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静心苑东厢房的灯亮到很晚。
次日清晨,林婉醒来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抬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额角和眼眶,使得那倦意更明显了些。
“小姐,您这是……”立秋端着热水进来,见状一愣。
林婉放下手,对着铜镜轻轻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她顿了顿,吩咐道,“去将我那个收着旧物的梨木小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孩童衣物,一方绣工精致的帕子,还有几封字迹已有些模糊的信笺——都是她母亲的遗物。
林婉拿起那方帕子,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略显褪色的缠枝莲纹,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哀伤。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将东西仔细收好,对侍立在一旁的立秋和奶娘说道:“去回王管事吧,就说我昨日感念苏小姐盛情,心中激动,夜间翻看母亲旧物,想起新年将至,亦是亡母忌辰,心中哀恸难抑,不慎着了凉,今晨起来便头昏咳嗽,精神实在不济。”
她说着,又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实在不敢以这般病容入宫,恐冲撞了贵人们挑选新衣的喜气,万一过了病气给宫里的贵人,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她看向立秋,目光带着恳切与无奈,“将我昨夜抄好的那卷祈福经文拿来,用那个素白锦囊装了,一并送去给苏小姐,聊表我的歉意与敬意。”
立秋看着自家小姐苍白脆弱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模样,心头一酸,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奶娘上前扶住林婉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得红了眼眶:“婉姐儿,快歇着吧,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林婉借力站起身,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日,林婉称病未出静心苑,只在院中稍稍走动。
她的话更少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戚,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愈发显得空荡。
这日傍晚,长安照例前来,身后跟着的小内侍手中捧着几卷颇有些分量的舆图。
“林小姐,”长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殿下吩咐,书房新得了这几卷江南舆图,颇为珍贵,想着小姐或许熟悉江南风物,便命奴才送来,请小姐得空时,也一并整理归类,与其他书籍区分放置。”
他将“江南舆图”和“区分放置”几个字,说得略微清晰了些。
林婉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闻言,执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讶异,随即化为受宠若惊般的恭顺:“殿下……竟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予臣女?臣女……定当尽心。”
她起身,想要接过那舆图,身形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幸而旁边的立秋及时扶住。
长安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上快速掠过,垂眸道:“殿下也只是想着物尽其用,小姐不必过于劳神,按寻常进度即可。”
他顿了顿,似无意般补充了一句,“殿下还说,静心苑清静,正宜静养,小姐当以身体为重,外间琐事,不必挂心。”
林婉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流转的思量。
太子此举,是试探还是……
她屈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臣女……谢殿下关怀体恤。请大人回禀殿下,臣女……明白了,定会仔细办好。”
送走长安,林婉看着那几卷沉甸甸的舆图,沉默良久。
“小姐,您还病着,这东西又不急,明日再整理也不迟啊。”立秋担忧地劝道。
林婉轻轻摇头,声音低哑:“殿下亲自吩咐的……岂能怠慢。”
这舆图送来的时机太过微妙。
看来,她必须去,还必须显得尽力而为。
次日午后,林婉强撑着去了书房偏厢。
窗外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执着地想要将昨日长安送来的那几卷舆图展开归类,指尖拂过冰凉绢帛上熟悉的江南山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绝,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立秋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见她身形微晃,脸色白得吓人,忍不住上前劝道:“小姐,歇歇吧,您脸色很不好,这些明日再弄也不迟……”
话音未落,林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无边黑暗吞噬,手中沉重的舆图卷轴“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姐!”立秋的惊呼声划破了书房的寂静。
消息传到萧衍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晕倒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长安躬身,语气带着小心,“在偏厢整理殿下昨日吩咐的舆图时,突然晕厥。立秋姑娘已先将人送回静心苑,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萧衍放下朱笔,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让她整理舆图,确有试探之意,想看看她是否借着由头规避宫宴,也想看看她对自己命令的反应。
却没想到,她竟真的虚弱至此,或者说……执拗至此。
“去看看。”他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萧衍放下朱笔,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去请太医。”言简意赅,人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静心苑内,一片忙乱又压抑的寂静。
奶娘正用湿帕子小心擦拭林婉额角的虚汗。
立秋急得团团转,见萧衍进来,慌忙跪地。
萧衍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榻上之人身上。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良久,又仔细问了奶娘近日饮食起居,这才转向静立一旁的萧衍,恭敬回话:“殿下,林小姐此乃积郁于心,兼之风寒入体,未能及时疏导,加之……似有忧思惊惧,损耗心神,以致气血两亏,邪气内陷,方有此次厥逆。”
他顿了顿,见太子神色不变,继续道:“万幸发现尚算及时,若再拖延几日,恐成沉疴,便棘手了。如今虽症候来得急猛,但好生用药调理,清解郁结,固本培元,假以时日,应无大碍。只是这病,最忌就是一个‘拖’字,日后需得格外留心,切忌再劳心劳神,感怀伤情。”
萧衍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床榻。“有劳太医开方。”
太医躬身去外间写药方,奶娘和立秋也连忙跟出去听候吩咐。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床上之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萧衍缓步走近,在床边的梨花木凳上坐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打量她。
方才人多慌乱,他只觉她苍白荏弱。
此刻静观,才真正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因在病中,她乌黑的长发柔顺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几乎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细白瓷,脆弱得一触即碎。
那双总是低垂着、或澄澈或哀戚的眸子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柔弱的阴影,如同折翼的蝶。
平日挺秀的鼻梁此刻也显得格外纤细,鼻尖微微翕动,呼吸轻浅。
原本淡色的唇瓣因发热而有些干裂起皮,失了光泽,却莫名更引人想去……抚平那点憔悴。
他的目光沿着她清晰的眉眼轮廓,滑过秀气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段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肌肤细腻,能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她微弱的脉搏轻轻跳动。
一种极其脆弱,却又极其纯净的美,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儿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蝶翼挣扎,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林婉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的承尘,然后是……坐在床边那道玄色的、挺拔的身影。
萧衍?
她心头猛地一悸,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别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时,立秋和奶娘端着刚熬好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
见林婉醒了,两人都是面露喜色。
“小姐,您可算醒了!”奶娘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就要去扶她,“快,把药喝了,太医说了,喝了药才能好。”
立秋也忙上前帮忙,想将林婉扶靠起来。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端起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萧衍的目光扫过立秋和奶娘,声音平淡无波:“下去吧。”
奶娘和立秋皆是一愣,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婉,又看向太子。
林婉也怔住了,躺在枕上,仰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衍并未看她们,只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天生的威仪:“孤在此,岂有劳动下人之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切归结于身份规矩,让人无法反驳。
奶娘和立秋不敢再多言,担忧地看了林婉一眼,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婉心跳如擂鼓,看着他端着药碗,用一旁备好的银匙缓缓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冷峻的眉眼。
他要……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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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让她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连带着虚弱的身体都绷紧了些。
这太逾矩了,他们之间……远未到如此亲近的地步。
萧衍搅匀了药,舀起一勺,却并未立刻送到她唇边,而是先递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试温度?
随即,那勺吹凉了些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但他的眼神很专注。
“喝了。”他言简意赅。
林婉睫毛颤抖得厉害,不敢与他对视,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中孱弱的红晕。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咽了下去。
药汁温热,恰好入口。
一勺,两勺……
偶尔有药汁从唇角滑落,在她苍白干涸的唇边留下一道深色的、苦涩的痕迹,衬得那毫无血色的肌肤愈发脆弱。
萧衍递出下一勺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凝在那点碍眼的深色上,眸色倏然暗沉,如同被投入碎墨的深潭,有什么在其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住。
他握着银匙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视线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定定地锁住那抹湿润的痕迹,以及其下那两片因沾染药汁而显出些许异常柔软、却又脆弱得不堪一折的唇瓣。
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比平时更为绵长、深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后,他终于抬手。
动作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与克制。
他的拇指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有些粗糙,落在她唇角细腻的皮肤上时,力道却放得极轻。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他的气息,轻轻揩过那片湿痕。
指腹传来的微凉与细腻触感让林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碗药,就在这种无声的、暧昧又令人心慌的氛围中,慢慢见了底。
直到最后一口药汁咽下,萧衍将空碗放回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林婉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微微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声音低哑微不可闻:“谢……谢殿下。”
萧衍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未褪的绯红,以及微微颤抖的睫羽,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太医说,你是积郁于心,忧思惊惧,损耗过度所致。”
林婉羽睫轻颤,带着刚醒来的迷茫与虚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下却因这精准的诊断而微微一沉。
萧衍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孤前次告诫过你,宫中是非之地,及笄之前,宜静养,少涉足。”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如今看来,你是将这话听进去了,却用错了法子。”
林婉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被角下的手指。
他知道了……他果然看出了她称病避宴的意图,甚至可能看穿了她此刻虚弱背后的几分刻意。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更低,只容她一人听清:“林婉,规避风险的法子有很多,独独不该选最伤己的一种。”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告诫:“记住,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不该以戕害自身为代价。身子若垮了,一切皆是空谈。”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林婉心上。
他并非责怪她避祸,而是在告诫她方式不当。
他清楚她的处境,甚至默许了她避开某些纷扰,但底线是,她不能真的倒下。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臣女……知错了。”
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惶然与反省。
萧衍直起身,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冷清,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既知错了,便好生将养。静心苑的用度,孤会吩咐下去,无人再敢怠慢。你需要什么,直接让下人去找王管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最终的决定:“在你好全之前,不必再去书房,外间所有帖子,一律不必理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婉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掌心一片湿濡黏腻的冷汗。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清冷又灼人的温度。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朦胧地落在她脸上。