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求公主赐茶。”
见桌上别无茶杯,沈磐撒手,任由口干舌燥的嵇阑喝完了茶。
“臣觉得,陛下是爱屋及乌。”
沈磐淡淡道:“翩翩说他让施汜招魂,应该在招霍夫人的魂。”
嵇阑点头:“这就是了,臣一直听说陛下重旧情,潜邸从龙之人大多优待,便是多年前病故的侍卫都尤其恩宠,霍夫人的兄弟为国家拼杀,陛下尤其开恩,这才将霍辄又带去了行宫、更宠爱陈王。”
“但她没葬在紫微宫,葬在长安废都,一处荒芜的坟场。”
嵇阑一愣,“或许是陛下更在乎陈皇后……”
“在乎他的妻子,然后虐待她的儿子。”
嵇阑不能发一言以对。
沈磐嗤笑:“说起来也是因为在乎她,逆子克死了爱妻,他如何能不恨?”
“出生即丧母,这不是燕王的过错。”
“那这是谁的错呢?”
沈磐的眼睛如同点漆黑亮。
“总归不能是他的错吧?”沈磐垂下眼,起身翻箱倒柜一番,总算找出了一套齐整的茶具端了过来。
“我和沈斫差了不到一岁,让才生产过的母后这么快又怀了孩子,总不是他的错吧?”沈磐嘲笑着,给自己倒茶。
“陛下的后宫里,这些年只有……”
沈磐打断他:“只有皇后、贵妃,还有霍夫人。皇后和贵妃都是辅国长公主给他定的,不过那时他只接受了母后,等长公主去世他才纳了郭贵妃。贵妃是阁老郭明修的孙女,是故友郭辞文的妹妹,但和母后比起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贵妃,贵妃也没有孩子,后来生了场大病就去世了——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
她晃着杯中茶,“于是宫里就剩下母后,母后去世的第二年霍夫人就入了宫,夜夜承宠,但始终没有怀孕。但三哥说起那个时候,只说二哥每天都很害怕,害怕这么受宠的霍夫人有了孩子,会更讨厌沈斫。”
嵇阑的心一沉。
然后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沈磐盯着茶水笑,“然后我十二岁那年,霍夫人生了场大病去世了,三哥也走了。”
“那个春天大姐才嫁了人,襄阳伯变成了襄阳侯,举宫同庆——”沈磐的视线一下子被回忆拉远,“霍夫人没熬过夏天,三哥走在了秋天,然后是唯一一次没有举办岁末宫宴的冬天。”
那个大雪天,沈斫十一岁,跟着菁明书院的宁先生读书,回宫后被陛下叫到七岁就出口成章的陈王面前背一段老庄。沈磐早就记不得是哪一段了,沈斫早上才学会,意思都不甚理解,晚间背得磕磕绊绊,惹了陛下生气。
他从不打人,甚至不说人,可他的目光就像是刑鞭,抽得沈斫血肉模糊。
然后过了年,他就以沈斫“天资愚钝”为借口,停了他在菁明书院的讲学,又把他丢到了演武场,每天被各种苛责碾轧,十四岁一满就丢去了东北。
他见过了天才,如沈礴一样的文学天才,所以其他人都被斥为蠢笨,而蠢笨的人,从来没有机会读书开化,不然就会因为发现了不公,而反抗他。
可沈斫是个早慧的孩子。
很早很早就看出自己的父亲不喜欢自己。
不,是憎恶,是仇恨,恍若他的亲生儿子、母后的幺儿,是他什么天大的仇人。
那时沈斫还没长那么多心眼,觉出了这种憎恶曾经还问过自己,问她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她本想说,你什么都做得很好,就是老头子偏心。
可她一刹那想到了辛翩翩。
辛翩翩为什么叫“翩翩”?其实不是翩翩起舞的“翩”,而是偏心的“偏”、偏爱的“偏”。可辛自宽这么偏宠她,也从未因此苛待过其他的孩子。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偏心。
那这是什么呢?
在听过嵇阑自述身世后,沈磐甚至天马行空地想,会否因为沈斫不是陛下的儿子?
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磐沉默了许久,嵇阑这才出声:“公主?”
沈磐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就是个烂人。”
嵇阑已经不震撼于沈磐的口出狂言。
作为父亲,他就是个烂人,一个烂掉心眼的人。
可父亲身上的脓疮,已经蔓延到君王身上。
为了陈王,他几乎是在颠覆二十多年太子的地位。
那么他们要怎样颠覆陈王、颠覆霍家呢?
只有颠覆他。
嵇阑也不震撼于自己想法的恐怖。
“我曾以为,一切都是因为辅国长公主。”
嵇阑默默听她扯起这个话头。
“可我曾问过宁先生,问他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宁先生寡言,却说了整整一个下午也说不完,我听来听去都是那么好那么强大一个人。可她养出来的弟弟是个烂人。”
曾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晚年不免昏庸。
史家都会原谅他的,就像原谅了一个又一个汉武帝。
“公主,不要被烂人传染。”
沈磐看着他满脸郑重,不禁轻笑。
“说些乐观的事吧,我叔其实一直对霍辄心有不满——”
“怎么说?”沈磐低头喝茶。
“我爹和我叔都曾是他的部将,这分工与分功上自然就有了亲疏,我唯一的堂哥还折在了战场,结果最后我爹得了爵留在了西北,他却被打发到荒僻少战的西南。”
嵇阑自己给自己续了杯茶,抿了一口抬头就道:“没有战争就没有功勋,同时他没有子嗣。”
“他眼高于顶,族里的小辈都是混子看不上,所以——”
“所以?”
这时门外响起了团圆的提醒:“公主,该用晚膳了。”
嵇阑笑着起身:“正好我也饿了。”
沈磐仍然坐着看他,“所以?”
“霍辄还活着一天,他就不敢和我爹叫板,而我很听他的话,和公主合计一出让霍辄丢了老脸,他虽然打我,但心里指不定多么顺畅。”
沈磐依然不起身,慢条斯理地折折袖口,“所以?”
嵇阑饿得不行,“所以他想过继嵇阙。”
沈磐这才挑眉,将桌上的邸报都藏入袖中方才起身。
“我爹名分上就只有我和嵇阙两个儿子,他过继了嵇阙,爵位就只能传给我。”
沈磐一勾唇,走向门口,“好事,得让它成真。”
“公主放心。”
沈磐一扬下巴,示意他开门。
门一开,夹杂着夜风宫灯的暖光就送了进来。
团圆朝沈磐道:“张佥事求见。”
嵇阑微一诧异:“他不是走了吗?”
说着,他兀自熟稔地往廊下走,突然就见沉默的黑暗里沉默地站着一个人,风过如刀过,将他的面容一刀刀雕刻得无比鲜明。
嵇阑朝张永一颔首,随即走没了影。
沈磐望向廊下的他,对团圆道:“请吧。”
张永一似是根植在了原地,等了好久,方才迈着千钧重的步子走出长廊。
还是白天那身衣裳。
团圆等识趣地退下,沈磐慢慢等他走近,转身将书房门阖上。
今天没有多少月色,宫灯里的火烛也不甚明亮,房门一关,天地都昏暗起来,如同他们两个人一起堕入了那场幻梦。
他们彼此的气息都如此清晰混沌。
可沈磐一开口,她那清朗的声音就如同割断帷帐、挑裂绸缎的一把刀,直直插在张永一心口。刀是永远不知道伤人时的人,究竟有多么痛,亦如沈磐,似是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为何饱尝苦酒。
“张佥事有事?”
他已经留了道皮开肉绽的疤,沈磐每一次呼吸催动的微风都凝着盐晶,一把把地撒上伤口。
张永一几乎痛得,说不出话。
他一如往常,心虚又心伤的垂下视线。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
沈磐突然就不忍看了,朝嵇阑消失的地方走了几步,转过身背对他,“是本宫的错,将张佥事也拉下了水。”
“公主……”
“张永一,你是喜欢我吗?”
张永一屏住呼吸。
沈磐摇头轻笑:“那一定是你素得太久。”
“公主!”
他的声音低如蚊讷,沈磐就算听见了也全当听不见,继续道:“这种好像喝醉的感觉,不过是‘欲望’使然,人人都有欲望——”
她微侧身,余光瞥着张永一心中泛滥的局促和震撼。
“我有,你也有。你若觉得想起我、想起那些事就心烦意乱,你可以去极乐坊找找感觉,找找掌控的方法。你是沙场上光荣的将领,驭统全军是你的才华,这样的你如何能败给欲望?”
他的心上简直扎满了刀子。
他曾也这么想的,他说不出是哪些瞬间让自己甘愿彻底死在她的手上,可每时每刻,自己都如同困进了名为“沈磐”的囚徒迷宫。
但而今,话是她说的。
她仿佛就是个冷眼旁观者,又或者是搅弄一池风云的人物,从未曾有过半点失态的沉沦。
沈磐真的好冷。
她真的很冷。
话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良久,张永一压住血流不止的心口,抖着嗓音问:“那公主和嵇阑——”
沈磐轻笑出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过都是排解自己的欲望而已。”
听不见张永一的反应,她继续补充一句:“人总要排解的。”
背后依然没有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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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磐将呼吸都放得更轻,忽然就听张永一闷闷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亘古沉寂的长夜里裂开了天穹,那缝里什么都漏出来了,风雨、飞雪、冰雹,乃至堕落了的云霞天光。
她愣在原地。
“那为何不能是我?”
她一直敏捷的思路霎时间僵结,凝固了许久都没能重新活络。
其实她想转身恶劣地质问,质问他们这样无名无份又不能见天日的关系里,为何能够是他。
可她的双脚也似灌了铅。
更让沈磐没料到的是,张永一倏尔从身后牢牢抱住了她。
他的手锁着她的手,他的腹贴着她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脸颊蹭过她的耳朵,嘴唇落在她的下颌。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一问几近乞求。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这种温热的骚动,直让她重新想起那天,那个下午,只是在袒露自己的志向过后,他便遭到了这样残忍的欺骗。
是,这就是欺骗,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瞬间和无数声痴恋不舍的呼唤骗他,骗他生出名分的渴望,骗他堕入欲海情天,骗他说:他在她身下,亦在她心里;他在她身上,更在她心里。
现在一撒手就要两厢陌路,恩断义绝。
他简直就像画本子里、风尘戏中那些惨遭负心汉糟蹋的娇小姐,而她沈磐,将见异思迁乃至薄情寡义表演得惟妙惟肖。
不不不,没有见异思迁只有薄情寡义,她亲手剥下了张永一的衣裳时想的只有欲望,还有对霍家的怨恨报复,她什么都想了,乃至于会不会意外怀上孩子她都仔细考虑过了,独独没有想过张永一。
她看得出张永一对自己的特别,也大致摸得清他的心思。但扪心自问,在这样的感情上,她的表现从来不如张永一。对嵇阑就更不用说了,不曾起念,不过一番合作,这便连‘思迁’也不是了。
这么一来,她更成了一个无情之人,利用张永一的感情只为达成自己丑恶的目的。
如同大楚的君父一样,只爱着自己。
可她达成了什么目的呢?
她就是那类喜欢不像自己的人。说到底,她没有变成张永一那样干净如纸的决心,更加没有一丝勇气,更何况她不敢,不敢在群狼环伺的当下缴械投降。
她既要又要。
一边在两人的相处里找不到归属,一边又享受和渴望这种纯净。
或许她想过张永一吧,但现在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是我?”
张永一还在问。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对彼此的感觉都初生于成熟转变中的各种渴望,身体上的渴望,心理上的渴望,还有猎奇,还有不容拒绝的野心。这些,到底不是萌生于内的相惜,便更谈不上喜欢抑或者爱。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的身体随着心理一同有了变化。
这本该,又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欢爱,沈磐没有拒绝,张永一也有这个心思。
但张永一只是抱着她,直到眼眶都有些洇湿,也只在她耳畔一遍遍地问这个问题。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哪怕就如她的借口,只是为了欲望的排解,只是为了追求一刹那的欢乐。
为什么不能是他?
天是漆黑的,地上也是黑的。
最近的夜里没有盯梢的眼睛。
沈磐偏过头,毫不避讳也毫不畏怯地衔住他的嘴唇。
张永一怔住。
她的吻从来都比花蜜更加香甜。
可这次只有经久不散的苦涩。
太苦了。
苦得他尝不出这个吻,究竟会否带来些许的快乐。
沈磐并不快乐。
这不是欲望。
欲望总能带来或短暂又致命的快乐。
所以这个吻不是欲望。
这不是排解。
她在回答为什么。
可为什么呢?
他觉得她冷情得在床帏间听见自己的情话,仍然可以克制着不予反应。
衣冠整齐、理智清醒时,他们连手都不能牵。
是他不敢,也是她不愿。
那般近的、那般久的相依相偎,依然不能第二次相见的一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张永一走神了。
被沈磐刻意加深的一个吻惊醒。
分明她的头顶只到自己的下巴,她却有能够将自己惯倒的力气。
可她突然撤回了这样的深情厚谊,在自己失神的刹那。
沈磐站在眼前,又像站在了千山万水的另一边。
她依然是白日里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说着最平淡的话:“因为——这些都是我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