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抬眉就见张永一已经跪在了床边,他那遍生老茧而格外粗粝的指腹正贴在自己的脸颊。
她霎时就说不出话。
像是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她就这么看着张永一慢慢凑近,近到他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们曾那般近地相拥,却未尝主动亲吻过彼此的嘴唇,眼睛,睫毛,眉心,鼻尖,脸颊,耳朵,除了那个月圆之夜他蹭过的下巴,处处都是未解之禁。
沈磐忽然想到那次,他们都将彼此刻进了骨肉里,衣冠还是整齐的。
正想着,唇上一凉,像是落了一片雪花。
不,雪一触即化,远不如此刻温润,像含上了一枚玉。
玉色可愉烦心,玉纯可净浊心,玉润可除躁心,古人诚不欺,她快慢参差的呼吸也逐渐平息。
吸入的空气里还混入了张永一的气味。
沈磐脑中早就乱麻一团毫无清醒可言,但她蓦地听见了张永一的喘息,一睁眼就望入他墨玉一般的眼睛。
张永一连忙移开视线。
冬日里架青纱帐,总让人觉得有些冷,帐子上还用银线暗绣着云鹤仙山,这便倍感高处不胜寒。
他像上次那样局促,不慎碰到她的脚踝都着火似的让开,却转手撩开她的裙摆。
那天纠缠了那么久,他早该轻车熟路的,可张永一像是在犹豫什么,更像在怕,怕自己指下不慎的用力便伤到了她。
她比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还要薄。
他怕点破。
可他们的关系早如漏纸的那束光,而今正穿过青纱帐,颤巍巍落在他们之间。
他再近一点,这光就将流连与他们两个人的嘴唇上。
她的吻应该一直很苦,现在,更苦不堪言。
张永一捧住她的脑袋,指尖滑落的尽是她的头发。
被华光火色一照,她的乌黑的头发应该如同缎子一样顺滑。那夜上元他见过云鬓高叠,而今却斗胆这么去想。
沈磐本已渐渐舒缓的呼吸忽然顿挫,张永一连忙回神。
她早先尚且清澈的眼睛已经被搅动得一片浑浊。
她醒着吗?
不,她已经神志不清地仰头续上了这个吻。
扣着帷帐的银钩响了两声,沈磐半醉半醒。
她还似含着那块玉。
窗外暗淡的天光晃了晃,转头彻底湮灭在仙鹤宝鼎吐出的袅袅青烟之中。
银钩又撞了几下,叮叮当当像是檐下铃铛在响。
沈磐的声音正要随着天光一起熄灭,就闻得张永一闷闷哼了一声,窗外起了大风,吹得树影狂乱,沈磐的呼吸也随他急促起来。
她按着他的后颈又亲了上来。
常有吞金自杀,料想吞玉也有这般效用。
沈磐便咕噜一声吞了玉。
**
人说锦麟卫不忌鬼神不敬天,抚远伯的人头就滚落在午夜。
但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的意思。
五柞宫来了旨意,梅依径卧病在家,三司会审凑不齐这个总宪,便荒谬地令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少卿萧蘋接管阳安伯案,还让霍轶这个虎贲卫指挥使衔领查办。
首辅冉琢明居然不发一言以对,任由《大楚律》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祖宗家法全挥霍在一道中旨里。
毕竟,这不是他的家法,朝廷也不是他的家。
梅依径就是没有认清这点。
冉琢明叹息,蘸了蘸朱砂,在大理寺提拿师婆阿疯、纵火犯楚鹏、主使岳筑璜、帮凶王必大等人的奏疏上批红。至于下一份弹劾工部尚书薛正衢的折子,他端着笔看了好几遍,将其间的“东宫”二字念了不下数十遍,这才将折子塞到了手边小山堆似的奏疏里。
薛正衢啊。
没办法了。
冉琢明翻开下一份,继续批阅起来。但他心事重重,不可避免地走了神,一走神,目光就落在了对面书架上摆着的一只青瓷罐上。
这是他初入内阁时就有的罐子,听洒扫文正殿的内监说,这是昌南出产的雨过天青瓷,恐怕还是首辅柳曦既的旧物,一直放在这里无人敢动。
至于里面有什么。
一抔水,壁上还贴了片梅花。
后来水发臭,被倒了。
现在空无一物。
但冉琢明总觉得,这罐子像是盛了谁的魂魄,偌大的文正殿他孤身一人呆着也不觉寂寞。说起来有些吓人,他觉得总有人看着他、陪着他,但他不觉得惊悚,只在彷徨无助时,略感与空气对话仍有神思相接的安慰。
然后冉琢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兴许是太累了。
一觉至明,冉琢明还意犹未尽着,梦里当年他送他姑娘远嫁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睁眼,内监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大人!首辅大人!出事了!”
正殿门一开,月光就倾洒进来,小内监掌中护着的那盏灯瞬息被风吹灭,他本就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的表情更在一刹那烘托得有如鬼怪,他说的话更比鬼哭难听:“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师婆阿疯把长平公主招了出来!”
一惊一愣,冉琢明僵结的思路顿时活络,一把抓住小内监的袖子,“你再说一遍!”
“阿疯指认,年初长平公主向她问过如何下绝生人咒!”
“年初什么时候!”
“元良郡王案发时!”
冉琢明倒吸一口了,瘫倒在椅背上。
他现在两耳嗡嗡直响,眼前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写满虚空——东宫。
小内监被冉琢明的反应吓得够呛,以为这么好的首辅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连忙扑上来要救,却见才面如死尸的冉琢明霍然站起,揣起桌上一份奏折即刻冲出文正殿。
文正殿外摇曳着灯光火色,晃得冉琢明两眼发花。
他在台阶上驻足许久,将奏疏递给小内监,吩咐他即刻送达大理寺,这才扶着门板艰难地迈回了漆黑的文正殿。忽然他又想起,冬半年宫城夜禁,陶识礼他们哪怕拿到了票拟,也出不了宫门。
月光游离在青瓷罐上,像是盛夏水波潋滟不绝。
冉琢明顺着门框滑到冰凉的金砖地上。
柳曦既啊,都说你料事如神,可你料到大楚会有这么一天吗?
**
沈磐霍然惊醒时,晋国公主沈碧已经站在了床边。
她被惊得汗毛倒竖,甫一起身,就见床褥整洁,她的衣物也穿得整齐,先前由张永一带来的一切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沈磐的声音已叫人听不出虚弱,可沈碧静静打量着她,自上而下、从头至尾地打量她,还是从她红肿的眼睛和尚且苍白的唇色中窥得端倪,她又沉默地凝视许久,这才说道:“师婆阿疯说,你问过她如何下绝生人咒。”
沈磐微愣,“对,在牛马巷,我亲自去的。”
“我知道,就是那次,你要给元良找证据,却误落贼网,张永一救了你一命,所以太子提拔他当了长缨卫佥事。”
沈磐仰头,“你要说什么?”
话落,沈磐这才迎着沈碧说质疑不质疑、说好笑不好笑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早有预谋!派人暗杀我不成,就费尽心思要把我拉下水!”
“为何不能是刑讯逼供?”
“阿疯是要进大理寺的,京兆敢对她刑讯逼供,窦凯旋是不想继续在化隆混了。”
沈碧眼波流转,却始终萦绕在沈磐脸上,姐妹两个罕见地心意相通,沈磐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说,如果我进了京兆府,他们也会对我用刑,毕竟窦凯旋为了报仇,已经公然投靠了霍氏,他不在乎杀了一个师婆还是一个公主。”
沈碧垂眸,“毕竟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
沈磐莫名觉得心头热涌,似是被这十几年淡漠浅薄、一朝春来雪化的姐妹情亲冲溃了心门,沈碧却道:“他们应该来了。”
即刻,屋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京兆尹窦凯旋求见。”
沈碧转身,沈磐叫住了她,“是二哥让你来的?”
沈碧脚步不停,只垂手掀起裙摆迈过门槛,团圆在她错身走远时进了屋,在沈磐的失魂落魄中递来了一张简信,“这是晋国公主让奴婢交给公主的,说是太子殿下的信。”
沈磐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纸上短短不过五个字的一句话——保下你自己。
是太子的笔迹无疑,也是匆忙之间写就。
五个字,说不尽写信、递信、阅信之人的心。
却诉尽了情况危急。
沈碧那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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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说话、那么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却要在夜深人静、丈夫儿子安睡之时挡到她的面前,去与油锅里煎过百来遍的老油条应对周旋。
那么东宫呢?本就因为岳丈薛正衢而焦头烂额的太子呢?
沈磐命团圆帮她整理形容。
等她穿戴整齐,蓦地想到了张永一,“张永一呢?”
团圆轻声道:“张佥事已经走了。”
沈磐这才继续穿好了鞋袜。
一连几日不曾下床,沈磐慢慢走了几步才逐渐适应过来,等她出了房门被屋外旋天卷地的风吹得发丝凌乱,又听见前院有人回报:“京兆之人已尽数离开。”
沈碧却没有回来。
沈磐如有所失,被冷风激得剧烈咳嗽起来。
“公主,还是先回屋吧,外面风大……”
夜尽之时,听说她还在前院,但依然没有回来。
在卯时鼓响之际,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煎熬,跑得气喘冲到了前院正堂。
沈碧正襟危坐于此,手边是盏凉透的茶。看见自己双眼通红的狼狈模样,她依然是神情淡淡,眼神一扫,从不在她这里施舍过多的停留。
平日里的沈碧是晋国公主,雍容华贵,云鬓间总装点着大楚最华丽的首饰,她的裙裳也是最盛大最妥帖的,从来都是化隆城里女子争锋追逐的翘楚,出行就更不用说了,十里外皆知此地有鸾凤之气。
可现在她不饰一物,上裙下裳都是墨绿色的,和这晚天几乎要融为一体,不苟言笑时,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端坐正堂不染风雪又浸于尘沫的神佛。
她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生人勿近,但自沈磐有记忆以来,她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
沈磐是人,所以她也拒自己于千里。
沈磐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嘴角全是嘲讽,背过身却润湿了眼眶。
“待会儿大理寺来人……”
“我会去。”
沈碧扭头端详她的背影,喉咙又堵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呢?
说,东宫会帮你料理好一切的,你不用去大理寺,也不必在那些地方折辱你的尊严。
说,磐磐,你只需要周全你自己。
算了,不重要。
沈碧转过脸出声:“哦,好。”
大理寺的确来人了,还是少卿萧蘋亲自领人登门,沈碧再没阻拦,只目送萧蘋恭恭敬敬地将沈磐迎上大理寺预备的轿撵,转身就让人去临川郡主府传信,如果临川郡主不在化隆,就去江西道找人。
沈磐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在步入大理寺时,在东直门甬道上看见了她的姐夫郇渰。
她就此想,对丈夫郇渰,对儿子郇渊,她也是那么冷淡疏离么?
哪怕是还未嫁人前,沈碧也从未和她吐露过半点少女心思,她甚至不会直接回答所有关于满不满意这桩婚事的问题,她只会一味地感谢天恩、感谢亲长、感谢大楚国运昌盛。毕竟只有她们吵架、吵得她再也无法维持公主体面和长姐威严的时候,她才会似讽似笑地说上一句:“嫁一个长得不错的夫婿,到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还能有什么不满?”
郇渰便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夫婿,襄阳侯府就是那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她没什么不满。
沈磐谢过萧蘋的客套,直入冰凉的大理寺狱。
可她一直如同这森冷的大理寺狱前铸的黄铜狴犴一样,没有不满,因为从来都是空的。
铸像是空的,心更是空的。
大理寺卿陶识礼已经等在了提审房。
据说他在升平年间就是三品刑部侍郎,兜来转去三十余年,他成了一府之首脑,却仍然位不过三品,不允入阁。但这小老头并无不满,办事以外时常是笑对人的,只是他太过于勤业,以至于真见他畅怀大笑的时候寥寥无几。
陶识礼朝她俯礼。
“陶少卿想问什么,本宫都知道,不过有件事情,陶少卿应该不知。”
陶识礼:“公主请讲。”
“阿疯招供说本宫询问绝生人咒确有其事,但本宫只是想为元良郡王寻证,并未摆弄巫蛊。而真正摆弄巫蛊的人,应当是给本宫下蛊的霍开武。”
一瞬。
两瞬。
三瞬。
陶识礼乃至垂手站在一旁陪审的萧蘋都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