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对林婉而言,是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她依旧每日去书房当值,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故纸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未知的宫墙之外。
萧衍再未召见她,也未对那日出府之事多提半句,仿佛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
但林婉知道不是。
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手札中关于滇南物资流通、京城各大商号的背景,乃至萧锐可能涉及的产业,都默默梳理了一遍。
她甚至凭着记忆,大致勾勒了一张京城西市的草图,那里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最有可能藏匿秘密的地方。
第三日傍晚,天色刚刚擦黑,长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心苑。
“林姑娘,请随奴才来。”他低声道,手中捧着一套普通的青灰色男式布衣,“请姑娘换上这个。”
林婉心领神会,接过衣物转入内室。
衣衫略显宽大,却恰好遮掩了她纤细的身形。
她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青丝尽数束起,再抬眼时,镜中已是一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文弱书生气质的少年。
奶娘看着她这身打扮,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为一句:“万事小心。”
林婉点头,跟着长安,避开寻常路径,从一条少有人知的夹道出了东宫角门。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车夫。
长安为她打起车帘。车内光线昏暗,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已然盈满车厢。
萧衍已然在车内,他亦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寻常绸缎直裰,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男装打扮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坐。”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融入京城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一片寂静。
林婉垂眸坐在离萧衍最远的角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以及他平稳的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狭小私密的空间里与他独处,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令人心慌的气息。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婉指尖蜷缩了一下,抬起头,迎上他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殿下在,臣女不怕。”
萧衍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并未戳破她强装的镇定,转而道:“记住,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多看,多听,少言。”
“是。”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喧嚣的街市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乃至牲畜混杂的气味,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与宫中的肃穆寂静恍如两个世界。
萧衍率先下车,林婉紧随其后。
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一位来此闲逛的富家公子,林婉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扮演着随从的角色。
他们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绕过贩卖各式杂货的摊贩,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似寻常的珠宝铺子前。
铺面不算很大,匾额上写着“玲珑阁”三个字,门面装潢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奢华。
萧衍并未进去,只带着林婉在对街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仔细看,那家铺子。”萧衍用眼神示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婉能听见。
林婉凝神望去。
只见进出“玲珑阁”的客人并不多,但个个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铺子里的伙计眼神精明,接待客人时态度不卑不亢。
她注意到,有几位客人在出来时,手中并未拿着任何锦盒,反而是陪同的仆从,看似空着手,但腰间或是袖口的细微轮廓,却显示出里面藏着东西。
“他们在交易什么?”林婉忍不住低声问。
“见不得光的东西。”萧衍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并未食用,“或是账册,或是密信,或是……大额的银票。这里,是某些人洗钱和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
林婉心头一震。
她想起手札中提到的,木氏贡品中那些成色不佳的碧玺,若是在账面上做了手脚,实际价值远低于账面,那么中间的差价……
“殿下是说,木氏贪墨的银钱,可能通过这样的地方……”
“不止。”萧衍打断她,目光掠过街角几个看似无所事事、实则眼神警惕的汉子,“你看那些人。”
林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挺拔,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是……看守?”
“也是眼线。”萧衍放下勺子,“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这家铺子的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比你想象的更大。”
正说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玲珑阁”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在仆从的簇拥下走了下来,径直入了后门。
尽管那人侧着脸,且速度很快,林婉还是瞬间认出了他——那是户部的一名郎中,姓钱,官位不算很高,却掌管着部分军需采购的审核!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一个管军需的官员,深夜出现在一个疑似洗钱的珠宝铺子后门……
林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滇南边境不稳,军需乃是重中之重!
若连负责此事的官员都牵扯其中,那前线的将士……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地朝“玲珑阁”走来,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避让!”
几乎是同时,萧衍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婉的手腕:“走!”
他的动作极快,力道之大,让林婉踉跄了一下。
他拉着她,迅速拐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漆黑小巷。
巷子狭窄而曲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身后的喧嚣和衙役的呵斥声似乎逼近了。
“殿下……”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紧绷?
萧衍没有回头,拉着她在黑暗中疾行,他对这里的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在一个岔路口,他猛地将她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推,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
“别出声。”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林婉的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身前是他温热而坚实的胸膛,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沉稳的跳动。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能闻到他颈间愈发清晰的、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衙役的盘问声,近在咫尺。
林婉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他拂在她额前的呼吸,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都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贴近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衍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但他并没有立刻退开。
他低下头,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审视着怀中的人。
她男装的发髻因方才的奔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一双眸子却因惊悸和此刻的窘迫而显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终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婉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心慌意乱地想要偏开头,下颌却被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住。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
“现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知道怕了?”
林婉羽睫剧烈地颤抖着,想摇头,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想说“不怕”,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凝视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也放开了她的手腕。
那灼人的体温骤然撤离,夜晚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林婉竟觉得有些空落。
“看来,胆色还需磨炼。”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暧昧与失控只是她的错觉,“走吧,该回去了。”
他转身,率先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林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抬步跟了上去。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紧握的力度和温度。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萧衍对路径的熟悉程度超乎林婉的想象。
就在即将拐出巷口,眼看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在前方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处低矮屋檐上,因年久失修,一块松动的瓦片被夜风吹落,直直朝着林婉头顶砸来!
那瓦片不大,但边缘尖锐,带着下坠的力道,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正心神不属地跟着,全然未觉头顶的危险。
“小心!”
电光火石间,萧衍低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
他猛地回身,不是用手去格挡——那会发出声响引人注意——而是迅速将林婉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同时另一只手臂抬起,用手肘外侧硬生生迎向了那块下坠的瓦片!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萧衍喉间溢出。
瓦片砸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碎裂落地。
林婉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耳边是他骤然加快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心跳。
她惊魂未定,抬头便对上他微蹙的眉头。
“殿下?”她声音带着颤。
“无碍,快走。”萧衍松开她,语气依旧沉稳,但收回手臂的动作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他不再多言,拉着她快步走向马车,迅速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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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掠过车窗的灯笼光芒,短暂地照亮彼此的神情。
惊魂甫定的林婉,此刻才注意到,萧衍的左臂,那深蓝色的绸缎衣袖上,靠近手肘的位置,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正在缓慢地洇开。
空气中,除了松木香,还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是血!
“殿下,您受伤了!”林婉惊呼,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主仆尊卑,下意识就倾身过去。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忍耐,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睁眼,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让臣女看看。”林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触碰他那片深色的衣料。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萧衍倏地睁开了眼睛,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腕骨。
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锁住她。
林婉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仿佛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关切都被他看了个透彻。
她试图挣脱,却撼动不了分毫。
“殿下,您的手臂在流血,需要包扎……”她低声解释,脸颊有些发烫。
萧衍凝视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因为急切和担忧,眼眸显得格外清亮,如同被水洗过的星辰。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却并未放开。
“你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臣女……略通一些。”林婉想起幼时祖父偶尔磕碰,都是她帮忙处理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婉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缓缓松开了手,将受伤的左臂往前递了递,姿态带着一种默许,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放任。
“看看罢。”
得了允许,林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凑近了些。
她先是从自己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一条柔软的布帛,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他左臂的衣袖。
借着窗外偶尔透入的微光,她看清了伤处。
手肘外侧一片青紫淤痕,中间被瓦片尖锐处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皮肉外翻,鲜血正缓缓渗出。
林婉的心揪了一下。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干净帕子,轻轻按压在伤口周围,吸去血污。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萧衍垂眸看着她。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手臂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她指尖的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比那瓦片的撞击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宫中任何熏香的干净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与他周身冷冽的松木味无声交融。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她细微的呼吸声。
“疼吗?”林婉一边仔细清理,一边无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这语气太过亲昵,简直像是……像是……
她脸颊瞬间爆红,手下动作一僵,不敢抬头。
萧衍眸光微动,看着她骤然染上绯色的耳垂和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无妨。”他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林婉不敢再说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将他的伤口包扎好,打了个小巧的结。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配合,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那目光,始终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发顶、侧脸,让她如芒在背。
包扎完毕,林婉刚要退开,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阻止了她的逃离。
林婉心头一颤,被迫抬起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那里面仿佛燃着暗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因为紧张而咬得有些发白的下唇。
那触感微凉,带着他指腹的薄茧,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林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记了。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若再遇危险,记得,要躲到孤身后来。”
他的指尖在她唇瓣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和柔软的触感,才缓缓收回。
“记住了吗?”他问,目光依旧紧锁着她。
林婉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在他灼人的注视下,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记住了。”
萧衍似乎满意了,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和暧昧暗示的人不是他。
林婉迅速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将脸转向车窗方向,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
车厢内,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被一种更浓稠、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所取代。
直到马车在东宫那僻静的角门停下,两人都未曾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