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蒙传召的亲王私自回京,这是形同谋反的重罪。
这夜,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与东宫有交的内阁、六部、九寺、公侯等,跪在御书房外、东直门上,恳切求情。
这个时候的化隆早不应下雪,可大雪落满了跪求者的肩头。
这是死罪啊。
还是几乎求不得情的死罪。
沈斫昏过去,才被长缨卫抬回东宫,灌了热米汤,太子亲自动手给他擦了身子洗了头发,半个时辰后,绕过内阁的手谕就送到了丽正殿。
这是太子沈碣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没有任何合理借口地违抗了君父的命令。
他披了衣服,将那些人一一扶起,回来就直接守在了沈斫床头,一直到沈斫被噩梦惊醒的五更天。
这次来东宫的是阴阳卫,乔晏亲自来的,要提燕王上承天殿。
在这寒风凌冽的晨夜之间。
沈斫清醒地穿好了亲王冠带,去偏殿看过醉酒深眠的沈磐,垫了些汤饼,然后跟着太子走出东宫。
他很少这么正式地在皇城游走,更别提这样上承天殿。
他也从未意识到,这说大不大的外城,居然能有这么多官员夹道相望。
在承德大街,他看见了张永一。
张永一也看见了瘦了许多的他。
过了承德门就是承天殿广场,可羽林卫传下旨意,让他在门外等。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承天殿左右的文正、武英二殿也下了灯。
沈斫遥望飞雪中的宫城。
多么巍峨、多么雄壮的所在,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只蝼蚁、一粒微尘,圣人一指轻弹,他就要灰飞烟灭。
亲王的袍袖猎猎生风。
他却单薄如纸。
张永一望着他,一直望着他,陪他一起等承天殿上的旨意。
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局,他连氅衣都没有穿,又从容地解下外袍,趴在刑凳上闭上眼。
今天掌刑的是乔晏,他握着三尺五寸的荆杖,目露不忍。
十二卫中有掌刑专人,颇擅行刑之中的功夫,三十两养一个月、略伤筋骨,六十两只伤皮肉,不用一个月就好了,一百八十两受刑当晚即步履如常。
但乔晏一入行伍就是往指挥使培养的,这种鞭杖底下的功夫是不用也不会去练的,他只管下令,不管行刑。他又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就算上过战场,手下的轻重也只止步于杀人与不杀人,这种门道是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没必要去琢磨的。
将沈斫交到他的手上,简直是在拿命赌。
他们都是支持东宫的,便也可怜至情至性的燕王。
但陛下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说是要保护燕王,可又让他来行刑,说要打死燕王,更又让他乔晏来行刑。更兼这些年的流言蜚语,都让人不敢擅自揣度帝王之心。
并且啊,陛下定了五十杖。
杖不上五十,这算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过了五十,手上功夫不到家,身子骨不硬朗,极有可能一命呜呼。永济年初,公然有人违抗圣令冥顽不灵,陛下气极定了七十,二十杖还没下去,人就没气了。
燕王昼夜奔波,昨夜晕厥在刑部门前,今日绝对是受不了乔晏这不知轻重的五十杖。
张永一眼看着乔晏掂量着手中刑杖。
五十杖啊。
一条命。
沈斫的命。
也是太子的命。
更是沈磐的命。
张永一吊起一口气。
史可平突然悄声问:“你说,陛下还要不要这个儿子?”
张永一震惊。
史可平戳戳他的胳膊,让他去看周遭早就吵成一锅粥的官吏,其中不乏察院的低阶御史和位卑权高的六科给事中。
史可平道:“我看啊,陛下是想保燕王的。”
张永一转头看向刑凳上的沈斫。
也许吧,没有把沈斫交给内阁、三司和天下悠悠之口,或许是在保他,毕竟他犯的是死罪,天下没有几个皇帝能够容忍这样的臣子,父亲也不能容忍这样的儿子。他是太子的弟弟,代表了太子,言论一起,天知道为了颠覆东宫的野心人会怎样攻讦,褫夺王位、贬为庶人、乃至枭首示众都不是一句虚语。
陛下只用了五十杖。
五十杖就能将所有事端恩怨一笔勾销,就能彰显君父的无上仁慈。
张永一微怔,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去揣测永济帝的心思。
太不该了,用这样肮脏险恶的心思去揣度那个孤寒艰难的君王。
可一念及此,张永一心里就揉了沙子,越发难熬。
乔晏已经按照承天殿上的意思,高高扬起了刑杖。
既要打得皮开肉绽,又不能真的取了沈斫性命——乔晏应当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第一杖落下去时,沈斫的身体颤了颤。
他一声不吭地绷紧了肌肉,又听见了乔晏的叹息。
然后是第二杖。
前排的老臣都闭上了眼。
行伍中领军法时,张永一看过行军棍的场面,打得大多雷声大雨点小,动不动就是百余下,军士嚎得仿佛天都垮下来塌在他身上,但修养上十天半月就能行动自如不伤根骨。
但乔晏只打了这几杖,张永一就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第十杖时,沈斫的身体还是紧的,但到第十五杖落下、第十六杖抬起,蓄集在他心口的那股气就有些要散了。
张永一甚至开始想,自己这样冲上去阻断行刑,将来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外城光武门处骚动起来。
张永一与史可平站得离承德门近,观望了许久才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得知,刚闯入光武门的那个不要命的男人是陈王沈礴。
其实他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个文弱少年,偷跑出来要到承天殿上给沈斫求情,刚被发现就被比他高了一整个头的表哥霍开武锢在臂下。
他哭得涕泪横流,朝着远处小得像白璧上一处污点的沈斫大喊着“哥”。
事情闹到了光武门,还是为了沈斫,人人得见黑着脸的霍开武有多么生气,拖着小鸡仔似的陈王就要往城门外走。他应该在想,自己这个小表弟真的一点也不懂事,不懂家丑不可外扬,更不懂这些阴谋诡计,平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现在发起疯来不惜对自己拳打脚踢。
白眼狼。
史可平“嘶”了一声,“他这是对陈王无礼,御史弹劾起来,得喝一壶吧?”
那头,霍开武的脾气终于上来了,“殿下你冷静点!”
陈王沈礴的一双眼里迸出的不仅是泪点,还有灼烫得不敢与之对视的愤恨与绝望:“他是我哥啊我要去救他!”
霍开武气血上涌,差点被陈王的狂吼气得晕厥过去,两臂更使上了扛鼎的力气,任凭沈礴如何挣扎,愣是一跬步也迈不过去,他压着训斥声,几乎要把陈王的耳朵都咬下来:“你没有哥哥!你娘就只生了你一个,你从来没有什么哥哥!这些人都是你的仇敌!你不杀他,他便杀你!”
张永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得见,随着乔晏的刑杖落在沈斫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王眼中波涛汹涌的恐惧、暴怒、担忧、伤痛都凝固在了原地。
第二十五杖落下,刑至一半,沈斫的脊梁有些要塌。
张永一捺不住,焦灼着想冲上去,刚被看热闹不嫌事大朝前面挤了挤的史可平无意挡下,承德门前就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一看见形容狼狈的沈磐,张永一浑身都冻住了。
她像是宿醉初醒,又姐弟连心,沈斫在刑凳上刚有些心绪波动,她就瘫软着手脚被晋国公主拖了回去。
随着沈斫偏过头看来的眼神,沈磐心口钝痛,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跌入沈碧怀里。
“姐……救他,我求求你救他……陛下最喜欢你,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沈斫真的会死啊!”
“姐,沈斫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是母后拼命也要保下来的人啊!”
“姐我求你!求你为他说句话……”
沈碧从未见过她这么可怜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故作坚强的姑娘这么可怜地求她,求她去给沈斫求情。
可承天殿上的人心如磐石。
又过了两杖,魏俊秋出来了,带着换人行刑的旨意出来了,叫住了乔晏。
沈碧也拿不准了。
她一直安慰沈磐说,陛下不会杀沈斫的,皇帝不会杀亲儿子的。可现在行刑的人变成了魏俊秋,魏俊秋与东宫鲜有交情,他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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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杖刑中的功夫他最熟稔不过。
阎王要人五更死,魏俊秋能叫人三更就归西。
不,他能让人吐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卡在刚刚打响的五更鼓上,不差分毫。
乔晏似也不甘将刑杖交给魏俊秋。
他卸了力道好不容易拖到现在,如果把沈斫交给了魏俊秋,天知道一两杖下去沈斫得残废成什么尸体模样。
但圣旨在上。
魏俊秋掂量了手中刑杖,血水沿着杖身流入他的掌心,又从自己的掌心渗出重新滴到沈斫身上。
他抬头看着过道上被晋国公主抱着的沈磐,高扬起刑杖,随后重重打下。
这不经意的一下打得沈斫沉哼一声。
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沈磐嘴唇惨白,目不转睛盯着沈斫侧过来的脸。他还带着笑,他居然还带着笑,在血汗里与自己对视。
血水已经流入他的眼睛,他却还不肯闭眼。
残忍。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沈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杖刑还在继续,魏俊秋只是收回视线,俯看向凳子上的沈斫。
谁能想在东北历练又立过战功的燕王这么不禁打?乔晏那已经变着法卸力的二十五下扛下了,自己这几下给表面功夫却受不住。
他已经仁慈致至,只可惜乔晏手下没轻没重,三四个月燕王是绝对好不了的,若早早被遣返宁远,染了小病,只怕一命呜呼大罗金仙也救不来。
想着,魏俊秋又收了一层力,沈斫的下身更加血肉模糊。
毕竟,这是陛下的亲儿子,是东宫的亲弟弟。
空旷的皇城上空只回旋起这样的巨响。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魏俊秋应声收了刑杖,眼看着沈斫睁开眼睛,撑着刑凳站起来。
他心里数着,果然,只走了两步,沈斫就摔在了地上。
乔晏脸上冲了过去将人扶起。
沈斫走不动路,却还有力气和乔晏道一句“谢谢”。
魏俊秋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又古怪起来。
今日早朝只议了“燕王私自返京”这一件事,五十下一到,太子就从承天殿里冲了下来,与乔晏施了一礼,扛起血肉模糊的沈斫就往东宫的方向走。
血水沿着太子的朝服,拖行一路。
百官站在承天殿上俯瞰着承德门前的这一幕幕。
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魏俊秋朝太子的背影行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向承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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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再来东宫,已经是阴风怒号的一月之后。
沈斫好得很快,趴在床上已经能沉默不语地看书看上一整个下午。后来沈磐才知道,他不在看书,只是反反复复看着那张《快雪时晴帖》,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等在演花殿门口,殿门一开,沈磐领出来一个少年,他连忙后退一步打礼。
目送那少年离开,沈磐这才幽幽道:“那是陈王。”
张永一再看那个像位弱不禁风的小儒生的男孩子,居然就是翻云覆雨之辈口中一直能传念的陈王殿下。素服敛容,似是在为元良郡王戴孝,又似是为他与沈斫间的兄弟情谊所受之伤哀悼。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回神,“请公主允许臣探望殿下。”
沈磐只是端详他眉眼间的沉重,再没多说什么,就让开身让他进去了。
门合上,沈斫也合起手中新翻的书册。
“永一?你怎么来了,是梁国姑姑出事了?”
张永一摇头,“臣自己来看殿下。”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只望着他眼中的消沉不说话。
“永一,我要谢谢你,谢你去救元良,也救了磐磐。”
“臣……”
“崖然很好,他从前的事情也都和我说了,他正在宁远改过自新呢。他的医术也很高超,挽救了不少将士和百姓,是宁远的大恩人。”
“臣……”
“永一,我也很好,要到二十岁了,我正在想给自己起个字,你帮我参谋参谋。”
张永一咽下苦楚,应上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