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一像是做了场梦。
梦醒了就回到了现实,现实还如同一碗已经烧得干净的香灰冷败。
梁国再没有提起郇萦,想来襄阳侯府里也再没提起自己,他们这段相亲以两个人各自分道为结。
他也一连十日都没听见关于沈磐的任何消息。
好像真如一场梦散。
那天他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他是牵着马一步步走回来的,从通化门附近的公主府一路走回了家。出门时西边还是一片火海煊赫,到家后秋夜如水风凉露重。
他应付完祖母,打发了义然,一个人走进暗不见天夜里。
手中还能抓住一脉沈磐的气息,指尖凝结着一丝血。
可这就成了一场梦。
诀别之梦。
他抓不住,就这么散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千秋节,他又只能像从前那样,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她一眼,见她平安,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心情似还晴朗,便觉得格外满足。
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攥着手指,跟着张绰穿过宫前殿。
说起来他们还是皇亲,宫前殿是招呼外臣、微末之臣的,他们吃过一盏酒便能到前廷后宫的交接之所太极殿去。
这就又能离沈磐更近一点。
更近一点。
太极殿上有丝竹表演,他和张绰坐在最末缘,眼见着霍开武跟着霍辄走了进来,坐了会儿又跟着他四叔霍轶走了出去。
卿茂山、辛自宽、冉琢明、梅依径、陶识礼、方继昌,这些大人物他都已经面熟,还有面生的有张绰给他介绍,一会儿是早已退休的前大理寺卿薛康文,一会儿是将将告老节后就要返乡荣养的前户部尚书王立镛。
郇翾没来,说是病了,但太子妃旁坐了一位女子,看面容应该就是郇翾的同胞妹妹。太子和陈王各自坐着,晋国公主和郇渰也各自坐着,沈斫一个人坐在一边闷声吃着桌上的肴馔,连张吉鹊他都见了,独独没有见沈磐。
她没来。
她身体不适?
她还好吗?
张绰都看出了张永一的焦躁,碍于人多眼杂,便没多问。
陈王为陛下贺寿,洋洋洒洒写了千字贺词,念得满堂生彩,颓靡的皇帝眼里都放了光。
张永一于文辞上没有造诣,但陈王的文采是门外汉听来都要赞不绝口的。
沈斫也在鼓掌,眼里的赞许不是伪装。
张永一蓦地想起那天,陈王私闯光武门,为了给他求情。
他们是兄弟。
他们是吗?
陈王的文辞更好,燕王的笑容更微末。
陈王的衣冠越发华丽像个大人,那天承天殿前燕王的衣袍便淌下更多的血。
他娩出于生日,他降临在死期。
众公卿皇子向陛下举杯,祝过万岁之后,燕王应陈王遥敬的酒,沈斫垂眸喝了,对面那个少年却高兴得手抖散了酒。
张永一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荒谬。
太怪了,太怪了。
他刚提起酒壶,张绰就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张永一奇怪:“没醉。”
张绰还是夺过了酒壶,摆到他那边。
“怎么了?”
张绰严肃道:“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你的仕途。”
张永一点点头。
那天沈磐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他问她想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想清楚。
她应当后悔了,避而不见;她也应该后悔的,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前途不明又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只有在喝醉了、神智被麻痹了,他才会想着不顾一切地去御前请旨,不顾一切地求娶她。只要稍稍清醒,他就恨不得杀了那天的自己。
他真是一个可憎之人。
要承袭师长遗愿,又抛不下血脉情亲;决议入朝堂厮杀,却平白连累她。实现他的志向和名正言顺站到她身旁可以成为同一件事,可张永一就是觉得太错太错了。她想要的是静水深流,他却在追风逐沙,她求一场平安,他要一次纷乱。
太错了。
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情人吗?
有情人吗?
他都已经是抛去血缘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了,他还不敢断言。
若说要断呢?断了自己的孽情?
可只要一听见沈磐的声音,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名字——
宴至热闹处,忽然有一声幼童的哭喊从殿外传来,像是一把剑割裂了这一片繁荣图景。
“皇爷爷!皇爷爷!”
殿内还闹着,连正中央视野最好的达官显贵都没看清这孩子的形容,张永一就暂住了呼吸。
“皇爷爷!他打了姨母!他侮辱姨母!”
“郇渊!”
沈碧和郇渰霍然站起,龙椅上半仰着的永济帝也突然惊醒,殿上为之一静。
在座之人半个念头还没划过,连郇渊的父母尚且没消化完哭嗓着的郇渊究竟在说些什么,就见上首一道人影掠过,居然是沈斫,衣袖掀翻了桌上杯盘也不管,一声不吭拨开挡路的人就冲出了太极殿。
殿上叮铃咣啷响了一片。
张绰眼疾手快按住了张永一,使了狠劲儿将人压回了位子上。
沈碧一把拉住要往龙椅上跑的儿子,“郇渊你说什么?”
郇渊拽住母亲的袖子,“霍……霍开武打了长平姨母!”
郇渰一把擒住郇渊要去抹眼泪的手,就见这稚嫩的手背上落了一道血痕,还有瓷片的碎渣留在翻出的皮肉之中,他瞪大了眼睛。
那边坐着的霍辄即刻起身,太子同时抢了上来,“父皇!”
永济帝抬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却无人敢猜他这一抬手一落掌之下,将要翻起怎样的波浪。
**
“何苦呢?”郇萦关上门,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幽幽叹道。
沈磐才靠着枕头闭目小憩,闻言,睫毛一翻,才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霎时涌出了血气。
是杀意。
郇萦将那碗药递到她手边,“放心,我不会告密。”
沈磐刚要伸手,就看见自己的手腕又青了一圈,指背也被刮起了皮,顿觉刺眼,便放下手。
见她不接,郇萦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她眼前,“毕竟我也没什么秘密可以告发。”
沈磐这才又抬起手,手指刚搭上碗边,就听郇萦问:“辛翩翩为什么要与你合谋?”
接过碗,沈磐淡淡反问:“你猜。”
郇萦打量她,半边脸有些白,半边脸又有些肿,嘴角还破着,低眉不笑挂下唇角,的确是十足的委屈和十足的怨恨,的确与方才在陛下面前一模一样。
她其实与沈磐打的交道不多,偶尔的模糊印象里,她领着辛翩翩等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姑娘们四处招摇,笑是戏谑的,怒也是假装的,傲气却是十成十如假包换的。
她简直能跋扈成一只斗鸡。
“何必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磐一口饮尽碗中苦涩,“郇萦,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运势。”
郇萦回视。
“辛翩翩也一样,若不想被安排,就只能自己来。”
郇萦要接回碗,沈磐又不松手。
“你有恩爱父母、慈善兄嫂、开明长辈,不争,不抢,不怨,你自随心所欲无人干扰。”
郇萦的目光落在空了的碗中,“你也不差。”
沈磐忽然笑了,松开手,任由郇萦把药碗拿走。
“但我姓沈,翩翩又要被嫁给姓沈的人——”
郇萦眉头一蹙,“陈王?”
“聪明。”沈磐不自主叹息,“陛下与英国公透露过,想要让翩翩嫁给陈王,以便在新旧公侯中平衡与东宫的势力和关系,毕竟西北军功出身的霍系公侯与他们极其不睦呢。”
“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不想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上一个不争不抢不怨的沈姓宗亲,是元良郡王。”
她分明想把这句话说得既狠又绝,但说到“元良郡王”,心底的伤怀终究是乘虚而出。
太痛了。
郇萦只是听过一耳朵元良郡王府的惨案,这便也感受到了沈磐这种锥心之痛。
元良郡王的名声满朝皆知。
绝无二心的人却成了巫蛊真凶。
郇萦端着空碗起身,“除了我和郇渊,应该没有别人看见辛翩翩晃荡在附近给你通风报信。”她也叹了一声,“郇渊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霍开武欺负……”
沈磐阖眼,不知为何却看见了搂着她的脖子叫“姑姑”的仪明。
很好的孩子。
“过几天我就会南下,除非我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大事,我应当不怎么会回来了。”
沈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离开也挺好的——是苏州吗?”
“嗯,和我姑姑一起。那个院子很漂亮,栽了很多桂花树,边上还有一片山头,池塘里都是荷花——”郇萦的视线落在沈磐脸上,“你若来,我带你逛。”
沈磐扯下嘴角,并没有答话。
她差点就要答应这个邀约。
郇萦是个很真诚的人。
她不能骗她。
沈磐又闭上眼。
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起逛山水。
门外好像来人了,沈磐这才记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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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郇萦道:“安神药。”
但这神怎么安?
沈磐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不知在出什么神的沈斫。
太子看着她叹气,太子妃薛元映为她梳理乱发,沈碧把郇渊牵了过来,郇渊一看见床上灰败的她,就挥舞着刚包好的肉拳头跑了过来,“姨母!没事了,皇爷爷狠狠罚了他,姨母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是吗?”沈磐很疲惫,却还是扯了个盛大的笑,“郇渊疼不疼?”
郇渊举起包成馒头的手,“哈哈”地笑:“不疼,萦姑姑夸我可勇敢呢,璩弟弟和玥儿妹妹也很崇拜我呢。”
沈磐捧着他红红的脸颊,“真棒,姨母也觉得郇渊特别勇敢,姨母特别感谢郇渊。”
郇渊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碧将儿子拉了回去,神色淡淡,“如你所愿,婚约作废,好好休息吧。”
太子妃连忙安抚道:“磐磐没事了,陛下革了他的官身,命他回家思过,都没事了。”
沈磐垂下眼。
太子沈碣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碧即刻牵着郇渊要走,郇渊伸长了脖子:“要问什么?我也想听。”
“你不想听。”
郇渊皱皱鼻子,只能跟着母亲一起走出屋子,一出屋子,就看见沈斫石碑似的杵在那里,他别别嘴提醒母亲,“小舅舅也不想听。”
沈斫回神,见大姐沈碧正端详自己,连忙点点头,木楞楞地就要往门内凑。
“舅舅不想听!”郇渊大声朝沈斫喊。
“斫儿。”
沈斫转身。
沈碧依然是淡淡的,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却不是淡淡的心意,“别打扰他们。”
怔愣片刻,沈斫点头。
**
屋内只剩下太子夫妇。
“二哥想问什么。”
太子沈碣关好门,远远望着她眼眸明亮,又不自主地叹起气。
太子妃薛元映替他道:“磐磐,你在和谁谋划什么吗?”
“嫂嫂为何要这么问。”
“沈磐。”
太子走了过来,脸上终于不见半点纠结,“张永一已经调来了长缨卫。”
沈磐静静等他的后文。
“按你所说,他救过你,我们知恩图报。”
沈磐错开与太子直接的视线,“嗯。”
太子不说话。
沈磐慢慢用指尖描摹被子上绣着的团云,“二哥以为,我会谋害他?”
“东宫从来不会是他这种人能走的捷径——”
“他是哪种人?”
太子一向是极其平和的人,此时被沈磐回怼得也有堵了口气在心底的感觉,“他不是嵇阑那种人。”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扬唇一笑:“其实二哥想问的是嵇阑。”
“是!”太子心中郁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与他搅和在一起?”
沈磐阖眼,“就如霍开武说的那样,这几月我们常有往来,他想要尚主。那天慈悲寺,我和他相约会面被霍开武看见了,然后霍开武就把他打了,又找了我的麻烦。”
“他哪里是真想尚主!”
“那也无妨。”
“什么无妨?沈磐,你的名声不要了?”
她霍然睁眼,怒吼道:“名声要了有什么用二哥!”
双目赤红,沈磐再度逼近,“你已经忘记元良吗?他有多好的名声!他从未苦心经营,却因为他是个好人,于是得到了名声。”
太子大口喘气,怎么也捋不顺心里的气,越捋越乱,越来越糟,就像此时的氛围。
他从来没有对沈磐说过重话,今天也没有。
但一切还是变得这么糟糕,就像被亲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毫不留情狠狠踹上一脚的霍开武一样糟糕。
薛元映握住沈磐的手,“磐磐,姑娘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嵇阑从小流连花街,不得其父喜爱,二十好几也没有功业,眼看家里的弟弟一个个长大,袭爵无望……”
“我都知道。”
“磐磐,他在算计你!”
“我也在算计他。”
薛元映震撼地看着她。
“与虎谋皮。”太子冷冷道。
沈磐看向太子。
“嵇阑和霍开武不睦,但嵇家仍然是霍家的忠仆,你想用嵇阑去对付他们?白日做梦!”
“二哥,是嵇阑想去对付他们,不是我。”
“他为什么要对付自己的亲长?他凭什么毁坏自己的利益!”
沈磐低声答:“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嵇家人。”
太子夫妇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