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他立刻一手按住她的手。
“去哪儿？”
看她比看贼还严实。
珠夜悄悄推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我去解手，你也要跟着？”
李穆朝瞟了一眼她身后屏息敛神的松云。
“你去，她留在这。”
这是把松云当成人质了。
珠夜轻哼了一声，敛着裙子起身走了。那小沙弥在她十步之外远，见她起身，也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引着她似的，两人一前一后竟追到了大雄宝殿之后的藏经楼。
小沙弥几下跑到娑罗树下，躲在树后歪着头偷偷看她。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想来是迷了路，我还是……”
小沙弥噔噔噔跑过来，牵着她衣袖，可怜巴巴地，要她把挂在树上的果子摘下来。
“这时节，都快要下雪了，哪来的果子？”她诧异地问。
小沙弥指了指那棵树，那树上竟然真的挂了颗果子，一看就是旁人故意绑在那的。
“那郎君……那位施主说，这果子吃了能长高，但要一位有缘人来取，我照他说的，寻见了您。”
小沙弥牙齿掉了两颗，说话间牙还漏着风，虽然口齿不清，但珠夜还是听明白了。
她隐隐觉得不妙，此番定是上了人家的套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秦娘子，又见面了。”声气低沉，显然是气虚体弱。
珠夜没回头，施施然取下那枚果子递还给小沙弥。
毕竟还是个孩子，拿到了果子欢呼一声，转身就要跑，跑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合十朝她一礼，又雀跃地跑了。
“张郎君为了见我，居然要利用一个孩子。”
“我给了他好处，他替我办事，怎么能叫利用？”张法熙微微笑着。
珠夜缓缓转过身去看他。
那日夜里灯下，彼此不过打了个照面，她也没什么心情仔细打量他。今日在日头底下才看清他的整张脸，在明亮的日光下，他的脸白得病态，眼下也泛着一痕淡青。
那双眼睛看起来竟有种游离生死之外的无畏。
“看来你也要像收买他那样收买我了。不过，我可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好收买。”珠夜神色淡淡地说。
张法熙失笑道：“这么说来，秦娘子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珠夜不语，只是弯了弯唇角。
“秦娘子多虑了，我适才真是偶然瞧见了秦娘子，想着那日廊下冒犯了娘子，过来给娘子赔罪见礼。”他边说，边真的拢着袖子，拱起来朝她一礼。
珠夜并不领情，只侧脸盯着娑罗树瞧。
“当时狭路相逢，算不得冒犯。张郎君，你绕这么大个圈子将我引到这来，就是为了给我赔礼？”
“秦娘子何必把话都摊开了说呢？难不成……你和晦之兄平素便是这样直来直去说话的？”
珠夜眼珠子一转，立刻觉出了他这话里的意味，他是来试探自己的。更准确说，他是来套话的。他在探究她和李穆朝的关系。
“我和李相公不甚熟稔，平素不怎么说话。”
张法熙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顿时笑了一声。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红润，显得不那么鬼气森森了。
“不甚熟稔，竟还带着你来这里？”
说罢，他颔首叹了口气，“既不相熟，看来是我寻错了人。本还想着透过娘子探探晦之兄的喜好，方便我投其所好呢。”
她当然不信他的说辞，拧回身子瞧他：“像张郎君这般人物，竟然还要揣度他人的喜好？”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
倒与她想象中张相公的幼子不一样，按说他娇生惯养长大，怎么说也该是个生龙活虎的纨绔子弟才对。怎么一副病恹恹清冷书生的样子。
珠夜正欲再说什么，余光间却瞧见自偏房中徐徐走出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有几分眼熟，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揣着的所谓秦家几代几房的希望。
她曾经不明白，像他们这样的破落门户，还有分房分支的必要么。大房在官署里当了一辈子小吏，二房说是要去挣军功最后死在乐坊外的河沟里，三房出息些，读过书，考了一辈子功名，到现在还在莫欺中年穷。
指望着生出个儿子就能一飞冲天了吗？
她鬓侧垂下的金叶流苏随风泠泠细响，恰好遮住了她的眉眼，撇过头去，她本想避开金九娘的。
不料旁边那女尼先一步瞧见了她，合掌朝她道：“香客留步，前面是寺中僧寮，不予外客逗留。”
那金九娘自然也顺着她的眼光瞧了过来，怔了一瞬，歪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拔高了声音，哀声道：“大娘子，此刻叫我遇上您……真是佛菩萨开了眼！您可救救我，救救郎君罢！”
珠夜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偏还是在这张法熙面前弄这么一出！
不想理会她，提着裙摆旋身就要走。
那金九好不容易抓住了她这棵稻草，哪那么轻易放她走！挺着肚子蹒跚着脚步，径直在张法熙身侧跪下来了。
原来这金九娘并不晓得李穆朝长成什么样子，只以为身侧的年轻人便是，情急之下也没分辨，便朝他跪了下来。
张法熙“嗳”了一声，手足无措地看了看珠夜。
光天化日的，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跪在自己眼前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珠夜才不在乎他那些，直着脖子半点不停留。
“大娘子，你不能不管你阿耶……他要死了，你不管他他可就死了！”
张法熙也回头看了看珠夜。
她脚步停下了，望着眼前遮在长廊檐下半明半暗的石板路，亮的那一半光白得刺眼，看久了几乎要灼烧人的眼睛。
猛地回过头去，眉目凛然地，她说：“自他把我卖了的那刻起，我就没他这个父亲了。我救过他一次了，没有第二次。”
见珠夜撂过了话，果真没再停留，继续朝前走着。金九娘的哀嚎声也越发响了。“娘子啊！他是真的要病死了！我拿不出钱来，娘子，您只需借我两贯钱，只要两贯他就能活，娘子，娘子……纵然过去他是对不起你，可你们毕竟是血亲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珠夜两只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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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交握，默默攥住自己，手心里已经蓄满了汗水。她应该停下来吧，照金九说的，他毕竟是她的父亲。
可若是她此时真的原谅他，又怎么对得起阿娘，怎么对得起自己？
或许李穆朝说得对，她的心太软了，才会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她的胸腔里震荡着，像被挤压出全部的气，连骨头都扭曲着，扭曲成一副枷锁，牢牢地扣紧了心脏。
她踩着那片明亮的砖，径直朝前走去了。
只是走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这里已经看不见那道身影了，她迟疑了片刻，终是又朝那方向走了几步。
庭前已经没有人了。连张法熙也不见踪影。
这是天意了，珠夜对自己说。
他造了太多的孽，是天意不留他活。
珠夜擦了擦眼角那一滴泪，漠然回身朝前面走去。
高僧讲过了智慧法，剩下就是他的弟子在座下念诵偈文。一色压着嗓音，没有什么起伏的诵经声似一口巨大的金钟，将她罩在里头，虽振鸣不断，却又令人格外心神安宁。
她在方才小沙弥藏身之处顿住了脚。
那人头戴幂篱，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且通身富贵逼人，上身鹅黄淡花半臂，下摆蹙金绣绛红罗裙，团团精巧金绣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她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侍的丫鬟婆子，也个个身着不凡，此刻她正站在李穆朝面前不知说些什么。
诵经声愈发大起来。
她听不清两人的话，也看不清李穆朝此刻的神情，只透过那娘子头上的白纱，隐隐瞧见她是笑着的。
和李穆朝这种人说话，都能笑得出来吗？
珠夜垂着脸，默默藏到廊柱后面去了。
诵经的声音渐渐停了，他们二人说话的动静也愈发清晰。
珠夜本不想听，却也被迫听到了三言两语。
那娘子说，近来父亲总想着邀他过府赏乐作乐，可惜他总是没工夫。
李穆朝温和地回她，等公务有了眉目，定然过府一叙。
娘子的幂篱微微朝下倾去，声音也低了许多。说父亲替自己物色夫婿，左一个右一个，她都瞧不上眼。
李穆朝没再回她，想来是用微笑回应了她。
珠夜忽然想起来，胡阿婆和自己提起过，范阳卢氏三房和清河崔氏九房都有与李穆朝结亲的意思。也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卢善睐还是崔女莹。
不论是谁，若果真知晓李穆朝是个怎样的人，她们还敢嫁他么？京城贵女哪个不知道选婿选贤，他这样狡诈无耻的小人，谁会瞧得上？
她抬眼又看去，不意这回隔着一层纱正撞上那小娘子的眼神。
“这位娘子，可是来寻我的？”小娘子声调柔婉，语气却干脆。
李穆朝顺着她的眼神朝身后望去，见是珠夜，不由浑身一僵。
不远处，磬音一振，肃穆神圣的声响似水波缓缓荡开。
她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要是她此刻显露一些愤慨或是嗔怒的情绪，再不济蹙眉微恼也好，他定然会如释重负。可她没有，这样不悲不喜，面色淡然，令他的心高高地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