的主儿,今儿个却是一身喜庆的枣红色万字纹对襟袄,发髻上甚至还插了支晃眼的金步摇。她手里没拿佛珠,反而拿着把这里戳戳、那里指指的折扇,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乾清宫。 “快!都愣着干什么?把屏风架起来!” 静太妃一声令下,乾清宫原本那种这就该睡觉、这就该摆烂的慵懒气氛瞬间被打破。 林休正窝在暖榻上,手里捧着杯刚泡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还没来得及吹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弄懵了。他维持着端茶杯的姿势,眼皮跳了一下,看着自家老娘指挥着一群宫女太监,像土匪进村一样迅速占领了他的地盘。 “娘,这大过年的……”林休刚想抗议。 “大过年才要紧!”静太妃根本没空搭理儿子的那点起床气,回头冲着门外招手,“瑶儿,快进来,趁着天光好,赶紧试试这吉服。若是哪里不合身,尚衣局这帮丫头还能趁着守岁的时候改出来。” 门帘一掀,一股夹杂着雪气的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陆瑶那张略显无奈的脸。 她今儿没穿太医院那身板正的官服,也没穿平日里素净的布裙,而是被静太妃强行套上了一件淡粉色的掐花对襟小袄,整个人看着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只是那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当众试衣”的戏码还有些不适应。 “陛下。”陆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往林休那边飘,里头写满了“管管你娘”的求救信号。 林休乐了,刚想开口解围,就被静太妃那把折扇“啪”地一下敲在肩膀上。 “看什么看?赶紧起来帮忙把那凤冠给瑶儿戴上!这可是咱们大圣朝立国以来最重的一顶凤冠,九龙九凤,全是赤金实心打的,光宝石就镶了三百六十颗,尚衣局那几个小丫头手软,别给摔了。” 林休:“……” 实心打的?这是要练铁头功吗?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茶杯,从软榻上挪下来。 此时,屏风后头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尚衣局的女官声音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娘娘……哦不,陆院长,您慢点,这袖口的金线容易勾着头发。哎哟,这腰身收得真好,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片刻之后。 当陆瑶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刻,乾清宫里那种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掐断了一般,瞬间消失了。 林休手里原本正把玩着的一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袭深红色的凤袍。 虽然袖口和裙摆的几处云纹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收针,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华贵与霸气。深红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那凤凰的眼睛是用极品的红宝石点的,随着陆瑶的走动,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 陆瑶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个髻,清冷得像株药圃里的草药。可如今,这身象征着天下女子至高荣耀的凤袍一上身,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清冷,瞬间转化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母仪天下。 这四个字以前在林休看来就是个虚词,但这会儿,他觉得古人诚不欺我。 “怎……怎么样?”陆瑶被林休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扯扯衣角,却又怕弄皱了这贵得吓人的料子,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局促。 静太妃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好!好!哀家的眼光就是好!这身段,这气度,这才是正宫娘娘该有的样子!来来来,把凤冠戴上!”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捧着那顶传说中“实心打造”的九龙九凤冠走了过来。 那玩意儿一亮相,林休就觉得脖子一酸。 好家伙,这哪里是凤冠,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微微低下了头。当那沉甸甸的金属重量压在头顶的一瞬间,林休明显看到她的脖颈微微往下一沉,原本挺直的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太重了。 这不仅是黄金和宝石的重量,更是那个即将压在她身上的、名为“大圣朝皇后”的位子的重量。 陆瑶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凤冠,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这哪里是试装,简直就是负重训练。 就在她准备咬牙硬挺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林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后脑勺上,像是帮她整理那些垂落的流苏碎发。 “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陆瑶耳边响起。 下一秒,陆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一股温润、浩大却又极其柔和的气息,顺着林休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涌入,如同无形的水流一般,轻轻地、却又稳稳地托住了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 脖颈上一轻。 那种几乎要压断颈椎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那顶凤冠此刻仿佛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稳稳地悬停在她的发间。 陆瑶猛地回头,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她撞进了林休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那里头没有什么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什么先天大圆满的霸气,只有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狡黠。 “皇后的荣耀你戴着,”林休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至于重量嘛,朕替你扛。” 陆瑶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眶里那点水汽凝结成珠子掉下来。她是大夫,最讲究理智和冷静,可这一刻,这句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的承诺,直接把她那颗常年浸泡在药草味里的心,给烫得一塌糊涂。 “那……那你可得扛稳了,”陆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把我脖子压坏了,我就给你开那个……那个最苦的黄连汤喝!” 林休哑然失笑。 “遵命,我的院长大人。” 林休看着陆瑶那张因为卸下重担而重新变得轻松的脸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随着沉重的凤冠被摘下,白日的喧嚣与威仪也随之告一段落。窗外风雪正紧,将紫禁城裹进一片肃穆的静谧中,却更显出坤宁宫暖阁内那份难得的温馨。 这大概是大圣朝历史上最离经叛道的一次“除夕家宴”。 这是林休特意“任性”了一把的结果。他直接驳回了礼部那份长达三米的“除夕宴请流程单”,也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在他看来,当皇帝已经是份全天下最累的苦差事了,若是连过年这顿饭都要对着一群磕头虫演戏,那这先天大圆满修得也没什么滋味。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盏灯,一锅肉,和几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没有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没有教坊司那些咿咿呀呀听不懂的雅乐,也没有冷冰冰的御膳房流水席。 暖阁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子中间,一口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白色的底汤里翻滚着红枣、枸杞和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 炭火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围坐在桌边的,只有四个人。 林休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双加长的筷子,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那块刚浮起来的毛肚。 左手边,是换回了一身轻便衣裳、正拿着漏勺给大家分肉的皇贵妃李妙真。这位曾经的江南女财神,如今虽然身居高位,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是一点没变。 右手边,是还没来得及卸妆、脸上带着点淡妆显得格外明艳的陆瑶。她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头全是……蔬菜。 而坐在上首的静太妃,这会儿手里端着一碗芝麻酱调好的蘸料,笑得那叫一个慈祥,眼神在儿子和两个儿媳妇身上来回打转,那表情,比看了十场大戏还过瘾。 “熟了熟了!七上八下,这毛肚再烫就老了!”林休怪叫一声,筷子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住了那块毛肚。 然而,还没等他把战利品送进嘴里,一双象牙筷子横空出世,直接半路截胡。 “陛下,这羊肉太肥了,腻。”李妙真笑眯眯地把一块涮得恰到好处的极品肥羊夹到了林休碗里,“您平日里操劳国事,得吃点油水补补。这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北边运来的滩羊,一点膻味都没有。” 林休看着碗里那块还在滴着红油的肥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吃是好吃,但是…… “不行。” 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陆瑶面无表情地伸出筷子,快准狠地把林休碗里那块肥羊夹走,扔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反手夹了一大筷子绿油油的茼蒿,堆在了林休碗里。 “陛下最近肝火旺,脉象浮躁,不宜大补。”陆瑶一边嚼着那块抢来的肥羊,一边用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多吃青菜,清热去火。这茼蒿是太医院药圃里刚摘的,药食同源,对身体好。” 林休看着碗里瞬间堆成小山的绿色蔬菜,脸都绿了。 “不是……朕是皇帝啊!大过年的,能不能让朕吃口肉?”林休发出了弱者的抗议。 “皇帝也要遵医嘱。”陆瑶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就是,姐姐说是为了陛下好,那就是好的。”李妙真立刻倒戈,笑嘻嘻地给林休倒了一杯酸梅汤,“来,喝点这个,解腻……哦不,解菜味。” 静太妃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不帮忙,只是慢悠悠地涮着自己的白菜心,时不时还补上一刀:“休儿啊,你就听瑶儿的吧。当初你爹要是肯听御医的话,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哎,这茼蒿确实嫩。” 林休绝望地看着这一桌子的女人。 一个是掌握着他财政大权的“金主爸爸”,一个是掌握着他身体健康的“主治医师”,还有一个是掌握着孝道大义的亲娘。 这哪里是家宴,这分明是大圣朝最顶层的聚会。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夹起一根茼蒿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行行行,朕吃草,朕是属兔子的行了吧。” 嘴上抱怨着,可当那口热乎乎的菜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暖意却顺着胃一路烧到了心口。 没有什么君臣大义,没有什么尔虞我诈。 这就是家吧。 第133章 最强后宫同盟,与北境的“年货” 紫铜火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奶白色的底汤也见了底。 酒足饭饱。 静太妃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被嬷嬷扶着回宫歇息去了。 随着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还在“揉肚子”的林休,眼神瞬间清明,哪还有半点吃撑了的慵懒?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身形未动,一股柔和却霸道的真气已然卷出,如长鲸吸水般,瞬间将正准备起身去软榻另一侧取茶的陆瑶和李妙真两人,连人带椅子直接“吸”到了身边。 “娘走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刚才‘欺君’的账了?” 林休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人的手腕,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刚才一个个不是挺能耐吗?一个不让朕吃肉,一个逼朕喝酸汤。现在,是不是该朕收点利息了?”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两人惊呼一声,但随即,这两位大圣朝最顶尖的女性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 陆瑶倒是没挣扎,只是身子顺势一软,就这么靠在了林休怀里。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化开的春水,波光粼粼。 “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软糯,指尖轻轻在林休的胸口画着圈,最后停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位置,“臣妾刚才为了给您挑鱼刺,手指都酸了呢。您不心疼也就罢了,还要这般欺负人……” 说着,她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神迷离地看着林休,吐气如兰:“若是陛下真想收利息……那是不是也得先帮臣妾揉揉手?” 撒娇。 来自高冷医仙的致命撒娇。 这种反差感,简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林休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真气差点没绷住散了。 另一边,李妙真见状,更是深谙此道。 她也不算账了,直接把金算盘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贴着林休的另一侧肩膀蹭了蹭。 “姐姐说得对嘛。”李妙真眨巴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声音甜得发腻,“陛下您是先天大圆满,精力旺盛是好事。可咱们姐妹俩就是弱女子,刚才为了陪您吃饭,妆都快花了,腰也酸了……” 她伸出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林休的袖口,语气里满是委屈:“您要是再这么吓唬臣妾,臣妾明天可就没力气去银行给您赚钱了。到时候国库空虚,您可别怪臣妾没本事~” 林休:“……” 左边是清冷仙子化身绕指柔,右边是精明御姐变身小野猫。 这谁顶得住? 刚才那股子“我要重振夫纲”的霸气,在这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下,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 这就是他的后宫。 硬的不仅不行,软的更是要命。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种级别的温柔乡,怕是早就骨头酥了,魂儿都飞了。林休虽然是先天大圆满,但在这方面,定力显然还没修炼到家。 他看着这两个明明在“演戏”、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与期待的女人,心中的那点恶趣味瞬间化为了浓浓的无奈与宠溺。 这哪里是收利息,这分明是在考验他的道心! “行行行,朕认输,朕认输还不成吗?” 林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主动松开了手,顺势在两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抚两只正在施展媚术的小妖精,“一个个平日里正经得不行,这会儿倒是学会这招了?真是……妖孽啊。” 他向后一仰,重新瘫回了软榻上,挥了挥手,一副“朕怕了你们”的模样:“去吧去吧,别在这儿考验朕的定力了。朕要一个人静静,默念几遍清心咒。” 陆瑶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李妙真更是掩嘴偷笑,顺手捡回了自己的金算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名为“胜利”的狡黠,以及藏在狡黠背后,那份对眼前这个男人深深的默契与温情。 她们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那就不打扰陛下思考人生了。”李妙真眨了眨眼,拉起陆瑶的手,“姐姐,咱们去透透气,这里……醋味太重。” 看着两人携手离去的背影,林休这才毫无形象地彻底瘫软在榻上消食。 廊下。 陆瑶和李妙真并肩站着。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雪下得真大。”李妙真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银行的生意又能好做不少。” 陆瑶手里捧着个小暖炉,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生意我不懂,但我那医学院明年的招生,怕是又要挤破头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属于正宫与贵妃之间的微妙张力,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融了。 “对了。”李妙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国母的担子以后可就压在姐姐身上了。那些个祭天啊、大典啊、命妇朝拜啊,这种必须要摆架子、又要站半天的无聊差事,姐姐可得多担待。”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那银行里可是几亿两银子的生意等着我拍板,还有那个什么‘期货交易所’的筹备,忙得我脚打后脑勺,实在没空去跟那些老太太嗑瓜子。”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推卸“后宫义务”。 陆瑶却没生气,反而淡然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我新调的‘活血化瘀膏’,专治久坐腰疼、颈椎僵硬。” 李妙真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还是姐姐疼我!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开的药膏一股子狗皮味,哪有姐姐这手艺。” “外面的事我不管。”陆瑶看着外面的飞雪,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但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在朝堂上把那帮蒙剌使臣逼急了,甚至说要让那个什么……蒙剌国的公主,好像还是个什么圣女来抵债?” 李妙真闻言,正在把玩瓷瓶的手顿了一下。 她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商场大鳄的精明与锋利。 “那是陛下为了恶心蒙剌使臣说的气话。”李妙真冷笑一声,“不过嘛……顾青那个疯子在北边可是杀疯了。我看了最新的战报,蒙剌王庭都被他冲散了三次。万一他那个直肠子当了真,真把那个什么第一美人给绑回来……” 说到这里,李妙真挑了挑眉,看向陆瑶。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信号。 陆瑶没有立刻接话。她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水。 “绑回来也不怕。” 陆瑶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那股子属于正宫皇后的威严,却在这个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若是安分守己,愿意在太医院当个捣药丫头,或者是去你的银行里数数铜板,那便罢了。大圣朝不缺这一口饭。” 她转过头,看着李妙真,眼神清澈却锋利如刀:“但若是敢仗着什么公主圣女的身份闹腾,或者想用那些异域的狐媚手段扰了陛下清梦……” “那我便让她明白什么叫‘先来后到’。”李妙真极有默契地接过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前辈’特有的从容与傲气,“进了这道门,不管她在草原上多尊贵,到了这儿,也就是个‘后来的’。这宫里的好东西、陛下身边的位置,那都是有数的。她若是不懂事,我会让她知道,在这后宫里,她连挑一件衣服、选一道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乖乖等着我们‘赏’。” “若是她心有不甘,想要兴风作浪……”陆瑶补充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宫威严,“那便是‘乱了尊卑’。我是中宫之主,她是外邦贡女,是妻是妾,泾渭分明。妾室若是不敬主母,自有宗人府的家法伺候。我不必动手,只需按着大圣朝的礼法办事,就能让她明白,这后宫的天,究竟是谁撑着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深得帝宠、最懂宫中生存之道的贵妃。 一个是母仪天下、执掌六宫凤印的皇后。 在这一刻,她们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坚不可摧的默契同盟。 “管他是公主还是圣女,只要是外人,来了都得守规矩。” …… 北境,蒙剌王庭外围。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狂风卷着如刀子般的冰碴子,狠狠地刮在脸上。但这丝毫影响不到顾青的好心情。 他并没有骑马冲杀,而是极其惬意地半躺在一辆由八匹马拉着的、改装过的巨大“雪橇战车”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白熊皮,中间甚至还生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上的紫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茶有点凉了。” 顾青紧了紧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狐裘,有些嫌弃地放下茶杯,“呼和那帮人手脚太慢了。这点小事都要折腾半宿。” 在他前方的风雪中,喊杀声震天。 但那不是大圣朝军队的喊杀声,而是蒙剌人自己的嘶吼。 数千名为了活命、为了热汤而倒戈的蒙剌“复仇军”,正像疯狗一样撕咬着王庭最后的防线。而顾青麾下的那一千精骑,只是冷冷地列阵在两翼,手持神臂弩,充当着无情的“督战队”。 “阿嚏!” 顾青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谁在念叨老子?” 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刷”的一声打开手中那把描金折扇,轻轻摇了摇,眼神透过车窗,看向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金帐,嘴角勾起一抹儒雅却残忍的笑意。 “陛下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没钱,那就拿人抵!” 顾青用折扇指了指前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吩咐家仆去买菜: “传令给呼和。告诉他,要是再攻不进去,我就把他们这一队人全剁了喂狼。”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还有,让他把招子放亮点。金帐里的那位‘第一美人’,可是陛下点名要的‘抵债品’。” 顾青轻轻吹了吹茶沫,眼神中闪过一丝猫戏老鼠的戏谑: “不过不急。告诉呼和,别把人逼死了。我要让那位蒙剌大汗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亲自把她送过来,求着我们收下抵债。” “那种画面,才配得上陛下这盘大棋嘛。” “得令!” 车外的亲兵领命而去。 顾青重新端起茶杯,听着风雪中传来的惨叫声,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过年嘛。热闹。” 第134章 系统的年终奖,与“真实之眼” 乾清宫暖阁里,残羹冷炙还没撤下。空气里那股子羊肉鲜香还没散去,倒是比平日里那冷冰冰的龙涎香多了几分人味儿。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享受着难得的“贤者时间”。 现在,那两位正主已经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去廊下赏雪了,只留下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屋里独守空房。 林休看着晃动的门帘,翻了个白眼。 赏雪?鬼才信。 指不定又是在交流什么“御夫之道”,或者是哪家的胭脂水粉更好用。反正只要不来折腾他,她们就是去把御花园拆了都行。 “女人啊……” “还是一个人待着舒服。” 林休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进软榻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了爆竹声。那是京城百姓在守岁。这一年对于大圣朝来说,太长了,也太折腾了。从先帝驾崩、太后垂帘,到现在的四海升平、国库充盈,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他闭上眼睛,正准备在这满屋子的火锅味里,伴着远处的鞭炮声睡个回笼觉。 当更漏滴尽,子时正点到来的一瞬间。 那个久违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声音,准时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叮!】 【检测到时间节点:大圣历三百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支线任务结算启动:提升国民素质,开启民智(三年期)】 林休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半。他懒洋洋地在心里回了一句:“统子,大过年的,给点好东西。别拿什么‘大力丸’或者‘美容丹’来糊弄朕。我现在这先天大圆满的身板,再美容就没法见人了。” 系统似乎并没有理会宿主的吐槽,依旧按部就班地播报着数据。 【任务进度核算中……】 【当前大圣朝识字率:15%(初始值:3%)。评价:突飞猛进。】 【关键贡献节点:简体字推广(苏墨)、《大圣日报》普及(孙立本)、皇家银行网点强制扫盲(李妙真)、实务科恩科引导(林休)。】 【判定:任务阶段性超额完成。】 【奖励发放中……】 林休挑了挑眉。15%的识字率,听起来不高,但这可是在古代背景下。短短半年时间,能把识字率翻十几倍,这简直就是神迹。这背后,是苏墨那几万份简繁对照表,是李妙真银行里那句“不识字不给贷款”,更是满朝文武为了“政绩”疯狂内卷的结果。 “奖励呢?搞快点。”林休催促道。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被动技能:真实之眼。】 “真实之眼?”林休愣了一下,“能透视吗?如果能透视的话,朕身为正人君子,是绝对……会批判性地使用的。” 【技能说明:真实之眼不可用于透视物质实体。该技能旨在辅助宿主处理海量信息。开启后,宿主目光所及的任何文字材料(奏折、密信、账本、契约等),系统将自动进行“大数据降噪”处理。】 【具体效果:屏蔽99%的官话、套话、废话、虚假修辞,直接在宿主视网膜上高亮显示核心意图与关键数据。】 林休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段说明。 这不就是……自带省流助手?或者说,太长不看版生成器? “就这?”林休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能给个‘一键秒杀’或者‘言出法随’呢。” 【系统提示:请宿主不要低估本技能的实用性。对于一位致力于“躺平”的皇帝来说,这是最高级别的神技。】 “试试看。” 林休半信半疑地坐起身,随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抓起一本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 这是一本典型的“请安折”,来自礼部一位名叫周通的侍郎。 林休以前最烦这种折子。大圣朝的官场规矩,逢年过节,京官外官都要上折子请安。内容千篇一律,开篇先是歌颂先帝,中间歌颂当今圣上,然后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地扯到孔孟之道,最后再祝皇帝身体健康。 洋洋洒洒,少说也有三五千字。你不看吧,显得不重视臣工;你看吧,看完除了眼睛疼,什么营养都没有。 “开启真实之眼。”林休心中默念。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他眼中密密麻麻、如同蚂蚁爬一样的黑色小楷,突然像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迅速淡化下去,变成了几乎看不清的背景板。 而在这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中,只有最后两行字,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样,突兀地亮了起来,甚至还在微微闪烁,字体都被放大了三倍。 那两个红字简单粗暴,直击灵魂—— 【打钱】 “噗——” 林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赶紧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 没错,虽然那红色大字是系统的视觉特效,但他透过特效仔细去读原文最后那几句委婉到极点的文言文: “……臣闻礼部修缮库房,因年久失修,恐有漏雨之虞,且值此岁末,部中同僚皆感沐皇恩,若能得少许润泽,必当结草衔环……” 翻译成人话,就是:库房破了要修,过年了大家想发点奖金,皇帝你看着办。 核心思想,确实就是“打钱”。 “好东西啊!”林休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这简直是神器!朕以前每天批折子要两个时辰,其中一个半时辰都在看这帮老学究废话文学。有了这玩意儿,朕以后每天只需要一刻钟就能下班了!” 他又随手抓起另一本,是翰林院的一篇关于“瑞雪兆丰年”的贺表。 开启真实之眼。 整篇华丽的骈文瞬间灰暗,只剩下中间一行红字: 【苏墨升官太快,臣心里酸,求安慰】 “哈哈哈哈!”林休在软榻上笑得直打滚。这技能太损了,但也太真实了。它直接扒光了这群文官身上那层厚厚的遮羞布,把他们那点小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太阳底下。 “统子,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是我亲哥。这年终奖,朕很满意。” 林休心满意足地躺回软榻,看着手里那堆曾经让他头疼的奏折,现在在他眼里,这哪里是奏折,分明是一本本笑话集。 窗外的爆竹声更响了。 新的一年,有了这双眼睛,朝堂上那些想忽悠朕的“聪明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林休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正打算拥香软入怀。 然而,推门进来的却只有李妙真一人。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寝衣,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别看了,陆妹妹早溜了。” 李妙真反手关上门,将那一室的风雪关在门外。她走到榻边,看着林休那略显错愕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丫头脸皮薄,说是还没过门,除夕夜留宿宫中于理不合。还让我给您带个话,说是医科大学那边新送来了几份教案,她得回去‘审阅’一下,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审教案?”林休好气又好笑,“这借口找的,也就是她那个小机灵鬼能想得出来。大年三十审教案,也不怕孔夫子半夜去找她谈心。” “她那是怕羞,也是懂事。” 李妙真放下茶盏,身子一软,便如无骨的水蛇般钻进了林休的怀里。她伸出双臂,环住林休的脖颈,一双美眸在烛光下波光流转,透着股勾魂摄魄的热烈。 “不过走了也好,省得有人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在林休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妩媚入骨,“今晚……陛下可是臣妾一个人的了。” 说罢,她也不等林休反应,修长的双腿便熟门熟路地缠了上来,整个人像只八爪鱼般挂在他身上,那股子要把人融化的热情,瞬间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软玉温香满怀,林休顺势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行吧,那今晚朕就勉为其难,专宠你这个‘磨人精’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在这京城的另一角,甚至更遥远的海疆,正有人因为他的政策,彻夜难眠。 第135章 除夕夜的“算账人”,与来自海上的惊雷 京城的夜空被烟花反复照亮,喧嚣声即便隔着厚厚的宫墙也能隐约听见。那呼啸的北风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暂时掩盖,只剩下那忽远忽近的炸响,像是为这盛世敲响的鼓点。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除夕夜,紫禁城东侧的户科值房里,却冷清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与乾清宫暖阁里的慵懒舒适截然不同,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值房的炭火早就熄了,不是因为没有炭,而是因为屋里的人忘了添。 徐文远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袍,那是他爷爷老魏国公当年随太祖爷北伐行军时穿过的,虽然旧,但挡风。他已经在案牍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奏折,而是账本。 左边一堆,是《大圣皇家银行年度总账》的副本;右边一堆,是《皇家教育基金·义学专项支出明细》。 作为户科给事中,徐文远的职责是监察六部,尤其是户部的钱粮流向。在以前,这是一个肥差,也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但自从他那个“天子近臣”的身份坐实后,他就成了朝廷里最忙的人之一。 “文远兄,歇歇吧。” 同僚小吏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缩着脖子说道,“外面都在放炮仗了,子时都过了。虽然咱们户科今晚轮值,但陛下都说了,除夕夜只留守不许加班,你这要是被御史台知道了,还得参你一个‘抗旨不尊’。” “就看完这一页。”徐文远头也没抬,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在算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笔账,不对劲。” “哪不对劲?钱尚书的账还能有错?”小吏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错,是太‘对’了。” 徐文远放下笔,那一瞬间,他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条曲线。 “你看这里。这是京城及周边这两个月来,皇家银行的小额贷款坏账率。”徐文远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下滑,“刚开业那会儿,坏账率是三成。也就是说,借出去十笔钱,有三笔是要不回来的,或者需要动用顺天府去暴力催收。” “那时候主要是借给那些赌徒、无赖,肯定难收啊。”小吏不解。 “不,这不仅仅是识字的问题。”徐文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簿上,“关键在于‘门槛’!这几个月,皇家银行推行了‘识字贷’,规定凡是能通过识字考试的百姓,才能申请低息贷款。” “这一招,神了。”徐文远深吸一口气,“那些只会吃喝嫖赌的无赖,懒得去学,自然就被挡在了门外;而那些愿意为了这笔钱去义学苦读、去认字的百姓,本身就是勤恳肯干、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识字,筛选出了这个国家最优质的‘奋斗者’。”徐文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坏账率才会直线下降到了不足半成!因为这些肯学新字的人,他们借钱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买种子、买工具、做小生意!” 小吏愣住了,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徐文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他浑然不觉。他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下。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爹,还有南京那帮叔伯们,以前总教导我……”徐文远看着那漫天烟火,喃喃自语,“他们说,大圣朝的根基,在于勋贵,在于世家。因为我们掌握着土地和资源,百姓离了我们活不了,所以只能依附我们,做我们的佃户,做我们的家奴。” “他们说,要把路堵死,让百姓没得选。因为百姓一旦有了别的出路,谁还愿意给勋贵当牛做马?”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两本沉甸甸的账册。 “可是陛下不这么想。” 徐文远一手按着《教育基金明细》,一手指着旁边的《银行总账》,“陛下押上了皇家银行三亿两的家底,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为了搭梯子!他用‘识字’做门槛,用‘贷款’做诱饵,硬生生给那些泥腿子砸出了一条向上的路!”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些抓住了机会的‘奋斗者’,他们爆发出的力量,比我们这些守着祖产的勋贵要强百倍、千倍!” 徐文远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战栗。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在父亲徐天德面前,还是一个唯唯诺诺、需要靠家族荫蔽的少主。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让他进京,是为了给徐家争一份“体面”。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林休那天在御书房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勋贵子弟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同路人”的眼神。 “陛下是在给这个国家换血啊……” 徐文远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耀”、“勋贵体面”,在这本薄薄的账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案前。 “文远兄,你干嘛?”小吏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徐文远竟然开始磨墨。 “写奏折。”徐文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弹劾。” “大过年的弹劾谁啊?你疯了?” “弹劾南京勋贵集团,弹劾……我的父亲。” 徐文远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南京勋贵,垄断民利,阻断百姓上进之路!江南虽富,却是一潭死水;北方虽苦,却已鱼跃龙门!” “我要请旨,哪怕是把南京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公平竞争’的梯子,搭到长江对岸去!” 小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虽没看全,但光是那几句“垄断民利”、“一潭死水”,就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见徐文远搁下笔,正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小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徐大人,您……您该不会现在就要递上去吧?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正旦大朝会……” 徐文远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就像是账房先生刚刚算清了一笔陈年烂账。 “我有那么蠢吗?” 徐文远慢条斯理地将奏折折叠整齐,放入信封,又细心地压平了边角。 “陛下今日要去太庙祭祖,又要接受百官朝贺,累得脱层皮。这时候递这种折子,除了给陛下添堵,没有任何用处。” “那……那您打算?”小吏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现在去触霉头就好。 “初六。” 徐文远将信封收入袖中,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初六六部衙门正式开印办公。那时候,年也过完了,大家也都收收心,正好来谈谈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 “就让南京的那些叔伯长辈们,再舒舒服服地吃顿年夜饭吧。毕竟……” 徐文远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如果不现在把这层脓包挑破,如果不逼着他们睁眼看世界,等到陛下的耐心耗尽,等到北方的滚滚洪流真正冲垮江南的那一天……那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折,仿佛摸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爹,各位叔伯,我这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救徐家,也是在救那一潭死水里的江南百姓。” 魏国公府的少主,决定亲手挖了自家老爹的根基。 但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背叛,而是一次鲜血淋漓的刮骨疗毒。 他要在泰山崩塌之前,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这群沉睡在功劳簿上的人赶出危房。 …… 子时的钟声渐渐停歇,但京城的欢腾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里,林休在梦里笑出了声,大概是梦见自己用“真实之眼”把某个啰嗦的大臣怼得哑口无言。 户科值房里,徐文远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风雪,背影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苏州,太仓港。 这里没有京城的漫天烟雪,只有湿冷的咸腥海风。 守夜的卫所老卒老张裹紧了破棉袄,提着灯笼在码头上巡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这鬼天气,冷得要死。”老张嘟囔着,从怀里摸出一壶劣质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稍微暖和了一些。他眯起眼睛,习惯性地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全都吓出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老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 漆黑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竟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灯火。 那不是一艘船的灯光,也不是十艘、百艘。 那是连绵数里,仿佛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正在向着太仓港缓缓逼近。 红色的灯笼,黄色的火把,在黑色的海浪中起伏,如同传说中的鬼船。 “海……海市蜃楼?”老张牙齿打颤。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那是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号角声,像是从深海巨兽的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呜——” “呜——” 随着号角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老张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轮廓。 那是船。 巨大无比的楼船,船帆遮天蔽日,船头狰狞的兽首在夜色中仿佛要择人而噬。而在那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扯得笔直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却又有些怪异的…… 老张是个文盲,他不认识那个图案。但他认得那种压迫感,那种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压迫感。 “敌……敌袭?!” 老张扔掉了手里的酒壶,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制高点的烽火台。 “来人啊!出事了!海上……海上有大军来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撕破了太仓港除夕夜的宁静。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这一夜,有人在京城的暖阁里算着人心的账,有人在江南的寒风中试图挑破家族的脓包,也有人在漆黑的海面上,带着满身的伤痕与荣耀,如同一头孤独的巨兽,狠狠叩响了这久违的家门。 第136章 消失五年的舰队,与迟来的复命 “轰!” 随着码头制高点烽火台上的干柴被点燃,狼烟伴着火光,在太仓港的上空冲天而起。 那一声声凄厉的“敌袭”,瞬间盖过了远处城里的爆竹声,将这座沉浸在除夕喜悦中的港口,硬生生地拽入了冰冷的战时深渊。 …… 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这会儿正搂着刚纳的小妾喝合卺酒。 这一年他过得挺滋润。虽然京城那边又是杀贪官又是搞基建,闹得沸沸扬扬,但太仓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加上他又是南京勋贵那边的旁支,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大人,再喝一杯嘛。”小妾娇滴滴地把酒杯送到他嘴边。 顾金波嘿嘿一笑,刚要张嘴,外面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大人!不好了!” 亲兵队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如纸,“烽火台……烽火台点起来了!” “什么?” 顾金波手一哆嗦,酒洒了一裤裆。他一脚踹开凳子,怒吼道:“哪个王八蛋大过年的点烽火?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 “不是啊大人!真的有船!好多船!”亲兵队长声音都在发颤,“把整个港口都堵死了!看着……看着像是倭寇的主力,不,比倭寇恐怖多了!” 顾金波脑子里“嗡”的一声。 倭寇? 这几年大圣朝虽然海防有些松弛,但面对倭寇那几艘破船,从来都是追着打,哪有被人家堵在家门口的道理? “快!集结!所有战船升帆!给我冲出去撞沉他们!” 顾金波一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一边往外跑。他虽然贪财好色,但毕竟也是武将世家出身,知道这时候要是丢了城,脑袋肯定保不住。 等顾金波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时,他彻底傻眼了。 整个太仓港,已经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那数十艘巨型宝船已经逼近了栈桥,它们带来的压迫感,简直就像是一群远古巨兽正俯视着一群蝼蚁。相比之下,太仓卫匆忙集结的那些巡逻快船,就像是澡盆里的玩具,显得滑稽又可怜。 码头上,数千名太仓卫士兵死死地盯着那些庞然大物,手里的长矛都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熟悉与震撼。 “这……这船型……”顾金波咽了口唾沫,原本要喊出的“放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他虽然这几年只顾着捞钱,但小时候也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这种大圣朝特有的宝船规制,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顾金波喃喃自语,感觉腿肚子转筋。 就在这时,那艘如山岳般的旗舰上,突然放下了一块巨大的跳板。 “咚!” 跳板砸在码头上,发出一声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走了下来。 顾金波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几块铁片挂在身上。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在海上暴晒后的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沧桑,就像是刚从戈壁滩上走出来的干尸。 但是。 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标枪。 他们的眼神冷漠而犀利,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被这种眼神扫过,顾金波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在两列士兵中间,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他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蟒袍,那是宫里大太监才有资格穿的赐服,此刻却满是油污和盐渍,下摆还烧焦了一块。 老人虽然看着瘦削,但每一步走得都很稳。 他走得很慢,仿佛脚下的土地是烫的,又仿佛是因为太久没有踩在坚实的陆地上,有些不适应。 当他走到码头中央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士兵,越过城墙,看向了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呼……”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五年来积攒在胸口的所有浊气都吐了个干净。 随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气场恐怖的老人,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蟒袍,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膝跪地。 “咚!” 这一跪,极重。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 “老奴……马三宝。”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但那声音中蕴含的穿透力,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幸不辱命!” 这四个字一出,顾金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马三宝? 那个五年前奉先帝之命,率领大圣朝最精锐水师出海,去寻找传说中“万国图志”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传说中一身横练功夫达到御气境巅峰,号称“内廷第一高手”的马三宝? 他……他不是早就死在海上了吗? 明明约定三年必回,可整整四年杳无音信。朝廷在一年前甚至已经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可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传奇,就跪在自己面前? “老奴马三宝,携万国图志、麒麟祥瑞,与海外三十六国国书……”马三宝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激动,“归来向陛下复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这一声呐喊,身后那艘巨舰上,数千名如同雕塑般的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吼声震天,直冲云霄。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一种经历了九死一生后终于回家的悲壮与狂喜。那是他们在无数个绝望的风暴之夜,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码头上一片死寂。 太仓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金波张大了嘴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马三宝跪在地上,等了许久。 他预想中的欢呼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迎接没有出现。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那些士兵畏缩惊恐的眼神。 老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陡然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精光。 “怎么?” 马三宝环视四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咱家奉旨出海,历时五年,九死一生归来。尔等身为大圣军人,见了大圣旗帜不欢呼,见了咱家不跪拜,反而刀兵相向,如临大敌?”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那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御气境巅峰的罡气! “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怒给点燃了,离得近的几十名太仓卫士兵,竟然被这股气势震得直接倒飞出去,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难道说……” 马三宝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上,“这大圣朝的天……变了?尔等……是叛军?!”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如果京城沦陷,如果陛下有失,他这五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如果眼前这些人是叛逆,他不介意用这支残存的舰队,血洗太仓,一路杀回京城! “不……不是!不是啊!” 顾金波被那股杀气一激,终于回过神来。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下一秒脑袋就要搬家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 “老祖宗!老祖宗息怒啊!” 顾金波扑通一声跪在马三宝面前,磕头如捣蒜,“下官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拜见马公公!咱们不是叛军,咱们是大圣朝的官军啊!” 马三宝冷冷地看着他,手并没有离开刀柄,“既然是官军,为何如此这般?咱家归来,为何不见迎接使?还有,刚才那烽火台的狼烟是怎么回事,尔等是在防谁?京城……可还安好?” 顾金波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他是真的吓哭了,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要怎么说? 说你走了五年,天都变了? “说话!”马三宝暴喝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老祖宗……”顾金波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京城……京城安好,只是……只是……” 马三宝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心脏。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是先帝……先帝爷……”顾金波把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带着哭腔喊道,“先帝爷早在半年前……就驾崩了啊!” 轰隆! 这一声,比刚才的号角声还要响,比海上的惊雷还要狠。 马三宝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那双即使面对百丈巨浪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焦距。 “崩……崩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听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 “不可能……咱家走的时候,陛下虽然年近八十,但一身御气境的修为浑厚无比,精力比壮小伙还旺盛……陛下还答应咱家,要等咱家回来,亲自给咱家披红挂彩……陛下还要看那万国图志,还要听咱家讲那海外的奇闻……” 马三宝的嘴角抽搐着,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突然一把揪住顾金波的领子,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胖子像提小鸡一样提到了半空中。 “你撒谎!!” 马三宝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顾金波一脸,双眼瞬间充满了血丝,变得通红一片,“你这狗官,竟敢诅咒先帝!咱家……咱家杀了你!” “是真的啊老祖宗!”顾金波吓得尿了裤子,哭喊道,“举国发丧都过了半年了!现在是新皇登基,年号都改了!您要是不信,往京城看,先帝的陵寝都封土了啊!” 马三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顾金波那恐惧到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士兵躲闪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可怜人的眼神。 如果是在撒谎,几千人不可能撒得这么圆。 慢慢地,慢慢地,马三宝的手松开了。 顾金波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马三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卷起他那件破烂蟒袍的下摆。他像是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这五年来,支撑他熬过坏血病,熬过淡水断绝,熬过土著围攻,熬过叛乱的唯一动力,就是那句“幸不辱命”。 他想看陛下笑。 他想听陛下说一句:“大伴,你辛苦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在海上整整漂了五年。迷失在极西之地的迷雾中时,他没放弃;被困在无风带整整半年时,他也没绝望。他把自己的半条命都扔在了那片吃人的大海上,只为了把这支舰队,把这满船的宝物带回来。 可是现在,家到了,人没了。 “噗——” 毫无征兆地,一口黑血从马三宝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喷得极高,洒在他胸前的万国图志匣子上,染红了那层油布。 “公公!” “老祖宗!” 身后的小太监和副将们惊呼着冲上来扶住他。 马三宝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黑。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身边一个小太监的手。 那是他的干孙子,也是一直陪他在旗舰上整理海图的记录官。 “霍山……呢?” 马三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金波。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那是先帝留给他的另一把刀,也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后手。 顾金波哭丧着脸,根本不敢接话。这种京城顶层的权力更迭,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太仓卫指挥使能知道的。 马三宝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至极的冷笑。 “还有……还有魏尽忠……那条疯狗……” “咱家走的时候……他还在冷宫里倒夜香……” “怎么连他……也没保住陛下吗?” 这句话问完,马三宝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郎中!快叫郎中!!” 顾金波看着这位活祖宗晕死在自己地盘上,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码头上一片大乱。 而在那艘巨大的旗舰上,那面残破的龙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是也在为这场迟到了半年的复命而默哀。 这一夜,太仓港没有烟花。 只有一个老人的血,和他那碎了一地的梦。 …… 京城,乾清宫。 暖阁内,红烛已尽。 林休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怀里的温香软玉没能驱散梦中的寒意,他总感觉有人在耳边哭,哭得人心烦意乱。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 大圣朝的版图上,那个曾经代表着这个帝国最强武力与最远视野的男人,正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疑问,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撞开了国门。 当新晋的内廷“疯狗”魏尽忠,遇上了归来的“老狼”马三宝。 这大圣朝的后院,怕是要起火了。 第137章 老狼苏醒,太仓变天 太仓卫指挥使司的后堂,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是顾金波把库房里那根压箱底的老山参切了片,正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炖着的味道。炉火映照着顾金波那张胖脸,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他大概是这大圣朝混得最惨的指挥使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位活着的大圣传奇、先帝的贴身伴当马三宝,就在他的码头上吐血昏死过去。这事儿要是传到京城,或者传到那些视马公公为神明的舰队官兵耳朵里,他顾金波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大人,参汤好了。” 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床上那位活祖宗。 顾金波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接过碗,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老人。 马三宝很瘦。 脱去了那件破烂且满是油污的蟒袍后,老人的身体显得更加干瘪,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枯树的枝干。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像是刀砍的,有的像是野兽撕咬的,还有些像是被火烧过的陈年旧伤。这些伤痕交错在一起,就像是一张绘满了苦难与杀戮的地图。 这就是那个曾经一人镇压江湖,又率领舰队远渡重洋的男人吗? 顾金波咽了口唾沫,刚想凑过去喂汤。 就在这时,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也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两盏鬼火,冷冽、清醒,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机。 “咚!” 顾金波手里的参汤直接吓得扣在了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一脚,但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老祖宗醒了?” 马三宝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坐起身,动作机械而僵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金波,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什么时辰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回……回老祖宗,刚过丑时。”顾金波结结巴巴地回答,“今儿……今儿是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一。 马三宝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似是悲凉,又似是自嘲。 他离家五年,拼了命地往回赶,就是想赶在除夕夜之前,给先帝磕个头,道一声过年好。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不仅晚了,连那个能听他拜年的人,都没了。 “死了?”马三宝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顾金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爷问的是谁,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老祖宗节哀啊!先帝爷……先帝爷他是喜丧,走得安详……” “安详个屁!” 马三宝突然暴喝一声,虽然中气不足,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还是震得顾金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先帝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怎么可能突然暴毙?定是有人害了他!” 马三宝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硬生生把那上好的红木床板抓出了五道指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鬼火跳动得越来越疯狂。 作为先帝最信任的家奴,他太了解那位主子了。那可是能跟全盛时期的蒙剌大汗硬碰硬对轰三天三夜,最后生生把蒙剌汗国打残了的狠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除非…… 马三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种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把衣服拿来。” 他冷冷地命令道。 顾金波不敢怠慢,连忙让亲兵把那件已经洗干净并烘干的破烂蟒袍捧了过来。马三宝拒绝了别人的伺候,自己颤颤巍巍地穿上,然后极其郑重地系好了腰带。 当他再次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个垂死的虚弱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虽然受了伤,但依旧能咬断敌人喉咙的老狼。 “传咱家的令。” 马三宝走到大堂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顾金波的脸,“从现在起,太仓卫封港。只许进,不许出。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顾金波吓得一激灵:“老祖宗,这……这是为何?这大过年的,封港可是大事……” “大事?” 马三宝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天都塌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咱家要在这里,好好审审这大圣朝的‘新天’!” …… 一刻钟后。 太仓卫的防御大阵被全面激活,港口的闸门轰然落下。马三宝带来的那些皮肤黝黑、神色坚毅的士兵,迅速接管了所有哨位。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满身风霜,但那种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让太仓卫原本的守军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气质。 指挥使司大堂内,烛火通明。 马三宝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顾金波跪在下首,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说吧。” 马三宝抿了一口茶,茶水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现在的皇帝,是谁?” 顾金波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回老祖宗,是……是以前的九皇子,林休殿下。” “老九?” 马三宝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九皇子就是个小透明。整天躲在宫里不出来,见人也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除了长得好看点,简直一无是处。先帝在世时,甚至好几次都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会是他?”马三宝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老大呢?老三老四呢?再不济,还有老六那个书呆子,怎么轮得到老九?” 顾金波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老祖宗,您走的这几年……全没了。” “没了?”马三宝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什么叫全没了?” “大殿下因结党营私被圈禁,两年前郁郁而终;三殿下卷入谋逆案,被赐了毒酒;四殿下为了争军功主动请缨去北境,结果被自己人断了后路,战死沙场……至于六殿下,也是被牵连进夺嫡之争,吓破了胆,疯了没几天就去了。”顾金波扳着指头一个个数着,每数一个,马三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而且……自从有了十殿下,先帝爷心思都在小皇子身上,对这几位成年的爷……也就由着他们斗了。” “成年的都死绝了?就剩个老九?”马三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金波苦着脸:“老祖宗您有所不知啊。先帝走得急,没立遗诏。当时朝堂大乱,太后娘娘想立刚满三岁的十殿下,结果首辅张大人和大将军秦破不同意,两边僵持不下……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就把九殿下推上去了。” “不知怎么的?” 马三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手中的长刀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种立储的大事,能是儿戏?这里面若是没有猫腻,咱家把这把刀吃了!” 他盯着顾金波,眼神变得越发危险:“你跟咱家说实话。这新皇登基之后,都干了些什么?是不是杀得人头滚滚?是不是清洗了先帝的旧臣?” 顾金波被这一吓,脑子顿时有点乱。他本来就是个混日子的武官,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就是听个大概,再加上此刻恐惧到了极点,说话便有些不过脑子。 “杀……倒是没怎么乱杀……”顾金波结结巴巴地回忆着,“就是……就是登基大典那天,国舅爷李威想行刺,结果被陛下一指头给……给废了。” “一指头?” 马三宝瞳孔猛地一缩。 李威他知道,那是太后的亲弟弟,也是个御气境巅峰的高手。虽然比起他这个半步先天还差了点,但在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儿。 被一指头废了? “你确定是一指头?”马三宝的声音沉了下来。 “千真万确啊!”顾金波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国舅爷刚跳起来,陛下坐在龙椅上动都没动,就这么一指……噗!国舅爷就跟个破口袋似的掉下来了,修为全没了!” 马三宝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指废御气巅峰。这等修为,哪怕是他全盛时期也做不到。除非……是先天! 老九是先天? 马三宝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谬。那个整天只会打瞌睡、连请安都会迟到的九皇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先天高手?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马三宝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在他看来,林休这二十年的“咸鱼”,分明就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装。 哥哥们斗得血流成河,他在一旁装傻充愣;先帝刚想培养老十,他便趁着先帝驾崩、主少国疑之际,以雷霆手段夺位。 这是在韬光养晦,是在扮猪吃虎啊! 为了皇位,隐忍二十年,一朝得势便对亲娘舅下此毒手。 此子,刻薄寡恩! 马三宝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长刀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也在为这大圣朝的未来而哭泣。 第138章 顾金波的一张嘴,给朕招来了三万“叛军” 指挥使司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马三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虽然心中已经给那位新皇判了死刑,但马三宝还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顾金波。 “那太后呢?”马三宝追问道,“李威被废,太后能答应?” “太后……太后也被收拾了。”顾金波缩了缩脖子,“陛下把太后软禁在慈宁宫,夺了她的凤印,交给了……交给了静太妃。” “囚禁生母?” 马三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大圣朝以孝治天下的传统里,这就是大逆不道!就算是为了夺权,也不能做得如此难看。这哪里是皇帝,分明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还有呢?”马三宝咬着牙,“朝中大臣就没人反对?张正源那个老顽固呢?秦破那个暴脾气呢?他们就看着这篡位者胡作非为?” 顾金波都要哭出来了:“反对?谁敢反对啊老祖宗!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位新皇有多……有多那啥。谁要是敢多嘴,直接就是先天威压镇下来,满朝文武跪一地。现在内阁那几位大学士,一个个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在顾金波那贫瘠的语言描述下,林休那些为了偷懒而做出的“放权”行为,硬生生被描述成了“独断专行”;那些因为“起床气”而发的飙,被美化成了“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听在马三宝耳朵里,这就完全变了味儿。 一个隐忍二十年的阴谋家。 一个弑舅囚母的暴君。 一个用武力压服群臣的独裁者。 这……这还是大圣朝吗? 这分明就是被奸人窃取了神器! “怪不得……”马三宝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压抑不住,在大堂内刮起了一阵旋风,“怪不得烽火台没人管,怪不得没人来迎接咱家……原来这朝堂,早就烂透了!” 他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宝啊,等你回来,咱们君臣还要再喝五百年酒”的老人。 先帝若是知道他的江山被这样一个逆子糟蹋成这样,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吧! “老祖宗息怒!息怒啊!” 顾金波被那股杀气冲得在地上打滚,连连磕头,“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现在天下都传遍了,说陛下是万古无一的圣君,是……是什么天下无敌……” “闭嘴!” 马三宝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什么狗屁圣君!不过是靠着武力逞凶罢了!咱家受先帝大恩,绝不能看着这大好河山毁在一个篡位者手里!”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金波的心尖上。 “老祖宗,您……您要去哪?”顾金波颤声问道。 马三宝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外面的风雪很大,吹得他那件破蟒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向北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死谏”的火焰。 “去京城。” 马三宝冷冷地说道,“咱家要带着这三十六国国书,带着这麒麟祥瑞,去当面问问那个篡位者……他这皇位,坐得安不安稳!他这良心,过不过得去!” 顾金波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这是要造反?不,这是要清君侧啊! “可是老祖宗,您……您的身体……”顾金波看着马三宝那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壮着胆子劝了一句,“而且……而且陛下真的很强啊……” “强?” 马三宝回头,露出一个狰狞而轻蔑的笑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这把刀,曾随他斩过东海的巨鲸,也曾随他砍过西域的马贼。 “咱家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还要多。先天又如何?大不了……咱家就把这条老命,还给先帝!” …… 太仓港码头。 寒风呼啸,巨浪拍打着栈桥。 数十艘如同山岳般的宝船静静地停泊在黑暗中。虽然船帆破损,船身满是藤壶和海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大圣朝最精锐的水师,也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马三宝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是两万八千名幸存的官兵。 他们没有整齐的军服,很多人身上只裹着兽皮或者是番邦的麻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但身体却如同礁石般精壮。 但是,当马三宝站上高台的那一刻,这两万八千双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狂热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马三宝现在让他们直接跳进海里去填海眼,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因为在过去的五年里,正是这个老人,带着他们在绝望的深渊里一次次爬了出来。 马三宝看着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喉咙有些发堵。 原本,他想带着他们风风光光地回京受赏,想让他们每个人都封妻荫子,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弟兄们。” 马三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咱家……对不住你们。”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呜咽的声音。 “咱家本想带你们回家享福。”马三宝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咱们的家……好像被人给占了。” 士兵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无形的杀气开始在码头上汇聚。 “先帝爷……走了。” 马三宝终于说出了这个消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正落地的时候,人群中还是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对于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先帝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不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那个“锚”。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咱家看不懂的人。” 马三宝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硬如铁,“有人告诉咱家,那是圣君。可咱家听到的,却是弑亲囚母,是独断专行,是让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暴政!”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群在海上跟海盗、跟土著、跟风暴搏杀过的汉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背叛”。在他们朴素的逻辑里,先帝想立的是十殿下,那么违背先帝遗愿、甚至可能害死手足兄弟强行上位的林休,就是乱臣贼子! “杀进京城!清君侧!”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码头都被这三个字淹没了。 “清君侧!清君侧!” 声浪如雷,震得太仓城的城墙都在簌簌掉土。 站在远处的顾金波捂着耳朵,感觉天都要塌了。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新皇,一边是这群刚从地狱回来的杀神……这大圣朝,怕是要热闹了。 等等…… 顾金波突然回过味儿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老祖宗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因为我刚才为了甩锅,添油加醋说的那几句吧? “啪!”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让你嘴贱!这下好了,要是这两边真打起来,最后查到是我在这儿拱火……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马三宝抬手压了压。 喧嚣声戛然而止。 “咱家不要你们造反。”马三宝看着众人,“咱们是大圣的兵,死也是大圣的鬼。咱们这次去京城,不是去打仗,是去……讨个说法!” 他猛地拔出长刀,刀尖直指北方。 “若是那新皇当真是个暴君……咱家这把老骨头,拼着粉身碎骨,也要替先帝清理门户!” “传令下去,全军修整一夜,吃饱喝足。” 马三宝看着疲惫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明日一早……起锚!目标京城!” “诺!!” 两万八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彻底撕裂。 第139章 海上金墙,最贵的拦路虎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就在太仓港那惊天动地的“清君侧”吼声响彻夜空的同时,一只不起眼的信鸽,带着顾金波那颤抖的笔迹,趁着夜色飞向了苏州府。 半个时辰后,苏州知府衙门的后堂灯火通明。 “哐当!” 平日里养气功夫极好的苏州知府王文镜,此刻却失态地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脸色惨白如纸。 “清……清君侧?” 王文镜的声音都在哆嗦,“那位活阎王……要带兵进京,废了陛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穿紫红色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的富态老者。正是掌控着江南半壁江山生意的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 此刻,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商界巨擘,手里的核桃也被捏得咔咔作响。 “王大人,这消息确凿?”顾鹤年沉声问道。 “顾金波那是我的门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王文镜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完了完了!马三宝那是谁?那是先帝爷的影子!他手里还有两万八千百战精锐!这要是杀进京城,陛下……陛下危矣!” “陛下不能危!” 顾鹤年猛地一拍桌子,那股子狠劲儿,竟比官场中人还要重上三分,“王大人,您可别忘了,咱们苏州商会这三个月,往‘苏南直道’项目里投了多少钱!还有‘大圣皇家银行’的那些分行,那可是咱们全江南商人的身家性命啊!” “若是陛下倒了,换个什么都不懂的主儿上来,咱们这些钱……找谁要去?”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让王文镜冷静了下来。 是啊。 钱! 现在的苏州府,早就不是半年前那个只靠丝绸和茶叶过日子的苏州府了。自从陛下推行新政,搞基建,开银行,整个江南的银子都动起来了。 若是这时候变天…… “顾会长说得对。”王文镜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这天,不能变!谁想动陛下,那就是动咱们的命根子!哪怕他是马三宝也不行!” “可那是两万八千正规军啊……”王文镜又有些泄气,“咱们拿什么拦?就凭府衙那几百个捕快?” “谁说要打仗了?” 顾鹤年眯起眼睛,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马三宝是来清君侧的,又不是来造反的。他自诩忠臣,总不能对大圣朝的百姓和官员开炮吧?” 说到这,顾鹤年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而且,王大人,您没见过陛下,草民前些日子为了‘京南直道’进京面圣,可是亲眼领教过那位爷的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什么惊天秘密:“那位爷……心思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翻云覆雨。这几个月的新政,哪一项不是利国利民的大手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马公公嘴里的‘篡位者’?” “更何况,”顾鹤年指了指北边,神色中带着一丝自豪,“您别忘了,咱们苏州可是皇贵妃娘娘的娘家!李家那位‘女财神’可是草民看着长大的,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连她都把身家性命全压在陛下身上,死心塌地地辅佐。咱们跟着娘娘走,能有错?” “您的意思是……”王文镜眼睛一亮。 “误会!这中间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顾鹤年斩钉截铁地说道,“马公公离京五年,刚回来就听到些风言风语,加上先帝驾崩的打击,这才乱了方寸。一边是千古明君,一边是赤胆忠臣,这两位爷要是打起来,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只要咱们能拦住马公公,给他一个冷静下来听解释的机会……”顾鹤年握紧了拳头,“这误会一解开,咱们不仅保住了钱袋子,更是立下了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 王文镜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对啊!咱们这是去劝架,是去给马督公顺气儿的!这事儿……能干!”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再无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命感。 “顾会长,传令下去,让商会所有在港的船只,全部起锚!不管是运粮的、运丝绸的,还是画舫花船,只要能漂在水面上的,都给我开到太仓去!” “咱们去给那位马督公……堵路!也是去救驾!” …… 次日,清晨。 大年初一的海面上,寒风凛冽。 经过一夜休整的舰队,随着号角声再次苏醒。风帆升起,巨大的战船如同即将出笼的猛兽,调整航向,准备北上。 马三宝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扶栏杆,目光眺望北方。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眼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深沉。他坚信,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大圣朝列祖列宗的大事。 “启禀老祖宗!前方航道……有情况!” 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马三宝眉头微皱:“怎么?顾金波那个废物敢拦咱家?” “不……不是太仓卫的兵船……”哨兵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是……是商船!好多商船!” 马三宝走到船头,定睛望去。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 没有刀枪林立,没有杀气腾腾。 这些船只排列得异常整齐,甚至可以说是讲究。为首的是几艘装饰豪华的巨型画舫,后面跟着连绵不绝的沙船、福船。每一艘船上,都悬挂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大圣龙旗”。 另一面,则是写着“苏州总商会”的金字大旗。 数百艘船只,就像是一道用金银堆砌而成的城墙,静静地横亘在舰队的必经之路上,不退,不避,不卑,不亢。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马三宝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海盗拼命,见过两军对垒,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做生意的?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艘画舫上,两道人影走上了船头。 左边一人,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苏州知府王文镜;右边一人,锦衣玉带,气度雍容,乃是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 两人没有拿兵器,而是各自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王文镜手里捧着的是一方官印。 顾鹤年手里捧着的,是一叠厚厚的账本。 “下官苏州知府王文镜,携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率江南十万商贾……” 王文镜深吸一口气,运足了真气,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开,“给马督公拜年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礼数周全。 马三宝愣了一下,抬手示意舰队暂停。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两个不像是来拦路,倒像是来送礼的人。 “拜年?”马三宝冷笑一声,声音穿透海风,“既然是拜年,为何挡住咱家的去路?” “马公公容禀!” 顾鹤年上前一步,高声喊道,“草民等并非有意挡路,实在是有一笔账,想请马公公过目!” “账?”马三宝皱眉,“咱家跟你们有什么账可算?” “这笔账,关乎江南百万生民的饭碗,关乎大圣朝国库的一半岁入!”顾鹤年举起手中的账本,“马公公若是这一刀砍向京城,咱们这账本里的三千万两银子,可就全都打了水漂了!咱们江南商贾倾家荡产不要紧,可这新修的直道、新开的银行、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可就全完了!” “马公公!!” 顾鹤年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船头最危险的位置,声泪俱下,“草民见过陛下!那可是真正的千古圣君啊!您离家五年,难道就凭几个道听途说的消息,就要毁了这大好江山吗?这中间定有天大的误会!草民顾鹤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绝非您想的那样!” “马督公!” 王文镜也高声喊道,“陛下登基以来,虽行事不拘一格,但实实在在是让百姓腰包鼓了,让国库充盈了!更别提陛下推行义务教育,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这是何等的圣人教化? 您是先帝爷的托孤之臣,您要是为了一个‘理’字,坏了这大好的‘势’……下官斗胆问一句,您对得起先帝爷盼着天下富庶、万民开智的遗愿吗?!咱们这一拦,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给您和陛下……解开这个误会啊!”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句句诛心。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撒泼打滚。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谈判,更是一次发自肺腑的忠言劝谏。他们在用整个江南的繁荣,在用这“大势”,来压马三宝手里那把“旧理”的刀。 马三宝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商会旗帜,看着那些虽然没有兵器、却目光坚定的商贾。 他那双杀伐果断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篡位者”的新皇在江南,竟然有如此深厚的根基。这些人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这种利益,竟然与皇权紧紧绑在了一起。 “为了那个人……” 马三宝喃喃自语,握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这江南的官商……竟然敢拿身家性命来跟咱家赌?” 这一刻,初升的朝阳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那连绵不绝的商船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这不仅仅是船,这是大圣朝正在崛起的新力量——资本与民心的力量。 这股力量,像是一盆温水,让他那磨得锋利的獠牙,第一次有了迟疑。 第140章 内阁疯了?咱们得去保那个“反贼”! ### 第140章:内阁疯了?咱们得去保那个“反贼”! 随着最后一声悠长的钟鸣消散在紫禁城上空,冗长繁琐的正旦大朝会终于在一片祥和却又枯燥的氛围中落下帷幕。林休今日难得耐着性子,全程配合礼部走完了全套流程,愣是没搞出什么幺蛾子。这反常的“乖巧”,让提心吊胆了一整宿的礼部尚书孙立本感动得老泪纵横,差点当场跪下来谢主隆恩。 大典一散,百官归家。这大年初一的京城,虽然鞭炮声此起彼伏,透着股喜庆劲儿,但内阁大院里却是一片安静。 按理说,今儿个是休沐,但首辅张正源却主动揽下了值班的活计。没法子,现在的折子太多,虽说陛下当了甩手掌柜,但这新政推行起来,事无巨细都得内阁把关。再加上年关刚过,各地等着拨款的折子跟雪花片似的飞来,不加班根本处理不完。 内阁首辅的值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让人直想打瞌睡。 “愁啊……” 张正源靠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宫里刚赏下来的“极品大红袍”,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他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钱大人,大过年的您也不在家陪夫人,非得跑来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尚书钱多多,今儿个也是主动来加班的。他正埋头在一堆账本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跟下暴雨似的。听见首辅大人的抱怨,他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首辅大人,您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愁?我才愁呢!昨儿个刚入库的三百万两盐税,库房都塞不下了,我正琢磨着是不是把户部后院那几间茅房给腾出来装银子。” “你就显摆吧!”张正源指了指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老夫愁的是,这银子太多,怎么花出去是个大问题。陛下昨儿个又传话来,说要给‘北直隶水利分局’再拨一笔款子,说是要搞什么‘冬季枯水期突击清淤’,还要给那些下河的宗师发双倍津贴……这都是钱啊!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这要是放在半年前,这俩老头能为了一两银子的拨款在朝堂上打得头破血流。可现在?这简直就是两个暴发户在变着法儿的炫耀。 自从林休登基,这一套套不按常理出牌的组合拳打下来——抄家、罚款、开银行、搞基建、卖国债,硬是把大圣朝那个千疮百孔的国库给填成了金山银海。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钱多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算盘,端起茶杯滋溜了一口,一脸满足,“只要陛下别再一时兴起,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对了,首辅大人,刚才散朝出宫的时候,我看见兵部的一队人马急吼吼地往北边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锐且带着惊恐的嗓音,硬生生撕裂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报——!!!” “金令急报!太仓出事了!” 张正源眉头一皱,心说哪个不开眼的这时候来添乱。还没等他开口呵斥,值房的大门就被猛地撞开。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几乎是摔进来的,他面色惨白,显然是真气透支过度。他背上插着的不是普通的红翎,而是一杆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金令”。 “报……!江南急报!锦衣卫动用十二名御气境高手,每百里一换,不惜跑空了真气,才将这封信送进京城!!” “太仓急报!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马三宝……带着舰队回来了!” “你说什么?!” 张正源手一抖,那杯价值不菲的大红袍,“哗啦”一下全泼在了他那条刚做好的蜀锦裤子上。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千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马……马三宝?那个老怪物?他不是失踪五年了吗?!” 钱多多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账本,像是防贼一样盯着门口,嘴唇都在哆嗦:“完了完了!那个老东西回来了?他……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跟李妙真那个‘女财神’穿一条裤子,户部的钱袋子和银行的钱袋子混着花,非得拿那把‘尚方宝剑’劈了我不可!先帝爷那会儿,他可是最讲究‘官商界限分明’的老古板啊!” 千户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不仅现身……马公公还……还怒斥新政是‘乱命’,扬言……扬言要带两万八千精锐进京,清……清君侧!” “哐当!” 这回是钱多多手里的茶杯碎了。 “清君侧?!”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温暖如春的内阁值房里炸响。 张正源顾不上裤裆湿漉漉的难受,一把抢过急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他的脸色越白,最后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眼神发直。 “两万八千百战精锐……还有那个半步先天的老怪物……”张正源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这是要出大事啊!依照陛下那个‘能动手绝不吵吵’的脾气,这……这要是打起来,陛下为了省事,肯定直接一巴掌全拍死了!那可是两万八千精锐啊!大圣朝的家底儿要是就这么没了,咱们拿什么去震慑四方?” 整个内阁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运转。几个正在偏厅办公的侍郎听到动静跑过来,虽然脸色发白,但没人乱了方寸。兵部侍郎立刻提议去五城兵马司传令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趁乱生事;刑部侍郎则建议立刻封锁消息,以免引起百姓恐慌;还有人甚至冷静地分析起让霍山出面调停的可行性——当然,这个提议被钱多多一脚踹了回去。谁都知道魏尽忠那条疯狗正愁没机会咬死马三宝,这时候让锦衣卫去,两边非得为了“谁去平叛”先打起来不可,那不是更乱吗? 凝重。 一种暴风雨前的凝重。 对于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来说,“马三宝”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先帝爷那段铁血手腕的岁月。但现在,他们更怕的是那位“不讲武德”的新皇。两边要是真打起来,那就是针尖对麦芒,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大圣朝的家底。 “都给老夫稳住!” 关键时刻,张正源拿出了首辅的威严。他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犀利,“慌什么!还没打进城呢!各司其职,别让这京城乱起来!兵部去盯着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刑部去盯着市井,严禁任何人造谣生事!尤其是关于‘清君侧’的消息,谁敢多嘴,直接拿下!先把盖子捂严实了,咱们才有机会把这事儿给平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毕竟,那是先帝的影子啊,那是大圣朝曾经的“定海神针”。 就在这人心惶惶、仿佛末日降临的当口,门外又传来了一声高喊。 “报——!!!” “苏州府十万火急!!” 众人的心脏猛地一缩。钱多多更是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又怎么了?难道是苏州那边也乱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名身穿劲装的商会武者,同样是真气枯竭,嘴角还挂着白沫。他是苏州商会重金聘请的轻功高手,也是一路接力狂奔而来。他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信函:“启禀阁老!苏州知府王文镜急报!王知府率领苏州总商会千艘商船,封锁太仓港!正与马公公……对峙!” “什么?”张正源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信函。 “知府……率商船封港?”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王文镜这是要干什么?带着一群商人去打仗?” 那名武者喘了口气,大声说道:“不!王知府在信中说……马公公久离京师,恐受奸人蒙蔽,这才有了清君侧的误会。他正带着顾会长等一众商贾,以身家性命死谏!请求马公公暂缓进京,给他一个向马公公当面陈情的机会!他们说,绝不能让误会毁了大圣朝来之不易的盛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上一刻还凝重如铁的内阁值房,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正源拿着信函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那表情精彩得就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突然中了大奖。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回了椅子上。 “好……好个王文镜!好个苏州知府!” 突然,张正源爆发出一阵大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哈哈哈哈!这书没白让他读啊!关键时刻,这个平日里看着圆滑的知府,竟然真敢去堵那个活阎王的枪口!” 钱多多也愣住了,眨巴着小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消息:“你是说……那个王文镜,为了保住陛下的新政,带着一群商人去跟两万正规军死谏?” “不是为了新政,是为了大势!”张正源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兴奋地踱起步来,“老钱,你还不明白吗?这不仅仅是拦路,这是人心所向!王文镜看得很准,他知道只要把‘盛世’这面大旗扛起来,就算是马三宝也不敢轻易开炮!”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新政已经不仅仅是朝廷的事儿了,它已经成了地方官、商贾乃至百姓共同维护的利益!这天底下,还有比利益捆绑更牢固的忠诚吗?” 张正源越说越激动,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治家的敏锐与狂热。 “马三宝是忠臣,但他忠的是先帝,是旧理。而王文镜这一手,代表的是大势,是这滚滚向前的金银洪流!只要马三宝不是真想造反,他就绝对不敢对这代表着‘民心’的商船队动手!”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钱多多也被这情绪感染了,试探着问道。 “怎么办?”张正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那是只有在决定国家命运时才会出现的神情,“马三宝不能死!更不能让他背上谋逆的罪名!” “啊?”钱多多懵了,“他都要清君侧了,你还要保他?” “你懂个屁!”张正源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东厂的方向,“马三宝是个麻烦,但他也是条好狗,一条只认主人的老狗。若是能让他明白真相,归顺陛下,那咱们大圣朝就多了一根定海神针!更重要的是……” 他眯起眼睛,语气变得阴森:“只有这条老狗,才能镇得住东厂那条越来越疯的‘新狗’。魏尽忠最近跳得太欢了,真以为咱们内阁治不了他?哼,咱们得给陛下留个制衡的手段。而且,那两万八千精锐,也绝不能折在自己人手里!” 说到这,张正源猛地一挥袖子,大喝一声:“备轿!不,来不及了!老夫跑着去!这事儿,咱们内阁得保!绝不能让东厂抢了先!” 张正源和钱多多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内阁,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直奔宫门而去。 然而,就在内阁这帮老狐狸为了“保狗”而全体出动的时候,京城的另一角,一股更加阴冷、更加血腥的气息,正在东厂那终年不见天日的深宫中悄然弥漫。 第141章 疯狗磨牙,三方风云汇皇宫 东厂,提督值房。 与内阁那边热火朝天、充满铜臭味的焦虑不同,这里永远笼罩着一层阴冷与潮湿。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腐朽的味道,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下的霉气。 魏尽忠正歪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这两颗核桃可不一般,通体血红,那是被无数人的鲜血盘出来的包浆。 在他面前,干儿子魏得禄正跪在地上,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干爹,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建筑二局’那边也没停工,这个月的进度又快了三成。那些江湖武夫真好用,给点钱就卖命,搬起砖来比牲口还猛。工部那边都看傻了眼,直夸咱们东厂管人有一套。咱们是不是……” “咔嚓。” 一声脆响。 魏尽忠手里那两颗坚硬如铁的核桃,瞬间化为了一堆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魏得禄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却看见干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阴柔笑容的脸,此刻竟然扭曲得像是个恶鬼。 “干……干爹?” 魏尽忠没有理会他,而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刚刚送进来的密报。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 魏尽忠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用力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那个老东西……怎么还没死?!” 马三宝。 对于魏尽忠来说,这个名字就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 当年,马三宝是司礼监掌印,是先帝身边的红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祖宗”。而他魏尽忠呢?是先帝手里最脏的那把刀,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后来,文官集团反扑,先帝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废了东厂。马三宝依旧是风光无限的掌印太监,对于他这个曾经的“同僚”,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冷眼旁观,任由他沦为弃子。若不是静太妃当年一语相救,又暗中照拂,他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在冷宫倒了二十年的夜香,每次见到马三宝,他都得跪在泥地里,把头磕得邦邦响,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那种被像看垃圾一样无视的眼神,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魔。 好不容易,先帝走了,马三宝失踪了。新皇登基,为了管住那群无法无天的江湖人,为了做一些锦衣卫和文官不方便做的脏活,这才把东厂这把生锈的刀重新捡了起来。他魏尽忠靠着静太妃的举荐,靠着在新皇面前那股子“好用”的狠劲儿,终于爬上了这个位置,成了东厂提督,成了人人畏惧的“九千岁”。 可现在,那个阴影,又回来了。 “干爹,您是说……那个马三宝?”魏得禄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他要清君侧……” “清君侧?” 魏尽忠突然笑了起来。 “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状若疯癫。 “好!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魏尽忠猛地止住笑声,那双三角眼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光,那是纯粹的杀意,是新狗对老狼的必杀之心。 “清君侧?这就是谋逆!这是造反!”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老东西,你以为现在还是先帝爷那会儿吗?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只手遮天的老祖宗吗?” “你这是在找死!!” 魏尽忠太清楚了。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两条同样以此为生的恶犬。马三宝如果回来了,哪怕他不争,凭借他在宫里的资历和威望,自己这个“提督”也得靠边站。更何况,那个老东西最看不起的就是自己这种靠媚上起家的人。 若是让马三宝见到了陛下,解开了误会……那他魏尽忠以后还怎么混?还能有活路? “绝不能让他见到陛下!绝不能!” 魏尽忠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吐着信子,准备释放最致命的毒液。 “得禄!” “儿子在!” “传令下去!召集东厂‘黑衣箭队’,把当年东厂幸存的那些老杀才全都带上!还有,去把那几架刚从工部弄来的‘神臂弩’也拉出来!” 魏尽忠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蟒袍,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这就进宫请旨!马三宝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刺王杀驾!咱家要亲自带兵去平叛!趁他病,要他命!咱家要把那个老东西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笼挂在东厂门口,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最疯狂的杀意。 这只新晋的疯狗,为了保住自己的狗盆,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北镇抚司,昭狱。 这里是京城最黑暗的地方,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正独自一人坐在刑房里。他面前没有犯人,只有一把刀。 那是他的绣春刀。 他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刀锋。雪亮的刀刃映照出他那张刚毅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桌上,放着同样的太仓急报。 “老马啊老马……” 霍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刀锋上自己的倒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和马三宝,是老交情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马三宝主内,掌管司礼监;他霍山主外,执掌锦衣卫;而魏尽忠则掌管东厂,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只是后来东厂被废,魏尽忠这把脏刀才被扔进了冷宫,只剩下他和马三宝一明一暗,勉力支撑。 那时候的马三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精明强干。 可如今…… “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大圣朝变成了什么样吗?”霍山喃喃自语,仿佛老友就坐在他对面,“你只看到了表面的荒唐,却没看到这背后的盛世啊。” 他太了解马三宝了。这老东西定是只看到了陛下大肆敛财、离经叛道的表象,就以为是大圣朝要亡了。这哪里是什么清君侧,这分明就是天大的误会!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林休虽然看着懒散、荒唐,但他的每一个举措,都在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国库充盈了,百姓有钱了,边疆稳固了。这是先帝爷做梦都想看到的盛世,虽然手段有些……呃,不那么体面。 “你要杀进京城,就是要毁了这一切。” 霍山的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刀锋,“而且……你不知道咱们这位新皇有多可怕。那是先天大圆满,是陆地神仙。你这点兵力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你这是来送死啊!” 他既感动于老友那份至死不渝的忠烈,又无奈于他的迂腐和冲动。 更让他担心的是,魏尽忠那条疯狗肯定已经闻着味儿动了。若是让东厂抢了先,借着“平叛”的名义下了黑手,那马三宝不仅必死无疑,还得背负着万世骂名。 “不行。” 霍山猛地把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刑房里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我得去救你。也是……救驾。”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友被小人害死,更不能看着大圣朝因为一场误会而陷入内乱。 “来人!” “在!”几名心腹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备马!进宫!” 霍山大步流星地走出昭狱,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老马,你这头倔驴,千万要撑住啊。等老子去把你骂醒!” …… 这一刻,京城的上空,风云突变。 三个方向,三股势力,怀揣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同时冲向了那个权力的中心——紫禁城。 张正源提着官袍下摆,在宫道上一路狂奔,官帽都跑歪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这次机会制衡朝堂,怎么把马三宝变成新政的守护神。这是“保”。 魏尽忠坐着八抬大轿,催促着轿夫跑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纸“谋逆”的罪证,眼中满是嗜血的寒光。这是“杀”。 霍山策马狂奔,绣春刀在腰间碰撞作响,眉头紧锁,只求能赶在悲剧发生前拦住这一切。这是“情”。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乾清宫暖阁里。 “哈——欠——” 我们的大圣朝皇帝,先天大圆满强者林休,正毫无形象地张着大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哈欠。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心补个觉的时候,几千里外的海上和这京城的朝堂上,正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场关于“杀狗”还是“保狗”的生死博弈,即将在这深宫之中上演,而处于风暴眼中的林休,却还在做着他的清闲大梦。 第142章 朕刚想咸鱼,你们就演“逼宫”大戏? 乾清宫,暖阁。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脑袋死命往李妙真怀里钻,像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 “别动……让朕充会儿电。”林休闭着眼,声音闷在李妙真的怀里,“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中……” 李妙真刚卸下沉重的凤冠,一头青丝散落。 按理说,正旦大朝会这等场合,该是皇后陪同。可那位准皇后陆瑶还没进宫,这后宫里位份最高的便是她这位皇贵妃。今儿个这场面,也只能由她这“半个女主人”硬着头皮顶上了。 她没好气地推了推怀里的大脑袋,手指却顺势帮他按着太阳穴:“尽说些听不懂的胡话。赶紧起来喝参汤,刚才在大殿上我看你脸都笑僵了,跟个泥塑菩萨似的。” “不喝,苦。”林休把脸埋得更深了,“朕现在只想睡觉。谁也别想把朕挖起来,除非天塌了……不对,天塌了也有内阁那帮老头子顶着。” 李妙真无奈叹气,眼神宠溺。外人眼里的少年天子,在她面前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通报声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皇上!皇上啊!出大事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野猪正在冲击庄稼地。 林休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谁?”林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阴恻恻的,听得李妙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朕刚才是不是说过,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给朕跪着等半个时辰?” “是……是魏公公,还有霍指挥使,和……和首辅大人。”门外的小太监声音都在抖,显然是被这三位爷的气势给吓坏了,“他们……他们硬闯进来的,奴婢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暖阁那扇雕着精美花鸟图案的楠木大门,就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意和浓烈汗臭味的风,呼啸着卷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暖意。 林休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被人强行打断休息的恐怖寒光。他坐起身,随手抓过一件明黄色的披风裹在身上,冷冷地看着冲进来的三个人。 这三个大圣朝最有权势的人,此刻却是一个比一个狼狈。 冲在最前面的,是东厂提督魏尽忠。 这老太监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脚。可现在,他那一身大红色的蟒袍上全是雪水和泥点子,头上的帽子也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整理仪容。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听得林休都觉得疼。 “主子!主子救命啊!” 魏尽忠这一嗓子嚎得,简直是杜鹃啼血,凄厉至极。他一边嚎,一边把头往地上磕,那是真磕啊,每一下都带着闷响,没几下,额头上就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把他那张惨白的脸染得如同厉鬼。 “马三宝反了!那个老东西真的反了!” 魏尽忠此时已经被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若是让马三宝活着见到皇上,凭借那老东西在宫里的资历和手段,再加上那三万精锐水师,他魏尽忠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马三宝见到皇上之前,把他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然后带着东厂的死士先下手为强! “主子!奴婢刚刚接到密报,马三宝拥兵自重,在太仓港扣押了朝廷命官,还扬言要‘清君侧’!”魏尽忠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尖利得刺耳,“这就是谋逆!这是赤裸裸的造反啊!奴婢斗胆,已调集东厂‘黑衣箭队’三百人,外加神臂弩五十架,只等主子一声令下,奴婢即刻出城平叛,定要提着那个老贼的人头来见主子!” 他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唾沫星子横飞。他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怕了。 林休却是一脸懵逼。 他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马三宝?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在他还是个透明小皇子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 对了,那个总是行色匆匆,走路带风,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的那个老太监? 还没等林休完全把童年的那点模糊印象拼凑起来,紧跟在魏尽忠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霍山也跪下了。 相比于魏尽忠的癫狂,霍山显得沉稳许多,但他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更重。他那一身飞鱼服上落满了积雪,随着体温融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陛下!不可!” 霍山的声音洪亮有力,像是一口黄钟大吕,瞬间压过了魏尽忠的尖叫,“臣霍山,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马公公绝无反心!他在太仓停留,并未第一时间开炮攻城,反而是在与官府对峙,这说明他心中还有朝廷,还有陛下!若是真反贼,凭借那三万虎狼之师,此刻早就血洗太仓,直逼京师了!” 霍山怒视着旁边的魏尽忠,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魏公公,你口口声声说马公公谋逆,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句‘清君侧’就要调兵遣将,甚至动用了神臂弩这种大杀器,你这是想平叛,还是想逼反?你是想毁了大圣朝的家底吗?!” “你放屁!”魏尽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霍山的鼻子骂道,“霍山,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跟马三宝那点破事谁不知道?你是想包庇反贼吗?咱家这是为了主子的江山社稷!那可是三万大军啊!一旦让他们靠近京城,主子的安危谁来负责?你吗?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霍山一时语塞,他是武将,嘴皮子功夫哪里是魏尽忠这种深宫老阴阳人的对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御前上演全武行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内阁首辅张正源,终于喘匀了气。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首辅大人,此刻形象也没好到哪去。官帽歪在一边,露出半截花白的头发,脚上的一只官靴还跑丢了底,看着有些滑稽。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与算计。 “陛下。”张正源整理了一下衣冠,并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情绪激动,而是不紧不慢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二位大人都消消气。”张正源先是做了个和事佬的姿态,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明显比魏尽忠那份更加厚实的折子,双手呈上,“这是苏州知府王文镜通过商会渠道刚刚送到的特急文书。虽然比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晚到了半个时辰,但胜在是后续的最新进展。陛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顿了一下,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魏尽忠那张狰狞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苏州知府与当地商贾虽在海上拦住了马三宝的船队,但也证实了一件事——马公公确实并未下令开炮,甚至约束部下,未伤一人。这其中的分寸,颇为耐人寻味啊。” 魏尽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这张正源老儿,果然是个搅屎棍! 张正源却不管他,继续说道:“臣以为,马公公此举,虽有违制之嫌,但罪不至死。且马公公虽是宦官,却素有儒将风骨,当年下西洋扬我国威,那是实打实的功劳。如今他归来,若是朝廷不问青红皂白便喊打喊杀,岂不是让天下功臣寒心?” 说到这里,张正源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林休,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如今东厂手握各局的工程监理之权,无论是现在的建筑一局二局,还是日后要筹建的水利局,怕是都绕不开魏公公的‘法眼’。虽然陛下限制了其监察百官之权,但魏公公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这权柄……终究是太盛了些。日子久了,怕是也需要有人能与魏公公‘互相照应’一二,方显平衡之道啊。” 这一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什么忠心,什么功劳,那都是虚的。对于帝王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两个字:制衡。 虽然林休此前明确下旨,东厂只负责搞基建、当包工头和监理,严禁插手朝政和监察百官,但魏尽忠那股子疯狗劲儿,还是让内阁这帮文官心里发毛。尤其是想到以后无论是修路、盖房还是治水,脑袋顶上都悬着东厂这把刀,他们就睡不着觉。万一哪天皇帝改主意了,把监察范围扩大了呢?所以,把马三宝弄回来,让这两条狗互相咬,内阁才能彻底放心。 张正源这招,叫“驱虎吞狼”,不,是“驱狼斗狗”。 林休坐在软塌上,看着下面这三个加起来能有两百多岁的老男人,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立场,在这里演得脸红脖子粗。 他觉得脑仁更疼了。 “唉……” 林休长叹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随着他的动作,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真实之眼】,开启。 刹那间,原本清晰的世界在他眼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空气中仿佛浮现出了无数条半透明的数据流,每一个人的头顶,甚至每一份奏折上,都开始冒出花花绿绿的文字气泡,就像是前世看视频时飘过的弹幕。 林休先看向魏尽忠高举的那份《东厂平叛请战书》。这是魏尽忠那个干儿子魏得禄代笔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狠劲。 只见那本折子上,正燃烧着一团刺眼的红光,几行加粗加大的黑字在火焰中疯狂跳动: 【核心意图:恐惧!借刀杀人!】 简单,粗暴。 但林休却从这几个字里读出了更多味道。借刀?借谁的刀?自然是朕的刀。杀谁?杀那个让他恐惧的老东西。魏尽忠这老狗,这是怕失宠啊。 他撇了撇嘴。虽然吃相难看,但这种“为了护食敢咬任何人”的疯劲儿,有时候还真挺好用的。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张正源手中那份由苏州知府王文镜亲笔撰写的《苏州急报》。 这份折子上冒出的是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白光: 【核心意图:豪赌!裹挟民意!逼宫死谏!】 林休眉毛一挑。 豪赌?逼宫?这王文镜胆子不小啊。 他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哪是逼宫,这是在拿全苏州商贾的身家性命,去赌马三宝不敢毁了盛世,不敢动这代表“民心”的商船队! 赌对了,就是千古流芳的能臣;赌输了,就是炮灰。 “有点意思。”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王文镜,是个狠人。” 真相大白。 林休看着眼前这三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的老家伙,心中的烦躁反而平息了下去。既然你们把戏台子都搭好了,那朕要是不上去唱两嗓子,岂不是对不起这番苦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在那花花绿绿的数据流中显得格外刺眼的这几位“忠臣”,决定换个玩法。 (本章完) 第143章 朕只关心:那玩意儿脖子长吗? 林休收回目光,眼中的金光彻底消散。 那原本仿佛洞察世间万物的淡漠眼神,瞬间切换回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心里有了底,这戏就好演了。 他先是在心里给这三人定了性:魏尽忠是“怕失宠的疯狗”,虽然在撒谎,把“未伤一人”说成“谋逆”,但他的出发点是维护他自己的地位。这种狗,不能杀,杀了谁去干脏活?但也不能惯着,得敲打敲打。 马三宝是“等说法的傲娇老狼”。他虽然回来了,但被王文镜用“盛世民心”给堵在了海上。他没开炮,说明他确实心存顾忌,或者说……他对这个“盛世”也很好奇。 至于张正源……这就是个老阴阳人,想利用马三宝来制衡东厂。 一个个都打得一手好算盘。 理清了思绪,林休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突然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看起来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魏尽忠,也没有接张正源的话茬谈什么“制衡之道”。 他直接伸出手,越过魏尽忠的头顶,一把抓过了张正源手中那份折子……后面夹着的那张礼单。 那是苏州知府王文镜为了邀功,特意附上的一份《海外奇珍进贡清单》。 “老张啊,”林休的声音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刚才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反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这上面写的……‘麒麟’是咋回事?” 这一问,把在场的三个人都问懵了。 魏尽忠正等着皇上下旨杀人呢,结果皇上问起了麒麟? 霍山正准备死谏呢,结果皇上关心起了动物? 张正源更是满头问号,陛下,咱们现在谈的是国家大事,是兵变风险,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歪到爪哇国去了? “呃……陛下,”张正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据王知府奏报,那是马公公从极西之地带回来的神兽。据说此兽……身长两丈,鹿身牛尾,独角有肉,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乃是仁兽,是祥瑞之兆啊!” “朕没问你那个!”林休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打断了张正源掉书袋,“朕就问你,这玩意儿……是不是脖子特别长?身上全是花纹?还有两排大睫毛?喜欢吃树叶?” 张正源傻眼了。他哪见过什么麒麟啊,但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匆匆扫过的描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回……回陛下,似乎确如陛下所言。” “那就对了!”林休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从软塌上跳起来,“哎呀呀!这就是麒麟!绝对是麒麟!朕做梦都想看一眼活的麒麟啊!” 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把魏尽忠给整不会了。 “主……主子?”魏尽忠抬起满是血污的脸,一脸茫然,“那……那马三宝谋逆的事……” “谋什么逆?”林休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破坏气氛的白痴,“你见过谁家谋逆还带着麒麟来的?那是祥瑞!是给朕拜年的大礼!你个老东西,整天就知道杀杀杀,差点坏了朕看祥瑞的兴致!” 魏尽忠张大了嘴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死苍蝇。 不是……这逻辑通吗? 带个动物就不算谋逆了?那以后造反的是不是都得牵条狗? 但林休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指着清单上的另外几行字问道:“还有这个,‘玉蜀黍’?是不是那种长得像棒槌,剥开全是黄珍珠,煮熟了特别香甜的?” 张正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呃……微臣不知,但据说是亩产极高的粮食。” “还有这个‘土豆’!”林休的眼睛都在放光,那绝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作为一个吃货,以及一个知道这玩意儿战略价值的穿越者发自内心的狂喜,“是不是那种长在地底下,挖出来跟泥疙瘩似的,但是无论是炖牛肉还是炸成条都好吃到爆的宝贝?” “这……”张正源彻底跟不上节奏了,“陛下圣明,微臣……微臣确实不知啊。” “你当然不知道,你个土包子。”林休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行了,都别吵了。” 林休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双手叉腰,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马三宝这次回来,那是给朕送礼来了!带着麒麟,带着这种子,这分明就是天降祥瑞,是咱们大圣朝的财神爷!谁敢动朕的祥瑞,朕跟谁急!”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魏尽忠,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老魏啊。” 这一声“老魏”,叫得魏尽忠浑身一激灵。这是皇上心情不错时对他特有的称呼,听着随意,却透着一股子自己人的亲热劲儿。 “奴……奴婢在。” “你也是为了朕的安全着想,这份忠心,朕是知道的。”林休弯下腰,居然亲自伸出手,在魏尽忠那满是血污的肩膀上拍了拍,“不过嘛,你这眼神不太好使。以后看人别老是用那只杀红了的眼,得学会用另一只眼看。你看,这不就把财神爷看成杀神了吗?这多尴尬?” 魏尽忠身子一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虽然皇上没采纳他的建议,虽然皇上当众否了他的面子,但这几句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朕不怪你,但你这次看走眼了,下次注意点。 这就够了。 只要皇上还信任他,只要皇上还认他这条狗,那就够了。 “是……是!主子教训得是!”魏尽忠连忙磕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奴婢老眼昏花,差点误了主子的大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行了,别磕了,再磕就把朕的地砖磕坏了。”林休嫌弃地摆摆手,“赶紧去太医院包扎一下,弄得跟个鬼似的,吓坏了朕的贵妃怎么办?” “谢主子隆恩!谢主子隆恩!”魏尽忠如蒙大赦,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脸上却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虽然没能弄死马三宝,但至少保住了自己的狗命和地位。 而一旁的张正源和霍山,此刻也是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和无奈。 这就……解决了? 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兵变,一场涉及三万大军、三方势力的生死博弈,就被皇上用几根玉米、几个土豆,还有一只长脖子的怪兽,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皇上这手段,看似荒诞不经,实则高明至极。 他没有正面回答“杀”还是“保”的问题,而是直接转移了矛盾的焦点,把“兵变”变成了“献瑞”。 这样一来,既保住了马三宝,给了这位老功臣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又安抚了魏尽忠,没有因为他的谎报军情而重罚他,保留了东厂的颜面。 这就是所谓的“举重若轻”吗? 这就是先天大圆满强者的格局吗? 张正源心中暗自感叹,这位年轻的陛下,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荒唐,但这帝王心术,怕是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啊。 “陛下圣明!”张正源和霍山齐齐躬身行礼,心悦诚服。 “行了,马屁少拍。”林休把那份礼单往软塌上一扔,原本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低气压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他虽然懒,想当咸鱼,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马三宝带着舰队回来,确实是好事,是祥瑞。但这老家伙手里握着的两万八千水师,也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如果不处理好,这两万多人就是悬在朝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重要的是,这老家伙一回来就摆出这么大阵仗,要是朕不给他立个规矩,以后这朝堂上,岂不是谁都能来“逼宫”一下? 林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身上的懒散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霍山。” “臣在!” “老魏。” “奴婢在!” “张阁老。” “老臣在!” 三人看着突然变脸的林休,心中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知道,那位平日里嘻嘻哈哈、看似没心没肺的陛下,此刻……醒了。 “既然马三宝给朕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朕要是不回一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朕这个皇帝太小气了?” 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透着森森寒意。 “传朕的旨意……” 第144章 双狗互咬与三路杀局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 林休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甚至还随手挠了挠后背。但他眼睑微垂,那双平日里总是睡意朦胧的眸子,此刻却如深渊般幽暗,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张正源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阅尽三朝的老臣,他自诩看透了帝王心术,可此刻面对这位年轻陛下,竟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位爷平日里看着像条咸鱼,可一旦他不想装了,那股子威压,比天塌了还让人绝望。 “霍山。” 林休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刚睡醒时的呢喃。 “臣在!”霍山浑身一紧,膝行半步上前,头垂得更低了。 “你是正使。”林休把玩着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去太仓,见见你那位老朋友。告诉那头老倔驴,朕不管他是为了清君侧,还是为了给朕送祥瑞,带着两万八千人堵在朕的家门口,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霍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朕是个讲道理的人。”林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既然说是来送礼的,那朕就收。但送礼有送礼的规矩。两万八千人……呵,他是打算把朕的皇宫给拆了重建吗?” “臣……臣惶恐!”霍山冷汗涔涔,虽然陛下语气轻松,但他听出了那藏在话语背后的刀光剑影。 “传朕口谕。” 林休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变得如松柏般挺拔,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御书房。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八个字,字字千钧。 霍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紧接着又是深深的感激。 死罪可免! 这就意味着,马三宝那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让他把那两万八千人,给朕老老实实地留在太仓‘原地待命’。”林休瞥了一眼霍山,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告诉他,这是朕给他的体面。别给脸不要脸。只许带三百亲卫进京送礼。三百人,多一个……” 林休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三人的心口上。 “多一个,朕就当他是真反。到时候,别怪朕不念旧情,把他那艘宝船拆了当柴烧。”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霍山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他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在历朝历代,带兵逼京这种事,不管理由多冠冕堂皇,最后基本上都是满门抄斩的下场。陛下能做到这一步,简直就是仁至义尽。 “别急着谢恩。”林休摆摆手,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像只鹌鹑一样缩着的魏尽忠身上。 “老魏。” “奴……奴婢在。”魏尽忠浑身一颤,连忙应道。他现在对这位主子是怕到了骨子里,刚才那顿打虽然没伤筋动骨,但心里的恐惧简直如坠冰窖,深不见底。 “你也去。” 林休脸上露出一丝坏笑,那种笑容让魏尽忠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条毒蛇在爬。 “做个监军。”林休指了指魏尽忠,“你去替朕‘数人头’。” “数……数人头?”魏尽忠一愣,没太听明白。 “对,数人头。”林休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霍爱卿跟马三宝是过命的交情,若是只让他一人去,无论这差事办得如何,日后免不了有小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徇私护短。那是朕在害他。” 林休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神色复杂的霍山,又看向魏尽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得你去。你去当这个‘外人’,做个见证。既是替朕把关,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全了霍爱卿的清誉。懂朕的苦心吗?” 魏尽忠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话听着是体恤霍山,可实际上把尚方宝剑交到了自己手里!“做见证”、“堵悠悠众口”,那不就是让自己去挑刺儿、去找茬儿吗?只要自己稍微“严格”一点,马三宝那老东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重要的是,皇上这番话透着亲近啊!跟霍山那是客客气气的君臣之礼,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跟自己交代的才是实打实的心腹话! 霍山那是“外人”,咱家才是皇上的“自己人”! 魏尽忠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信任的狂喜。 “奴婢明白!奴婢太明白了!”魏尽忠把头磕得咚咚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主子真是菩萨心肠,处处为霍大人着想。奴婢一定把这双眼睛放亮了,绝不让半点流言蜚语沾了霍大人的身!一定替主子把这‘见证’做得实实的!” 正当魏尽忠表忠心表得起劲时,林休突然伸出脚,轻踹在他的屁股上,把这位刚要飘起来的东厂督主直接踹回了地面。 “有一条红线,你给朕记死了。” 林休收起笑容,语气森然:“你要是敢伤了朕的麒麟,或者是把那些种子给弄坏了一颗……哪怕是掉了一片叶子!朕就把你挂在午门的旗杆上,风干成腊肉,留着过年!” 魏尽忠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伤了主子的祥瑞啊!” “还有。”林休补充道,“马三宝虽然是个倔驴,但那两万八千水师可是朝廷花了大把银子养出来的宝贝疙瘩,那是行走在水面上的金山!你去恶心恶心马三宝可以,要是逼反了军队,把朕的‘家底’给打烂了……” 林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但这一声冷哼,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魏尽忠连忙把头磕得砰砰响:“奴婢省得!奴婢一定把握好分寸!既替主子出气,又替主子守好这金山!绝不让主子的银子打水漂!” “行了,滚起来吧。” 林休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他这看似随意的安排,实则是一步极其精妙的“掺沙子”。 既敲打了拥兵自重的马三宝,让他明白皇权的红线;又利用了心怀鬼胎的魏尽忠,让他去当那条咬人的恶犬。 让两条狗互相盯着,它们就没精力来咬主人了。皇权,才能稳如泰山。 处理完这两个“当事人”,林休并没有放松下来。 所谓的“口谕”和“监军”,都只是防君子的手段。万一马三宝脑子一热,或者底下的人失控了,这两万多人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要想以后能安安稳稳地当咸鱼,现在就得把所有不安定的苗头全部掐死。不做绝一点,这觉都睡不踏实。 既然要防,那就得布下天罗地网,让人想反都不敢反,想动都动不了。 “张阁老。” 林休把目光转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装透明人的张正源。 “老臣在。”张正源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 “传朕口谕给兵部秦破。”林休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调神机营去运河沿线……嗯,就说是‘拉练’吧。这词儿新鲜,他应该能懂。” 神机营! 张正源瞳孔猛地一缩。 那可是大圣朝最精锐的部队!是专门用来对付大规模骑兵和……叛军的。 “虽然朕信得过老马,觉得他肯定是一心为国。”林休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了,“但毕竟两万多人聚在一起,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的小年轻。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让神机营去运河两岸溜达溜达,帮老马‘镇镇场子’。万一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想闹事,也不用麻烦老马动手清理门户了,神机营直接帮他代劳了。” 张正源听得冷汗直流。这哪里是“镇场子”,这分明就是把刀架在了马三宝的脖子上! “老臣……遵旨!”张正源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这就结束了吗? 显然没有。 林休站起身,走到御书房那张巨大的大圣朝疆域图前。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向南方,最后定格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还有。” 林休的声音依旧慵懒,但那种透骨的寒意却让御书房内的温度再次下降了几度。 “传旨金陵,给魏国公徐天德。” 徐天德!南京守备! “告诉他,他之前不是跟朕哭诉,说愿做‘大圣朝的钉子’,替朕死守国门吗?”林休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长江口重重一点,“朕现在给他这个机会!告诉他,别在南京城里跟那些商贾扯皮了,立刻给朕统领南京四十八卫,把长江口给朕钉死了!” “只许出,不许进!” “若放一艘战船北上进入运河,朕就让他儿子在户科给事中的位置上,给朕干到死!” 张正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太狠了!这是要关门打狗,彻底断了马三宝的退路啊!而且还顺手把徐天德这颗“钉子”从商场挪到了战场,这是在验他的成色啊! “还没完呢。” 林休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他又把目光移向了北方,落在了山东地界。 那里,有一群特殊的“工人”正在为了他的“面子工程”挥洒汗水。 “再给山东济南府赵宗磐去道密旨。” 赵宗磐?那个在工部大堂敢跟孔府长史拍桌子,立下军令状要凿穿泰山余脉的“疯子知府”? 张正源有些不解,这时候提他干什么? “他不是带着一群武者在凿山修路吗?”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让他别凿石头了,先干点正事。让他把那群‘人形推土机’给朕拉到微山湖口去!” 人形推土机……这个形容词虽然怪异,但张正源不得不承认,很贴切。那可是一群至少有行气境修为的武者啊,干起体力活来确实比牛还猛。 “告诉赵宗磐,让他带人去微山湖口,配合工部,给朕修个‘节制闸’!” “节制闸?” 张正源一愣,这词儿听着新鲜。 “没错,就是个能调节水位的大家伙。”林休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微山湖位置重重一划,“平时开闸放水,通航灌溉;战时关闸蓄水,控制流量。” “马三宝带的都是远洋宝船,吃水极深。只要咱们把闸门一关,精准控制下游水位,让他那吃水两丈深的宝船过不去,但让吃水五尺的运粮民船照样能走!” “朕要让他那两万八千水师,变成一群被卡在泥地里的旱鸭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旁边的小渔船来回穿梭!” 张正源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一招……太绝了! 这是典型的“精准打击”啊! 比起“一刀切”的截流,这种“控水困船”简直高明了无数倍。既废掉了对方的重型战舰,又保住了南北粮道的畅通,简直是神来之笔! “陛下圣明!此计甚妙!”张正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只要大船搁浅,他们除了下船步行,别无他法。而一旦下了船,没了火炮依托,神机营收拾他们简直如探囊取物!而且这节制闸修好后,也是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啊!” “那是自然。”林休冷笑一声,“朕做事,从来不干一锤子买卖。这叫‘战备基建’。让工部那个宋应赶紧出图纸,派几个精通水利的郎中过去指导。赵宗磐那群武者有一身蛮力,正好用来干这个。” “朕就是要让马三宝知道,这大圣朝的水,朕让他流几分,他就只能流几分!” 狠。 简直是太狠了。 张正源在震惊之余,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南京锁江,断其退路;神机营夹岸,扼其咽喉;山东控水,阻其进路。 这一张“南堵、中截、北守”的天罗地网,硬是把两万八千水师给困成了瓮中之鳖。 “臣……这就去办!”张正源重重地磕头,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行了,都下去吧。” 林休发完了一通脾气,似乎又觉得累了。他重新瘫回软塌上,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慵懒姿势,整个人如没骨头般瘫软在软塌上,挥了挥手。 “赶紧把朕的麒麟接回来,朕都等不及要看那玩意儿吃树叶了。” “……” 三人无语凝噎。 合着您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调动了半个天下的兵力,最后还是为了看那个长脖子怪兽吃树叶? 御书房内,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的尴尬,以及那位爷没心没肺的催促声。 第145章 天罗地网与微山湖的“大门” 直到一刻钟后,霍山和魏尽忠才领了旨意,一前一后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虽然陛下最后的理由让人哭笑不得,但谁也不敢真的把这当成儿戏。那一连串的雷霆手段,此刻还在他们的脑海中回荡,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霍山是一脸的劫后余生,脚步轻快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策马狂奔去太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友。只要马三宝不犯浑,这事儿就算是平了! 而魏尽忠则是低着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得意的精光。 皇上把“守家底”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那就是没把他当外人。至于马三宝……哼,老东西,既然落到了咱家手里,咱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张正源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深宫方向。 那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隐约还能听到林休在里面大呼小叫:“哎哎哎!御膳房呢?朕的晚膳怎么还没来?朕都饿瘦了!” 张正源苦笑着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快步走入那片即将落下的暮色之中。 他得赶紧去传旨。 不管是秦破的神机营,还是南京的徐天德,亦或是山东的赵宗磐,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整个大圣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就因为那位爷的一句话,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一只长颈鹿。 这事儿要是写进史书里,后人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吧? …… 乾清宫内。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后,林休脸上的那种懒散和任性,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他静静地坐在软塌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个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装死的签到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啧,还在结算‘真实之眼’的奖励么……这反射弧也是没谁了。” 林休撇了撇嘴,也不在意。 反正这二十年来,他靠着自己瞎琢磨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本事,再加上自己上辈子的见识,哪怕没有先天大圆满的修为,在这个世界上也足够活得很滋润了。 刚才那一番操作,与其说是为了防备马三宝,不如说是他在给自己立威。 他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但之前一直是个边缘透明人,乍一下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满朝文武,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人跪在他面前喊万岁,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把他当傀儡的?又有多少是在等着看他笑话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手里的刀够快,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今天这一出“双狗互咬”和“天罗地网”,就是他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 朕虽然懒,虽然爱玩,虽然看起来像个不着调的昏君。 但朕的手里,握着刀。 而且是一把很快、很利、随时能砍下任何脑袋的刀。 谁要是想试试这把刀利不利,大可以把脖子伸过来。 “马三宝啊马三宝……” 林休随手抓过案头的一张空白宣纸,提起朱笔,在上面漫不经心地勾勒起来。 若是张正源在此,定会惊得下巴掉地。因为林休寥寥几笔,竟然画出了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轮廓清晰的世界海图。 他的手指在那些刚刚干透的线条上轻轻划过,从大圣朝的海岸线,一路延伸到那个被称为“极西之地”的大陆。 “希望你这次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长颈鹿和土豆。” 林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尚未干透的海图,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个世界的海洋,可是比陆地要精彩得多啊。” …… 山东,微山湖畔。 此时虽已是日暮时分,但这里依然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一群身穿劲装、肌肉虬结的汉子,正赤裸着上身,喊着号子,在河道边忙碌着。 他们手中并没有拿什么工具,因为他们的手,就是最好的工具。 “喝!” 一名光头大汉大喝一声,浑身真气鼓荡,双臂上的青筋如同小蛇般游走。他猛地一掌拍在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石上。 “轰!” 那块巨石竟然被他这一掌硬生生拍飞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好!王二麻子,你这手‘开碑掌’越来越精纯了啊!这一掌下去,怕是有行气境后期的修为了吧?” 旁边一个正在用腿法踢石头的汉子笑着调侃道。 “少废话!赶紧干活!”被叫王二麻子的光头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赵大人说了,这可是皇上的旨意!说是要把这段河堤修得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嘿,咱们这位皇上也是神了。”踢石头的汉子一边把一块巨石像踢蹴鞠一样踢飞,一边吐槽道,“放着咱们这么多武林高手不用去打仗,非得把咱们抓来修河堤、凿泰山。我这一身‘旋风腿’,现在全用来踢石头了!” “你就偷着乐吧!”王二麻子瞪了他一眼,“以前咱们在江湖上刀口舔血,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子儿?现在呢?一个月一百两银子的保底饷银!年底还有双倍赏钱!更别提咱们现在可是‘皇家建筑局’的正经差役,是有官身的!走出去谁不叫一声‘官爷’?这日子不比以前强?” “倒也是。”踢石头的汉子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憨笑,“就是觉得这钱赚得太容易了,每天就是踢踢石头,有点心虚。”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周身真气激荡却已近枯竭,胯下的神驹更是口吐白沫,几乎是连人带马撞进了营地。 那是锦衣卫的“金令”急差!看那人马力竭的模样,显然是动用了类似“御气接力”的手段,一路不惜代价狂奔而来。 “圣旨到!赵宗磐接旨!” 那名千户翻身落马时,双腿都在打颤,显然是真气透支到了极限。 正在工棚里研究图纸的赵宗磐连忙跑了出来,跪地接旨。 “……着即刻配合工部,于微山湖口修建‘节制闸’……若有船队北上,即刻关闸蓄水,阻断航道……钦此!” 听完圣旨,赵宗磐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修闸? 不是修路,也不是修堤,而是修个能开关的大闸门? 他接过圣旨,看着上面关于“节制闸”的简要描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作为“基建狂魔”,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妙处! 这哪里是修闸,这分明就是给运河装了个“大水门”啊!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这也太带劲了! “兄弟们!来活了!” 赵宗磐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在搬石头的武者大吼一声。 “皇上有旨!咱们不修河堤了!咱们要给微山湖装个大门!” “装大门?”王二麻子一脸懵逼。 “没错!修个能把水截住的大闸门!”赵宗磐挥舞着手里的圣旨,兴奋得像个孩子,“工部的技术官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先把地基给它砸实了!等他们来了,咱们听他们指挥,指哪打哪!让那帮南边来的大船,只能趴在泥地里看咱们笑话!” “好!” 众武者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战略意义,但一听要搞个大家伙,还要整人,一个个顿时兴奋得嗷嗷叫。 “太好了!终于能干点有技术含量的活了!” “我这‘铁砂掌’正好用来打桩!” “走走走!比比谁干得快!” 看着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武者,赵宗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跟着这位年轻的皇帝混,真是太有意思了。每一次的任务,都这么出人意料,却又让人热血沸腾。 夜风拂过,微山湖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张足以绞杀任何叛逆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在网的中心,那个始作俑者,正坐在乾清宫的软塌上,看着手里的海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46章 误会大了!这哪里是暴君,分明是千古仁君! 就在那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太仓港,一场惊涛骇浪已然拍岸。 咸湿的海风呼啸着,却吹不散此刻凝固在海面上的死寂。 马三宝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楼之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艘画舫上、毫无惧色的一官一商。刚才那一番“利益与大势”的喊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原本坚不可摧的“正义感”。 “这就是顾金波那个王八蛋嘴里的‘民不聊生’?” 马三宝眯起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正在压抑着喉咙里的咆哮,“这就是他说的‘众叛亲离’?这就是‘暴君当道,天下皆反’?” 如果真的是暴君,这些比猴都精的江南豪商,怎么可能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如果真的是民不聊生,那些平日里最惜命的升斗小民,怎么可能自发地驾着渔船来堵炮口? 眼前这一幕,只有一种解释——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新皇帝,绝不是什么昏庸残暴的亡国之君。相反,他在这些百姓心中,有着无法撼动的地位。 “不对劲……” 马三宝松开了栏杆,在甲板上焦躁地踱了两步,脚下的铁皮战靴踩得木板嘎吱作响,“太不对劲了!顾金波那个混账东西,怕是给咱家灌了迷魂汤!” “督主,那咱们……开炮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开个屁的炮!” 马三宝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缆绳桩上,实木的桩子直接被他这一脚踹出了裂纹,“你眼瞎啊?没看见王文镜那个老顽固把官印都顶在脑门上了吗?那是苏州府的大印!咱们要是敢开炮,那就是造反!彻彻底底的造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烦躁,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下锚!把主炮的炮衣都给咱家盖上,别走火了!” “还有!” 马三宝的目光陡然变得阴鸷起来,他指了指那艘画舫,“去,派条小艇,把王文镜和顾鹤年请过来。记住,是‘请’!客气点!谁要是敢动粗,咱家把他扔海里喂鲨鱼!” “是!” …… 一炷香后。 定远号宽敞奢华的提督舱室内。 这里的陈设极尽考究,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大圣官窑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着的一口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无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但此刻,舱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海风还要冷冽。 马三宝端坐在主位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却一口没喝,只是用盖碗轻轻刮着茶沫,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瓷器摩擦声。 在他的左下方,是一个被五花大绑、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如泥的中年人。 正是之前跑到船队哭诉的顾金波。 而在右侧的客座上,王文镜和顾鹤年正襟危坐。两人虽然只是普通人,身上毫无武道修为,但在马三宝这位半步先天强者刻意释放的威压下,竟然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这份定力,让马三宝眼中的惊疑之色更浓了几分。 “王大人,顾会长。” 马三宝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如刀锋般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不辨喜怒,“咱家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儿个请二位上来,就想问一句话。” 他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顾金波。 “这厮说,新皇登基以来,暴虐无道,残害忠良,囚禁太后,更是为了修什么行宫,把江南搜刮得天高三尺,搞得民怨沸腾。” 马三宝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舱室,“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文镜闻言,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的顾金波,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厌恶,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大圣日报》和公文,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马三宝面前。 “马提督,下官不想与这等小人争辩。这是近三个月来,朝廷下发的《大圣日报》,以及苏州府的税收账目。” 王文镜的声音清朗有力,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傲骨,“陛下登基以来,所杀之人,皆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国之蛀虫!抄没之家,尽是那些兼并土地、逃税漏税的吸血世家!” “这三个月,苏州府的赋税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免了三成!那些被抄没的土地,全都分给了无地的流民耕种。” “至于行宫……”王文镜冷笑一声,“那是陛下在各地为了‘义务教育’修建的学堂!是为了给天下寒门学子一个读书识字的地方!还有在京郊为陆院长修建的‘医科大学’,那是为了研究新药、治病救人的!何来享乐之说?” “义务教育……医科大学……” 马三宝喃喃自语。虽然这些名词闻所未闻,透着一股子古怪,但其背后所蕴含的大意,竟然如此宏伟,让他这个粗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 马三宝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叠所谓的《大圣日报》,刚看第一眼,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标题怎么如此……咋咋呼呼?” 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也被头版头条那加粗加黑的大字给震了一下: **《震惊!大圣朝第一强者竟然在干这种事……三天通州,三天大学,这是大圣速度!》** 还有旁边那行更加醒目的副标题: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考八股考搬砖?只要识字就能当官!》** “还有这字……”马三宝指着上面的文字,一脸嫌弃,“怎么缺胳膊少腿的?连个‘考’字都写不全?这是哪个半吊子秀才刻的版?” “回提督,这是陛下亲自推行的‘简体字’。”王文镜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陛下说了,繁体字笔画太多,百姓学起来太难。要想开启民智,就得先把字的门槛降下来。如今这报纸,连码头的苦力都能连蒙带猜地读懂七八成!” “简体字……开启民智……” 马三宝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虽然觉得这字看着别扭,但这理由……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就越精彩。 《独家揭秘:太医院第一美女院长深夜痛哭为哪般?》 《工部尚书宋应为何对着一块石头下跪?》 《别种地了!皇帝喊你回来考试!》 …… 这一条条,一件件,哪里像是一个暴君能干出来的事?这分明是那些千古明君都未必能想到的仁政啊! 尤其是那份关于“义务教育”的规划,配合着那易学易懂的“简体字”,让天下再无文盲?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开启民智、泽被万世的千秋功业! “马提督若是不信,可问问顾会长。”王文镜适时地补了一句,“顾家作为皇商,这几个月可是在这个‘暴君’手底下赚得盆满钵满。” 顾鹤年微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却透着一股子自信:“提督大人,草民是个生意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草民只知道,跟着陛下走,有肉吃。”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展开后,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圣专利局”大印。 “这是陛下特批的‘苏宁直道’特许经营状。陛下不仅准许我们商会自费修建连通南京的直道,还赐下了名为‘水泥’的神物配方!那是能点石成金、铺路如铁的宝贝!” 顾鹤年指了指那份卷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如今‘京南直道’正在火热施工,我们江南的‘苏宁直道’也已开工。一旦南北贯通,江南的货物几日便可直达京城!仅此一项,江南商会未来的利润何止翻倍!而且陛下还说了,只要我们照章纳税,用心修路,朝廷就是我们最大的靠山!” “马提督,您说,这样的皇帝,我们会反吗?我们敢反吗?” 顾鹤年这句反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马三宝的心口上。 马三宝沉默了。 他看着那口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又看了看那份详尽的减税公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剑身上的寒光映出他那张苍老而又愚蠢的脸,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这哪里是清君侧?这分明是差点成了乱臣贼子! 马三宝只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重甲内的衣衫。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侥幸,或者说,是不甘。 顾金波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假的?若是那样,他这“清君侧”的大旗,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只要还有一条罪状是真的,他这趟回京,就算不得造反! 马三宝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最后的一丝希冀。 第147章 先天境?把那个乱嚼舌根的顾金波拖上来! 提督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海风拍打着窗棂的呼啸声。 马三宝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手中的碎瓷与茶渣混合着水渍滴落。他必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那个支撑他“清君侧”正义大旗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王文镜和顾鹤年,声音变得格外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那……太后呢?” 马三宝有些不死心,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这厮说,陛下囚禁太后,甚至有弑亲之嫌……” “一派胡言!” 这次开口的是王文镜,他猛地一拍桌子,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太后那是咎由自取!她竟然指使国舅李威当朝行凶,意图谋逆!若非陛下宽仁,对外只说是太后神志不清,仅仅将其迁居寿安宫静养,换做任何一个帝王,她早就被废为庶人了!” “还有那个国舅李威!” 顾鹤年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说书,“登基大典上,那李威竟然当众行刺!那是弑君啊!按律当诛九族!结果呢?陛下不仅赦免了李家那些不知情的族人,连李威这个首恶都没杀!只是废了他的修为,把他流放到了极北之地!” “只是流放?”马三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流放。”顾鹤年一脸崇拜,“陛下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废人也有废人的去处。听说那边正缺人开荒,让他去体验一下民生疾苦,这也是赎罪。您听听,这是多么宽广的胸襟!这是多么仁慈的手段!” “而且……” 顾鹤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马提督,您常年在海上,可能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那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登基那天,他一指头就镇压了李威!那威势,啧啧,据在场的侍卫说,那是实打实的先天境!天佑大圣,降下这等神武之君!” “先天……境?!” 马三宝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烫红了皮肤,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个小时候总是躲在角落里看杂书、性格懒散、连练功都要偷懒的九皇子?先天境? 这怎么可能! 他离京的时候,九皇子才刚满二十五岁吧?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到这个境界啊!这可是传说中的武道之巅,陆地神仙一般的存在! 但看着王文镜和顾鹤年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而且,如果皇帝真的是先天境,那之前的一切“隐忍”和“低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人家那是扮猪吃虎!是在看这帮跳梁小丑表演呢! 马三宝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不,比傻子还蠢。 他竟然被一个信口雌黄的顾金波,骗得团团转,还要带着这无敌舰队回来“清君侧”?这要是真开了炮,他马三宝就是大圣朝千古第一罪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皇帝真的是先天境……那他们这群人,就算有无敌舰队,又怎是那位神仙的对手? 若是真打起来,他们这所谓的“无敌舰队”,怕是都要折在那位爷的手里,成为大圣朝的笑话! 一种深深的后怕和羞愧,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一个一直压在他心底,最沉重、最不敢触碰的疑问。 马三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二位,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家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沙哑,“先帝……到底是怎么走的?” 舱室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文镜和顾鹤年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一抹凝重。 “回提督。” 王文镜叹了口气,拱手道,“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先帝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最终……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舱室内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马三宝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恐怖的真气瞬间爆发,将身下的太师椅震得四分五裂。 他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受伤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王文镜,“积劳成疾?寿终正寝?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儿吗!” “先帝八十高龄,却修至御气境巅峰!只差半步便是半步先天!武道强者,肉身无漏,血气如龙,寿元至少在百二十岁以上!怎么可能突然就寿终正寝?怎么可能积劳成疾?” “咱家走的时候,先帝还能一顿吃三碗饭,还能拉开三石强弓!这才过了多久?不到五年!你就告诉咱家他老死了?啊?!” 马三宝的咆哮声在舱室内回荡,那股悲愤和绝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他无法接受。 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那个雄才大略、立志要打造万世基业的帝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如果不是为了查清真相,如果不是为了守护先帝的基业,他马三宝早就追随先帝于地下了! 王文镜沉默了。 作为知府,有些宫闱秘辛他或许有所耳闻,但绝不敢乱说。而且,关于先帝之死,确实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马提督,下官理解您的心情。”王文镜硬着头皮说道,“先帝之死,确实蹊跷。但此事……与今上无关。” “先帝驾崩之时,今上还在静安阁睡觉,且当时并未显露任何修为。甚至连这皇位,都是因为太后意图摄政,内阁几位阁老为了稳定朝局,联名推举今上继位的。” “当初今上可是百般不愿,若非为了大圣朝的江山社稷,这龙椅他都懒得坐!这一点,内阁首辅张大人可以作证,满朝文武也都可以作证。” 马三宝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林休头上。 那时候的林休,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废柴皇子,连争夺皇位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害得了御气境巅峰的先帝? 可是……如果不怪林休,那又能怪谁? 难道真的是天命? 马三宝颓然地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眼中的神光似乎瞬间黯淡了下去。 “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不是今上做的,那这笔账,咱家以后慢慢查。只要那害死先帝的凶手还在这个世上,咱家就是追到黄泉碧落,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说完这句,舱室内的杀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马三宝缓缓转过头。 那双因为悲痛和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缩在角落里、正试图往桌子底下钻的顾金波。 刚才的一切对话,顾金波都听见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的完了。 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马三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让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顾金波……” 老太监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像是在呼唤多年的老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咱们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第148章 老祖宗的雷霆手段,把“清君侧”变成“表忠心” 舱内死寂。 马三宝那句“该好好算算了”,彻底击碎了顾金波的心理防线。 “噗通”一声。 顾金波像摊烂泥般瘫软在地,锦缎官袍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哆嗦着伸手想去抱马三宝的大腿,却被老太监那双阴鸷的眸子一扫,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马三宝慢条斯理地掏出丝帕,擦拭着指尖滚烫的茶渍,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咱家问你。” 马三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你说太后被囚禁,凤印被夺?” 顾金波身子一颤,刚想张嘴辩解,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王文镜便冷笑一声,抢过了话头。 “顾大人这消息,也不知是从哪个阴沟里听来的。”王文镜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金波,眼神里满是读书人特有的那种轻蔑,“太后那是纵容国舅行凶,意图染指朝政,被陛下依律软禁。至于凤印?那是太后自己德行有亏,陛下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才交由生母暂代。怎么到了顾大人嘴里,就成了子夺母权的宫廷惨剧了?” 顾金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马三宝没理会他的窘迫,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丢在顾金波脸上,继续问道:“你说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被武力镇压?” 这次接话的是顾鹤年。这位苏州豪商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和气生财,看着自家这个不成器的族侄,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族侄啊族侄,你这谎撒得也没边儿了。”顾鹤年摇着头,一脸的痛心疾首,“如今朝堂之上,那是君臣相得!新政推行,利国利民,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哪个不念陛下的一声好?敢怒不敢言?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是在怒吧?” “你说……”马三宝缓缓俯下身,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凑近顾金波,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是弑舅囚母的暴君?” “轰!” 一股恐怖的威压猛地爆发,顾金波只觉得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胸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陛下宽仁,连行刺的国舅都只流放不杀,你竟敢污蔑是暴君?”王文镜适时补刀,语气嘲讽,“顾金波,你这是想借马公公的刀,杀咱们大圣朝的明天啊!好一张杀人不见血的利嘴!” 顾金波彻底崩溃了。 天知道他当初只是想祸水东引啊! 他原本的小算盘打得贼精:老祖宗最重感情,只要把新皇说成是六亲不认的暴君,老祖宗一怒之下,肯定顾不上查他贪墨的那点军饷。到时候他浑水摸鱼,把账本一烧,还能回去接着搂他的第八房小妾喝花酒。 谁知用力过猛,老祖宗直接炸毛要“清君侧”! 这下好了,不仅安稳日子到了头,要是真打起来,他这个“拱火”的罪魁祸首,怕是要被两边一起祭旗! 但他千算万算,漏算了最致命的两点。 第一,他没算到苏州这帮人早已被新政彻底折服,成了新皇最坚定的追随者。 第二,也是最让他绝望的一点—— 那个被他随口编排、任意泼脏水的九皇子,竟然特么的是先天境! 先天境啊! 那是陆地神仙! 他在这种存在面前撒谎,那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找死吗? “老祖宗!饶命!饶命啊!” 顾金波猛地磕头,额头撞得“咚咚”作响,鲜血直流,“奴才也是一时糊涂!奴才贪了苏州织造局的一笔银子,怕陛下查账……奴才想着,只要把水搅浑,老祖宗您就能护着奴才……奴才真没想造反啊!” “没想造反?” 马三宝气极反笑,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蠢货,只觉得一阵恶心,“为了你那点脏银子,你就敢拿两万八千水师弟兄的命去填?你就敢把大圣朝往火坑里推?” “真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王文镜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顾大人,你这一‘动’,差点把大圣朝的半壁江山给动没了。这等本事,王某佩服。” 马三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中翻涌的杀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杀气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来人。” 舱门推开,两名身形精壮的水师亲兵大步走了进来。 “把这厮拖下去。”马三宝指了指地上的顾金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只死苍蝇,“剥去他的官服衣冠,给他找一套女人的裙钗换上。既然他这张嘴这么爱碎碎念,跟个长舌妇似的,那就让他做个够。” 顾金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羞愤,“老祖宗!士可杀不可辱!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杀你?” 马三宝冷笑一声,“杀了你,谁去给陛下解释这‘清君侧’的误会?咱家不仅不杀你,还要让你好好活着。” 他挥了挥手,“找块破布,把他的嘴塞严实了。然后把他倒吊在宝船最高的桅杆上,让他好好吹吹这海风,清醒清醒脑子。这一路回京,若是让他说出一个字,或者是死了,咱家拿你们是问!” “是!” 两名亲兵二话不说,架起顾金波就往外拖。任凭他如何挣扎,在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下,也不过是徒劳的扭动。 舱室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马三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远处,太仓港的码头上,旌旗猎猎,战船如林。那是他花了大半辈子心血打造的无敌舰队,是先帝留给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剑。 差点……差点就因为那个蠢货,这把剑就要刺向自己的主人了。 “干爹……”一直守在门口的义子马汉有些担忧,“如今‘清君侧’的口号已经喊出去了,军心浮动。若是强行改口,怕是……” “怕是将士们不服?怕是陛下会觉得咱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马三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那是他在宫廷那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出来的顶级政治智慧。 “马汉,你说,什么是‘清君侧’?” 马汉一愣,挠了挠头,“这……儿子是个粗人,只知道是要清除皇上身边的坏人……” “这就对了。” 马三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腰杆挺得笔直,那一瞬间,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内廷老祖宗又回来了。 “顾金波蒙蔽圣听,阻断祥瑞进京,更是意图挑拨君臣关系,难道不是奸佞?咱家拿了他,那就是在‘清君侧’!这就是咱家给陛下的交代,也是给这两万八千弟兄的交代!”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舱外走去。 “走!随咱家去甲板!” …… 宝船宽阔的甲板上,数千名精锐水师肃然而立。 海风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但人群中却是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缓缓走上高台的老人身上。他们的眼神中带着迷茫、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清君侧! 这三个字对于军人来说,既有着莫大的诱惑,也有着沉重的压力。 马三宝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在惊涛骇浪中把命交给他的袍泽。 他突然抬起手,指着桅杆顶端那个正在风中晃荡、穿着花花绿绿女装的身影。 “弟兄们!都看见那个挂在上面的玩意儿了吗?” 马三宝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滚滚雷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港口,“那就是咱们这次‘清君侧’清出来的第一个奸佞!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抬头看去,待看清那人的打扮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哄笑。 “这厮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墨军饷,甚至敢在咱家面前搬弄是非,污蔑当今圣上!” 马三宝脸色一沉,声音骤然拔高,“他骗咱们说,陛下是暴君,是昏君!可实际上呢?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宽仁爱民,更是身具大神通的先天境强者!是天佑我大圣朝的圣主明君!” “先天境?!” “我的天,陛下竟然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我就说嘛,咱们陛下怎么可能是昏君!” 底下的将士们瞬间炸开了锅。对于崇尚武力的军人来说,“先天境”这五个字的冲击力,甚至比“皇帝”这个头衔还要大。那是绝对的力量,是让人发自内心臣服的神迹。 马三宝看着下面瞬间反转的气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帮兔崽子还没真的反。 他猛地一挥手,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但这厮最可恨的,不是骗了咱家,而是差点让咱们这支无敌舰队,成了千古罪人!差点让咱们手里的刀,砍向了自己的君父!” “弟兄们!咱们是谁?咱们是大圣朝的水师!是先帝爷亲手打造的定海神针!咱们的炮口,永远只能对着外敌,绝不能对着自家人!” “今日,咱家就要带着这奸佞进京!把这份‘祥瑞’,把咱们的一片忠心,亲自捧到陛下面前!告诉全天下的人,咱们不仅没有反,咱们还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那是如释重负的呐喊,也是重获荣耀的宣泄。 看着这一幕,站在角落里的王文镜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身边的顾鹤年竖起了大拇指,“老顾啊,看见没?这就叫手段。几句话,就把一场弥天大祸变成了表忠心的誓师大会。咱们这位马公公,厉害着呢。” 顾鹤年也是一脸的佩服,“那是,要不人家怎么是老祖宗呢。咱们啊,学着点吧。” 人群渐渐散去,但海风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躁动后的余热。马三宝站在高台上,目光深邃地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海域,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慢慢收敛。这一关虽是险之又险地过了,但他心里清楚,那道来自京城的真正考题,才刚刚摆上桌面。 第149章 祥瑞北上,文人的“软刀子” 喧嚣退去,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太仓港。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誓师大会”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为隐秘的暗流。 提督府内,灯火彻夜未熄。 马三宝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京城的位置。虽然白天稳住了军心,但他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 林休。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几分陌生,又带着几分期待。 “先天境”的皇帝……这在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如果顾金波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这位新皇的心机深沉程度,恐怕比先帝还要恐怖。 这样一个皇帝,会怎么看待他这支拥兵自重的舰队? “干爹。” 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咱们……真的要把舰队留在这儿?” 这是马三宝的义子,也是这支舰队的副帅,马汉。 “留。” 马三宝转过身,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眼神坚定,“两万八千人,两百艘战船,这动静太大了。若是真的全都开到长江口,就算咱们说是去进贡的,你觉得陛下会信吗?满朝文武会信吗?那就是逼宫!” “可是……”马汉有些迟疑,“您只带几十个亲兵进京,万一……万一陛下要杀您……” “那就让他杀!” 马三宝猛地将碗顿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用咱家这颗脑袋,能换来陛下对这支舰队的信任,能保住这支无敌水师不被拆散,那咱家这买卖,做得值!” 他走到马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家走后,舰队全权交由你指挥。没有圣旨,没有咱家的亲笔信物,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若是……若是咱家在京城出了事……” 马三宝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那你就立刻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亲信出海,去找个荒岛,过这辈子。” “至于其他的弟兄……”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五年大家漂在海上,早就想家了。如今一脚踏上故土,听到的全是新皇‘仁政’的消息,人心早就思归了。强行带他们走,只会炸营。” “若是咱家出了事,你就让剩下的弟兄们把船交给南京,解甲归田吧。先天境的帝王……或许真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如果陛下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深不可测,那此刻,南京的那位怕是已经动了。长江口……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咱们这点船坚炮利,在陆地神仙面前,不够看。” 马汉的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爹!” “行了,别做这副小儿女姿态。” 马三宝一把将他拉起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咱们这位陛下,既然能隐忍二十年一鸣惊人,那胸襟气魄,定然不是常人能比的。咱家还要给他送一份大礼呢。” 说到大礼,马三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那个大家伙,准备好了吗?” “回干爹,都洗刷干净了。”马汉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那家伙个头太高,咱们特意把囚车拆了顶棚,还给它披上了红绸子。看着……确实挺唬人的。” “那就好。” 马三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黑暗,仿佛透过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麒麟现世,圣主临朝。这可是古书上才有的祥瑞。咱家倒要看看,面对这份‘祥瑞’,面对咱家这负荆请罪的诚意,咱们这位小皇帝,到底会怎么选。” …… 次日清晨,太仓港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缓缓出发了。 没有千军万马的簇拥,没有战鼓雷动的喧嚣。只有几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卫,护送着一辆巨大无比的板车。 车上站着一头怪兽。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头来自海外的长颈鹿。 它有着鹿身牛尾,浑身布满金钱斑纹,那根长得离谱的脖子高高耸立,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卷一下空气。 为了硬凑“麒麟”的特征,它的角上被系了红绸,脖子上挂了金铃,被擦洗得油光水滑。虽然看着有点憨态可掬,但在没见过世面的大圣朝百姓眼里,这大家伙确实挺唬人。 在队伍的最前方,马三宝脱去了象征权势的蟒袍,换上了一身素净布衣。背负荆条,尖刺刺破单衣,血迹斑斑。 而在队伍最后,一根高耸的竹竿上,倒吊着一个穿着艳俗女装、嘴塞破布的男人。 顾金波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海风吹起他的裙摆,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引得路过的渔民指指点点。昔日威风八面的太仓卫指挥使,如今活像个挂在杆头风干的腊肉,滑稽又凄惨。 “出发!” 马三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停泊在港口的无敌舰队,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随后猛地一勒缰绳。 “走小路!绕开南京城!” 他低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老辣的警惕,“南京那帮勋贵,平日里没本事,杀良冒功倒是把好手。若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就这几十号人,怕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拿咱家的人头去邀功。咱们走运河支流,直插扬州!” 头也不回地,这支队伍避开了宽阔的官道,如同一条泥鳅,滑入了清晨的迷雾之中。 “小皇帝,咱家把这道‘考题’交给你了。” “是杀是留,是庸主是圣君,咱家……拭目以待。” 尘土飞扬中,那头来自西洋的长颈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仰起长长的脖子,发出了一声并不怎么威武的叫声,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君臣博弈,奏响了序曲。 而就在马三宝的队伍刚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太仓港的码头上,画风突变。 “来来来!不要挤!排好队!” 顾鹤年不知从哪弄来了十几张大桌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王文镜带着十几个书生模样的幕僚,挽着袖子,运笔如飞。 而不远处,马汉按着腰刀,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身边的亲兵有些焦急:“副帅,这……这帮读书人在动摇军心啊!咱们要不要去把桌子掀了?” “动摇个屁。” 马汉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排着长队、脸上带着期盼和泪痕的士兵身上。 “干爹说了,大家漂了五年,都想家了。这是人之常情。”他松开握刀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也是人,也有爹娘。既然干爹都不拦着,咱们做恶人给谁看?随他们去吧,只要别闹事就行。” “是……”亲兵低下头,眼眶也有些红了。 另一边,王文镜写得更是起劲。 “这位小兄弟,家是哪里的?山东?好地方!家里还有谁?老娘?想说什么?尽管说,本官……哦不,老夫替你润色,保准让你娘看了感动得直掉泪!” 王文镜一边写,一边声情并茂地念着:“儿在海外漂泊五载,每逢佳节倍思亲。幸得新皇仁德,许我等归家……” 一封封家书,就像是一把把温柔的软刀子,精准地插进了这群离家五年的铁血汉子心窝里。原本因为马三宝离去而紧绷、甚至隐隐有些躁动的军心,在这墨香和乡愁中,竟悄无声息地软化了。 “老王,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啊。” 顾鹤年在旁边负责研墨,顺便给写完信的士兵发几个铜板当“酒钱”,压低声音笑道,“马公公前脚刚去‘负荆请罪’,咱们后脚就把这帮骄兵悍将的戾气给泄了。这信一寄出去,这心也就飞了,就算马汉那愣头青到时候脑子发热想干点啥,这底下的人也没那心思跟着闹了。” “这叫顺势而为。” 王文镜吹干纸上的墨迹,眼神中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狡黠,“陛下既然是先天境,那这就不是什么‘清君侧’,而是‘君临天下’。咱们做臣子的,得替陛下把这些迷途羔羊领回家。分化了这支舰队,马公公进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这也是在保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50章 南京惊雷,疯狗嗅到了味儿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