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松云忽然说:“娘子,不然……不然我们先与韦家假意退婚?”
珠夜眼睛眨了眨,缓慢转头看她:“假意退婚?”
“眼下柳二郎君的事更急,只要宗正卿能依照约定放过柳二郎君,咱们这边还有什么事不能放下?事急从权,等过了这个风头,咱们再重新议亲也不迟啊。”
珠夜本觉得这是个昏招,但听她说完,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韦家本就动了退婚的心思,若我真的向他们提了退婚,往后……再提起怕是难了。到时候……”珠夜仍是犹豫。
“娘子,若韦家此时真的退婚,那这韦七你不嫁也罢。”松云鼓着脸颊,气愤地说。
珠夜也很想这样意气用事一回,可一想到秦思孟的德行,她若真的退了这门亲,不晓得秦思孟要闹出多大的事来。或许隔天便会把她塞给年过五旬又丧妻的老男人做继室。不是她杞人忧天,秦思孟真的能做得出来。
可舅父又不能不救。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我先给韦七写封书札商量商量,死马当活马医吧。”
傍晚前珠夜把这封挣扎又挣扎,斟酌又斟酌的书札寄了出去。书札上没提及她与李穆朝的牵扯,只是以避祸的借口劝韦七与自己先假意退婚,瞒过旁人,待明年春日时再议婚期。
把书札交给富顺寄出前,松云迟疑问她:“真的要寄?”
“要寄。若三日内他未给我答复,或是拒绝了我,我便去求父亲退婚。”
松云看了她一会,而后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去找富顺了。
一连三日,两人几乎都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仿佛听见富顺在说“来信了”。然而两人同时睁眼,门外却空无一人。
这段时间里,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那夜之后,秦思孟不知听到什么风声,以为柳家之事又有转机,便又扭头来求柳夫人和好。柳妙悟在屋里锁起门不肯出来见他,他竟在门外弹起琴来,叫她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掉了两滴眼泪,温吞地又原谅起来,再没提起和离。
三日已过,眼瞧着便要过了李穆朝给的期限,珠夜再也等不下去了。
正巧这一晚秦思孟下了值直接回了府上,和柳夫人两个坐在庭中树下打双陆。见珠夜心事重重地走过来,两人动作也停下了。
珠夜想了很久的措辞,此刻说出口的却只是:“我要与韦家退婚。”
秦思孟缓缓侧头与柳妙悟对视一眼,她显然也十分惊愕。
“你疯魔了?好端端地,你提什么退婚?”秦思孟皱眉道。
“哪里好端端了,舅父还在狱中,外公生着病也被拘了起来。”珠夜回道。
语气不算好,秦思孟刚要拍案叱骂,却听身旁人开口。
柳夫人却问:“你是怕次兄的事会牵连韦七郎?”
珠夜犹豫许久,终究不敢对母亲说出李穆朝的事,听她这样说忙不迭点头。
秦思孟“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韦家还没提退婚呢,你倒先替人家操起心来了。我可提醒你,这韦家可是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门庭,你今日退了这门亲,往后恐是连人韦家的门都摸不着了。”
珠夜垂首,顿了顿方道:“我虽不甚通朝堂之事,但也在七郎来信中了解过朝中形势。申王既已薨逝,为何朝廷又要拿他的旧事做文章,不过是张赞一行人党同伐异,两相倾轧的结果。申王生前最器重薛侍中等人,舅父虽与其有所交往,却未尝招摇,说是党羽,实则交集不深,如今以申王谋逆同党之罪论处,这罪名岂非太甚了?”
秦思孟闻言神色也沉重下来,“依你的意思,张相公有旁的谋算?”
柳妙悟看着女儿的眼睛,缓缓道:“许是韦柳两氏结姻亲日久,有人不安。”
珠夜点头称是,秦思孟蹙着眉头兀自道:“可你们两家并非嫡支著房,张相公的手伸得了这么长么?”
柳夫人劝道:“既然到了这地步,不如你就听凭珠夜决断吧。就算不为我次兄,只为了秦家,这门亲事也该退。你如今不也在宗正寺任职么?万一他们到时再找你的麻烦……”
两人都没注意到,提起宗正寺时,珠夜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子。
秦思孟一拍脑门,面色不豫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这新来的顶头上司,真是叫人钻心地难受呵!我今儿为何回来这么晚?”
他手一指尚善坊西北隅,宗正寺所在的方向。“这混账小子,叫我们几个吏员将往日的一干文书全重抄了递给他,说是要复核一遍案卷。”他伸手在空中虚比了个高度,“这么多的文书,全要重抄!”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如此磋磨人,还不知以后要出什么幺蛾子。”
珠夜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她最怕李十三又拿秦思孟当筏子整她,如今看来,他应当还没动歪心思。
松了口气,她说:“父亲,那退婚之事……”
秦思孟本是八百个不愿意,这门亲可是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他还指望着日后韦氏能给自己些助益呢。可听柳妙悟的劝慰之语,也怕自己受其牵连。柳二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但这把火要是烧到了他的头上,可真是叫冤都没地方叫。
挣扎一番后,他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依你,取纸笔来,我这就修书与他韦氏退婚。不过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退婚一事,全是你的主张,若你日后后悔了,也与我没半点干系。”
珠夜应下,先是感到无比轻松,而后却像坠入渊潭,浑身沉重而湿冷。
挨了好半天才从书房取来纸笔,真到了这一步,珠夜的腿没了力气似的,几乎走不动路。
靠在门旁,看着天边绮霞收尽,眉目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隐遁下去,她这才恢复了些力气,捧着纸笔走到秦思孟身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舍得?”秦思孟问她。
他二人已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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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陆棋,摆了茶碗纳凉。就着豆大一点烛火,他写下了退婚书。
而后珠夜将那封书札取过,短短不过百字,她看了许多遍。直到眼前看出了重影,她转眼去瞧院子,只见瞑瞑夜色里,黑暗中那退婚的字眼密密麻麻地,竟充斥了整片天地。
像是听人讲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怅然若失,乃至痛彻心扉。
珠夜一整晚没睡,到天明时泪水几乎浸透了枕面。
柳夫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她人影,心知她难受,也不忍怪责。玉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侧,听母亲与她阿姨说话。
宝相娘子一面缝补着衣裳,一面说:“退婚这样重要的大事,娘子怎可轻易就决断?那可是珠夜一辈子的事。”
“我看她那样子,她要退婚,理由或许不是说出口的那个。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迫她太紧。我想你说得对,她不是孩子了,她做抉择定有她的理由。”
周宝相陪笑道:“倒也是,咱们珠夜自小主意就多,人也聪颖,若是肯教女子做官呀,说不定她也能跻身公卿呢。”
柳妙悟听了这句无稽之谈,只是笑着叹了口气。窗外夏阳明媚,群叶因风而动,使她恍惚片刻。
她轻轻说:“人呀,一辈子总归得有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才算活过一次。”
有人在矮墙夹道里跑跑停停,疾奔了一路,停在了一面矮墙前。
他喊珠夜。没人应。又喊了两声,有推门的声音。
珠夜从房里匆匆跑出来,这下确凿听见了矮墙边上传来的声音。是韦七。
她搬来梯子,架在矮墙边上,这才瞧见韦七正满头大汗站在矮墙下面。
屋内,周宝相笑着打趣柳妙悟:“那娘子这一辈子真真是没白活。”她想了想,伏在她身边,拿手臂垫着下巴,问道,“那年娘子做了自己的主,如今,娘子可后悔了?”
后悔吗?
当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夏日,父亲迫她去见客人。客人是未婚夫家里遣来的,此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为衡量她是否能成为一位恭顺贤淑的内宅主母。那人的目光很不客气,她不在意自己姓甚名谁,也不在意自己个性禀赋,只在意她说话时是否低头,目光是否停留在身前三寸。
恰在此时,他来了。
风涌间,新翠木叶纷纷顺势而起,他站在矮墙下,衣着朴素,眼睛却湛然若洗。这样一个寒门庶民,如果不是在那次佛寺里一起救人的经历,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他伸出手来,指腹还有一层薄茧。他说,我们逃吧。
我们逃吧。
柳妙悟没有言语,半边脸枕着手臂,日头酷烈照着眼睛,刺得人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矮墙下,韦七伸出了手,许是掌心出了汗,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衣角蹭了蹭方才将掌心递到她眼前。
他白皙的脸庞上早晕开一痕浅绯,不敢直视于她。
“珠夜,我们逃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