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了决心,元良再拜道:“陛下,三司不懂陛下的难处,朝臣也不知陛下的艰辛,但臣受辅国长公主恩情,敢想替陛下分忧——”
永济帝的眼珠动了动。
“请陛下赐臣一死,臣自写认罪书,是为‘畏罪自杀’,又或者过法司之堂,臣当堂认罪,绝无指使,与霍大将军毫不相干,全是臣一手谋划。但臣求陛下放过臣的孩子,他们懵懂无知,忠心侍君,实在无辜。”
良久,上首传来一个君王深深的叹息,像是这座筑基不过三十年的启新殿在叹息。
元良知道,他答应了。
他想起一事,接着恳求:“臣此生别无他愿,唯有一事未了,还望陛下成全。”
“说吧。”
他果然答应了。
此时此刻,他无所不应。
元良苦笑:“王府正堂供有一把名叫‘除秽’的宝剑,那是臣的故友张养元的遗物,臣请归还其子,不使蒙尘。”
**
沈仪臣跪在殿外最高一级台阶上,永济帝出来时,正好看见十来岁的少年朝自己脚下恭谨下拜。
这是元良的孩子,有几分幼年时尚未开智的小元良的模样。
过年时听元良说,沈仪臣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刀枪,就爱侍弄些花草、打理些飞禽,当真也像极了从前那个傻愣愣能和鹦鹉当朋友的元良,又或者真如元良所说,他是受了拔毛剔羽之痛的鹦鹉转世。
飞禽最爱自由。
上辈子失去了羽毛,这辈子变成人在地上走。
永济帝停在他身前,在他抬头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被冻红的脸颊。
小时候的元良应当也曾呆呆地被冷风冻红脸颊而不知道哭,任由偷奸耍滑的下人糟蹋他,而他的爹娘一心都扑在他那些聪明伶俐的哥哥姐姐身上,又或者忙着升平朝的夺储纷争。他开智晚,晚到同龄的孩子成了精怪,他将将明白了人伦道义,将将长成了少年。
但其实那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的对吧?
永济帝端详沈仪臣,不禁叹道:“好孩子。”
沈仪臣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眼里都闪着光亮。不过他不敢直视他的陛下,等他看过去时,永济帝早已经走远。
**
梁国长公主独自进宫时,张永一还在兵部坐堂,听义然匆忙跑来,以为是祖母在家中出事,结果一出西门,就见梁国长公主由老嬷嬷搀扶着,在东直门甬道上慢慢走。
冠帔美甚,更似华丽的寿衣。
“祖母!”
梁国大喘着气,一见张永一模样整齐,略得宽慰地伸出手,“来,扶祖母去东直门。”
“您这样身体受不了……”
“络儿听话。”
张永一搀上梁国的手。
她的手凉得可怕。
“祖母,你的手?”
梁国红着眼圈,“心是热的就好。”
东直门甬道漫长无尽。
“络儿,元良不是我的孩子,却又像我的孩子。你们都不在时,是他来陪我过年,是他常常来看我,他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了。”
她步履蹒跚。
宋国长公主已经远远等在了东直门。
“这丫头,居然比我来得早。”梁国笑了笑,撑着张永一的手想要更快地往前走。
再快一点,或许仪臣和仪明还有救。
可梁国对张永一道:“她绝对吃了闭门羹。太子被骂,首辅被停朝,襄阳侯他们都被申斥……我和宋国与陛下都不亲近,他不会听我们的。”
“祖母……”
“可我总该为元良做些什么,我这可怜的孩子……”
她眼眶一湿,滴下泪来。
“我可怜的元良……”
东直门近在眼前。
宋国长公主刚哭过,勉强扯了一个笑,刚要安慰梁国,就听身后门内一阵轻响,回头就见千捧万簇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她精神极好,比身边一左一右搀扶她的一对中年男女还要好,但她脸上的哀沉比他们还要深。
“临川姐姐。”
临川郡主拉住梁国,“元良认罪了。”
梁国哑声问:“陛……陛下他……”
“他早就变了。”
梁国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临川叹息:“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
梁国浑身颤抖起来。
“平涯、静潭,帮着扶好梁国长公主。”
张平涯和张静潭各自走到两边,这才露出他们身后尾巴似的远远缀着的沈磐。
她也哭过,像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一样大哭过一场,肿着眼睛,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心里又开始流血。
临川转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紧攥的手,“你也叫长平。”
沈磐默默点头。
“刚才你在陛下面前那样袒护元良,陛下很生气,你回去要主动‘思过’——你才定了婚,惹了他生气,以后会有很多苦吃。”
看着沈磐像是又要被自己的话激出眼泪,临川轻笑:“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
沈磐侧过脸,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阴影里。
“有两个叫长平的人这么爱护他,他应当很高兴。”
临川声音哽咽,看见沈磐流泪,更觉得自己的心四分五裂。她们多需要一个坚强安全如沈明枳般的肩膀,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好——”
沈磐低头看向她,她双目失神,似是被抽走了魂魄,躯体兀自喟叹:“也好,免得仪臣、仪明成为他宝贝儿子跟前下一对元良。”
沈磐一怔,越过临川郡主就见,梁国长公主一口血喷了出来,瘫软在张永一怀里。
东直门前乱成一团。
**
那天陛下见过元良,沈仪臣就被带到了刑部,第二天就是第四次三司会审。
元良认了,全都认了,认下了绝生人咒,认下了永济初年他对皇帝心有不满,但他早已抛却这些怨念,早已心悦诚服于陛下的恩德感召,他求陛下宽容,饶恕无辜稚子和诸多故人。
三司并没有直接给出刑判,而是将元良又送回了启新殿,又要等陛下圣裁。
三司是不信的。
但元良已经认罪。
而晚间,随着圣旨传出来的就是元良伏诛的消息。
他的死讯。
内监来刑部宣旨时,沈磐才在御书房跪过。
她的胆子当真包天,当着皇帝的面,也不说告退,也不求起身,一提皱巴巴的裙摆就冲上了东直门。宫中不允急行的规矩她都记着,此刻却刻意忘得干净。临川郡主好意劝她向陛下服软,她正和自己的君父谢着罪,这便要前功尽弃,更功难抵过。
但她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因为沈仪明也被带到了刑部。
刑部的大门空洞洞,像一头吃人的恶兽。
冉琢明如果还在这里,他应该会拦旨,会和这头恶兽死搏。
可是首辅停朝在家,乃至三司会审陛下都没让他出席。
沈磐不顾阻拦,硬是赴死般慨然闯了过去。
跟着监刑的内监,她便能知道沈仪臣兄弟关在何处——
那已经不见天日的死牢。
这里又湿又冷,外头天色已暮,漏进来的光都是血红色夹着腥气的。
小时候沈磐在慈悲寺听过佛陀讲经,此刻便看见了九幽炼狱。
地狱变人间。
沈仪明站在那片血色夕阳里,永远闪着星子的眼睛远远望着自己。
一见到自己,他就会欢快叫“姑姑”,钻进自己的怀抱使劲地撒娇。
此刻他却如同一个哑巴。
沈磐看向堵在门口的内监,黑漆木盘里呈着雪白的绫缎。
她一愣,看向沈仪臣和沈仪明,一大一小牵着手,竟丝毫不见胆怯。
一口恶气逆反而上,沈磐拼命咽着,血气被压了下去,眼泪又被激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那些监刑的内监,又被锦麟卫的长刀拦在了牢门。
魏俊秋从影子里走了出来,他一走出来,牢外的血色都被稀释得淡薄。
“公主,进去就是抗旨。”
沈磐恶狠狠回瞪:“不劳魏指挥使费心!”
“姑姑!”沈仪臣却忽然叫道。
他还未变声的嗓音是抖的。
“谢谢姑姑来送我们。”
沈磐的指甲深深陷了进去,才好了些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他松开弟弟的手,朝内监弓身一礼,“臣沈仪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说完,他起身走向最边上沉默不语的两位刑部侍郎,“能否换个地方,我想在最门口。”
内监和魏俊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冉琢明不在,圣旨在上,两位刑部侍郎不敢拿主意,恻隐心催他们去答应这知礼守矩的少年,可功利心逼他们置若罔闻退身自保。
对上沈磐眼里的狠绝,魏俊秋朝内监点点头,内监只能退后一步,“世子请吧。”
甬道里的沈仪臣瘦弱得像一片羽毛。
沈磐喃喃道:“要一壶酒,最烈的。”
这下连两位侍郎的脸色都开始古怪。
“听不见吗!”
被沈磐吼了一声,内监看向魏俊秋,魏俊秋黑亮的眼珠正盯着沈磐。他早年过半百,或许年轻时温柔和煦像个尽可依靠的儒生,现在只是一个阴险刻毒的老头。
沈磐一步走近他,“只要结果一样,只要能交差,指挥使何不送本宫一个人情?”
魏俊秋欠身后退一步,“公主的人情,下官送不起。”
“是不屑送吧?”
魏俊秋一眼看尽沈磐的挑衅。
“本宫也就罢了,那霍开武呢?他马上就要成为本宫的驸马,他的人情你送不送。”
魏俊秋面色不改,却是再退了半步,退到了更浓更重的影子里。
边上的锦麟卫即刻出去买、去借、去抢、去取来一壶烈酒。
不过片刻,酒就交到了沈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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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麟卫也尽数退到了尽头,匿入黑暗。
沈磐拖着千钧重的脚步,揽住了沈仪明。
“来,仪明,把它喝了,喝了就不怕了。”
沈仪明闻得见烈酒的腥辣,他知道这是什么,且刚才就听过了。
可他用自己的袖子揩揩沈磐的眼泪,“姑姑,我不怕。”
沈磐的眼泪忍不住决堤,她再将酒壶抵到他嘴边,他却推着她的手,“姑姑,我不喝。”
“乖,仪明——”
“姑姑不哭。”
沈仪明避开酒壶,却又给她擦泪,“姑姑乖。”
他擦得那样小心,生怕擦花了沈磐仔细打扮的妆。
可她哪有心思化妆?
沈仪明兀自格外小心,像是要将姑姑在这大牢里的污浊全都擦干净。
他的姑姑是那么爱美爱干净的女子。
他是一个孩子,又像一个大人。
沈磐抱着他大哭起来。
“姑姑,你的手流血了。”
“姑姑疼吗?”
沈磐还在哭。
“哥哥说这里闷,所以他想到门口,能更快些追上爹爹。”
“姑姑,仪明以后不能保护你了,姑姑要自己坚强!”
“仪明来不及见堂叔,姑姑代仪明向他问好,问他字练了没,腿好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长高——仪明好想让堂叔再抱抱我。”
沈磐突然来了力气,但依然踉跄,“来,姑姑抱。”
沈仪明“哈哈”笑了,紧紧搂着沈磐的脖子,蹭蹭她泪湿的脸颊。
她身上的香气,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姑姑要好好的,不要想仪明哦。”
**
长城外雪高一丈,长城内雪深一尺,宁远城内冻死了不少懒汉乞丐,旧房子、破萝棚也塌了一片,檐缝里做窝的麻雀也成了冰汤圆。
东北的雪还是很大,化得很晚。
昨暮沈斫还和兵士一起彻夜扫雪,今晨就在南下归京的马背上。
自宁远至化隆,化雪三千里。
越向南,天气越暖,沈斫的心越凉。
化隆近郊还是一望无际的枯萎,天是枯萎的,山是枯萎的,河是枯萎的,树是枯萎的,花是枯萎的,人也是枯萎的。
一切都是枯萎的。
来时不是大雪,去时就是冰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时节的化隆。
记忆里过了严冬,过了节,平原上的墒情就蠢蠢欲动,三哥骑马带他出城,沈磐坐在车上,路两旁葱绿的麦田一天一个样,翡翠样的春浪吹着迟来的谷雨,一眼望不到边。
然后就是酷热的盛夏,洒满落叶的金秋,八方四季都被织成锦缎,穿在沈磐身上。
最后又是一个深冬,一个孤独的年。哥哥们要带着被打扮成天仙的沈磐,出席这样那样的豪宴奢会,而他一个人缩在不点灯的演花殿。
元良会来看他,每次都会带来各样的把戏哄他开心,然后有一年,他带来了仪明。
仪明从小就是个缠人的娃娃,要他抱,要沈磐抱,要哥哥抱,还要父皇抱。
他的小嘴能让所有人抱得高兴,像在抱一块肥肥的元宝。
沈仪臣最高兴抱着他走,带他去御花园里猛扎草丛。启新殿是永济初年重建的,被大火烧没前它叫薜荔殿,因着殿后长了满满一墙的薜荔,有山鬼雅思。沈仪臣最爱那个地方,一呆就是好久,仪明陪着闷,便自己跑了,跑得到处不见,那次真的将元良的魂都吓飞了。
后来是沈磐找到的他,发现这小子居然自己回了东宫,在梅园里折了梅枝数花瓣。
他必然知道哥哥爱惜花木,被他知道一定会喜提臭骂冷战一顿。
但他一个人玩得忘乎所以,在雪上摆了各种纹样,有江河山峦,有珠玉宝贝,还有沈磐衣裳的花纹,花儿草儿、日月星辰。
每每回想起这些,沈斫都要昏睡过去。
南下的路很不好走,整整五天不眠不休,带着那张《快雪时晴帖》,精心打造的袖箭装在臂下护腕,蓬头垢面,胡茬处处,衣裳都汗透了发着馊。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元良一家的笑脸。
一闭眼就是那些年。
随着年岁渐长,有很多事他都忘了,他舍不得,故而时时复习、事事强记,在回忆中当上了最勤奋的学子。
化隆已经入夜。
府军卫打折了马腿,沈斫翻滚落地,可他就是爬也要朝刑部的方向去。
他们敢杀燕王的坐骑,但终究不敢向燕王挥刀。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爬起来拔足就沿着东直门甬道狂奔。
右边都察院的御史探出头来。
左边刑部的正门就訇然洞开。
一具蒙着白布的尸首被锦麟卫抬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具。
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小孩。
沈斫咽下逆反而上的血气,扶着刑部门前的不知是貔貅还是獬豸跌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